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雙俠 · 第四章 雙俠仗義 誓復仇夜走玉龍山

鄭證因 《邊塞雙俠》
石子奇和盧家讓全知道南荒異叟去探望盧大人,全在等候著。這時,見乜秋帆回來,石子奇忙問:「師兄,盧大人的事現在可有些希望?」乜秋帆並沒肯把決定的詳細情形當面說出,只含糊地向石子奇說了個大致的情形,只告訴他們大概,盧大人一時還不能把這場官司摘落出來,不過眼前還沒有什麼危險。盧夫人那裡也在擔著心,盧家讓只得按著師父的話,把母親安慰一番。直到了天亮後,乜秋帆才悄悄地把在總督行轅和盧向乾所決定的辦法說與了石子奇,因為那件贓證,尚須到鎮守使衙門取出來,才好起身。乾坤掌石子奇道:「師兄,這件事最後的辦法究竟要怎麼處置?」南荒異叟乜秋帆道:「事情到現在也只得各走極端,誰有什麼力量誰施展出來。盧大人雖則也是出身江湖,但是他在未發跡之前,行為就極其方正,趕到做了官之後,尤其是清廉自守。到如今被這負義忘恩的人這麼陷害得革職查辦,若是用江湖道的手段來對付那鐵燕子盛雲飛,那不過是一個強存弱死。只是這件事到現在卻不能那麼去辦了。無論如何為盧大人得保全這點官聲。只是盛雲飛現在是手眼通天,他竟使用這種勢力來鉗制盧大人,我們一步走差反倒落個一敗塗地。那麼,現在只好即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他本人不露面,只用這種威脅利誘之法,使盧大人屈服這種步法,他完全算走差。可是我們想為盧大人出這口惡氣,絕沒有向他使用這種卑劣手段暗箭傷人。我打算從正道上為盧大人洗刷冤枉,帶著家讓趕奔京師,既然已知道主動的人是振威將軍盛在堂,可是暗中授意提奏,定是那兵部尚書劉老中堂。我們保護著家讓到了北京城,叫他親自去見劉老中堂,把盧大人和盛雲飛前因後果的事全盤托出,請這位老中堂秉公處斷。這種真贓實犯擺在他面前,他倘若還存袒護盛雲飛之意,那我們只好把這件事索性鬧個地覆天翻,叩關闖御狀,也要把盛雲飛處治了才算罷手。師弟你看怎麼樣?」乾坤掌石子奇點點頭道:「各走極端也只好如此。不過這鐵燕子盛雲飛此時已然發動了力量對付我等,更兼這裡還有他派來的綠林道中人臥底,最近還說不定他又派了什麼人來?我們也要好好地提防一下,不要看得過形大意了。」乜秋帆道:「事到如今,我們是走一步算一步。好在盧大人在總督行轅中很蒙總督大人另眼看待,他是以保護自己的安全,不至於發生意外。我們事情不能再遲緩下去,盧大人把那件東西存放得十分嚴密,今夜取出來,我們明日立刻起身,在行程中也要十分嚴密,能夠避開敵人的耳目才好。」乾坤掌石子奇道:「此去奔北京城數千里的途程,這一路行藏上十分要謹慎,盛雲飛已經安了這種恩將仇報之心,他沒有什麼不敢下手了。我看我們在一路上盧家讓單獨走,可是我們暗中保護,不能離開他左右。只要走下一兩站去,也就可以看出大致的情形,是否有敵黨跟綴了。」彼此商量已定,悄悄地告訴盧家讓,叫他打點預備一切。盧夫人聽見這種辦法十分不放心,但是丈夫那種性情,自己素所深知,這件事他絕不肯再屈服遷就,乜秋帆和石子奇這種血心相報,自己哪能說出捨不得兒子遠奔京師替父鳴冤?遂告訴盧家讓:「既是乜老師、石老師路上不能跟你同行,雖有一身本領,終因是沒在江湖道上歷練過,二位老師傅雖然不會遠離開,可也不能寸步不離左右。我打算叫余誠跟隨你去,你別看他年歲不大,他更是跟隨你父親七八年的工夫,很有些經驗,一路上有他照應你,我也好放心。」盧家讓雖然認為母親是多此一舉,可是母親是愛子心切,哪好過卻她的一番好意?只好答應下來。 這日晚間,乜秋帆暗入鎮守使衙門,把盧向乾親手埋藏的那個薰香盒子取出來。這件東西由南荒異叟乜秋帆親自攜帶。 當夜已經全收拾好了,天色未亮,悄悄地從店中起身。乜秋帆跟石子奇頭裡離開市鎮熱鬧的街頭,在鎮外去等候盧家讓,帶著余誠立刻起身。店家全不知道這位少爺到什麼地方去,好在他們是長住的客人,店家對他們出入是毫不注意。盧家讓和余誠到了市鎮外時,天色大亮,路上已有行人,在這附近一帶還提防有熟人認識。 這主僕二人,全是低著頭緊走,離開市鎮不過二三里遠,盧家讓忽然聽得背後有人招呼:「前面是盧師弟麼?」盧家讓回頭一看,歡慰交集,自己意想不到的人竟會在這裡遇上,沒當面錯過。余誠也回身看到來人,全是欣然迎了上去。正是乾坤掌石子奇的得意弟子九連環錢昭義,三年前他在盧大人鎮守使衙門中也曾住過年余。盧家讓跟他是最為相得,錢昭義聰明機警,武功造就頗得乾坤掌石子奇的真傳。乾坤掌石子奇對於這個徒弟,認為是本派傳人,所以把自己一身的武功本領傾囊相授。這錢昭義出身還是一個富家弟子,可是絕沒有那種嬌生慣養的習氣。他父親在昆明是一個大富商,早年深得乾坤掌石子奇的幫助,救了一步大難,和石子奇結為莫逆之交。石子奇看定了錢昭義骨格聰明,品貌心術全是武林中難得的人才,在他父親面前極力地誇讚。錢昭義的父親知道了乾坤掌石子奇的心意願意收這個徒弟,遂叫錢昭義拜在石子奇的門下。石子奇把一身所學算是全傳與了這個徒弟,更給他打了一條奇形兵器,名叫九連環。這條兵器運用起來獨具一種手法,招數各別,九九八十一式連環運用,只要一開招,是一氣呵成。在這條兵器上錢昭義也下了三四年晝夜純功夫。錢昭義家中富有,父親又因為他是個獨生子,用不著他取功名富貴,所以他學就了這身本領,也就是防身禦侮。可是錢昭義雖然生長在富厚之家,卻是天生來的俠腸熱骨,倒很願意隨著師父在江湖上行道。只為父親時時地拘束著他,不叫他遠離開,可是他每隔個一年半載,必要找了師父去,隨在師父的身旁,總要石子奇催促他回去才肯走。這次九連環錢昭義正是回家省親,在家中待得膩了,跟父親說到鎮邊鎮守使衙門訪尋師父。他來得還算十分湊巧,因為連夜趕了兩站,想著早早地到了鎮守使衙門,和師父以及盧家讓相會,才算這麼湊巧,竟在驛鎮外相遇。他若是再晚來半日,恐怕和這般人一時不能相見了。 當時九連環錢昭義看到盧家讓和余誠這麼行色匆匆,認為十分奇怪,來到近前,和盧家讓握手寒暄,卻問道:「師弟,你這是到哪裡去?這麼早就緊趕途程?」盧家讓看了看道旁無人,遂向九連環錢昭義道:「師兄,咱們從前面那片樹林過去,到那邊我再詳細告訴你。此地相遇也很好,要不然你來得撲空了。師父和乜師伯頭裡走下去,你要和師父相見,必須趕到前面那個小鎮店上。」九連環錢昭義看到這種情形,就知道定是出了意外事,若不然不會這麼全離開這鎮守使衙門,遂和盧家讓、余誠撲奔柳林邊。一邊慢慢走著,盧家讓把家中遭事的情形,以及現在的打算,全向九連環錢昭義說了一番。