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雙俠 · 第五章 辣手頻施 黃花谷協力斗三凶

鄭證因 《邊塞雙俠》
前面是一條極險峻的道路,左邊是一條極長的山嶺,貼著山嶺前一段四五十丈長很狹的小道,靠右邊卻是一段乾枯的山澗。可是這道山澗深不可測,任這段小道上腳下一個走不穩,走慌了,跌入山澗內,就要粉身碎骨。南荒異叟乜秋帆見乾坤掌石子奇在頭裡開路,令九連環錢昭義、盧家讓、余誠在中間走,南荒異叟乜秋帆在後面,彼此全隔開一丈左右。乾坤掌石子奇對於這段道路,倒還未放到心上,全是有輕功本領的人,只要稍加小心,還沒有什麼妨礙。已經把這段道路走過一多半來,突然在這高嶺上面,一陣轟隆隆如同沉雷之聲,自上而下。乾坤掌石子奇哦了一聲,立刻腳下一停,抬頭查看。只在他一仰頭間,山壁上所有的藤蘿蔓草一片折斷暴響之聲,有幾塊巨石從上面滾了下來,又砸在這種山道上,再滾入山澗中,是四五塊巨石,一塊兒下來的,連續著暴響,震得山鳴谷應。錢昭義、盧家讓、余誠全在石子奇的後面,全往回撤身,往後退。乾坤掌石子奇已經飛身縱起,順著懸崖峭壁間撲了上去。這時,南荒異叟乜秋帆也知道敵人全在此處伏著,動手邀劫,向九連環錢昭義招呼了聲:「你們各自留神,我看看這群猴兒崽子究竟有多厲害的手段?」乜秋帆騰身而起,也向上面撲過去。 這山嶺也就有二十餘丈高,石子奇、乜秋帆全把一身輕身提縱術施展出來,剎那間,已升到山壁的半途。可是上面呼一聲起,連著四五支帶火的火把拋了下來。這種東西雖然沒有多重,可是往下一拋的工夫,竟向山壁上滾去,這山壁上的枯藤亂草荊棘和小樹枝子,凡是被這火把挨上的,立刻燃燒起來。乜秋帆、石子奇再想往上面闖,從山嶺半腰往上起,到處燃燒起來,叫你無法落腳。乜秋帆、石子奇只好翻身往下退。趕到再落到這狹山道上時,上面的巨石又是一塊跟一塊地往下砸來。石子奇向乜秋帆招呼了聲:「師兄,我們還是趕緊闖出這一段奇險的道路,也好動手。」乜秋帆看到了情勢不利,也只好先闖過這一段道路去,立刻把背上的劍掣到掌中,一聲怒吼,身形縱起來,把上面打下來的巨石,硬憑著掌力全給打到山石的對面。這位老俠身形快,一起一落就是七八丈遠。雖然往前闖得疾,但是匪黨們早已布置,竟在這條險峻的山道快到出口處,已經拋下來許多帶著火焰的草捆,煙火騰騰,和山壁上同時燃燒起來,這分明是賊黨們預先在山壁上散布了引火之物,才這麼容易燃燒起來。乜秋帆闖到前面,被阻擋處,不由狂笑一聲,仰頭向上面高喊著:「賊子們!就是這點本領,就要阻擋住老夫麼?」乜秋帆猛然身形往右一轉,左掌往下一壓劍鋒,身軀往後一縮,腳底下用力一點,五丈多寬的山石,竟自橫著飛縱過去,落在了對面的一段亂石坡上,身形並沒停,起落如飛,已然向前闖出二十餘丈遠,山石不斷,可是對面那險峻的小道,已經接連到平坦的山坡。乜秋帆一個「黃龍轉身」式,復從左一斜身,仍然翻到山石的左邊,施展開「燕子飛雲」的輕功,起落如飛,順著山嶺一個彎角處,往上面衝去。這一來,已經離開匪黨們埋伏把守的地方,乜秋帆已然衝上嶺頭。乾坤掌石子奇本也可以照著乜秋帆的方法闖過這段奇險的山道來,只為盧家讓、余誠僅憑著錢昭義個人保護,恐怕容易落到匪黨手內。自己在這時正保護他們往回退,但是退路已斷,上面正在盡力地往下拋火把、擲巨石。乜秋帆這一闖上嶺來,立刻發現上面有二十餘名賊黨們,正在向下面攻擊,乜秋帆一聲怒吼:「賊子們敢這麼任意猖狂,我看你們還往哪裡走?」身形縱起,往下一落,掌中劍已然刺傷了兩名,全被乜秋帆打下嶺去。可是這般匪黨們竟自不敢接戰,紛紛四下逃竄。這上面亂峰起伏,儘是些一人多高的荒草和那叢生的野樹,極容易隱蔽行藏,剎那間,逃個乾乾淨淨。南荒異叟乜秋帆見這裡並沒有他們領袖的匪徒,自己焉肯對付他們?任憑他們逃走。乾坤掌石子奇也翻嶺頭,聯合一處四下里又搜尋一番,不見匪黨們的蹤跡。和南荒異叟互相推測一下,斷定了匪黨們巢穴定然離此不遠。天色已到了這般時候,只有照舊地緊趕它一程,能夠早早地出了山口,方得無虞。 翻下嶺來,跟盧家讓、錢昭義、余誠聚在一處,想闖過這段險要的山路。按著獵戶們所說道路的情形,大約出山口還得有十幾里道路,若沒有阻攔,也得到三更後才可以出了山口,只好全各自腳下加緊。這種道路走著十分吃力,尤其是余誠任憑怎樣強努著力,他因是身帶著傷痕,腳底下十分不得力,順著這條荒涼的山道,又走出三四里來,余誠可有些實在不能掙扎了。不過自己不肯說出不行來,因為這一帶也沒有人家可以投宿,雖則小主人把自己看作兄弟一般,不拿自己當奴才看待,現在若是不咬著牙瞞著他們,闖出這座山口去,難道還叫大家陪著我露宿山中麼?余誠只有咬著牙忍著渾身的疼痛,往前走著。九連環錢昭義是一個極熱心的少年,這一段道路他對於余誠多方照應,不忍叫他多吃苦,遇到難走的地方,總要抓住他胳膊,幫助著他,為是叫他省些氣力,可是現在已覺察出余誠有些難以掙扎了。連盧家讓也聽出余誠不住地發著喘聲,並且不時地用手抹著臉上的汗,盧家讓遂向余誠招呼道:「余誠哥,你大約走不動了,我看不必強自掙扎,還是招呼我師父找個地方歇息一下,不是已經天晚了麼?何必這麼強走!」余誠喘吁吁說道:「少主人,你不要這麼擔心,我不過受過傷,不能和好人一樣,腳底下的利落未免差多了。我們還是趕緊走出山口才好,方才的情形,多麼危險,分明這山中已有埋伏,時時地在預備著暗算我們。我們自己還耽擱下來,倘若再出什麼差錯,全是由我一人身上所起,我於心何安?」九連環錢昭義一旁忙說道:「余誠,你不必這麼強自掙扎,任憑賊黨們怎麼暗算,我們雖然也有受傷的,但是真箇地明打明斗,還未必是我們的對手呢!我們就是留在山中,也不致就被他們怎麼得了,何妨跟我師父說一聲,咱們找一個能夠停身之地,還是休息它半夜才好。」說著話,錢昭義就向前面走的乾坤掌石子奇招呼,余誠這裡還在攔著,前面這二位老師傅忽然把腳步停住,也在回頭招呼:「家讓,你快快來!你們看看前面那裡定有人家,並且還有燈火。這就很好了,我們最不濟也能打聽出山口還有多遠。」盧家讓趕緊緊走了幾步,來到近前,見師叔乾坤掌石子奇正站在一個高坡上,往下張望。這時,九連環錢昭義也扶餘誠趕到近前,順著乾坤掌石子奇的手指處望去,只見前面一道山坡,下面貼近那轉角的地方,也就是靠山道的邊上,現出火把之光,更有幾盞紅燈,似乎排在樹林間。盧家讓忙向石子奇道:「師叔,這種情形,又覺著可疑,即或這裡有種山地的農人在這一帶住著,這種深夜之間也不會點起燈火來,我們還是仔細看清楚再到近前去。」