邊塞雙俠 · 第一章 晴天霹靂 含恨出榆關

鄭證因 《邊塞雙俠》
臨榆縣是長城的要衝,這個地方在清代列為一等縣。除了地方官吏,更駐紮著陸營、水師營,防守這地方,盤查著出關入關的商旅,防範甚嚴,宵小斂跡。北國的氣候,一到嚴冬是特別寒冷,這年正在臘月里,天氣非常惡劣,終日陰霾四布,連著十幾天沒見太陽,風雪載途,雖是這種重要的地方,商賈行旅,全有些裹足了。 這天臨榆縣的街道上,突然在這大雪紛紛,寒風颳面的午前,熱鬧起來。從天一亮,駐防的陸營,馬步隊像穿梭似的,冒著風雪趕到縣衙,他們要協助馬快們起解一名重要犯人。靠近衙門口的幾家商鋪,店伙們全在交頭接耳地說著,縣衙門裡正辦著一件緊要的案子,原辦可不是本縣的官人,全是從盛京交下來的,三天頭裡就到了。這名正點兒更叫人驚異了!竟是這縣境內小河口一家財主。本地面的官人,改換了形裝,前去臥底,可是這案子竟不好拾,所去的官人,三天三夜沒動著方。盛京下來的原辦,全是有能為的人,更調了本地的官兵馬步隊,在小河口安了四層卡子,在動手的那天晚上,所有那一帶附近的道路村莊,全有官兵把守著,不准來往。離著小河口二三里的村莊,太陽還沒落下來,就禁止居民出入,本縣雖也出過盜案匪案,那分嚴重情形,可是多少年沒見過的。趕到案子辦下來,往縣裡解時,防護得更是十分嚴密,從小河口直到衙門,沿途全有馬步隊護著。 所有衙門附近的鋪戶,和縣衙門裡的馬快全是熟人,平時出了什麼案子,一般人已經習慣專好打聽這些閒事,衙門裡班上的人也沒有不告訴他們的。唯獨這次事,所在馬步快三班,以及縣衙門口裡各科房的人,不管多麼熟,全是守口如瓶,不肯透露隻字。人全是好奇心最重,越是這樣越想知道,可是遇到這種嚴重的事,空教他們東尋西問,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無稽之談。直到這天早晨,外邊的風雪還是那麼大,在縣衙門的斜對過,有一家飯館,他們大部分的主顧,是衙門口裡的人,字號是東興樓,也就是才把門板落了,打掃完了,夥計們才掃著街口前的雪。 這時從衙門裡出來五個馬快班兒,他們全進了東興樓。這時廚房的火還沒升起來,上街買材料的還沒回來,從來就沒有這麼早有人來吃飯的。可是這班馬快全是熟人,再說也惹不起他們,掌柜和夥計全過來,打著招呼照應著。不過掌柜的跟他們說,現在廚上的菜可不全,火還沒升旺了,可能得多擔待一會兒,掌柜一旁搭訕著,一邊告訴廚房灶上,趕緊給他們預備。這和半夜下館一樣,有什麼算什麼,算是湊合著給他們做了四個菜,預備了幾壺熱酒,這五個馬快班子,原本也不為吃來的,只為得多喝幾杯高粱燒趕趕寒氣,解解疲乏。東興樓掌柜的張茂堂,是一個很能說話的人,他一邊照應著他們,一邊和他們搭訕著,探問衙門所辦這個案倒是怎麼回事? 這馬快班中有一個叫陳勇勝的,是班中的二頭兒,平日和東興樓掌柜的很說得來,這時更因為熱酒一到肚子裡,有這酒力壯著,未免有些忘形,向張茂堂說道:「這件案子辦得真是個別,你問我們,我們到現在也還不知道葫蘆里究竟是裝的什麼藥。你們這東興樓是規矩買賣,我們又是熟人,難道還怕你們壞我們的事嗎?其實從昨天前天,你們不斷地打聽,就沒有一個敢和你們多說一句的,並不是我們不放心掌柜的你,實因為這件案子原辦的人,不是榆關里的,事前沒有一點消息,連縣太爺那裡也沒見著公事。突然間在大前天,天還沒亮,來了這四位原辦,帶著的公事你就不用問是誰下的了。反正是個主兒,不是七品縣令敢輕視的,公事很急,人家一到就把話交代明白,這件案子由盛京將軍那裡派下來,非辦走了不可,只要走漏一字,把差事跑了,就是我們臨榆縣的事,只好請我們縣太爺親自到盛京去交代。掌柜的你想既有這種情形,誰和自己過不去,因為口頭上不謹慎,把自己送了忤逆,世上沒有那麼傻的人吧?並且這四位原辦,人家也真有手眼,公事上也真是老辣,那個情形就好像不放心我們臨榆縣,人家才到關里,就把駐防榆關的官兵調好了,他們到了縣衙門,官兵的大隊也到了,竟能聽候他們的調遣,這種勢力你服不服!」說到這裡,陳勇勝端起酒杯來,喝了一杯熱酒,他同事的弟兄,在一旁說道:「陳頭!今天可不是你放量喝的時候,你可留神,雖然有原辦起解差事也饒不了我們,還得跟著護送呢,少喝兩杯吧,受完了這回罪,再找樂子還不遲。」 