錢昭義怒憤填胸恨聲說道:「師弟,你可不應該對我恩師說不滿意的話,我看多餘費這種手腳。像這種以怨報德、狼心狗肺的人,何必跟他繞這麼大彎?要依著我錢昭義,很可以把盧大人保出來,由我師父、師伯保護著趕奔川邊,親自找鐵燕子盛雲飛,把這件事當面問他一下子。他認罪服輸低頭賠禮,誰也不願做那趕盡殺絕的事。他只要敢仗著他現在的勢力和手底下養著的一班綠林欺天滅理,負義忘恩,只有亮劍動手。何況我師父、師伯在這川滇雲貴一帶,也不是無名無姓的人,散帖請江湖俠義同道,大家來講一下子,江湖中永遠是能夠保持著正義二字,他那種勢力只能對付平常人。難道我們就那麼甘心任他陷害麼?」盧家讓道:「小弟的心意也正像師兄一樣,只是二位老師那麼主持著,我哪能夠擅作主張?只有遵從著他們二位的意思去做了。師兄,你可要見了師父再走麼?」九連環錢昭義卻帶著詫異的口吻問道:「師弟,我到哪裡去?」盧家讓道:「小弟隨著師父趕奔京都,道路太遠,三兩個月未必能回來。家父已經革職查辦,家母等全搬出了衙門,暫住在店中,聽候落案,所以我想師兄定然得回昆明。」九連環錢昭義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師弟,難道北京城我就去不得麼?你我有同門之誼,何況你遇上這種事,我焉能袖手旁觀?這個師兄雖沒有什麼本領,你既說盛雲飛已經遣出羽黨暗中圖謀,我倒很想對付對付這般人,見識見識這種作惡江湖的賊子們。我願意跟你們一同趕奔北京城,萬一事情不順手時,我還盼著和師父們趕奔川邊,見識見識這位忘了本來面目的鐵燕子盛雲飛呢!」盧家讓知道自己也攔不住他,索性等到前面鎮甸上和師父會合時,由他老人家主張,遂和錢昭義一路行來。 到上午時,到了黃草坡一個小驛鎮上打尖,在這裡和乜秋帆、石子奇會合上,九連環錢昭義他是一力向師父請求非跟隨去不可。乾坤掌石子奇對於這次趕奔京師,對付那鐵燕子盛雲飛,這已經是各走極端,誰也不肯再留情分,行蹤不能長久隱藏著,離開滇邊不久,必會被敵黨發覺,鐵燕子盛雲飛他定然要以極厲害的手段對付這般人,那多一個人也是一個人的幫助。何況九連環錢昭義那份精明強幹,實比較盧家讓強得多,他正可以伴著一同走,遂答應了九連環錢昭義,許他一路同行。乜秋帆、石子奇仍然早早動身先走,叫他們趕到下一站到黃花驛五福街那裡見面,南荒異叟乜秋帆和乾坤掌石子奇在醉仙居中等候著盧家讓和九連環錢昭義、余誠。哪知出於意外地竟發現有人跟綴下來。九連環錢昭義在醉仙居酒館門前動手懲治了那名匪黨,雖則來人是一個極平常的身手,也並不是那飛毛腿韓三秀本人,可是這種情形,南荒異叟乜秋帆、石子奇未免驚心了。行藏那麼謹慎,事前並沒走漏一點風聲,才走出一站來,敵黨竟會跟綴下來,也十分警懼來人手段的厲害。這麼看起來,此去北京城遙遙數千里,實有些防不勝防,所以當時全沒敢在醉仙居和盧家讓聚合一處,在黃花驛的驛鎮口另一家小酒館中聚集起來,這才商量好了,索性連夜趕下去,無論如何也要脫開敵人的跟綴。商量已定,這才由黃花驛起身。 這時,到了二更左右,一離開驛鎮,黑沉沉一片曠野荒郊,在這種時候,路上哪還見得有行人前走?大約出去十餘里,就是玉龍山。這是川滇交界的地方,天已暮,全是沒有什麼行人,何況黑夜之間,尤其是今夜天氣又陰沉下來,更顯得路上黑暗異常。這一行人一直走出十餘里來,已經望到了玉龍山口,石子奇對南荒異叟乜秋帆道:「師兄,玉龍山這條山道,雖是通行的道路,可是路上很荒涼,在這更深夜間,去到山道裡面,我們更得要小心謹慎提防,最容易遭人暗算。在黃花驛看見到的那個惡徒,聽口音卻是鎮邊的土著,那鐵燕子盛雲飛或許是已經把本處附近綠林道中人物也勾結出來,為他所用了。那些惡徒,分明像匪徒中蹲盤子的弟兄。他真若是把這個鎮交界一帶的綠林勾結出來相助他,我們不能再容情,只要敢大膽地和我們為難,我看還是放平懲治他們,叫他們嘗嘗我們弟兄的厲害。」乜秋帆嘆氣說道:「我從來不肯做那趕盡殺絕的事。我只想著在但凡能叫我容忍得下去的事,我得放手時還放手,能容人處且容人。可是現在真要是逼我等太甚,那也只好叫他們嘗嘗我們的手段如何了。」 說話間,已進玉龍山口,乜秋帆招呼盧家讓、錢昭義、余誠等,叫他們三人仍然在前頭走。因為人聚在一處,腳步的聲音也大,易於顯露行跡,還是稍微分散開,自己仍然和石子奇落後一些,不過相隔也不甚遠,前後只不過離開十幾丈,就是有什麼事易於呼應。進山口後,山道還不甚難行,只是天氣這一陰沉下來,令人太覺煩惱,黑暗暗連一些星月之光全沒有,並且山風時起,颳得草木皆鳴。乜秋帆向石子奇道:「師弟,我們今夜大約有些苦子吃了,非下雨不可。這要是找不到避雨之處,我們又沒帶著十分完備的雨具,我看招呼他們緊走一程,好在這裡是通行的地方,有那山居的人家,去打攪他們一下,躲避他半夜,豈不好麼?」乾坤掌石子奇點頭答應著,腳下已然加緊追上了盧家讓、錢昭義等,告訴他們注意有山居的人家,我們可以借宿半夜,這雨是非下不可了。說話間,雨點已經落下來,眾人順著山道一路緊走,雨已經算是下起來。只有餘誠帶著一把雨蓋,別人全沒預備,只有讓給盧家讓。那九連環錢昭義卻向石子奇道:「師父,這條道可不是荒山野谷,不會沒有人家,弟子我往前面緊趕一程,現在雖然是三更左右,只要找到了山居的人家,也比較在雨地里奔馳它一夜好得多呢!」石子奇道:「你要小心,雨已經大起來,山道又滑,這不是任情任性的地方。」九連環錢昭義答應了聲:「弟子曉得。」他已經縱身躥出去,順著山道如飛闖上去。不過這種時候,就是有人家也睡得正濃,燈火全熄,他又哪裡看得見呢?可是事逢恰巧,他轉過這個山頭,是一片極平坦的山地,有許多農田。錢昭義十分高興,這不用問,附近一定有人家住了,這片田地,這山里人耕種的,在這川邊一帶差不多全是一樣,山上種農田地的全很多,農人們也就在這田地附近搭起房子來,就在這裡住下去。有的地方,山田和果木出產豐富,常常聚集了數十戶人家,形成一個小村落。果然九連環錢昭義沒費什麼事,竟自搜尋著緊靠一個山峰下,有那農人家,因為夜間落雨,他們院中有存放的乾草未曾遮蓋起,點起燈火來收拾。錢昭義十分高興,趕緊翻回來,遠遠地就招呼著:「師父、師伯,我們的運氣還是真不錯,居然被我找著人家了,緊走一程,那人家離這裡不遠呢!」乾坤掌石子奇頭一個從山道上面趕下來,口中卻在呵斥著:「昭義,你真是胡鬧,你嚷什麼?不是早已囑咐過,我們形跡又須嚴密麼?」錢昭義等到師父走到近前,他卻說道:「師父,你何必這麼小心?這種荒僻地方又在深夜裡,哪會就落了形跡?