南荒異叟乜秋帆說道:「你們不用擔心,你看下面那一段道路很寬,我們方才因為對付那般邀劫的匪黨,又把道路走得偏了些,所以離開正式的山道。這下面分明是通行道路,在這種地方,難道還有什麼匪黨做那無法無天的事麼?」盧家讓忙答道:「但盼沒有別的情形那就好了。余誠因為傷痕還沒全好,他已經強自支持,我們正願意找到人家暫時歇息一下,也好叫余誠緩息半夜精神,他再若強自掙紮下去,恐怕非要把他病倒了不可了。」南荒異叟乜秋帆點點頭,遂一同從這高處找尋著往下面去的小道,盤旋曲折,到了下邊正式的山道上往前走,依然查看出所經過的地方,實是一個通行的道路,這一來到下面的山道上,反望不見方才所見的那片燈火了。 又走出半里多地,這才見靠這山道的南邊一條橫路口邊,竟自往地上插著兩支火把,樹上懸著一隻紅燈,由兩人在山口那裡走來走去,手中全提著單刀,不過全是鄉農的打扮。乾坤掌石子奇緊走了幾步,躥到頭裡,直撲奔那山道的橫路口,還離著有十幾丈遠,突聽得路口那邊有人向這邊招呼道:「老客們!當心著不要走到陷坑裡。」石子奇聽他的喊聲,把腳步停住,向這邊問道:「老哥們!說的是什麼意思?怎麼通行的山道上挖起陷坑來?請老兄們費心指示!我們往哪裡可以走?」那道口佇立的壯漢答道:「你們貼著這道邊上有樹的地方過來,絕無危險。」石子奇和乜秋帆、盧家讓等招呼了聲道:「人家是一番好意,我們不要辜負了人家的好心。小心點貼著南邊道邊上走。」石子奇說了這些話,真箇按他們所指示貼著南邊的道邊上緊走過來,自己也為試一試他們是否有惡意,一直走近橫路口,抬頭往裡望了望,順著這條橫山道,往那裡去是一條很長的道,隔著十幾丈樹枝上必有一盞紅燈。乜秋帆、盧家讓、錢昭義、余誠也全跟著走過來,聚在了路口。這時,那兩個壯漢也湊到近前,向石子奇問道:「老哥們這麼深夜中,這是從哪裡來?這樣不好走的道路,難為你們,竟能到了這裡。」石子奇向他們拱拱手道:「老兄們多辛苦,我們全是小本經商的客人,在山裡遇上雨,耽擱下來,所以直到這時還未能出山口。請問老兄,好好的山道上為什麼挖起陷坑來?」一名壯漢答道:「這沒有什麼講究,只為近些日來,忽然發現了極厲害的狼群,不時出現到這一帶,傷人很多。我們全住在這附近一帶,不止於自己想安然住下去,得把狼群除了,行路的客商也太危險了,這才在這一帶挖下幾處陷坑。我們還在這裡預備人瞭望著,狼群只要往這一帶來,就休想再逃出手去。我們這裡還有十幾名打狼的好手,全在樹林裡潛伏著,只要狼群一出現,不是落到陷坑裡,就是死在我們的鋼刀利劍之下。只要把狼群除淨了,這條路上才算安定。」石子奇點點頭道:「老兄們這真是公德事。借問一聲,這裡叫什麼地方?離著山口還有多遠?」那壯漢答道:「我們這裡叫青松嶺,離著山口至少還有十幾里,不過前面的道路可十分不好走。客人們若是手底下明白,帶著傢伙還好些,最好是白天經過這裡,夜間輕易就見不著敢往這裡走的。」石子奇忙答道:「這可真是怪事!我們的路越走越遠了。我們在白晝間,也曾跟山居的人和曾經從這條路走過的人探問過,他們曾說,只要一過伏虎崗、黃花谷,離著山口也就是二三里之遙。我們認為這裡定然是伏虎崗,哪知道還不對。」那壯漢道:「告訴你的人,根本他們就道路不清。這裡哪會是伏虎崗?這一帶還叫青松嶺,客人們為什麼在深夜間非要走這種奇險的道路,拿著性命作兒戲來,這不是怪事麼?前面的路,絕對走不得,你不信但憑客人,我們和你無怨無仇,實在不願意朋友們去冒這種危險。」南荒異叟乜秋帆望著乾坤掌石子奇,以目示意,是問他怎樣?乾坤掌石子奇遂向這壯漢說道:「出門的人,就是這種地方不容易了。走在一個生疏的地方,把道路走差,就容易把性命送掉。若不是老哥們這麼急公好義,在這裡下上卡子,我們定要自投虎口。請問老哥們,我們能否在貴處暫尋聊避風露的地方?天明之後,也好再行趕路。」這壯漢們忙點點道:「走在哪兒不交朋友,客人們不用為難。我們這裡,很有些可以投宿的地方,老客們隨著我來。」南荒異叟乜秋帆等,雖則覺察出這壯漢們所說的話未必全是實情,所經過獵戶人家,所指示的道路,絕不會差,怎的這時竟連伏虎崗沒到?我乜秋帆曾在邊荒走過多少年,那苗蠻之地也曾到過,難道這一段短短的山道,就能把我們留在這裡麼?我們倒要看看這裡又有什麼手段?遂和石子奇、盧家讓、錢昭義、余誠,跟隨著壯漢往橫山道裡邊走來。 他們執燈前行,所經過的地方平平坦坦,看不出道旁究竟是什麼地方,每隔著幾丈遠,樹杈子上必懸著一盞紅燈。從進這段岔道後,絕看不出什麼地有阻攔,有伏樁暗卡,這種情形,實在令人無法判斷。在邊荒之地,不管是山居的村落,或是平原上荒村野鎮,也常常地辦著鄉防團練,守望相助,那是一件極平常的事,不足為奇。所以這是乜秋帆、石子奇雖則全是久走江湖的俠義道,也不敢武斷了。走出有兩箭多地,突然出了這段兩面樹木夾峙的道路。走進一個往下去的山坡,形如一條山溝一般,可是兩面並沒有多高的地方。往斜坡下走出二十餘丈遠,已到了平地,這可依然是一個山谷形的地方,草木多,看不到多少的人家。不過在樹林一帶,建築些矮小的房屋,絕不像村莊市鎮,房屋排列得那麼整齊,樹枝上所懸的紅燈,至此而止。往裡走著,道路中卻見著了人,經過那樹林和房屋旁,不時有人轉出來,相隔著有一兩丈,就發音喝問:「做什麼的,往哪裡去?」引路的壯漢高聲答道:「我是王大發,領了幾位投宿的客人來,把他們送到咱們頭兒那裡,這也做好事哩。」喝問的人立時退出。乜秋帆和石子奇此時卻有些疑心了,不露形跡地暗中查看這裡面的形勢。往遠處望去,黑影聳起半空,分明全是峰嶺起伏,這種地方明明是一塊死地,按形勢來看,從那入口的地方,若是有人把守住,出入就不容易。只是既隨他們進去,焉能畏怯?用閒話向他們搭訕著。在這裡走出有一箭多地遠,看前面有一片較大的宅子,四圍全有石牆,當中開著一個很大的平門,門在緊閉著,靠石牆前一排濃密的松柏,圍著這道石牆種植地。執燈引領的人,卻說道:「客人們,你看前面這片宅子了,是我們這山村的首戶。我們這般人並沒有田地,只靠著村主過活著,所以有什麼事,全得尊敬他們一聲。並且我們自己所住的地方,房屋全十分窄小,哪能招待客人?也只好請客人到我們村主這裡借住一宿。」乾坤掌石子奇問道:「你們村主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這引路的壯漢道:「他姓屠,我們還說不清他叫什麼,全稱呼他屠大爺。」說話間已經離著這宅子只有兩丈遠近,突然從樹後閃出兩人,向這邊喝問道:「什麼人?少往前闖,不答話可要用箭射你們了。」