陳勇勝冷笑一聲道:「你少說廢話,人是官的,肚子不是官的,這趟差事出去三天三夜,沒吃一頓整飯,人全快凍成銀魚了,王法厲害,也沒有活餓死人的罪名。現在不要緊了,咱們送出榆關就交差了事,這回的差事,咱們弟兄是滿肥,別的沒落,落了四個字,挨凍挨餓。」陳勇勝說了這話,東興樓掌柜的張茂堂暗中笑他,酒沒喝多少,酒後無德的情形就要現出來了,難為他這些年的馬快班頭怎麼幹了,你問我人家的勢力服不服,連你全不敢不聽從人家的調遣,你還問誰?和你說了半天,一句痛快話沒告訴我,今天買賣順不了,一落門板,頭一號客人說是一筆寫在瓢底下的飯賬,我算認了命了!心中雖是這麼想著,可是口中還得敷衍他,含笑答道:「陳頭,你這麼明白的主兒,還問我,光棍不鬥勢,人家沒有來頭,敢到這個地方,在你們哥幾個面前施威來,陳頭!這個案子可是賊情盜案,還是人命路劫?可以告訴我們嗎?」陳勇勝道:「掌柜的,要是昨天晚上咱們見面,你擺上酒菜席,我也不敢談這件事,現在我告訴你吧,不過你聽了更糊塗,想明白還得等些日子。」掌柜的一聽,心說:我這頓飯才冤呢,原本就沒我舒適事,這我可問個什麼勁,隨著笑說道:「陳頭,我這不過是閒談,明白不明白又有什麼關係,錯不跟陳頭你是熟人,我們還不敢隨便多談這種事。」 陳勇勝說道:「這小河口離這裡不過三十多里,那是一個大鎮甸,雖然是一個鄉鎮,因為是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又是十幾個莊子的集場所在,所以那個地方,比我們縣裡不差什麼。掌柜的你在這裡也幹了多年,不會不知道吧?」掌柜的張茂堂一笑道:「陳頭,你可說著了,我就沒聽說有這麼一個地方。」陳勇勝道:「對,我忘了掌柜的是外鄉人啊!那裡住著一個很說得出的主兒,這人也不是本地人,他來到臨榆縣也十幾年了,在小河口落了戶,家中很有些財產。這個主兒姓柳,究竟原籍是哪兒的人,還說不清!名字叫什麼,我全忘了,在小河口稱得起是安善良民。我們臥底時,打聽得這人,在那一帶聲氣很好,年歲不大,不到五十歲,慷慨豪爽,揮金似土,好交朋友,家中不斷有外來的客人。這麼些年,鄉鄰們就沒看見這主兒有意外的情形來,家中擁有那麼些良田,在小河口鎮店上,人緣是好極了,我們臥底去的,三天三夜工夫,就沒有一個聽說有人說他壞話的,這人既有家財,又有子女,並且還有……」說到這,陳勇勝的話一頓,向張茂堂道,「這可以算他有嫌疑的地方,他一身很好的武功,在小河口一帶,可不拿武功往外露。但是他住的年月多了,什麼事擱不住年代久,他在家中,立有把式場子,他自己的兒女全跟著他練功夫。可是他功夫好壞,沒有人知道,因為他向來不跟別人談。身上有武術,他不說,誰能夠問他。可是有一年,小河口的街上夜間走火,那把火要是著起來,就許燒一趟街,並且失火的這家,因為是在夜間,已經全睡了的,一盞油燈沒放好,火著起來,大人全跑出來了,可忘了屋中炕上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四歲,一個六歲。這兩個孩子太小,任憑誰也認為得燒死在裡面。不是遇上這個姓柳的,准活不了。不知是怎麼個緣故,火一起,他隨呼救的聲音就到了。失火的這家也是個小戶人家,夫婦二人逃出來,才想起兩個孩子來。哪還進得去,那個女人疼孩子心切,破出死去也要往屋中闖,被這個姓柳的趕上,拿著一個財主身份,他就冒險入火場,把兩個孩子全救出來,臨出來時,那火場附近人全擠滿了,他一個胳臂下夾著一個,竟從房上翻到街心,也不找這孩子的父母,只向下面人喊了聲:『這兩個孩子已被燒壞,治晚了就活不了啦!要孩子到我家中去。』他發完這話,從房上把這兩個孩子帶走。這失火的本主夫婦趕到柳宅,人家已給兩個孩子擦藥灌藥,保住了性命。可是這一來小河口的鄉鄰哄喊動了,全說是這位柳財主,有一身絕頂的功夫,可是從那時也惹人起了疑心,全認為他不定是怎麼個出身呢!可是那次火場救人,事後又資助這被難的主兒,人家也真夠慷慨。但是這柳宅的主人,足有好幾個月不再出門,事後有見著他的,未免就要問他,可是他微微一笑,只答道:少年時練過功夫,已經擱下多年了。再沒有第二句話和別人說。這件事已然過去好幾年,小河口鎮店上,僅僅知道他會功夫,他的聲氣一天比一天好,他家中所出來的人,規規矩矩的沒有一點不法的情形,全稱他作柳善人。