賊子們真箇要就敢跟綴著我們,我們倒很盼著他能早早地前來,我們倒可以拿他解解悶呢!」石子奇恨聲說道:「昭義,你也太以地把敵人看輕了。我們行跡十分嚴密之下,才離開滇邊一站,黃花驛已見敵跡,前途正個不知有多少阻難。你不要高興,早晚叫你遇上扎手的對頭,你就曉得敵人的手段如何了。」這南荒異叟乜秋帆等全趕到了,錢昭義趁勢離開師父面前,卻招呼著盧家讓一同向那山居的人家走去。過了一片農田,已然望到山峰下竟有十幾處人家,從一道竹籬看見裡面有燈火之光,大家冒著雨,來到竹籬前,乜秋帆遂親自向前招呼道:「借問一聲,老哥可否能行個方便?我們夜行遇雨,暫在老哥這裡略避一時,定當重謝。」裡面正有一老一少,收拾著院中的時物,聽到外面有人借宿,很驚異地向外走來,卻說道:「這麼深夜,客人們怎麼還趕路?」說話間,這人把竹籬門開了,一見門外站著五個人,這老農人未免有些懷疑,乜秋帆藹然地說道:「我們全是做買賣的人,貪趕路程,已走進山口,無法再退回去。哪知道竟自遇上了雨,只好來打擾老兄了。」這老農人倒是很謙和地讓大家走進了竹籬內,口中卻招呼著:「阿福,把東屋的門快開了,叫客人們進去。」一個少年答應著,向乜秋帆等招呼道:「客人們往這裡來吧!」這少年已經走到兩間東房門口,把門拉開,乜秋帆、石子奇等一同走進屋中,只見屋中雖是沒有什麼陳設,倒還收拾得乾淨。那老者也跟著走進來,乜秋帆趕緊向這老農人請問姓名。老者名成柳德,聽他口中所語的情形,還是這附近一帶很富足的農戶,有數十畝山田,還有兩片竹林,並且十分慷慨,因為客人們說是過了宿頭,他竟叫他那兒子阿福張羅給客人做飯。乜秋帆忙攔阻著道:「老哥不要費事了,我們已在前站用過晚飯,這麼打攪,已經很抱歉不安了。」老者道:「客人們可不要客氣,這種地的人家沒有好飯食款客,不過粗茶淡飯,算不得什麼,哪裡不交朋友呢?我可不會應酬客人,客人若真箇用過晚飯,叫阿福燒一壺茶,客人們喝過茶,早早歇息吧!這場雨下起來,天亮還未必住得了呢!」老者跟著叫他兒子燒了水來。這屋中原有一架大床鋪,又臨時靠窗前給搭了一副板鋪。這老者和乜秋帆談了幾句話,他知道行路的客人全是十分勞乏,竟自帶著他的兒子迴轉正房。乜秋帆見這父子走後,互相讚嘆,還是山野間這種農民樸厚,待客有些真摯之情。這時,窗外雨聲淅瀝,乜秋帆叫盧家讓、錢昭義、余誠等在窗前這付板鋪上歇息,自己和石子奇仍然在燈下談話,又坐了一個更次,這場雨更是真下起來,雨勢始終不斂,乜秋帆道:「師弟,你看今天白晝間天氣那麼好,到晚來天氣突變,這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了。這一來,我們倒免生許多麻煩,我認為賊子們跟綴得這麼緊,我們就是連夜地往下趕,恐怕也未必就能夠避開賊子們的追蹤。想不到這場雨倒給我們解了圍。現在四更已過,我們也要歇息一刻。只要天明後,雨勢稍住,我們還是不要儘自耽擱,趕緊起身才是。那韓三秀他始終沒離開滇邊,或者我們的形跡完全落在他眼內,他自知不是我們的敵手,竟勾結了這附近一帶的綠林來對付我們。現在已經離開滇邊,倘若這賊子真箇跟綴下來,我想在這玉龍山把他打發了,以除後患。」乜秋帆道:「那韓三秀十分地狡詐,恐怕他不易上鉤。不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種宵小的行為更是可惡,叫人防不勝防。他若肯真箇地和我們做對手,那倒好辦了。可是他這種隱現無常,更叫人難以提防。我想離開玉龍山之後,倒要找個適當的地方逗引他前往,我才能把他除掉了。若不然這數千里的途程,我們要受到他極大的牽掣。」石子奇點點頭。這時,盧家讓和錢昭義因為師父還談著話,不用再提防什麼,這小弟兄兩個竟自沉沉睡去,余誠尚沒睡著,乜秋帆向石子奇道:「師弟,你把燈焰撥小些,我們也歇息一刻。」乾坤掌石子奇遂把燈焰撥下,和乜秋帆全是和衣而臥,躺在床上歇息著。雨還是不住,在這種時候,認定了絕不會再有敵黨跟綴到這裡了。約莫到了四更左右,雖則這般人全是練功夫的人,若是在提防著敵黨在暗中侵襲的時候,有個一兩夜不眠,全算不得什麼,依然能警醒著。可是此時,漫說小弟兄們全是安然睡去,就連這位老江湖南荒異叟乜秋帆和精明幹練的石子奇全在心情一鬆弛之下,全矇矓睡去。 這老弟兄兩個他們是在裡邊,盧家讓和錢昭義全貼近窗下。可是九連環錢昭義躺在靠門這邊板鋪頭上,忽然一陣冷風撲到身上,雖則這種時候,天氣並不冷,可是雨中生涼,更兼到了山口,這種涼風撲到身上,九連環錢昭義立時驚醒,認為那風門沒關好,自己敞開。他才往起一坐,臉正向著外,正望到門口,突然看到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從門口探進來,跟著一人已經輕足輕步地走向裡邊,錢昭義趕緊仍然倒在板鋪上,裝作睡著,要看看他的動作。這人進得屋來,身形仍在矮下去,在迎面的八仙桌前,壓著刀轉身向著門外,跟著又有一人,也從門外闖進來。這人身量較為高大,手中沒提著兵刃,卻見他肩頭插著一對判官筆,進得屋來,在門口那兒也把身形矮下來。這兩人不注意看板鋪上的人,反向屋中查看了一下。盧家讓所帶著的包裹和盤費全放在迎面八仙桌旁一張茶几上,還有盧家讓的一口劍、余誠的一口單刀,全在包裹之後。這時,先進來那個身形矮小的匪徒,竟自撲到茶几前,伸手把包裹打開,把裡面的東西看了一下,所帶著的路費銀兩,絲毫沒動,把裡面的幾件衣裳也拋了一下,似在搜尋什麼。九連環錢昭義索性沉住了氣,絲毫不動,暗中看著他這種動作,不問可知,已很顯然,是鐵燕子盛雲飛打發來的搜尋那件東西了。包裹裡面無所獲,他竟自一轉身又向床頭上仔細看了一下,見靠窗戶一個鐵釘,掛著兩個皮囊,這正是盧家讓和錢昭義所用的。這賊人好大膽,他竟到了板鋪前,探著身子用掌中刀把兩個皮囊全挑下來,提到八仙桌上,探手在裡邊摸了一下,仍然是很失望地不再送還,竟自放到了八仙桌上,站在門口監視著那名匪徒,此時忽然往他身前一湊,用手一指板鋪當中躺的盧家讓,兩人附耳低聲,再商量一下。撤身說要往外走時,忽然桌上那盞油燈,微弱的燈焰突然熄滅。這兩個匪徒似乎已覺察屋中人大約警覺了,頭裡那個已經縱身躥出去,後邊這個提刀的突然覺得背上有如鐵爪一般抓了上來,他猛然把右臂往起一提,這口刀猛向後倒戳過來,背後忽然狂笑道:「老友,你也太狂了,還想走麼?」腕子被人叼住。他在情急之下,一個「金蟬脫殼」左臂往右臂上一搭,猛往下一矮身,要把身後這人摔出去。可是背後這人已然猛然一掌向匪徒的背上一擊,整個身軀被打出門外。