這個自稱王大發,仍然像方才答謝別人的情形,向問話的人答對了一遍。樹後所轉出的人,並沒撤去,立刻全轉向車門前,他們竟自替引路的人叫門,只連續著在門上敲了六下,裡面並沒有問話,把這巨大的車門拉開,裡面跟著閃出了燈光,也是兩個鄉農打扮的,各執著一支紙燈籠,舉著燈向乜秋帆、石子奇等照了一下,往裡走。乜秋帆、石子奇等這一班人,隨在後面走進莊門,在外面遠遠看著,還沒有多大地方。趕到走進大門,這裡面地勢十分空曠,進門後,隨著當中一條道路,走出沒多遠來,折轉奔東邊轉過來。所經過之後,儘是些矮小的房屋,建築得十分粗陋,可是十分堅固。順著這一排矮房往東出來有十幾丈遠,仍然轉向北面,這裡似乎已離開大牆很遠,盡栽著些小樹,在這昏黃燈光中,也辨不清是什麼樹木。經這小樹林往裡一路穿行,又出來有十幾丈左右,靠東邊單有一道短牆,在那門口站定了一名壯漢,卻迎上前來,說道:「這可是王大發引進來的客人麼?村主吩咐請他們住在這裡。」執燈引路的人,答了一聲,立刻分立在左右,不再往院中走。南荒異叟乜秋帆、乾坤掌石子奇、盧家讓、余誠、九連環錢昭義,隨著守門的壯漢走進這小院中。這小院是路東的門,有五六丈長,三四丈寬的院落。東邊有三間房屋,紙窗上現出燈光來,從紙窗上看來,這種房屋建築得堅固十分,門窗全是用碗口粗的木柱裝成,這種形勢看著雖嫌扎眼,但是在深山野谷住著,不防盜賊,也得時時地提防著惡狼的侵襲。 乜秋帆等遂走進這三間東房內,進到屋中,看了看屋中的情形,除設著些粗製的桌椅,這三間屋是一通通,卻在南北兩面房山放著兩架很大的床鋪。靠門兩旁窗前的桌上,各放著一盞瓦油燈,燈焰撥得很大,屋中倒顯著很亮。看著屋中別無異狀,遂向跟隨進來的壯漢說道:「深夜前來打擾,太覺不安,有勞你和主人通稟一聲,我們拜見過主人,也好在此打擾。」這名壯漢答道:「客人們隨便地歇息吧。我們村主早已睡下,這種時候,哪能再見客人?其實叫這裡住宿,你們只管歇息下,明天村主起來,再和他相見不遲。我去到廚房中看看,給客人們燒一壺熱水來。既然走迷了路,這時定然沒用飯,不過在這半夜中,恐怕沒有什麼齊全的食物,客人們將就充飢。你們等一等,我這就來。」石子奇等一邊把包裹放下,卻向這壯漢說道:「老哥,不用費事了,我們能投奔這裡,免得在山奔馳一夜,更能避免了野獸的危險,這已經感激不盡。在山中已然用過飯了,老哥們不必麻煩了。」這名壯漢走到了門邊卻扭著頭答道:「客人們何必這麼客氣,走到什麼地方不交朋友?這費不了什麼事,客人們等一刻吧!」這名壯漢把木門仍然給關好,聽著他腳步聲音竟向這道院落外走去。余誠此時到了這種地方,更不勉強支持,遂在靠北牆那張大床上躺下。盧家讓覺得過分勞乏,也靠著余誠的旁邊半躺半坐地在那歇息著,這就因為身上帶著傷痕,實在和平常相差懸殊,精神力氣全減去了一多半。這時南荒異叟乜秋帆和乾坤掌石子奇全在屋中來回地閒踱著。乾坤掌石子奇向南荒異叟乜秋帆道:「師兄,看這院中十分沉悶,這種山中的建築分外地堅固,門窗全那麼嚴,窗上又糊的是油紙,既可防雨又不透風。可是窗扇全不能掀起來,在天熱的時候太不適宜了。」南荒異叟乜秋帆哼了一聲道:「不錯,我也覺得這種屋子蓋得嫌拙笨。咦!這屋子這股子什麼氣味?師弟你覺得麼?」乾坤掌石子奇道:「這我懂得。這種瓦油燈中所燃的油,大概不像市鎮所用的那種菜油,山中人每逢獵得飛禽野獸,常常地熬出油來燃燈使用。」乾坤掌石子奇走到門邊,伸手把風門往外一推,乾坤掌石子奇腕力多麼足,可是他推這門時依然感覺著十分吃力。門猛一推開,方才出去那個壯漢已經到了台階上,險些用門把他撞出去。乾坤掌石子奇心中一動,方才他出去時腳底下的聲音極清楚,可是他進來竟自這麼輕著腳步到了門旁,他不往裡走,分明是在這裡竊聽。乾坤掌石子奇仍然不做理會,身軀往旁一退,向南荒異叟乜秋帆道:「師兄把門敞一刻,出出這種油煙子氣。」這時,那壯漢已經走進門來,手中提著一把壺,左手托著一隻木盤,裡面放得一大盤麵食蒸饃,單有一盤臘肉,把壺放在桌上,食物也擺上,向乜秋帆道:「客人們隨便用些吧!村裡面只有這種現成的食物款待客人。老客們,屋中這油燈的氣味很不好,這倒難怪了,自己熬的這種油膏,任憑多麼乾淨,也有這股子很腥的氣味。我給換一換,拿些菜油燈來,屋中就好了。」乾坤掌石子奇忙向他說道:「老哥,別費事了。我們少時也要歇息,這已經很麻煩你了。」壯漢答應著道:「客人不要客氣,點什麼油也是一樣用,我們這個主兒還不大在乎這些細微的用度的。」說著話,他又匆匆轉身出去,工夫不大,跟著又回來,手裡提著一個瓦瓶,他卻把桌上油燈原有的油倒在牆角,把他新拿來的油續在裡面,燈捻撥好,很和藹地向乜秋帆等道:「客人還用什麼麼?請你吩咐一聲,因為這裡離著我們待的屋子很遠,客人招呼著很費事。」乜秋帆忙說:「我們不用什麼了,這樣叨擾於心何安?」這名壯漢也沒說什麼,轉身出去時,他卻把那木門隨手關上。盧家讓這時精神略微恢復,向乜秋帆道:「師父,你老看什麼地方全有好人,這一個山村中,對待一個投宿客人,竟自這麼款待起來。這種樸厚之風,真是意想不到,我們還險些把人家當作惡人呢!」乜秋帆對於盧家讓這個話也沒答,乾坤掌石子奇把壺中的水斟了兩碗,竟還是泡的新茶,盧家讓和九連環錢昭義也全覺得口渴,錢昭義遂過來又找了三個茶杯,也全斟上。這時,屋中的燈焰反比先前十分暗淡,並且那股子腥氣,比較方才還濃。乾坤掌石子奇不住地皺眉頭,向乜秋帆道:「師兄,這倒是什麼氣味?怎麼這麼討厭!方才說是那油燈不淨,現在是他新換上的,怎麼氣味更發地令人覺得頭昏腦悶了?」乜秋帆說道:「師弟,還是把門敞開,向人家投宿哪好挑剔!」乾坤掌石子奇道:「師兄,不是這種意思,我是恐怕……」乜秋帆微搖了搖頭,把桌上的茶端起,送到唇邊,略嘗了嘗時,已把這碗茶喝下去。南荒異叟乜秋帆也走向門屋口,在門口附近,外面有風吹進來,覺得頭目清爽了些。石子奇向盧家讓、錢昭義、余誠招呼道:「主人既然這麼費心,你們誰飢餓不妨用一些。」這時,那余誠本是躺在床上,他因為身上有傷,走路時費力氣,此時倒覺得有些飢腸轆轆,想起來到桌案前吃一些食物。可是他往起一坐,突覺著頭一暈,又復倒下,向盧家讓招呼道:「少爺,我怎麼頭暈厲害?」可是他說了這句話,立刻沉沉睡去,人事不知。盧家讓、錢昭義全忙地走到他的床邊,一齊伸手推了推他,余誠睡得十分濃,只推不醒他。九連環錢昭義知道這時是有毛病,回頭剛招呼師父……底下的話沒出口,南荒異叟乜秋帆已然縱過來,向他擺擺手,伸手向余誠摸了摸,鼻息咻咻,頭上很熱,並沒有別的情形。