張掌柜你想,這種人兒在本縣裡多少年沒有一點是非,如今竟有這種事發生,拿著我們久經辦案拿賊的,也不敢斷定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平常人或許會想:這個姓柳的不用問,當初準是江洋大盜,或者是本事的飛賊。這種話老百姓可以這麼想,我當馬快的,雖然是例來伸手辦案,有公事仗著腰眼子,有錯拿的,沒錯放的。可是我姓陳的,就沒有那麼無情無理,隨便伸手動過人。他真是江洋大盜出身,強匿個一年半載,三年五年,還可以說他個行為謹慎,不至於露出風聲,或者他當初不是本省人,他作案的地方離這太遠,不至於發覺敗露。可是這個姓柳的,雖不是本地人,他可是北方的口音,還有一句俗語,賊皮你要是披上,到死你也是揭不下去。任憑他一住多少年,就不會沒有一點風聲,我幹了這麼多年的衙門口了,我就不信,所以這件事叫人糊塗得慌。盛京下來的這四原辦,我們說句良心話,人家本領是真高,真大,像我們哥幾個,不夠人家一個人拾掇的。可是憑這四個有本事的人,來捕拿這麼一個莊鄉財主,他們那分慎重,那分擔心,任誰也看得出來,所動的這個主兒,實不好惹。因為這個情形,我們哥幾個,也受了些罪,四位原辦,交派公事的時候,我們真沒看到那麼嚴厲的,如臨大敵,一件事一件事地分配,伺候我們縣太爺這麼些年,還沒見我們縣太爺這種樣子對待我們,每句話裡頭,全加上幾年徒刑。可是別看這麼厲害,他們也真服氣人家,這四位原辦好像久住的臨榆縣,對於這裡的道路村莊很熟,人家說著話時,桌子布張紙,內中一個,一邊說著,一邊用筆畫著,臨榆縣正堂,算臨時退了位,坐在一旁,只是裝那聽喝的。人家調遣我們這班人時,囑咐我們哪兩個人,哪條道,下頭道卡子,有多少官兵協助。什麼地方跟著小河口接近,更向我們縣太爺問:吳家集,是不是在小河口的東南三里?我們縣太爺知道的比人家還不清楚,其實人家說的一點不差,還是由我們答對的,把所有小河口附近的緊要道路,全布置了官兵和我們弟兄們。越往小河口近,布置得越緊,小河口鎮店較近地面,去的人還得一點不露形蹤。我們本衙門裡一共去了十四個人,圍著這小河口的鎮店,全早早安置好了,探查這柳宅出入人的舉動。趕到動手的這天,人家把公事拿出來,可是捕拿的僅只他一個,連他的家屬都沒連累,公事上註明,只要有敢拒捕隱匿,幫助犯人的情形,不論是他家中人,或是其他的人當場格殺勿論。到了那天晚上,這四位原辦親自動手,我們哥幾個,只准守住他的宅子四周,連院子全不叫進,這也倒是哥幾個德行大,真要叫我們進去,不是說喪氣話,整個地進去,拆散了抬出來,一個也活不了。這四位原辦,全是飛檐走壁的功夫,人家亮出的那個傢伙,不是我自己說泄氣的話,我們全叫不出名字來,這麼大的本事,不到三更天動的手,直追到小河口鎮店外,才算把差事拾下來。原辦中有兩人掛了彩,我們辦了這些年案,就沒見過這麼扎手的犯人。掌柜的你說,這種案子,官方怎麼不會認為十分嚴重。」這陳勇勝滔滔不斷地說著,他同伴的弟兄,全深恨他酒後無德的毛病,不過現在只差一二個時辰,犯人就可能解走,就是隨便說些什麼,也沒有什麼妨礙了。可是同事弟兄替他擔心,回頭還有事,這麼任情喝起來,碰巧了就許弄一頓板子嘗嘗。陳勇勝只顧說話,那哥兒四個風捲殘雲一般,全吃了一個酒足飯飽,臨到他把話說完了,菜也盡了酒也沒了,他再想吃飯,只有往盤子中瞪著眼。掌柜的張茂堂因為他和自己說著話,哪好不客氣一點,遂說:「陳頭,你想吃什麼菜算我請你。」剛說到這,外面跑進來一名班房小夥計,凍得臉青紫,鼻涕全流在嘴上,進門來一眼看見陳勇勝等,大聲說道:「頭兒們,還高樂呢!縣太爺拍著桌子鬧呢,快走吧!再不回去,就要弄一頓竹板烤肉片。我還要請張師爺去呢!」他說完了話扭頭跑了出去。陳勇勝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氣恨恨地便道:「命該如此,我沒有吃飽飯的命,掌柜的,多少給寫上吧。」東興樓的張茂堂說道:「陳頭!別客氣,早給哥幾個寫上了。」這五位馬快班,匆匆走出了東興樓。掌柜的還得忍著肚子痛往外送。也就在他們出去不到一個時辰,街上傳過來一陣馬蹄聲響。前面先衝來本衙一班人役,手裡頭拿著藤條馬棒,驅逐閒人,跟著後面大隊馬隊分為兩行,馬上的軍兵全是打著黑色頭布,身穿勇字號鑲大雲字頭的軍裝,尺刀齊整威風異常。