外面竟自跟著吱吱地響起兩聲呼哨,裡面跟著縱出一人喝聲:「朋友們,既然敢太歲頭上動土,今夜倒要分個生死存亡。」在屋中動手跟蹤趕出來的正是乾坤掌石子奇,賊人動作敏捷,自以為手法頗高,哪知道他們卻過分地輕視了屋中人。此時石子奇這一答話,九連環錢昭義頭一個出來,盧家讓、余誠也全驚醒,屋中十分黑暗,兩人摸著黑兒找到了茶几,各把兵刃抓到手中,也往外闖。才到了門口,突然聽得乜秋帆低聲說道:「你兩人只可看守包裹,不必趕出去動手,有我們足可以收拾賊子們。」說完,南荒異叟乜秋帆已經縱身出去。 這時,那賊人已經退出籬笆門外,來的匪黨一共有三個,進屋的是兩個,外面還有一個巡風把守的。乾坤掌石子奇赤手空拳已和這三個匪徒戰在了一處。乜秋帆因為匪黨們跟蹤太緊,才入玉龍山,在這雨夜中絲毫沒逃開他們手下,依然被他們跟綴上,也安心要懲治這群匪黨,遂一出屋已把寶劍掣在掌中,提劍縱出門外,在天空電閃之下,望到了這三個匪黨中,兩個面目生疏,並沒有會過,內中只有一個正是飛毛腿韓三秀。乜秋帆怒叱一聲:「姓韓的,你真是無恥之徒,連番敗在老夫手下,你還不知難而退,竟自這麼緊自跟綴著,你這是自來送死,我看你往哪兒走?」身形往起一縱,已經撲到韓三秀近前,「白蛇吐」一劍竟向韓三秀面門上點來。韓三秀掌中仍是一口七星尖子,依然是毫無所懼,口中卻向乜秋帆招呼道:「老朋友,你雖有了把子年紀,我看你是不達時務。現在你想帶著姓盧的一走,離開滇邊,再和你的對頭人為難。你的打算太差,恐怕由不得你這麼妄想吧!趁早把姓盛的那點東西留下,咱們兩下里各自罷手。你要是不肯聽姓韓的話,你想到北京城那是妄想了。」他這口七星尖子,上下翻飛。乜秋帆在痛恨之下,手底下哪肯留情?這趟奇門劍,漫說韓三秀這種平常的綠林,就是成名的武師也沒有幾個能逃開劍下。果然韓三秀七星尖子招數散亂,漸漸地從山坡這裡退下去。石子奇那裡以一雙肉掌對付這兩個匪徒。可是九連環錢昭義已經趕到,一條純鋼九連環舞動開,和那使單刀的戰在一處,石子奇單獨對付使判官筆的匪徒,這師徒和這兩個匪徒打了個平手。那韓三秀乃退到山坡下,他猛然往樹林中一縱身,逃開乜秋帆的劍下,跟著連聲齊呼哨。錢昭義所對付這個使單刀的,手底下是小巧靈活,招數是既賊且滑,可是錢昭義這條九連環是奇形兵器,另有一種不同的手法,舞動開,如同一條銀龍盤空飛舞,鋼環時時地發出了響聲,竟把這匪徒裹住,使他不能脫身。這時,使刀的這個匪徒,也是漸漸地往山下退,石子奇卻在厲聲呵斥:「賊子們,今夜休想逃出手去,和姓石的不說出個起落出來,想逃活命勢比登天。」石子奇這種劈刀掛掌,有精純獨到的火候,封閉擒拿,吞吐撤放,這趟掌法施展開,動疾有力,使判官筆的匪徒雖則也不弱,可是一時不能取勝,韓三秀這一退走,使判官筆的匪徒竟自猛然一個施身猛打,石子奇微往後一撤身,那匪徒竟自一縱身竄到樹林中,九連環錢昭義掌中的九連環竟把那匪徒的單刀奪出了手,這匪徒也是拚命地向林中退去。乜秋帆突然想起匪徒這種情形,不是真完全不是對手,韓三秀不戰而退尤其可疑,這時乾坤掌石子奇跟錢昭義全要往樹林子裡搜索,乜秋帆忙招呼道:「子奇,匪徒頗有順我們之意,我們不要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家讓怎麼這時並沒見追過來?咱們趕緊回去看看。」 這一來提醒了石子奇,立刻一同翻回來,趕到越進了籬笆門,連招呼了兩聲家讓,不見答聲,就知道事情要糟。這時,那老農人卻往外探頭不敢出來,乜秋帆喝問道:「你不要害怕,沒有你的事,我們追賊走後,那兩個年輕的可看見?」老農人道:「也和匪徒在院中動手,賊人逃走,他兩人追了去了。」乜秋帆恨聲道:「子奇,我們又上了賊子的當了。」石子奇道:「諒他走不遠,我們追。」這師徒三人各自把身形施展開,翻出農家,冒雨搜尋下來,順著山道往西南追出半里多地來,前面竟有一條岔道,更隱隱聽到一聲呼哨,石子奇向乜秋帆道:「我分向這兩條道搜索一下。」乜秋帆遂撲向正南這條道,石子奇帶著錢昭義往西南這條道追下來。九連環錢昭義忽然在電光一閃之下似乎看到前面一道高崗有人影一晃,錢昭義連兩個縱身撲了上來,到了這片高崗上,察看附近,上面聲息寂然,哪有一個人影?乾坤掌石子奇也趕到師徒在附近仔細查看時,這上面有一片較比平坦之處,因為雨還沒住,從高處衝下來的泥沙,全淤在這裡,上面竟有許多零亂的足跡,顯然見得是有人在這裡了。可是往前查看時,這片亂石足有數十丈長,五六丈寬,在山岡下面有一條很狹的山道,往下面望去並沒有遮攔,仗著天空不時發出閃電之光,雖則一剎那的光亮,也可以辨查附近一切,除了從這條很狹的山道下去,並沒道路可走。石子奇向錢昭義招呼道:「方才分明聽到了人聲,怎麼我們追到這裡蹤跡不見?只好仍向前搜尋了。」九連環錢昭義道:「弟子看這種情形,分明是盧師弟曾在這裡和惡徒們動手,只這短短時間中,難道就被他們擄走麼?我們順著這條小山道去,不會搜尋不著他。」這師徒二人衣服全淋得濕透了,可是不找到余誠、盧家讓,絕不能放手,一前一後順著山道下來,十幾丈的斜坡,眨眼間,已經到了斜坡下,這師徒二人可全站住了。因為下面又是一片岔道,這段山道上被雨水沖得乾乾淨淨,漫說在黑夜中,就是在白晝間也不易辨查足跡。 正在一遲疑間,乾坤掌石子奇忽然一眼望到偏東的這條岔道上,在閃電一亮之下,瞥見似有一件黑乎乎的東西橫在山道上,乾坤掌石子奇縱身躥進岔道中,趕到近前,不由得驚呼道:「錢昭義,你快來,余誠竟在這裡!」九連環錢昭義趕到近前,乾坤掌石子奇已經俯身查看,這余誠肩頭和右胯全受了刀傷,血還是往外流著,已經暈厥過去。這時被乾坤掌石子奇扶了起來,用推穴過宮之法,在他脊背和胸前給推了兩掌,余誠哎喲一聲醒轉過來。石子奇忙招呼道:「余誠,你受了傷了,你主人盧家讓怎麼不見了?」這時,余誠緩了緩氣,仔細抬頭看了看,才辨別出救自己的是石老師傅,他忙說道:「石老師不要管我,少主人已被賊黨擄走,我受傷倒在地上,竟自暈過去。大約他們還沒逃遠,石老師快去救他吧!」九連環錢昭義也俯身問道:「余誠,你的傷痕怎麼樣?」余誠答道:「我只是肩頭、右胯被賊黨們砍了兩刀,不是致命處,諒還不妨事,你們趕緊去搭救少主人要緊。」乾坤掌石子奇好生著急,余誠的傷痕雖說是不致礙著性命,只是哪能放下他不管?石子奇向九連環錢昭義道:「我去追趕這群惡徒們,你把余誠弄回那農人家中,乜師伯倘然趕回去,你把道路的方向說與他,請他趕緊來接應我,我不追到這群賊子,我絕不想回去了。」 乾坤掌石子奇匆匆吩咐了這句話,立刻縱躍如飛,順著這條山道向前緊追下來。