乜秋帆雙眉一挑,向石子奇一點手,石子奇趕緊湊到近前,南荒異叟乜秋帆道:「好一班惡魔,竟敢這麼暗算我們,幸虧是發覺尚早。倘若我們再過一刻,定要全行暈倒,這定是那油燈內弄了手腳。」石子奇向乜秋帆低聲道:「師兄,何不趁這時給這群惡魔們一些顏色看,誘他們進來,先收拾兩個也出口惡氣。」乜秋帆道:「這屋內哪能任我們布置?這兩個油燈只要熄滅,賊徒們一定會覺察,焉能再上鉤?屋門只要一關閉,我們也得全數被他蒙藥暈倒。」乾坤掌石子奇說道:「這很好辦,我們雖沒有解蒙藥的專藥,但是賊黨們現在所用絕不是那麼極厲害蒙藥。我們現成的都是解毒散,各把鼻孔中抹一些,無論如何也可搪它一時。我們弟兄把門推開一線,到門邊等候。」南荒異叟乜秋帆,點頭道:「師弟,你這種辦法很好。」說話間,已經給盧家讓、錢昭義、余誠鼻孔間全抹上八寶解毒散,乾坤掌石子奇更把那油燈焰撥得略小些,湊到門邊,把門推開一線,向外邊望著。 工夫不大,耳中聽得有輕微腳步之聲,南荒異叟乜秋帆一碰石子奇的右臂,兩人已在戒備著。跟著腳步聲到了牆外止住,南牆頭北牆頭各現一人,乜秋帆、石子奇全看得真切,靠南牆頭這個身量十分高大,面貌凶暴異常,光著頭頂,一條大辮子盤在脖子項上,提著一口九耳八環刀。靠北牆頭的,身形比較略矮些,面貌似乎很清秀,肩頭斜插著一口喪門劍,在牆頭上略一停,已經飄身而下,一個向門邊,一個向窗下走來。南荒異叟乜秋帆和乾坤掌石子奇趕緊往後一撤身,把風門關好。乜秋帆、石子奇全退向北邊的床鋪,臉向著外,和衣而臥,躺在那裡。石子奇才躺下,忽然趕緊站起,緊走了一步,湊到迎面桌案旁,一斜身,倚在桌案的角上,形如酒醉後不能支持的樣子,乜秋帆暗笑。師弟做得好像,就在這剎那間,風門那裡已經有了動靜,風門略開了一線,那個身形略矮的,向里略一張望,輕輕一縱身,已經到了屋中,向左右看了一下,後面那個提九耳八環刀的,也跟蹤而入。兩人湊到一處,那個提九耳八環刀的,低聲說道:「韓三弟,你看怎麼樣?這種藥力居然這麼靈驗,小輩們全在武林中妄稱英雄,他又哪想到有今夜這麼失著慘敗?」那個背插喪門劍的擺擺手,低聲道:「屠三哥,不要莽撞了,咱們得仔細看。」說著話,一南一北,全奔了床邊。可是石子奇這時已經不願意再容忍下去,容這兩個人撲奔床邊的一剎那,他已經猛撲過來,一縱身,已到了使九耳八環刀的背後雙掌猛向他背上劈來。南荒異叟乜秋帆也在這時往起一長身,笑說道:「朋友,天不由人算,你栽了!」此人猝然一驚之下,更覺得背後也有人撲到,他左腳往裡一上步,右手一抓左手的刀柄,刀刃翻著向外一甩,向南荒異叟乜秋帆胸前一點,他左腳邁出去,右腳同時往左腳後一探,這口刀已經倒翻轉來,反向乾坤掌石子奇劈到。乾坤掌石子奇雙掌打出時,竟被他閃開,這一刀猛劈過來,石子奇也隨著右腳往窗前這邊一滑,雙臂往下一沉,身形往外一帶,可是同時這雙掌橫著二次打出來,也正是這口九耳八環刀砍下去。此人是倒翻身地一沉下去,正好胸前滿現出來,乾坤掌石子奇雙掌打到,正奔他左乳旁。這人手底下卻也十分巧快,雖則賣了空招,可他腕子上一做力,復往回猛一提刀,這八個鋼環「嘩啦」一響,他竟用刀背往乾坤掌石子奇的腕子上砍來。乾坤掌石子奇趕緊一撤腕子,可是南荒異叟乜秋帆哪還容他走開?並且兩下里也是同時發動。 那個姓韓的,他撲奔了南邊床鋪,正是小弟兄倆躺臥之所。他才撲到床頭時,頭一個發動的就是九連環錢昭義。錢昭義尤其是恨透了這種暗箭傷人的惡徒,並且使用薰香蒙藥的更為江湖道中所深忌。九連環錢昭義容這個賊才到了床邊,他的來意也不是想動手,喪門劍並沒掣下來,他們使用這種蒙藥,當然的是要想把這般人全捆綁起來,搜索那鐵燕子盛雲飛所要的薰香盒子。這時,九連環錢昭義猛然往起一長身,一張口,一口唾沫噴出去,正噴在這匪徒的臉上,他往後一撤步,伸手拉喪門劍,盧家讓一按床鋪,也躥了起來,招呼道:「賊小子們,敢下這種下流的手段,你還哪兒走?」發話中已然猛撲過來,九連環錢昭義伸手從腰間把九節連環摘下來,往起一抖,向這匪徒頭上砸去。他撤身拔劍,沒有這麼快的,只好又一晃身,把九節連環索避開,他的喪門劍已經從背後掣下來。可是盧家讓寶劍也壓在枕頭上同時一劍劈來,這雙小動手,手底下豈肯留情?九連環錢昭義一招打空,二次九連環抖起,攔腰便打。這匪徒喪門劍雖則到了手中,可是這兩人哪容得他再動手?匪徒見這種情形,分明反中了人家的誘敵之計,立刻一擰身,躥向屋門口,可是他斜著一翻身,一揚手,九連環錢昭義、盧家讓趕緊一閃避,明明是發暗器,可是暗器發出不是奔這兩個小弟兄,卻奔南面窗下案上那盞油燈打去,叭的一聲,瓦油燈粉碎,原本燈焰就小,只剩下北邊窗下那盞油燈,屋中黑暗,也不過略辨形勢。盧家讓這時壓劍往門口要追,九連環錢昭義已經把他左臂抓住,這一遲頓之間,果然北邊那個使九耳八環刀的,也虛砍一刀,向門口猛躥過來,退出屋去。九連環錢昭義就是提防到這一手,實情屋中也不宜於動手,可是這兩個匪徒一出屋中,吱吱地響起呼哨來,南荒異叟乜秋帆向錢昭義招呼道:「你們可要護著余誠往外闖,匪徒們雖非敵手,臨進來的道路已經辨清,於我們十分不利。」余誠這時也跳下床來,各把自己的包裹背在身上,乾坤掌石子奇也把包裹中的一對乾坤日月掌掣到手中,這種兵刃輕易還不肯用,今夜的形勢,分明是被人誘到重重埋伏之內,不捨命一拼,絕難闖出去。大家此時已然明白被引誘進來的地方,正是伏虎崗黃花谷了。乜秋帆頭一個躥到門口,風門此時又已關閉,一抬腳,竟把門踹開,可是石子奇招呼了聲:「師兄閃開。」他用乾坤日月掌護著自己,飛縱出去,乜秋帆跟蹤而出,九連環錢昭義和盧家讓把余誠夾在中間,前後保護著闖出屋內。這時,兩個匪徒也全一返身,停身預備動手。乾坤掌石子奇身形往院中一落,厲聲呵斥:「賊子們,真是吃了熊心豹膽,想在老師傅面前耍這種花頭?叫我看起來,你們還得在江湖道上歷練十年。今夜的事,你得講個明白,我們跟你們有什麼『梁子』?竟自要用這種陰謀陷害?你們也全是在江湖道中闖了多年的,用這種手段,不過只跟鼠竊狗偷一流的鬼混得一片下流舉動。既敢伸手摸你老師傅們,別那麼藏頭露尾,發昏當不了死,今夜算是遇見了對頭了!」那個提九耳八環刀的厲聲呵斥道:「姓石的,少發狂言大話,老子們用不著和你講別的,圖財害命,就是我們動手的緣由。」石子奇哈哈一笑道:「乜師兄,你聽了,這種可惡的東西,不叫他們嘗到厲害,絕不說真情實話,師兄,還不動手等待什麼?」乜秋帆忙說道:「師弟,你不用忙,小輩們一個走不脫。」說到這,扭頭向提九耳八環刀的匪徒呵斥道:「朋友,你究竟為什麼圖謀我們?也不用再問你,咱們心照不宣,你可有真名實姓?