這隊馬隊衝過,後面又跟著隊步兵,步兵後邊跟著本縣衙門的馬步快三班,單刀鐵尺全明亮著傢伙。再後面接上兩隊官兵,分兩排仍是沿著兩邊街道,刀槍齊舉監視著兩旁。官道的當中,前面兩匹馬兩個年輕的武官,全是三十多歲,頭裡這個一臉狹邪之氣,後面那個非常兇悍,馬上全挎著兵刀。跟著後面就是八名刀斧手,緊緊監視著一輛囚車。囚車所捉解的這個重要犯人,也就是把臨榆縣全哄嚷動了,由盛京下來的官人,會合本縣的馬快等辦下來的小河口富戶柳某人,此時兩邊的商家鋪戶哪會不注意這個囚車中人。只見他年歲也就是五十上下,生得黃白色臉膛,眉目間也看不出是作惡為非的相貌,此時閉著眼,低著頭,全身刑具,坐在囚車裡,好似睡著了一樣,任憑囚車怎樣震動,這人毫不作理會。在囚車後面尚有兩人,也是盛京下來的,一個四十多歲,臉上的神情非常嚴肅,在馬上很是自然,不時地向兩旁看著;另一個五十多歲,濃眉巨目,相貌非常威猛。這後面兩騎馬是緊隨著囚車走,在這兩匹馬的後面,又是一大隊官兵。就這一股差事,就驚動了這麼多的人,這被捕的人一定是夠厲害的。工夫不大,這股差事已經過去。立刻准許商民們隨意行走,街上是很亂了一陣,你一言我一句,還是議論紛紛,全是談論這起解犯人的事,這就先按下他不提。 且說這名犯人被這一大隊人馬押解著,直奔榆關,到了關口上,經過一番公事手續,把這一隊人馬放過去,所有跟差護解差事的官兵,完全是由關里臨時調撥,這裡官兵可不能夠隨著他到盛京,因為那是各地有各地的駐著防守,關內和關外也不是受一處的兵官的節制,所以出了榆關之後,送出一站去,所有馬隊步隊官兵完全撤下來,臨榆縣的捕快等保護差事,也用不著他們送到地方。這是一站一站,因為他們捉解這種重要犯人,沿站又有公事下去,各州縣只要接到公事的,全得早早調撥出人來,趕到本管的轄境上迎接。州縣官遇到這種事,全是特別頭疼,只有危險,沒有絲毫好處,只要在他管轄的境內一有什麼變故,州縣官就算遭了殃,罪名完全推到州縣官的身上。所以遇到這種差事入境,州縣官全願意好好地打發他出了境,算是脫卸了自己的關係。 他們一出榆關,就有綏中縣的捕快帶著手下夥計們迎接護事。綏中縣派來的捕頭洪元凱,也幹了一輩子的捕快了,老公事,眼皮子亮,口頭上也能說,見了這盛京四位原辦,按著公事交代了一番,立刻把帶來的人全派好了,把囚車護得十分嚴緊。可是天氣像故意和這般人為難,鵝毛大雪下個不住,奇冷異常,往前走出三里多路,離著縣城還有四五里,全願意早到了縣城,可以早歇一下。四位官人騎著牲口在後面監視著,前面走了一股極窄的山道,所有護著事的不能再並著走了,只好全散開,囚車走在這種道上,簡直是受罪。將將地走下這股小道,忽然從旁邊一排枯林中衝出一匹小驢,驢上騎著一個中年婦人,頭上罩著青包頭,手裡拿著一根柳條。這頭驢走得很快,也往這條道的下坡一轉,也不知怎的小驢一岔眼,前蹄往起一揚,那婦人竟自喲了一聲,摔下驢背,滾在雪地上,正在囚車前。前邊護囚車的已經走過去,後面是綏中縣的捕頭和兩名夥計,捕頭洪元凱已一聲怒叱,飛縱到了這婦人的身旁,喝聲:「大膽!你要做什麼!」前面走過去的兵弁捕快,也往迴圈,後面原辦應世雄,牲口走在頭裡,一按馬鞍子騰身而起,也從囚車上面躍過來。那婦人帶著驚惶的神色,仰著臉兒,向老捕快洪元凱看了一眼,似乎很害怕的,把兩道細眉一蹙,又似身上很痛苦地說道:「老爺你多擔待,我竟耽誤了老爺們的行程呢!」這種楚楚動人的情形,老捕頭洪元凱竟不忍再呵斥她。原辦差官應世雄已經跟到老捕頭洪元凱的身旁,他是出身綠林的,眼睛十分銳利,對於這婦人,頗覺可疑,自己竭力在一旁看她的舉動,更注意囚車中的犯人。見那柳雲洲,對於眼前這些事,好似漠不關心,閉著兩眼,低著頭,對於囚車前這些事,連看也不看。應世雄一推捕頭洪元凱,洪元凱趕忙閃開。應世雄向這婦人說道:「你摔得很是時候,不過你在應老爺面前,弄這種鬼門道,可實在差著點,沒有別的,你既是為我們來的,也就別走了,跟我們到綏中縣說話去,你一個婦道人家,不用叫我們費事了。」這女人抬起頭來,兩眼帶著驚怕可憐的神色,顫聲說道:「喲!這位老爺,你可別那麼辦,我一個良家婦女,沒進過衙門口,走路不小心,挨了摔,這犯罪麼?老爺們全是做官的人們,我們一個鄉下女人,不會說話,你也得多擔待一點呀!