這條山道很是荒涼,往前出來有二里多地,道路漸漸地往高后走,順著一條盤旋大道,上來有半里多地,上面樹木濃密異常,順著一條山嶺往前看去,黑沉沉陰暗暗,任什麼辨別不出來。石子奇只得仔細辨別著腳下的道路,穿著一片極大的樹林,順著這段山嶺那撲過來。把這段樹林走盡,眼前是豁然開朗,竟闖出一片山村,順著峰嶺間,建築著一片片房屋。可是這時所望得到的這些人家,看不到一些燈火之光,石子奇好生為難,這種地方無法探問,雖是有人家,半夜三更又在下著雨,怎麼敲門打戶無故地驚動人家?石子奇倚著一株大樹下,一面避著雨,一面仔細查看,眼中忽然望到貼近一座高峰下,一片房屋間,隱約地在屋頂上湧起一片煙霧,這在黑夜睡鄉中,哪裡來的煙氣騰騰?石子奇看著可疑,不過相隔二三十丈遠,只有仗著天空里不時閃著電光,可是也不過剎那之間,終是辨別不清楚,遂把臉上的雨水抹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這一濕,更覺著十分笨重,只好離開樹林下,順著山村的旁邊轉過來,直奔前面那座山峰下,要到近處查看一下,倘若是這裡還有人家在醒著,我倒不妨借宿為由,探問一聲,也可以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出玉龍山奔哪條道路好走。石子奇繞著山村,已到這座山峰附近。離著一近了,竟自辨別出緊靠著山峰下是一片較大的房子,圈起一道石牆,裡面約有兩三間房屋,這情形也是擁有山田的地主。自己方要找尋他門戶的所在,突然從偏著東邊十餘丈外一片棗樹林前,躥出一條黑影,直撲奔這所房屋石牆下。這人毫不遲疑,竟自往起一聳身,騰身而起,飛縱到牆頭上,立刻飄身而下。乾坤掌石子奇看出此人就是這宅中人,立刻把身形隱蔽著,飛撲過來,也到了那片棗樹林前,自己騰身縱起,卻從方才那人所進去的地方避開了六七丈遠,往起一騰身,雙手擄住牆頭,向里張望時,眼中竟望到燈火之光。可是在這片房子的後面,那股子煙氣,也是從後面湧起。石子奇一飄身,落在牆內,順著牆根下往後蹚進來。這石牆內只偏東這一片,已有十幾間高大的石屋,轉到後面,一個很大的院落中,見正面一排是五間正房,房屋建築得十分堅固,不過從門窗上看,全是粗陋異常。石子奇躡足輕步撲奔了窗下,貼近窗前側耳聽屋中,正有兩人在口角著。石子奇趕緊把窗紙點破一小孔,往裡查看時,只見這屋中所有的陳設簡陋異常,按他這院中房屋情形看來,很夠個山居的富家,可是一望到屋中的情形,看出十分地帶著鄉農氣。靠裡邊牆下,一張木床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農人模樣,體格十分雄壯,粗眉大眼,掩口黑須。貼近東山牆一張八仙桌旁,卻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相貌長得十分粗暴。床上坐著的那人,滿臉怒氣,似有憤怒不平的情形,可是聽他說話的神色,雖是在十分著急下,卻低著嗓音似乎怕被什麼人聽見。只聽他這時說道:「大昌,你不能這麼逼迫我做這種事,我不是什麼有勢力的人,不過是借著人家這點力量,三道嶺四十多里山地出產在我掌管中,看著好像是三道嶺一帶我很夠個主兒。說真了,我不過是一佃戶而已。我倆這裡弄出一點是非來,被主人那裡得著信,人家把三道嶺山地收回,咱們爺兒們可就立時現眼了。鄉下人不懂得什麼叫國法、王章,我可懂得私設公堂,隨便地拷打良民,我難道變成了坐地分贓的臭賊了麼?你怎麼這麼胡鬧?你非要把我的命送了不可,趁早你把他們打發走,若不然我這條命不要了,我非得立時趕他們出去不可,難道玉龍山里就可以由得他們橫行麼?」八仙桌旁這個壯漢,也是臉紅脖子粗地說道:「叔父,你已經是有年紀的人,不應該不原諒我這件事,並非是我有心招引他們來。我既和他們認識,投到這裡,我不好好款待他們,叔父你可要明白,這種人得罪出門去,就許弄一場殺身之禍。他們又不是儘自在這裡住下去,任憑他們弄什麼事又有什麼相干?我是你老的侄子,我不會害你老,還是好好地敷衍著他們,盼著天亮後雨住了,他們弄著人早早一走,沒有咱什麼事了。何必非得罪人不可?」那老者哼了一聲道:「你不用花言巧語,你這全是弄的什麼事?我們一個安善良民,無故地勾結這些江湖人,真要是弄出是非來,我又能把你怎樣?你趁早給我把來人攆走,我破著這條老命不要了,我也不能無故地弄這種殺身之禍。」說著話,氣恨恨站起來,那個壯漢也帶著十分不憤地向老者說道:「叔父,咱們爺兒兩個,犯不上因為外人弄出意見來,你老人家不是不願意招攬他們麼?那很好辦,我只盼你老不要多管閒事,我准把他們打發走。可是我可跟你老說好了,只要你老人家一出頭弄出什麼禍來,與我無關。」那老者這才憤然往那兒一坐道:「咱們爺兒兩個是至親骨肉,你爹爹已經去世,我又沒有兒子,到了我一閉眼,這點產業還不是你的麼?小子你要明白,叔父已經這般年歲了,我還怕些什麼?我不過是為你打算。」那個壯漢似乎不耐煩聽這老者的話,轉身向外走來。乾坤掌石子奇聽到這種說話的情形,已經明白了大半,這爺兒兩個是這山中的土著,定是這壯漢勾結了匪人,這種情形恐怕家讓孩子要落他們手內。自己趕緊撤身隱避開,見那壯漢出來,直奔前面走去,乾坤掌石子奇暗中跟綴著他,見他繞過一道小門,穿著前面一道較小的院落過去,反奔了西邊一段偏院。這段院落很大,院中堆著許多農具,西邊有六七間形如倉房的屋子,靠這跨院的北面,單有兩間北房。 窗上也顯出燈光來,石子奇隱身在屋頂上,見這壯漢奔了北房門口。這時,小門那裡又有一陣腳步響,跟著進來一名短衣壯漢,托著一個大木盤,上面用一塊布蓋著,隔著布冒出熱氣來,也走向北房前,那壯漢正要進屋,一回頭這個壯漢說道:「老何囑咐你,手腳底下利落點,回頭再從後面經過時,千萬不要叫那老頭子聽見,你好好地伺候,明天我多賞你兩串錢。」說話間,把風門拉開,叫那壯漢先走進去,他也隨著走進屋中,仍把風門掩閉。石子奇一飄身落在院中,這時,雨已經住了,不過天氣還沒放晴,石子奇走進窗下把窗紙點破,向屋中看時,那壯漢卻指揮著那壯漢,把木盤中菜餚杯箸全擺在桌上。那壯漢卻抬頭向那壯漢問:「客人們怎麼一個不見?這酒飯難道白預備了麼?」那壯漢道:「今夜的事你不必多問,我這幾個朋友全是六扇門裡辦案的能手,今夜借咱這個地方暫時落腳,你必須緊睜眼,慢張口,少管閒事。他們這時正在倉房那邊審問賊人,你趕緊到廚房再泡一壺好茶預備著,不呼喚你不用過來。」石子奇正聽到這,耳中忽然聽得在這兩間北房的後面發出一片哭聲,自己心中一動,立刻往後倒退了三步,往起一聳身,騰身而起,躥上北房,往後面看時,在這道院子的後面有一道極長的夾道,偏著西邊緊貼西牆下有一排敞房,裡面既有燈火之光,又夾著一片煙氣。