乜老師從入江湖道以來,就沒有對付過無名小卒。」這使九耳八環刀的聽到乜秋帆這種刻薄話,厲聲說道:「老子們全是江湖道上闖『萬兒』的朋友,走到什麼地方也不會含糊了。老子姓屠名海,同道中稱我作鎮山虎,這是我拜弟穿山豹子韓鍾秀。現在還告訴你,這還正是你們要去的地方,伏虎崗黃花谷,這總可以叫你死個明白。」南荒異叟乜秋帆冷笑了一聲道:「乜老師早已算計到,這裡定是黃花谷。你們是被誰買出來的,我已盡知。這是你自趨死路,若不成全你,也辜負了你這分好意。」話沒落聲,鎮山虎屠海往上一聳身,騰身躥過來,掌中的九耳八環刀,刀環剛啷一響,照著乜秋帆斜肩帶背劈來。匪徒力大刀沉,這口刀帶著風聲。南荒異叟乜秋帆往旁微一晃肩頭,刀已砍空。乜秋帆右掌往外一展,奔鎮山虎屠海華蓋穴便點。這時,那穿山豹子韓鍾秀,一擺喪門劍,也躥出來,遞劍向乾坤掌石子奇胸前便刺。石子奇身軀往左一提,乾坤日月掌早已分在兩手中,從左往右砸起來,向喪門劍上便砸。韓鍾秀一劍刺空,身軀往下一矮,一橫身,往回一撤劍,卻順著抽招之勢,用劍身外刃往石子奇的右腿上便削。石子奇騰身而起,往下一落,已經出去五尺,腳尖點地,乾坤日月掌卻隨著猛往左一翻,身隨掌走,只一個翻身上步,左手的乾坤掌向韓鍾秀胸膛上砸來。韓鍾秀右腳往後一滑,身形往後一傾,左腳跟著往上一提,左腳尖反往右腿旁一探,半斜身,掌中的喪門劍反向乾坤掌石子奇的下盤斬來。乾坤掌石子奇左手乾坤掌砸空,往回猛一帶,左手的掌往上一穿,可是右手掌隨著下沉去,乾坤掌猛往喪門劍上一砸,穿山豹子韓鍾秀抽招略慢,被乾坤掌砸在了喪門劍的劍尖上,雖則劍沒出手,可是虎口已經震得如同火燒,一斜身,猛往外一縱,竟自騰身躥出對面牆頭。乾坤掌石子奇喝聲:「你哪裡走?」一矮身,才要撲上去,穿山豹子韓鍾秀卻用囊中鏢一斜身,向乾坤掌石子奇面門打到。可是九連環錢昭義在這時也飛身縱起,往韓鍾秀停身的地方相隔四五尺,往牆頭上一落。他在返身發鏢時,九連環錢昭義把九連環砸出去,正往韓鍾秀的頭頂上砸來,這種勢子是和他發鏢就在同時,鏢已發出,急切間錢昭義這一撲到,他哪裡招架得及?腳下用力一踩牆頭,騰身而起,躥了出去。九連環錢昭義哪肯就舍卻他?跟蹤而下。乾坤掌石子奇把他所發的鏢用乾坤掌給磕飛,一個燕子穿梭式,身形飛縱起來,往牆頭輕輕地一點,身形也落在了牆外。這師徒二人安心是想捉獲他,緊緊追了下來。這小院中南荒異叟乜秋帆,對付那鎮山虎屠海。這口九耳八環刀,有十分的威力,他是深知道南荒異叟乜秋帆是邊荒一帶成名的俠客,自己絕不是對手,現在乜秋帆並沒亮兵刃,自己占著一份便宜,更把刀法的功夫,儘量地施展出來。這口刀上下翻飛,乜秋帆施展的是截手法,這種功夫完全憑著火候,削,劈,砍,攔,切,封,閉,搶,拿,抓,拉,撕,扯,括,挑,打,盤,撥,壓,這種身形施展開,反要欺進兵刃去,完全是一招一式,以身勢手法的巧妙,應付這種兇猛無匹的兵器。身軀施展開,真是快若飄風,輕若游龍,起似驚鴻,落似沉雷。鎮山虎屠海刀法施展到二十餘式,立刻顯出勢窮力絀,空有這麼重大的兵刃,反倒自救不暇,遞不出招去。走到二十六七式,鎮山虎屠海,已經安心要撤身逃開,因為估料著穿山豹子韓鍾秀,已然逃出手去,定然照預定的計劃去布置,自己這麼和他拚鬥,只要一個遞出空招,非要毀在乜秋帆的掌下不可。他身形正是往西南牆角一縱身,反臂現刀,回身向背後猛劈。南荒異叟乜秋帆正是跟蹤趕到,這一刀劈出來,乜秋帆腳下不動,上半身微往外一閃,右掌立掌向他腕子上猛劈。鎮山虎屠海刀劈過來,趁勢身軀往下一沉,這口刀往地上落去,他為的是借勢把腕子閃開,只要刀落在地,他左腳往前一滑,用「臥看巧雲」式,刀的式子不用變,只猛往外一抽,腕子「撥草尋蛇」式,刀頭正可斬乜秋帆的雙足。他打算得好,乜秋帆焉能叫他稱心如願?乜秋帆一掌切空,屠海的刀已沉下去,乜秋帆卻也把左腳往前一提,右掌往回一撤,左掌卻是掌心向上,掌背向下,口中還喝了聲:「去吧!」左掌往外一穿,這種「金叉手」四指在前衝著,猛向這屠海肋上戳去。這種掌法正是武林中所傳說的駢指,能洞半腹,這一掌只要戳實了,鎮山虎休想逃得活命。他也知道自己已然失招露空,趕緊地拚命,一擰身,腳下用力一點地,他算是把肋骨這裡閃開,可是指尖依然打著了他的脊骨旁,踉蹌搶出三步去,算是內力足,把身軀挺住,沒有摔在地上,立刻地如飛逃去。可是南荒異叟乜秋帆、乾坤手石子奇、九連環錢昭義、盧家讓一齊追出這般小院中,這兩個匪徒已經逃得無影蹤。 南荒異叟乜秋帆厲聲說道:「我們雖則戰敗了匪徒,可是現在我們還在他心腹之地。這黃花谷是匪徒盤踞的地方。臨進來時,已然看出這一帶十分兇險,我們還是趕緊往外闖,不要被匪黨們暗算了。」石子奇答了句:「我也這樣想。」這時,盧家讓招呼著九連環錢昭義,依然保護著余誠、乜秋帆、石子奇引領著他往這莊院外闖。果然不出所料,一陣陣呼哨連鳴,跟著木梆子敲得山鳴谷應,四下里竟全吶喊著往莊院裡邊緊集。 乜秋帆恨聲說道:「這種強徒們真是目無國法,任意橫行,在這種地方,形同造反,我們不趁勢懲戒他們一番,恐怕是地方上將受大害。」乜秋帆說話間,騰身縱起,躥到了西邊一段很長的牌坊上,這裡比較著高些,往四外看了看,因為正屋面上形跡易於顯露,乜秋帆仍然飄身而下,向九連環錢昭義、盧家讓兩人招呼道:「你們只管跟隨我往外闖,不要聽這種虛張聲勢。他們不過是以多為勝,兩個匪首已敗在我們手中,諒他興不了多大風,作不了多大浪。」這位老武師遂頭一個往前闖下去,乾坤掌石子奇、九連環錢昭義、盧家讓各提兵刃,余誠他隨著少爺也練過幾年功夫,無奈他是受傷之後,不能再動手了。這時,穿過往西的一道院落,直撲大門。到前面敞院,這裡離著大門二三十丈遠,乜秋帆道:「我們還是繞奔東牆那裡,從那邊出去,免得被這般賊黨們邀劫,徒饒上多無辜的黨徒性命太不值得了。」乾坤掌石子奇答了聲:「好!我給師兄開路。」他一對乾坤掌,在面前一晃,一矮身,縱躍如飛,闖了過去,直奔東牆這一帶。前者已經說過,圍牆外樹木很多,又陰森又黑暗,乾坤掌石子奇仗著自己這對兵刃,還沒把賊黨們放在心上,一騰身向牆頭上躥起來,往牆頭一落。牆外一株大樹上,吱吱地發出一聲呼哨來,跟著一陣弩弓弦響,「嗖嗖」地七八支冷箭,齊向石子奇射來。可是石子奇早已提防到,匪徒們准有這種布置,腳尖點上牆頭時,這對乾坤日月掌已經揮動,「吧吧」地一陣響,把那箭磕得反向牆外打去。呼哨聲再起,石子奇絕不往牆下逃,穩立牆頭,只把這對乾坤日月掌舞動,弩箭紛飛。這時,南荒異叟乜秋帆已然早看出指揮箭手的人竟隱身在這裡大樹上,乜秋帆心說,我不叫賊子們嘗到了厲害,他是絕不肯罷手的。