我家中要是有人,這種又是風又是雪的天氣,何至於用我這年輕的婦人,出來奔命。老爺們把我帶到縣衙門去,我雖然知道我自己沒犯法,但是一個好人家的好女兒,無故地進了衙門口,叫我怎麼出來,老爺多恩典吧。」說這話時,兩隻黑白分明秋水似的眸子,竟要滴下淚來,並向應世雄叩了個頭,只求他恩典。這時那三位原辦的差官,張紀壽,鳳七,喬天瑞,也全圍攏過來,七言八語地問。那張紀壽卻向推囚車的夫役問了問,這婦人摔下驢來的情形,可曾向犯人有什麼舉動?這囚車的夫役,卻有些看不慣這原辦橫暴的情形,他這趟差事,只是活受罪,不落錢,心裡尤其是不痛快,他還有什麼好言語答對他們,只是說:什麼事也沒有,這個女子被摔下來,連句話全沒說,犯人更是連頭全沒抬,本來凍得全要死了,還有工夫管別人的事麼?老爺們放心,一個孤身的女人,在這麼些位眼底下,再鬧出意外來,也太笑話了。張紀壽聽了夫役們的話,遂向應世雄道:「看這婦人的情形,也不至於鬧出什麼花樣來,何必跟她這麼麻煩,我們還是早早趕路吧!」說到這,向綏中縣來的捕快喝聲道,「把犯人身上洗一下子。」這種地方,囚車可不能打開,過來兩名捕快,把囚車上的柳雲洲,全身搜一遍,任什麼沒有。張紀壽向他們一擺手,捕快們退到一旁,應世雄向那婦人說道:「看你說得可憐,我們現在放你走,不過我應世雄歷來就沒看走眼過,我就這麼說,你就這麼聽,撂著你的,擱著我的,不過我應世雄這次從盛京下來伸手來拾這個姓柳的,我們弟兄是怎麼個來路,你們是各自明白。你是良家婦女安善良民,那再好沒有了,倘然你有什麼念頭,你還是儘管施為,我們哥幾個,還能頂得住。再一說,姓柳的對頭人,也在那兒等著,正要你們有本領去施為。話跟你說明白,老爺們期限還緊,不願意跟你們耽擱,隨時隨地,咱們或許會遇上,你走吧!」那婦人聽應世雄說著這些話,怔怔地瞪著兩眼,看著應世雄,好像對應世雄說的話不懂,直聽到最後的說出叫自己走,這才向這班原辦道一萬福,說了聲:「謝老爺們的恩典。」卻把身上的雪抖了抖,手還撫摸在右胯,蓮步蹣跚,往斜坡下走去,順手把地上那枝柳條鞭子拾起,那匹小驢,卻在道旁一排小樹下啃那樹幹呢。那婦人到了那小樹旁,伸手把韁繩攏著,把小驢拉著離開樹底下,窄小的金蓮,一認鐙,輕飄飄地已上了驢背。一抖韁繩,那匹小驢一個盤旋,那婦人照著驢的後胯,揮了一鞭,如飛地向岔道上馳去。在臨行的時候,見那婦人在那驢背上一扭頭,向這邊的捕快差官,帶著微嗔地瞥了一眼,驢已放四足,如飛而去。 這裡的應世雄,向喬天瑞招呼了聲:「哥兒們,咱們還是輸了眼,這傢伙絕不是好人,追她。」這兩位原辦,話出口,身勢飛縱起,在這雪地上,縱躍如飛往那條斜岔道上追趕。但是這兩個人追出一箭之地,那婦人已逃得無影無蹤,道路極荒僻,一片片的枯樹林子,全蒙著一層雪,半邊里地全看不清楚,淨是遮蔽目光的地方。喬天瑞向應世雄道:「算了吧,咱們別被人戲弄了,兩條腿要跟四條腿的較量上,我們甘等著吃虧吧!這婦人雖然可疑,但是沒露出十分跡象來,我們也不能就那麼斷定她是柳雲洲一黨。現在地勢這麼荒涼,還是趕到綏中縣要緊。」 應世雄此時也是無法,眼前的岔路太多,遠望去,一處處的像雪堆似的,竟是些小村莊,不容易搜尋她的蹤跡,只好隨著喬天瑞翻回來。應世雄終認為這婦人不是好路道,他是低頭不語,自己盤算著。這時起解著犯人,已然齊隊地往前走著,應世雄和張紀壽、鳳七各自上馬,張紀壽向應世雄說道:「咱們可定規好了,路上有了事,可別中了人家暗算,我們是先護囚車,再管別的,他已落在我們手中,就不能叫他再逃出去,所以方才你們哥倆追趕,我們可不得再答應了。」應世雄道:「自己弟兄沒有那些說的,出了事,我們四個人誰也脫不了干係。我在先前疑心那婦人,還沒有十分的把握,現在我可斷定了這婦人就算她不是柳雲洲一黨,也不是安善良民,大約和我應世雄差不多,你就提防著點吧!我看前途必有事。」 那鳳七說道:「應師傅你怎能就看那麼准?」應世雄冷笑道:「我認為她這是故意存心叫我們知道她這是為什麼來的。她被摔下來,似乎應該有磕碰的地方,你看她臨走時,那兩步走法,分明是不得力,可是臨到了她抓著那匹驢時,身上、手上、腳上,那份利落,平常的一個鄉下婦人,就是久慣騎驢的,也不成,再說她臨走時,那一扭頭,尤其是可惡,分明是在譏笑我們全輸在她手內。並且她若沒有什麼鬼祟的情形,為什麼逃走得這麼急。」 