石子奇趕緊縱身躍過後坡,看了看夾道內並沒有人來往,一飄身落到夾道內,遠遠地已經望見這座敞房形如馬棚一樣,並沒有門窗,一共有三間長的地方,只有當中開著丈余寬的敞門。這種地方,既可以作馬棚,又能存蓄柴草。火光一陣陣從門口閃出,裡面似在燃燒著什麼,更有兩三個人在不住厲聲呵斥著,更聽得一陣陣皮鞭扑打的聲音。石子奇腳點地,已經到了這敞棚的門左側,把身形掩蔽在旁,往裡查看時,不禁怒氣填胸。 原來這裡正是匪徒們動用私刑,那盧家讓果然落在他們手內,上身的衣服已被剝去,被綁在一棵柱子上,正在被逼問口供。仔細留神這三個匪徒,石子奇不禁咬牙切齒,果然內中竟有那韓三秀,其餘兩個面目很生,一個身量高大,面如鍋鐵,濃眉大眼,一臉的糟疙瘩,背後背定一口厚背鬼頭刀。靠裡邊那個年約三旬左右,那相貌和韓三秀不差上下,一臉奸猾之氣,手中提著一條皮鞭,正在向盧家讓喝問:「小伙子,你有骨頭只管挺著,三太爺們就是不信你會搪得過今夜去,我要折騰不出你口供來,我就枉在川邊闖字號了。你先看明白了,叫你死死個明白,別落個糊塗鬼。」這時,他用手中的皮鞭子往旁一指,偏著門口的南邊敞棚上面橫楣上垂下一根巨繩來,在下面堆起了許多乾柴乾草,跟著聽他冷笑著說道:「盧少爺,別看你是做官的後代,好吃好喝你見過,好罪你還沒受過。今夜算我請客,叫你好好地吃一頓烤肉,你能夠咬定了牙關不說真情實話,今夜管叫你享盡了人間福。」這時,那韓三秀卻往前湊了一步,向盧家讓問道:「盧公子,你心裡可放明白些,我們跟你這個公子哥兒無怨無仇,這件事全是你父親給你招來的橫禍。我看你不必裝這個傻,這次你們趕奔北京城,究竟作怎樣個打算?你父親所收藏的那件東西究竟放在什麼地方?我們所問的只是這點小事,你痛痛快快說了,冤有頭,債有主,你雖是姓盧的後代,我們可知道你年紀尚小,由你做不得主,我們又何必要你條小命?現在我們很明白,這次的事完全是由乜秋帆、石子奇兩人主持,盧公子你要知道,你父子的性命,若是毀在他兩人手內,未免太冤。事到如今,這件事也毋庸隱諱,你應該放明白些,以你們父子的勢力,和你師父的一身本領也不過多掙扎一時而已。你們對頭人論哪一樣兒全可以要你父子的命。你若是個孝子,願意保你父親的性命,不必再聽信乜秋帆、石子奇倆的愚弄,早早把那件東西獻出,天雲霧滿散,盧向乾不止於保住性命,還可以官復原職。盧公子你何樂不為?現在你只要再說一個『不』字,真要是預備叫我們動上手了,恐怕你不過是多受些苦,也要拷問你真情實話,我韓三秀良言相勸,聽不聽在你了。」這時,盧家讓面色鐵青,抬起頭來,瞪著眼向韓三秀呵斥道:「姓韓的,瞎了你的狗眼,你把盧少爺當作何如人?你真把我看作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怕你這麼威脅麼?有法兒盡請施展,任憑你擺布我,這次到北京並沒打算活著回去,我不把狼心狗肺的盛雲飛毀掉了,我絕不甘心。現在少爺落在你們手中,有死而已。你們不過有早有晚,只怕你們也未必出得了玉龍山吧。」一旁邊那個面貌奸猾的匪徒,卻向韓三秀道:「韓三哥,何必再和他費這些無價的話。這種東西要不真給他些厲害嘗嘗,他絕不甘心。我們動手收拾,看看這小子有多硬的骨頭!」這時,韓三秀也把面色一沉,伸手去把柱子上的綁繩解開,把盧家讓落了下來,那身量高大的匪徒,把盧家讓的右臂抓住,和韓三秀一左一右,把盧家讓架到乾柴枯草堆上。乾坤掌石子奇已然看出這群匪黨,果然是萬惡,他們竟要用火刑拷問盧家讓。 這時,那面貌奸猾的匪徒從牆角抄起一排大鐵鏈子來,這就要捆綁盧家讓,預備把他吊起來,下面用烈火燒烤。這種非刑,漫說盧家讓,就是鐵打的漢子,也禁受不住!乾坤掌石子奇焉能容他們再動手?探手囊中,抓住兩枚彈丸,身形往門口前一錯步,口中喝了聲「打」,這個打字出口,鐵彈可並沒發出,可是裡面的匪徒全一回頭。在這時,石子奇雙手一振腕子,兩粒鐵彈丸一齊發出,一粒奔韓三秀的面門,一粒奔那個奸猾匪徒的面門。這兩粒鐵彈丸發得勁疾異常,韓三秀往右一撤身,鐵彈丸竟打在他太陽穴旁,雖是斜滑過去,也打了一道血跡。那個奸猾匪徒閃避略遲,竟自打入左眼內,立刻一聲慘嚷,倒在地上,暈死過去。可是那韓三秀手底下正在抓著盧家讓,此時雖受作,已知盧家讓救應到了,他卻一抬腿,一腳照盧家讓身上踢去,盧家讓也被踢得滾到牆角。那個背鬼頭刀,也在同時把刀掣下來,竟自猛下毒手,往前一下步,拾刀向盧家讓身上劈去。可是乾坤掌石子奇暗器一出,已提防到盧家讓遭他們毒手,一矮身,往裡面撲時,突然在身後竟有人猛喊了聲「打」。這一來石子奇認為是有人暗算自己,只好左腳往外一滑,身形往下一矮,往右躥出三四步去。可是裡面「噹啷」發聲,那個使鬼頭刀的險遭暗算,一粒鉸鋼五芒珠奔他腕子上打去。這匪徒還算發覺得早,他往西一擰身,一帶腕子,竟用刀身把這粒五芒珠躲開。可是一條黑影已經如飛地撲進來,乾坤掌石子奇身形避開,這人已經躥了進去,自己再回身往裡闖時,已然看出正是師兄乜秋帆,竟自已在這時趕到。石子奇也往裡闖時,那韓三秀十分狡猾,他認為盧家讓的救應已到,正是乜秋帆、石子奇無疑,自己是他手下的敗將,若被他們堵在裡面,不易逃出。他伸手掣出七星尖子,騰身一縱躥出門來。石子奇也正闖入裡面,南荒異叟已撲奔那個使鬼頭刀的匪徒,石子奇卻撲奔到牆角,見盧家讓正在掙紮起來,石子奇把他右臂一抓,一轉身,把盧家讓背在背上,劍已掣到手掌中,南荒異叟已和那使鬼頭刀的動上手。石子奇飛縱出門口,韓三秀他縱出門來,一轉身,也預備用暗器向裡面接應自己的人,石子奇向外這一闖,他正好從黑暗中猛往前探身,七星尖子竟向乾坤掌石子奇右肋上猛扎過去。他這種遞刀暗算,還是真厲害。乾坤掌石子奇身形往門外一落,七星尖子已到了身上,幸虧是把劍掣到手頭,左腳趕緊往右腿後一探,猛往左一閃身,用掌中劍向韓三秀的七星尖子繃下去,嗆的一聲,火星四濺。韓三秀往回一撤右腕,右腳順著地面一滑,一個斜翻身,七星尖子向石子奇的右胯上橫斬過來。石子奇劍已封住,趕忙右腳反向左一滑,身軀往前一上,右腕往外一展,「鳳凰展翅」,劍鋒向韓三秀右臂上猛削過來。這時屋中那匪徒和乜秋帆連招了兩招,屋中地勢雖大,可是到處堆積著什麼柴草,礙手礙腳,他這口刀不易施展,虛點一刀,騰身飛縱起,也躥到門外。韓三秀正是閃避石子奇這一劍,身形往門口這邊一撤,和這匪徒險些撞個滿懷。兩下里一撤身時,動作未免略慢,乜秋帆在裡面一個轉身,也騰身追出來。