雙掌一錯,左掌往前一穿「龍形一式」,飛撲上牆頭,可是腳下並沒停,腳尖在牆頭上一點,身形輕如飛燕,竟往這樹帽子上撲去。乜秋帆這種動手撲擊,可真是冒著奇險了。他竟自往那樹帽子上一落,潛伏在樹上的這人,竟自一抖手打出一支亮銀鏢來。乜秋帆處在十分不利的地步,可是伏身在樹上指揮箭手的這人,他往外發鏢,腕子上用力,腳底下發重,樹枝一顫。乜秋帆丹田氣一提,竟從樹杈子上騰身躍起,躥起有六尺多高,這支亮銀鏢從乜秋帆的鞋底子下打了過去。趕到再往下一落時,眼中早已望到這匪徒停身之所,正是這棵樹的當中,一段人字形的樹杈子上。乜秋帆竟也往他停身之處落來,這一來可是出其賊人的不意,他絕沒想到竟會有這麼大膽的人,因為一暗一明,他從暗中可以任意攻擊敵人,他想敵人絕不敢拿著性命作兒戲,硬往樹杈子裡掃尋。可是這位成名邊塞的老俠客乜秋帆全憑一身輕功絕技,身形往這樹杈子上一落,這賊人竟自一刀猛劈過來,乜秋帆腳尖也就是剛著樹杈子,刀已到了面前。乜秋帆身往旁一晃,左掌輕舒,向他脈門上一擊,竟自打了個正著,這匪徒的刀已然出手。南荒異叟乜秋帆喝聲:「猴崽子下去吧!」竟自右掌一揮,把這匪打下樹下,被那濃密的枝葉把他身軀擋了一下,可是就這樣也摔了他個骨斷筋折。乜秋帆便在這時查看到靠這株大樹的左邊,也在樹帽子上埋伏著四名弩箭手。乜秋帆猛然身軀往起一聳,飛縱到匪徒們潛身的第二棵樹上,腳點著一根碗口粗的樹杈子,身軀猛往下一沉,喀喳一聲,樹杈子折斷,並且樹身也晃動,這四名匪徒全被震下樹去。乾坤掌石子奇在最後一停之下,已經躥出牆外。九連環錢昭義和盧家讓因為得保護著余誠,還在牆內。乜秋帆更飛縱到牆頭上,向下呵斥:「你們還不往外闖,等待什麼?」可是自己發話的工夫,已經飄身落在牆內,伸左手往余誠的右胳膊下一架,口中說了個「走」字,竟自帶著他翻上牆頭,輕飄飄落在牆下。乾坤掌石子奇已經順著牆下的樹隙間,往南轉過去,飛奔這座莊院的門前,直撲那段斜坡,揀著那林木較多之處,頭一個闖下來。乜秋帆等跟蹤而進。 這一帶,進來時已經全查看過,四圍高峰環抱,大致看著別無出路,在谷內多耽擱一時,有一時的危險,所以沒有工夫搜尋細看,裡邊是否有出路,只是仍然撲奔來路上。乾坤掌石子奇以一對乾坤日月掌在頭前開路,乜秋帆、盧家讓等雖是跟蹤而進,可是各自散開,互相距離著丈余遠,以防不測。下了這段斜坡,眼前這一段正是黃花谷最低洼處,乜秋帆早已注意到這裡,是個最兇險之地,更是必經之路,絕越不過這裡去。石子奇向乜秋帆招呼了聲:「師兄,可要照應著他們,這段道路,我們給它緊闖過去,則可脫去危險。」石子奇說完了,更不等乜秋帆答話,即速前行。南荒異叟乜秋帆也是跟蹤而進,盧家讓、九連環錢昭義兩人保護著余城,隨著兩位老師的後蹤,緊往前闖。當中最矮之處,不過有十幾丈方圓,只要越過這一段去,就到了那松林夾徑斜坡前了。 可是乾坤掌石子奇身形才往谷底上落,先是一聲呼哨,跟著木梆子連續響起,聲音初起在正東,跟著北西南三面立時響應。乾坤掌石子奇以及南荒異叟乜秋帆知道這是匪黨們督率箭手的號令,木梆一響,亂箭定然要向當中橫射了。乜秋帆忙向石子奇招呼了聲:「師弟,闖!」乾坤掌石子奇更不答聲,已經腳下用力,緊自縱身。可是跟著從他們過來的北邊斜坡上,連續著拋過四支火把,火把落地時,有極大的聲音,分明是在火把上綁著石塊,借著石塊之力,可以往遠處拋擲。這四支火把和平常所用的不同,落在地上,本應該火焰半滅,可是相反的,越發燃燒得極旺,一片松脂氣息,光焰照耀這片低洼之地,休想再隱蔽行藏。跟著亂箭齊發,向石子奇、乜秋帆等這五人射過來,任憑怎樣縱躍閃避,因為有那火把之光照耀著,箭發出來,射得極准。乾坤掌石子奇以他這對兵刃,實是箭手的克星,箭只要到了他身邊,乾坤日月掌一掄,把射過來的箭,紛紛打出去。他不止於保護了自己,他把乾坤日月掌掄開,三四丈內箭射過來,等於虛發。乜秋帆見賊黨們這種對待,實安心對爺兒五個下絕情,施毒手,這也只可以毒辣的手段對付了。乜秋帆輕易是不用兵刃,只憑一雙鐵掌,打遍南荒。到這時自己卻犯不上和他們再保持自己的威望,只有怎樣得了,怎麼對付了。伸手從背後把短劍掣出來,這口劍比平常的短,長只有連柄二十四寸,劍身發著藍汪汪的寒色,鋒利異常,此劍名叫「天缺劍」,尖子上已經殘毀,成月牙形。此劍另有一番來路,此處不更細述。這口「天缺劍」有削銅斷鐵、切金折玉之力,平常的兵刃,遇上此劍,終歸要毀在劍下,只有過重的兵器,卻不敢用它嘗試。南荒異叟乜秋帆,手揮天缺劍,身形往下一俯,一聳身,飛縱起向前躥去。這時,四周斜坡上和樹林中,埋伏的箭手,在那木梆子緊敲之下,越發地如雨點般射過來。南荒異叟這一往前闖,反躥到石子奇頭裡。可是暗中埋伏的箭手,看見乜秋帆是想闖出重圍,十幾條弩箭,不離乜秋帆的左右。可是南荒異叟掌中有這把天缺劍,哪裡還放在心上?把這口短劍舞動,看好了箭射過來,不是被劍磕飛,就是被劍斬斷。這時,乜秋帆已經闖過七八丈遠來,再一縱身,就可離開谷底。可是身形在坡路口一落時,這弩箭越發厲害,每一支箭,全帶著一片輕微的嘯聲,這幾條箭射這麼厲害,手法這麼準確,不是平常箭手。乜秋帆已知隱身之後定有匪黨中的匪手,此時掌中劍揮動著,已然查出發箭的所在。乜秋帆竟自怒吼一聲,身形撲向路口旁一叢矮樹。乜秋帆這種搜敵的法子,也真是冒險一試,身形向小樹後落去。可是同時迎頭三支弩箭夾一支鋼鏢,一塊飛蝗石突向乜秋帆打到。乜秋帆在縱身時,已把掌中劍封住門戶,這時往下一落,掌中劍在自己面前一個盤旋舞動,把這五樣暗器同時磕飛。眼中已經望到正有幾名匪徒向後退去,內中尚有一名匪徒,揚手發鏢。乜秋帆喝聲:「哪裡走?」腳下一點,快似離弦弓箭,已經撲了過去,掌中這口天缺劍,已然扎到這名匪黨的背上。這匪黨驚悸亡魂之下,拼著命地往左一閃身。可是哪裡躲得急?乜秋帆的天缺劍竟自穿著他肩後扎了過去,匪徒哎喲一聲。他們並肩逃走,此時各自往左右閃避。被天缺劍扎傷的這名匪黨,身軀一縱出去,乜秋帆這口天缺劍隨著往右一展,受傷的匪徒這一個罪孽就大了,整個把他肩頭後的皮肉劃開。乜秋帆劍乘勢往右遞出去,那匪黨頭也沒敢回,不顧命地往前一縱身,乜秋帆往外斬的劍式,未能斬到他的兩足。可是南荒異叟跟著一抖腕子,身軀向前一探,天缺劍的月牙尖正扎在這匪徒的脊骨尾端,哎喲一聲,躺在地上。這後面尚有四名持弩弓攢射的黨羽,見敵人已然撲到,他們哪裡還敢拚命拒敵?不約而同地把弩弓弩箭向地下一拋,竟自有兩個在急於逃命下,卻把那刺傷脊骨尾的匪徒架著,竟嚮往東去的一片荒草內逃去。