鳳七聽了,卻微微一笑說道:「這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前途路上只是好好地提防吧!」鳳七這種輕描淡寫的話,說得應世雄十分不快,但是知道他為人陰險,又是盛京將軍的人,真不敢得罪他,只好不再理他,心卻暗含著打算,遇到了機會,便要給你一下子看,也叫你嘗嘗應世雄是怎麼個朋友。這一來可好,這幾位原辦,把那股子酒勁全醒過來,全是精神百倍地嚴密監視囚車趕奔綏中縣。到了綏中縣,已經是將近黃昏。縣官這裡,竭力地打點著這次的官差,供應得十分周到。可是縣官卻用的極軟的話,懇求這四位原辦,守護犯人。縣官說:「既到了縣衙里,論公事說,是責無旁貸,我絕不敢稍作推諉,只是得原諒敝縣的下情。本縣雖有一些捕快,但是沒有十分能為,這名犯人又這麼重要,敝縣這麼點小小前程,真有些不敢擔當,要把他擱在大獄裡去,上差們又不能跟去防守。所以我想請求上差,把這犯人留在身旁,我聽說眾位全是很好的一身功夫,在眾位眼皮之下,倒可以不至於出了意外。敝衙門中,所有的捕快們盡請隨意差派調動,他們一定盡心效力,絕不敢疏忽,請上差們原諒兄弟這點下情。」 張紀壽雖然知道這是縣官狡猾的地方,可是他的話說得有情有理,並且把這柳雲洲擱在大獄裡去,交給他們手裡,還是真不放心,遂含笑答應著道:「貴縣這是為公事上著想,這麼辦也很好,實情我們不能往大獄裡跟著陪綁。貴縣可知道我們來辦這案,簡直是擔著徒罪,我們不把他護解到盛京,公事不算交代。至於貴縣這裡並不是責任上應該擔負的事,我們也不便把這種千斤重擔子放在貴縣身上,這麼辦彼此全沒有礙難,就這樣吧。不過我們可不敢過分地說大話,這個點兒案情太重,可保不定有什麼意外,萬一在貴縣這衙門裡出了什麼意外,還請你格外幫忙,別教我們弟兄全栽在人家手內。」這個張紀壽話說得柔中有剛,軟中帶刺,明白地告訴縣官,你不用往外推,不出事便罷,倘若出了事,犯人雖是由我們自己看守,在你這衙門裡你也替我們擔一點罪名。 這位縣官姓金名子堅,他是科甲出身,已經是做官多年,頗有經驗,趕忙賠著笑臉,向張紀壽道:「上差不要誤會,敝縣絕不敢存著敷衍公事的心,但盼沒有一點意外,我們全好,真要是有風吹草動,別說還是我縣衙門裡,只要不出我這綏中縣境,我絕不敢推乾淨。我叫捕頭洪元凱帶領著弟兄,幫助上差們保護犯人吧。」張紀壽答道:「好吧,貴縣替我們多分心就是了,好在我們在這裡沒有多少耽擱,只要道路能走,我們明日跟著就得起身。」說罷和縣官分手,到了縣衙的跨院中。這跨院是和班房隔著一道院子,單給預備的三間北房,是一明兩暗,對於打點這種官差,縣官這裡是一點不敢疏忽慢待,供應得十分周到,飲食一切全很豐富。飯後,這原辦的差官喬天瑞,向張紀壽說道:「張老師,你看綏中縣這位金縣官,倒十分外場,很夠朋友,我們這種人就講究情面,『佛受一炷香,人受一口氣。』他教我們過得去,我們倒得處處別難為他了。」張紀壽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你算的什麼,這位縣官比臨榆縣厲害得多,人家算是老公事了,官場的經驗閱歷十足,手段更是狡猾,對咱們供應得好,不過是辦官差的一筆報銷,花他的什麼了。往後咱要是在將軍那裡當差得跟人家學,公事上把腳步先站住了,出了什麼事完全是咱們這原班的人馬自己的責任,自己負,不過這種主兒精明幹練四字全練到了,倒也是一把好手呢。」說著話全把飯吃完,他們和這犯人柳雲洲就在一間屋中,把柳雲洲從囚車中提出來,三大件的刑具上著,教他坐在暖炕上,犯人也可以暖暖精神,不至於凍出毛病來。案情雖然重,但是將軍那裡只要活的不要死的,你不把他保護好了,在中途上出了什麼毛病,誰也擔不了。所以只要到了沿途的衙門口,或是沿站的店房,必須教犯人得緩緩氣,飲食一切,全是十分周到,絕不敢虐待他。這時柳雲洲也吃過了飯,低著頭坐在炕上。伺候這裡的人,把屋中收拾乾淨,張紀壽和他們商量好,分兩班看守輪替著歇息。張紀壽和喬天瑞看守前夜,後半夜由應世雄和鳳七兩人保護犯人,這麼商量好了,應世雄鳳七遂到裡間屋中去歇息。這時老捕頭洪元凱奉縣官金子堅之命,帶著四名捕快進來,把犯人柳雲洲擱在了東間,張紀壽、喬天瑞就在東間看守著。洪元凱來到屋中,向張紀壽道:「奉我們縣太爺之命,派下差帶領四名弟兄幫助大人來看守犯人。」