這使鬼頭刀的被韓三秀這一擋,身形不能往遠處縱,乜秋帆追得很快,已然撲到近前。他在急切間,掌中的鬼頭刀照著乜秋帆的面門上猛砍過來,左手用掌往他右腕子上一橫,猛然掌力往外一送,把他的右臂盪開。乜秋帆右掌卻在同時向外猛力一揮,這一掌打個正著,把這使鬼頭刀的匪徒打出四五步去,撞在對面牆上,撲通一聲,那麼大的身軀,如同倒了牆一般,摔在了牆下。可是這一掌乜秋帆也用了十成力,他竟口吐出鮮血來。那韓三秀身形往左一轉時,見自己的同黨全傷在人家手內,他竟自一騰身往西南敞棚頂子上縱出去。乾坤掌石子奇因為盧家讓帶傷,更不知尚有什麼匪黨,自己也騰身一縱,躥上東面牆頭。乜秋帆卻呵斥了聲:「韓三秀,你敢盡力地逞凶作惡,你還想走麼?」身形縱起,也躥到了這敞棚頂子上,可是韓三秀已然縱躍如飛,向西牆外逃去。乜秋帆還要追他,乾坤掌石子奇忙招呼:「師兄,家讓受傷,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先任憑他逃命去吧。」乜秋帆才把腳步停住,和石子奇一前一後,轉奔南面,從屋頂上翻出這段石牆。此次把盧家讓從虎口中救出來,更把匪黨傷了兩名,哪知道這次卻種下了極大禍根,想出玉龍山真是九死一生。 南荒異叟乜秋帆和乾坤掌石子奇把盧家讓救出來之後,仍循原路返回那老農人家中。轉過這個山坡,九連環錢昭義已經又奔了來,見盧家讓已然被師伯、師父救回,算是放了心。這時,雨已經住了,好在盧家讓身上並沒有較重的傷痕,只不過被匪黨鞭撲了幾下,這時,四肢已然緩和過來,不用再背負他,九連環錢昭義遂扶著盧家讓一同往回走。 石子奇問起師兄乜秋帆怎會這樣恰巧趕到?原本乜秋帆和他是分路搜尋下去,出去沒有一里多地,也是漸走漸高,轉上一座峰頭,他竟望見有炊煙燈火的所在,這才也韓奔石子奇所走的這條路,竟自搜尋到了盧家讓被囚之所。這總算僥倖萬分,倘若石子奇、乜秋帆不趕到,盧家讓雖則不致斷送了性命,也要被匪黨非刑拷問,那一來危險萬分。 來到老農人家中,乜秋帆和石子奇全是武林中成名人物,療治傷痕的藥總是常在身邊帶著,行道江湖任憑本領多高,也不能不提防意外,遂給盧家讓和余誠全把傷痕敷上藥,紮裹好,乾坤掌石子奇向乜秋帆道:「師兄,這次我們玉龍山走得這麼疾,想在黑夜間避開這群匪黨的跟綴,想不到這韓三秀居然手段這麼高,竟自勾結了綠林道中人跟蹤襲擊,並且在本山中定有落腳之處。這麼看起來,此人實在不能再留他了,我們恐怕不易再逃開敵黨暗中監視之下。此去北京城,尚有數千里的途程,難道我們就這麼聽憑他任意逞凶,不敢收拾他們了麼?」乜秋帆道:「事在兩難,像韓三秀這種行為,我們就是把他除掉了,也不為過甚。只是我乜秋帆一生做事從來是不肯趕盡殺絕,我偏要看著他還有什麼手段,多咱到了智窮力絀,那時再給他個懲戒,也是可以叫他嘗到了我們的厲害了。」石子奇微搖了搖頭,恨聲說道:「師兄,雖然這麼大仁大義,以今夜的事看來,恐怕他們要變本加厲對我們下毒手了,我們防範不周,恐怕要反為他所制。」 這時,天色已經快亮了,老農人對於這般人夜間的事,反倒不敢過問,因為他卻是一個老實的農人,哪見過這種兇殺惡鬥?小心翼翼地給燒水做飯。乜秋帆等反覺心中不安,善言安慰著,向他問起這玉龍山的道路,更向他探問夜間盧家讓被囚之處叫什麼地方,這裡住著的全是做什麼行當的人,可有出名的人物?這老農人聽到乜秋帆所說的道路情形,以及那一帶的形勢,忙答道:「客人所說的大約是三道嶺那裡,倒也有些人家,不過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在這種深山野谷中住著的除了打獵的就是種山田,真正的富戶人家誰肯到這裡來住?三道嶺那裡只有老獵戶陳寬比較富裕些,其實也是一個打獵的出身,幹了一輩子殺生害命的事,到老來不再幹了,三道嶺一帶的山田多半為他所有。可是要叫老客們看來,哪還放得到眼中?大約二三十里內沒有什麼出名的人物。」石子奇也問道:「我們打算出東山口這條道路,大約還有多少里?因為我們是初次經過這裡,道路不熟,路上可乾淨麼?」老農人對石子奇的話很有些懷疑的神色,遂說道:「客人們全是有功夫的人,這條道雖不是通行的大道,但是沒有什麼不好走,這一帶更沒有匪人盤踞,老客們全是久在外面走的,還看不出來麼?這一帶沒有窩藏匪類的地方,往東除了三道嶺那裡有些人家,再出去十幾里地全是很難走的山道,只有伏虎崗,黃花谷一帶有些個人家在那裡住。客人們若沒有耽擱,只要是常走山道的,一整天的工夫里可以出了山口,最好是在山口外鎮甸上再去落店,一切比較些方便。」乜秋帆道:「老朋友,那伏虎崗所住的全是農民麼?」這些農人遲遲疑疑地答道:「我倒說不清楚了,別看相隔沒有多遠,我們一年也不准往那裡去一趟,大約也全是種山田和獵戶們吧?」乜秋帆見他說話有些吞吐,自己這般人夜間一出事,他已經很起了疑心,定然不肯多言多語,恐怕給自己招禍了,遂也不再問他。 雨已住了,天尚未放晴,可是山路上全是石頭道,雖然在雨後也不甚難走。更因為跟匪人已經接觸,不願在這裡耽擱,盧家讓、余誠又全不是多重的傷痕,遂在天亮後立刻起身,厚贈了這老農人,更問明了所應該走的道路。在雨後的山道上,全被雨水沖洗過,走著倒十分涼爽,山頭上碧綠的蒼苔和山道兩旁叢生的樹林,枝葉全顯著各別的新鮮,一處處的山花怒放,野鳥聲喧。這五個人緩緩地走來,所經過的道路和夜間出事的三道嶺是相背著的方向。乜秋帆等也不願在此多沾惹些無謂的是非,正好避開它,接奔東北一條小道走下來。余誠、盧家讓腳底下全慢得多,乜秋帆、石子奇、錢昭義也只好慢慢地跟著他兩人。這種山道又是高低起伏,才走上一段,到什麼時候可以出口?石子奇順著極矮的山坡,這麼上下盤旋,無形中得走許多道路。他們走到午時左右按著那老農人所說的情形,已走出七八里路來。要照這樣走下去,恐怕天黑之後,也出不了東山口。 在一個山環內竟遇到一個扛著農具的農人,坐在山道旁那歇息著。因為走了這麼一早晨,還沒碰到行人,有時雖也望到了遠遠的峰嶺間有人家居住,可是因為離著他們所經過的地方路遠,這時,既遇到了山中的農民,正好向他問問路程,也可以計算盤旋的山道。可是農人很是和氣,指點著道路,說得很詳細,從那個山坡轉到那個峰頭,經過什麼地方有什麼可以辨別者,不會走差了路,詳細地說了兩遍。那情形是對於石子奇等不識路徑的人很願意幫忙,石子奇謝過他的指引,大家一同從這裡再起身向前走。按著那老農人所指示的地方,又走了有兩個時辰,卻又碰到了兩個行客,各人全背著包裹,手裡提著木棒,是出遠門走遠路的樣子。他們是迎面走來的,更想著向他們探問路徑了。