乜秋帆心中一動,在這匪徒被架起時,隱約地看出此賊頗像那穿山豹子韓鍾秀,真要是他,焉能再叫他走開?這裡出了這麼多人命,總是他一人造成。乜秋帆安心不叫他逃開,這種情況下,他哪還能脫身?乜秋帆騰身縱起飛奔撲過來,驚如燕雀般,把這匪徒脊背抓住。兩名黨羽仍然掙扎,被乜秋帆把掌中劍一晃,這劍身上的光芒,在一名匪黨的眼前一晃,嚇得他直激靈,乜秋帆一抬腿,把他踢入草中。另一個匪徒,也出其不意地用刀向乜秋帆左耳剁來,乜秋帆喝聲:「不要臉的東西!」掌中劍在他頭頂一揮,這匪黨竟「哎喲」了聲,兩手抱著頭又跑出三四步去,躺在地上。乜秋帆此時抓到這個匪徒,再不容他逃開,口中喝聲:「賊子們,今夜算認了晦氣吧!任你箭手雖多,我倒看看你能搪得了多少劍?」南荒異叟竟一手持劍,一手提著這匪徒,已經躥出這段盆地的入口地方。這一來倒治服了匪黨們,不敢阻擋了。 這伏虎崗黃花谷,霸據在這裡的弟兄三人,為首的就是鎮山虎屠海。盧家讓昨夜被擒、囚禁在馬棚中險遭毒手時,南荒異叟乜秋帆和乾坤掌石子奇趕到了救應,一個個全預備得著機會和乜秋帆一拚死活。這時,乜秋帆卻向這邊呵斥道:「賊子們,乜秋帆和你無怨無仇,你們竟自不顧天理地下手謀害他人,這是自作孽。我手下留情,不做趕盡殺絕的事。從這時起,暫時放你們逃去。只要再敢掙扎阻擋乜秋帆的去路,我乜秋帆劍底無情,絕不會稍留厚道了。」說到這,左手用力往外一抖,竟把被生擒活捉的穿山豹子韓鍾秀飛拋了出去。乜秋帆的腕力真足,跟鎮山虎屠海相隔一丈五六遠,人這一拋出去,整個到了他面前。這時鎮山虎屠海一來,手裡提著九耳八環刀,再者一個人猛拋過來,過於沉生,無法來接,反倒往旁一閃身。砰的一聲,把這穿山豹子韓鍾秀拋在草地上,這一下子摔得他已暈死過去,直挺挺躺在那裡,紋絲不動。乜秋帆一轉身,口中說了聲:「賊子們咱們再見了!」身形縱起,可是那鎮山虎屠海他早等待這個時候,見拜弟被人家拋出來,他一聲不響,右掌早扣著一支鋼鏢,腕子上用足了力量,猛往外一抖手,這支鋼鏢竟向南荒異叟乜秋帆後腦上打來。乜秋帆身形縱出去,早已提防到賊黨們不肯甘心,實因為從谷里出來,耽擱了一刻,提防著他或者早有預備,依然要攔路劫留。這時,腦後的暗器風聲到,乜秋帆往前一低頭,鏢擦著頭頂打過去。乜秋帆憤怒之餘,一縱身,左手劍訣往上一壓,竟自騰身飛縱反撲過來,身隨劍進,「玉女穿梭」,照著鎮山虎屠海胸前刺到。鎮山虎屠海往旁一斜身,掌中九耳八環刀往上一翻,向乜秋帆的劍上就封。乜秋帆往裡一合腕子,劍身一翻,竟變招為「金蜂戲蕊」,劍光反往屠海的右胯下點來。這一招迅捷異常,屠海刀已封空,再還乜秋帆這一招已來不及了,往左一騰身,縮身閃避,已經慢了一些。乜秋帆這口劍竟自用「倒栽垂柳」「孔雀剔翎」,劍光正削在屠海的後胯上,屠海還仗著是往外縱的勢子,劍並沒有削實了,可是後胯上已被劃了五分深的一道傷口,身軀往前一栽,險些摔在地上。他手下的一班黨羽們,跟著一排亂箭射過來。乜秋帆用掌劍一個劍花全給磕飛,一縱身兒躥了出去,向這般亡命徒的匪黨呵斥道:「不要命的東西,乜老師不願意再殺生害命,要看你們遭天報。乜老師這回真走了,不及早洗手,乜老師回來再到這裡,那就是你們壽終之時。」說罷,聳身一縱,躥出兩三丈來,追上了乾坤掌石子奇等,會合一處,趕奔東山口,勁敵已除,毫無阻礙,可是直到天色大亮後,才出了山口,天氣已然放晴,但是徹夜勞乏,全要暫找個歇息的地方。 離開山口,往東北一條官道下來,出來也就是二三里路,在祥和鎮這裡落了店。乾坤掌石子奇晚間和店家打聽道路,無意中提起玉龍山接近東山口,伏虎崗黃花谷這個地方。店家忙說道:「客人們難道是從那裡來麼?你們真能平平安安地過來,實在是萬幸。連我們這祥和鎮全受了這個地方的牽掣,生意蕭條,客人稀少,就為的那裡占據著一群惡徒,簡直是坐地分贓的匪首。可是他明著又不作案,那一帶卻被他們把持住,客人們經過那個地方,要受種種的刁難,必得對他們盡了孝心,才能夠順利放行。不然的話,雖則也不劫你,也不搶你,總叫你落個焦頭爛額,才能離開黃花谷。這玉龍山已經是出了名的三凶,一個叫鎮山虎屠海,一個黑心狼焦保義,一個叫穿山豹子韓鍾秀。這三個惡徒把這玉龍山一帶弄得路靜人稀,官面上又管不了他們,找不出他們作惡犯法的證據來,竟自橫行了許多年。多咱那幾個惡魔除掉了,我們這祥和鎮立刻興隆起來。」石子奇不便和他多談,敷衍了幾句,等到店伙出去,向乜秋帆道:「師兄,我們這次居住能夠無形中為地方造福,可惜除惡未盡,依然留得他們活命,在現在頗覺有些後悔。倘若能夠這惡徒們一網打盡,豈不是玉龍山一帶的百姓之福?」乜秋帆道:「師弟,用不著後悔,像這種惡人,終有惡貫滿盈之日,定遭天報,何必我們下那種毒手?祥和鎮雖然地方不大,然是十分富庶。」乜秋帆等在這裡耽擱兩日,為余誠治療傷痕,將養歇息,到第三日才起身趕路。 從祥和鎮起身,按著官棧走,全是正式的道路。離開滇邊之路用不著晝夜地緊趕了,因為北京城數千里的途程,不是一天兩日的事,一個人的精神不能強自支持,不過路途上不願意多留戀,按著驛道趕下來。 這天已然到了關中地面,在南鄭西龍驛。這是離縣城四十多里的一個大驛鎮,這裡有驛,遂有駐防的官兵。並且是一個交通要道,商旅往來必往之地,遂在這西龍驛的福來店落了店。住這裡也沒打算耽擱,第二日仍當起身趕路,計算行程再有十天也可以到北京城。可是趕到半夜間,天空變了,一場大雨,下得溝滿壕平。趕到天亮後,依然沒放晴。這一下不便起身走了,只好在這裡耽擱一日。 可是這場雨討厭,竟自連綿起來,小一陣大一陣,天氣陰得黑沉,絕沒有放晴之意,因為這些日來,沿途平安無事,乜秋帆等也全覺得此去北京城或者能夠順利把事情辦下來。趕到未末申初時,乜秋帆和九連環錢昭義這爺兒兩個全站在店門口過道內,看著街道上的情形。地方上雖則是富庶,可是街道的道路遇上陰雨連綿,立刻泥水滿地,雨住了,三天兩天全不容易走,這是關中一帶普遍的情形,就連縣城一帶也是一樣。這時,街上的人還不少,多半是本地商家鋪戶中出來的,每人是一把雨蓋,一雙油靴,腳底下全發出極重的聲音。因為雨沒住,乜秋帆和錢昭義身形是半隱到門道內,突然聽得街北起了一片譁噪的聲音,乜秋帆和錢昭義探身往外看。只見走路的人全慌忙地往道旁躲避,地上泥水又滑,腳底下又穿的笨重油靴,有兩個竟自被泥水滑倒。可是這時已傳來一片馬蹄的聲音,馬走得很疾,本來這種道路上,把牲口再放疾馳,行人的腳底下又不利落,躲閃稍慢,就有性命之憂。跟著兩匹白馬上面馱定兩人,全披著雨衣,戴著雨帽,在雨衣內露出腰刀的刀鞘來,一望而知,是官府中人。