張紀壽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事,你們縣太爺一番好意,我倒不便攔阻。洪頭你可以隨便留兩個人在這裡,替我們照料照料,好在這三間屋裡,全燒了火,還不覺甚冷,你留下人,教他們在外間屋中隨便歇息著吧。」捕頭洪元凱一面答應著,把這四個捕快招呼進來,給張紀壽、喬天瑞引見了,這四名捕快一個叫何雄,一個叫丁永昌,一個叫於善,一個叫王大勇,手底下全很利落,年歲也好,全是不過三十歲的年紀,精神氣力十足。捕頭洪元凱給這兩位差官引見完了,又領他們四人到西間給應世雄、鳳七引見了,這才把他們帶出了裡間。來到這屋裡,把這四人也分為兩班,令何雄、丁永昌守前夜,可是讓他們在三更天再換班,交了三更由於善、王大勇進來替那兩人出去。這麼定規好了,老捕頭洪元凱帶著於善、王大勇迴轉班房,這裡一班原辦的差官,誰也不敢過分地大意,全是謹慎地監視著柳雲洲。張紀壽和喬天瑞這兩人在東間裡屋八仙桌的左右,一邊一個,在那喝著茶,互相談些閒話。連房內的應世雄和鳳七也認為前半夜絕不致有事,放心大膽地睡著了,本縣衙的兩名捕快何雄、丁永昌,坐在堂屋裡沏了一壺茶,兩人坐在迎著門的八仙桌兩旁,一人一把單刀放在桌裡邊。那丁永昌因為原差自己守護著犯人,跟何雄被派到這兒,簡直是沒用,好在他又不是本衙門的正主兒,誰也不怕他,那丁永昌打從腰中掏出一副骨牌來,跟何友兩人頂牛兒解悶。這三間屋中,除這六個人以外,還有前面班房的一名小夥計名叫小陳福的,是洪捕頭派他伺候這裡的茶水,照應著屋中的炭盆,更不時地照管著暖灶,不教裡面的火滅了,為的是後半夜暖炕不至於冷。頂到二更一過,這一帶,已經縣官那裡派人不時地暗中查看,洪捕頭也是不時地進來,注意著這裡情形,那張紀壽和喬天瑞兩人,在那間屋裡低聲說著話。那犯人柳雲洲他並沒有躺下去睡,倚在牆那兒,伸著兩腿坐在那兒,閉目養神,看著好像已睡著了,其實他並沒有睡。趕到二更三點已經交過,老捕頭洪元凱進來看了一遍,見這裡安然無事,倒也放心,見何雄、丁永昌兩人在那兒玩骨牌,倒也不肯管他們。捕頭洪元凱走出沒有多大工夫,外面已然交了三更,那應世雄卻已起來,見鳳七睡得呼天震地,遂把他招呼醒了道:「你倒也安心睡得著,照這樣你別說還照顧著犯人,連你自己全照顧不了,把精神提起來,在路上咱們哥幾個千萬可別找舒服,沒有事不顯什麼,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犯人出了什麼毛病,七弟你想咱們脫得了干係麼,走,別等人家張師傅過來說話。」鳳七迷迷糊糊下了地,向應世雄道:「我的應師傅,怎麼你這麼一點小心眼,任什麼也沒有,我認定了沒有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來自找難看的,真要是有那種不含糊,從我們哥幾個手中敢動這個點兒,乾脆教人家走,那一定人家比咱們強得多,才敢不把咱們放在眼內。」應世雄道:「好好,賢弟你說得滿對。」一邊答應著和鳳七已來到東邊房,兩人進了東間,見張紀壽和喬天瑞全坐在椅子上,閉目合睛歇息著,應世雄招呼道:「張老師,咱們該換班了,你們二位到西間裡睡覺去吧。」喬天瑞和張紀壽全站起來,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張紀壽看了看睡在炕上的犯人,見那犯人柳雲洲已經睡著,不過可沒躺下,仍然是半躺半坐,倚在牆上睡了。應世雄、鳳七道:「你們哥兩個多辛苦吧,你們到那屋歇息一陣子去。」這兩位原辦,走出東間,到連房裡現成暖炕,又到了這么半夜,遂全躺在炕上,沒有多大工夫,全都睡著了。應世雄和鳳七兩人,從西間過來,原本是在暖炕上睡了個挺舒服。忽然起來到東屋換班,看守差事,這種情形最叫人難受,還不如原先不睡的好,此時是又冷又困,鳳七向應世雄道:「咱們別裝傻,這也不是擺樣子的事,咱們在炕上待一會兒,不比這地下好麼。還會有什麼事麼?」兩人遂一同上了暖炕,先前還是盤著腿坐在那兒,漸漸地神思睏倦,先後全躺下,竟自睡了。這時堂屋中那兩名捕快何雄和丁永昌,還是原班沒動,兩人用一副骨牌頂著牛兒,沒了沒休。