趕到和這兩人一打聽,這兩個客人所說道路經過情形和方才那農人所說的一些不差,這些人更是死心塌地地往前趕路了。可是現在走出二里多路來,所經過的道路情形,越看著越覺可疑,幾乎沒有正式的道路可辨,分明是走入了亂山深處。眼中所望到的全是荒林野樹,大嶺高峰,不過辨查所走的方向,和那農人所指示應該看到什麼標誌,怎麼辨識著那一座峰嶺並沒有走差,凡是那農人所說的全可以找到。乜秋帆向石子奇招呼道:「師弟,你先等等,咱們別這樣傻走了,恐怕我們又要著了奸人的道兒。玉龍山的山道有四五處,沒聽說有這麼難走的地方,我們投宿人家所說的情形,雖也曾說道路十分難走,可是也有路徑可尋。我們所走的全是什麼地方,真要被人愚弄,那可是天大的笑話了。」 乜秋帆一怒之間,一提衣服的前襟,騰身縱起,順著亂石起伏,向這山嶺撲奔最高之處,在上面仔細上前查看。向東北一帶望去,峰巒起伏,亂石嵯峨,野草橫生,荒林溝谷,絕找不出路來。反向東南仔細辨查,遠遠地大約總有二三里外一座矮的山頭上面,湧起了一股子炊煙。 南荒異叟乜秋帆仍從上面翻下來,到了近前,慢聲向石子奇說道:「師弟,想不到我們竟會被人愚弄,毫不覺察,這種情形真叫人痛恨。分明是那個指路的農人和這兩個行路客人,全是一道的。他們故意地指引我們走向歧途,用這種卑劣的手段要把我們困在亂山中。我們往偏東南趕緊尋道路,不然天色黑暗下來,恐怕更不容易走出這片亂山了。」石子奇等也痛恨十分,這才稱得起荊棘江湖、步步危險,這種小人的暗算,防不勝防。盧家讓和余誠主僕二人,也因為腳底下走不快,恐連累了大家不能夠早地尋到出口正路,這時,也全提起了精神,隨著乜秋帆、石子奇轉變了方向,向東南一帶搜尋下來。這一注了意,石子奇也不時地飛登最高的峰嶺間,看著那有人家之後。好在天色還沒有黑下來,又出來有二三里,才漸漸地和那人家走近。南荒異叟乜秋帆等這一班人,順著那崎嶇小路,撥著荊棘荒草,一路穿行,才到了這人家的附近。這也不過四五戶人家,住在一個路道旁,一段高崗子上面,自己看了一條短短的山道,這幾戶人家形如住在樓上一般,他們正在做著晚飯,全在他們屋門口用大石塊架起爐欄,上面放著鐵鍋,燒得黑煙騰騰。石子奇等一塊奔上了這山,一面向上邊招呼著道:「老哥們,我們行路走迷了方向,求老哥們指示道路。」南荒異叟乜秋帆叫錢昭義、盧家讓、余誠全在下面等著,自己想跟隨石子奇來到上面。這時上面有兩個人迎了過來,一望而知全是打獸為生的。這兩人年歲全在三旬左右,體格十分健壯,站在山道口上,迎著石子奇、乜秋帆,把二人請到上面。乜秋帆趕忙抱拳拱手向這兩個壯漢行著禮道:「老哥打擾。」一個年歲略大的獵戶,向乜秋帆、石子奇舉舉手點頭道:「客人們怎麼走迷了路?玉龍山沒有難走的地方,二位不是想出口麼?這下面這條山道正可通著山口,有橫路不是岔路,不會走錯了。哎呀,天色可不早了,怎麼二位會在這時才到這裡?難道不是一早進的山口麼?」石子奇忙答道:「說來慚愧,我們沒遇上好人,我們向人打聽道路,他告訴我們往東北走,若不是越走越沒道路可尋,我們還是往前瞎闖,非困在亂山里不可了。幸虧是望見這有炊煙的情形,才找到這裡,請問老哥出東山口還有多遠的道路?」那獵戶答道:「從這兒往東山口倒沒有多遠了,不過十餘里,可是天色已然黑暗下來,這種時候似乎不宜再往前走。在快到伏虎崗、黃花谷,那裡有一段極險峻的山道,把那段道路過去,就沒有什麼危險了。總得等待月光上來,再走才好。老客們何妨在我這裡歇息歇息,等到起更時再起身。腳底下若是走得快些,到了三更天就可以出了東山口。東山口外就是鎮甸,那裡叫祥和鎮,倒是個很方便的地方。」南荒異叟乜秋帆忙說道:「我們這麼多人,哪好在尊處打擾?」這獵戶答道:「老哥不要客氣,我們雖然住在這裡,也全不是本地人,全是出門在外的人,算不得什麼。既然把道路走錯,在山中耽擱了一天,我想正是飢餓的時候,我們這獵戶人家沒有什麼好飲食,客人如不棄嫌,嘗嘗我們一頓老米飯。」乜秋帆忙拱手道:「還沒領教二位老兄的貴姓大名。」那個年歲略長的獵戶答道:「我姓唐,單名一個通字,他叫石勇。老客下面人全是一塊來的麼?招呼他們上來吧!」乾坤掌石子奇遂到山邊上向下招呼,叫盧家讓、錢昭義、余誠一同上來。獵戶唐通、石勇把乜秋帆等讓進了緊靠山岡邊上兩間木板屋中。只這說話的一剎那,已黑暗下來,屋中已點起燈火,他們並不用蠟燭,用一極大的石缽,裡面有煉成的油膏,擱上一束草捻子,不過這種火光閃爍不定,沒有蠟燭的光焰明朗。外面石灶上已經把飯煮上,這獵戶唐通、石勇倒是十分誠實,招待客人很有一番熱心腸,跟石子奇略談了幾句。石子奇順便向他探問這玉龍山中的情況,更向唐通問:「聽說伏虎崗黃花谷那裡很有些人家,怎麼老兄不到那裡去住?」那獵戶石勇卻嘆了一聲道:「那裡所住的是種山地的財主,像我們這幾個人,全是自食其力,指著血汗掙錢,犯不上去瞧那有錢人的嘴臉。我們住到這裡,倒也清靜。」南荒異叟乜秋帆更問道:「黃花谷住著什麼主兒?既是有錢的人家,何必住在這山中?」石勇道:「老哥不必看這種人了,他們這種財主只能在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來作威作福,真要到了有王法的所在,恐怕又沒有他們的飯了。他們的手段只能夠欺壓良善,蒙哄愚民,拿著別人的血汗,為他個人興家立業,老客們還不明白麼?」乜秋帆點點頭:「老兄說的極是,不過到處皆然,像這樣人別處一樣有。這個大財主他究竟姓什麼?」那獵戶唐通道:「黃花谷住著一個姓屠的,一個姓焦的,一個姓韓的。我們對於這三人出身來歷不大清楚,說真的,我們也不願意多管他們的閒事。井水不犯河水,終年裡與他黃花谷沒有絲毫接觸。他們任何怎樣橫行霸道,還找不到我的頭上來,我們也不願意問他了。」乜秋帆等在這獵戶家中飽餐了一頓,東方月上可以辨別出道路來,不願意耽擱,向獵戶唐通、石勇立刻告辭。臨行時更贈他們幾兩碎銀子,作為酬勞,可是這哥兩個絕不肯收受,那石勇更向乜秋帆說:「老哥,若是這麼對待我們,那可是輕看了我們弟兄,一碗粗茶淡飯,能值幾何?咱們也算交個朋友了。」南荒異叟乜秋帆遂在十分稱謝中,辭別了他們。 雨後月色甚明,碧藍的天空如同洗了一般,順著山道往前走來,果然沿途中雖然也有些橫著的小路,極易辨識。這一來可就明白惡黨們尚有陰謀,他們是絕不甘心罷手,故意地要把自己這般人引入迷途。若不然在白天總可以趕出東山口,越是這樣越要嚴加戒慎,提防著。經過伏虎崗、黃花谷時,匪黨們或許動手邀劫,往前走出三里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