這兩匹牲口是橫衝直撞,簡直沒把行路人放在心上,剎那間,從店門前衝過去,行路的人沒不望著他的後影子在叫罵。錢昭義也向乜秋帆道:「師伯,你看這種東西多麼可恨,這種倚官仗勢把老百姓的性命看得一文不值。」接著又說:「師伯,你看這兩個小子,就在這落住了。有什麼緊急事,值得他這麼忙?他們進了驛館,大約也落在這鎮甸不走了。」乜秋帆道:「少管閒事,他走不走與我們何干?隨我進去,不要多事。」九連環錢昭義當著師伯前不敢過於放肆了,可是對於這兩個官人十分憤恨。 回到屋中,乾坤掌石子奇向乜秋帆道:「明天不管晴得了晴不了,我們起身走吧!不要儘自在這耽擱下去,走出一站去,還就許那邊沒有雨呢。」乜秋帆點點頭道:「我也是想著,若沒有這場雨耽擱,我們又出去三四站了。」余誠這兩天精神完全恢復,傷痕也全好了。盧家讓依然是悶悶不樂,仗著九連環錢昭義時時在一旁解勸著,他倒暫解愁懷。 這時,天色已晚,店家才掌上燈來,忽然聽得櫃房那邊一陣人聲喧譁,余誠推著風門子查看時,扭著頭向裡邊說道:「帶官銜的燈籠,這準是地方上官人來查店吧!」乾坤掌石子奇冷然說道:「管他是官人是私人呢!我們一不欠官糧,二不欠私債,他官人查店,又該怎麼樣?叫他查好了。」果然這是一點不差,這驛鎮有駐防的把守,管理著地面上的安全。不過這次查店,卻是例外,驛丞帶著驛卒,一塊挨著房看,有的還盤問一下。乜秋帆等住的是一通連兩大間,這時外面查店的已到了門口,店中夥計把風門拉開,招呼了聲:「客人們站起來!地面上查店了。」乜秋帆只好站起。一群官人提著幾盞燈籠,全涌到門口,單有一名提著馬棒的向屋中看了看,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問道:「你們全是幹什麼的?」乜秋帆往前湊了一步答道:「我們是川邊做買賣商人,在西北這條路上販運貨物,已經幹了多年。」這官人眉頭一皺,微微思索了一下,上下打量卻淡淡地說了一句:「好!你明白你是幹什麼的,就是。」把那店簿子又看了看,再不再問姓名一切,帶著人轉身向別的房間查去。余誠過去把風門仍然掩閉上,回身來向乜秋帆道:「乜老師,你看這不是敷衍公事麼?這麼查店能夠查出什麼來?」乜秋帆搖了搖頭,不叫余誠往下說。乜秋帆站起走到屋門口,把風門又推開一線,向外看了看,見這伙官人雖則仍然是一挨一間間地查下去,有問一兩句話的,就有才把風門拉開往裡看了看跟著就走開,像這樣子十幾間客房剎那間全查完,官人們匆匆走出店去。 乜秋帆這時更撤身到屋門口的東邊,把窗紙撞破,向櫃房那裡張望時,見櫃房中好像是店主模樣的,神色慌張,可是行動上帶著極小心謹慎。躡手躡腳地溜向店門外,見店門外不住地有燈光晃動。乜秋帆轉身來向乾坤掌石子奇低聲說道:「師弟,我們在這裡怕有一場是非吧?」乾坤掌石子奇點點頭道:「我也覺得這伙官人來得可疑,難道他們是為我們來的麼?」乜秋帆道:「大致不差!」這時,九連環錢昭義走向屋門口,乾坤掌石子奇道:「昭義,你去做什麼?」錢昭義道:「街道上那麼難走,我不出去,我是到後邊方便一下。」石子奇遂也不再問他,九連環錢昭義走出屋去。乜秋帆道:「現在雖則離開邊荒,已經到了內地,關中地面和川滇遠隔千里。可是我們不要忽略了官家的勢力,走到什麼地方也比較著平常人易於辦事,我們不要再吃了別的虧,那可太覺冤枉了。」乾坤掌石子奇點點頭道:「這件事可也真難說。萬一果真盛雲飛再使用起官家勢力,我們不是殺人放火,滾馬強盜,倘若官人對我們有不利的情形,我們又不能殺官拒捕,那一來把我們若是全扣留在中途,這公門中什麼無法無天的事全做得出來,再弄個冤沉海底,永不得申,那可就叫這惡人稱心如願了。」乜秋帆道:「所以我想這種驛鎮上沒有多少使用官家勢力的地方,只有這座驛館是他們集合之地,還有保護地面防汛的責任。這裡離縣城尚遠,方才所來的人,就是本驛鎮上的,我們一面要戒備著,一面要設法探查一番才好。」乾坤掌石子奇道:「師兄談的極是,我們把隨身的衣物收拾起來,叫盧家讓、余誠在店中等候著囑咐。錢昭義如若回來,千萬囑咐他不許他隨意地出去闖禍。」盧家讓答應著。乜秋帆向石子奇道:「怎麼昭義這孩子儘自不回來?難道他又敢大膽地去胡鬧麼?不過現在顧不得去找他。」 乾坤掌石子奇到屋門口先把房門推開一線,看到院中無人,立刻向師兄乜秋帆打招呼,闖出屋來,各自飛身縱到屋頂上,往這店房院中仔細看了看。店裡是安安靜靜,雖則還有六七處客房,客人們未曾睡下,也聽不到大聲說話談笑的聲音,只覺出今夜店中各別地安靜。乾坤掌石子奇已經到了店門的過道上面,乜秋帆跟蹤地縱躍過來。石子奇正待長身往店房的東邊屋頂縱身時,突然身形往下一縮,更向乜秋帆打一招呼,乜秋帆也把身形伏下去。石子奇這時於屋面上掀起了一塊灰片,一抖手向店房的對面打出去。這塊灰片落下去,那對麵店家鋪戶的房檐底下,閃出一人,竟自輕輕地一擊掌,從街東一處黑沉沉的小巷中又躥出一人,兩人集合在一處,低聲細語,忽然又分開,內中一個卻騰身縱起,竟向店門過道上躥過來。乜秋帆和石子奇各自往旁一聳身,全退出兩丈遠來,借住房坡隱住身軀。見這人在屋頂上望了一下,又向院中張望了一陣,反身退去,仍然飄身落到街心,向房檐底下走去。乜秋帆、石子奇知道猜測得果然不差,沒想到這裡已被人家監視上。這師兄弟二人知道已經有人注意著自己這般人的舉動。不過向店裡查看的這個人,身手平常不足介意,看他那種舉動,盧家讓、錢昭義足以對付他們,還不至於落在他們手中。 這師兄弟兩人避開暗中監視的人,竟自離開店房,撲奔驛館。才越兩排民房,突然見迎面過來一條黑影,身形非常輕快,乾坤掌石子奇已然辨別出正是九連環錢昭義,心中十分憤恨,這孩子太以不聽說,任憑怎樣地囑咐他,他只是任意行動。這時,九連環錢昭義已經到了近前,石子奇剛要喝住他,錢昭義道:「師父、師伯,趕緊到那驛館查看一下,這裡大約有為我們來的人,也就是白天所看到的那兩個騎馬的人。」乾坤掌石子奇道:「怎樣,你沒驚動他們麼?」錢昭義道:「弟子不敢隨便地出去闖事,何況眼前的事關係重大,我焉敢那麼胡鬧?」乾坤掌石子奇說道:「昭義,你要趕回店中,和你家讓師弟等候我們,你不要擅自賣弄聰明,眼前的事你可知道,只要我們應付失當,就容易把這次的事落個無法收拾。別忘了盧大人尚在滇邊,被巡撫那裡監視著,我們更犯不上被官家到處訪拿緝捕,這是最緊要的事,你不得視同童戲。」九連環錢昭義答應著,遵著師父之命,趕回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