這時屋中炕上那犯人柳雲洲,竟自睜開了眼,向他旁邊躺著的這兩個原辦差官看了看,自己點了點頭,帶著冷笑的神情。就在這時,忽然前窗微微一響,這犯人柳雲洲一抬頭,那扇窗絲毫沒有異狀,沉了一刻,又微微一響,這扇窗子已向外掀起來。柳雲洲大驚,跟著從窗外探進一張臉來,柳雲洲驚得面目變色。這來的敢情正是他的夫人石靜儀,也正是雪地里那俊俏的徐娘,囚車前施展手腳,從容逃去的少婦。這犯人柳雲洲皺著眉頭,很著急地向她一仰臉,示意她教她退出去,可是石靜儀不肯就走,一手掀著窗子,上半身往裡探了探,用手一指,肩頭探著五鳳朝陽刀柄,跟著又指了指炕上睡著的原辦的差人應世雄和鳳七,示意柳雲洲,要動手了結他兩人。柳雲洲趕緊搖了搖頭,在手銬子中把右手往外探了探,伸出四個手指來,指了指炕上的人,告訴石靜儀,是他們有四個人,萬不能動他們,人單勢孤,哪好下手。又指了指堂屋裡,教石靜儀知道外邊尚有本縣的兩名捕快,石靜儀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全知道,無須顧慮。可是柳雲洲還是催著她趕緊走,並且指了指窗扇,示意她這麼敞開,外面涼風進來,應世雄鳳七定要立時醒轉。這時石靜儀也點了點頭,剛要伸手向她自己囊中摸索什麼,她猝然身軀往外一撤,輕輕把窗扇又給掩好。原來這石靜儀已經聽到有腳步聲音,向這小院中走來。她把窗扇掩上之後,飄身落在窗下,一擰身飛縱上檐頭,輕飄飄毫無聲息,蜷伏在那裡,察看下面的來人,只見正是伺候班房的小夥計小陳福,睡得迷迷離離的,縮著脖子。把兩手交叉揣在袖口裡,十分怕涼的情形,從門口提起一小簍木柴,走進屋去給東間裡暖炕添火。石靜儀悄悄在房上等候他把暖炕的灶門裡面火添好了,但是他因為把灶門打開,又因為睡到半夜,捕頭洪元凱還支使他,帶著十二分不高興地往灶里續火,不小心反倒把裡頭的餘燼帶出許多來。這種木柴的煙最濃,立時這屋的煙全滿了,他好歹把灶門關上,那應世雄竟被這股子煙嗆醒,一翻身坐起來,看見是班房的小夥計這麼討厭可恨,這應世雄立刻一抬腿,小陳福正好在炕根站著,踹得一溜歪斜,險些摔在門上。這一腳倒把他踹清醒了,囁嚅著說道:「老爺,這是怎麼的?怕老爺們冷,好心好意地給老爺們添火,怎麼抬腿就踹,我小子沒得罪你呀!」應世雄罵道:「混賬的東西,我看你這小小年紀,更是萬惡,添火弄了這一屋子煙,你是誠心攪和我們。再多說,你是找苦子吃。」堂屋的兩個捕快,何雄、丁永昌,趕忙進來,向小陳福說道:「你這小子是找死麼?你看你弄這一屋子煙,還不把後窗打開,往外放放。」丁永昌向應世雄道:「應老爺別跟他一般見識,這種東西他不聽話時伸手就打他,管教他兩回就好了。」小陳福被本衙門的頭兒這麼呵斥著,他知道再多說,當時非吃苦子不可,趕緊把後窗拉開,用木棍支起,前面的窗扇已經敞了那麼一刻,後面再一支起,屋裡是冷風嗖嗖,鳳七也被凍醒了,直罵著。嚇得小陳福悄悄溜了出去,本衙門兩名捕快,何雄、丁永昌,不敢得罪了這位上差,竭力敷衍著,兩人退出屋去。這時那犯人柳雲洲,仍然是閉目合睛裝睡著。房上潛伏的石靜儀,看到下面小陳福已然走出去,趁著後窗已然支起,翻到後坡,落在下面,稍一長身單臂摟窗口,半偏著身軀,往裡看時,見那兩位原辦的差官全下了地,揣著手在屋中來回走著。桌上的油燈,被風吹得來回搖擺。石靜儀從窗台上掀下一點灰片來,容二人低頭的時候,手指上一用力,把這塊灰片,從窗口外彈進去,穿窗而入,把前面窗上的紙打了一個窟窿。應世雄和鳳七驀然一驚,抬頭是向前窗察看,窗孔破了之後,沒有一點動靜,應世雄向鳳七問:「這是怎麼回事,窗孔怎麼破了一塊,外面別是有人吧。」鳳七道:「別瞎鬧,屋裡有這麼些大活人,他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就不信這個。」兩人全是注意前窗,這時石靜儀竟自又撿了黃豆大的一點石灰,向鳳七後腦打去,鳳七猛一回頭,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真叫邪性事!」他卻一聲不響,伸手向桌上抓起一口刀來,闖出屋去。哪知這位風塵女俠竟要在他們這麼嚴防之下二次逞手段,助丈夫斷鎖脫逃,一身是膽,不愧是巾幗鬚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