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雙俠 · 第三章 手眼通天 盧總鎮含冤遭縲紲
乾坤掌石子奇忙說道:「盧大人,現在我們要忍耐著性子等待。那韓三秀再來時,絕不容他逃開,從他身上根尋下去,定可得著盛雲飛的下落了。不過這件事敵暗我明,很不容易提防,全代著我們多受些辛苦,才可以把這件事辦個眉目出來。」盧向乾點頭答應著。彼此又計議了一番,並且對於外面要嚴密著,不能走漏一點風聲。可是這鎮守使衙門中每夜如臨大敵,全由南荒異叟乜秋帆親自布置,各處出入的道路,房上房下全埋伏了暗樁,一到夜間分地把守,只要哪邊有了動靜,可是絕不要張揚起來,能動手的動手,不能動手的立刻呼應。接應打呼應的方法,卻是用自己的一種暗記,必須在發覺來人之後,四下里防守的加緊堵截,只用亂箭阻擋他。至於捕拿來人,卻由乜秋帆、石子奇兩人合力擔任。盧向乾和兒子盧家讓爺兒兩個也分前後夜倒著班地防守。內宅從失火之後,這鎮守使衙門中就算鬧得雞犬不寧,不過這裡布置好了。一晃是一個來月的光景,一些跡兆沒有。可是這般人絕不歇心,從出事到現在差不多前後兩個月的光景。
這天,南荒異叟乜秋帆也因為這一件事弄得沒有絲毫結果,自己也覺得面上十分難堪,香餌釣魚,既釣不上來,只好是到處里搜尋查訪。乜秋帆帶著盧向乾的兒子家讓在一個夕陽銜山的時候,走到了於家山場那裡。因為這天正是集場的日子,做買做賣的多少里都會趕到於家山場來趁生意。乜秋帆跟盧家讓遊玩了半日,全覺得有些勞乏。乜秋帆遂走進了山場前一個野酒館中。這裡卻是高朋滿座,因為這個集場,雖則是按著三六九日,可是因為現在已到了秋收之時,正是農人們交換置備所用的時候,集場上百貨雜陳,他們一兩天是賣不光,全要在這裡耽擱兩日,為是把貨物賣淨了,把所需要的置備齊全,農人們也預備過冬了。這於家山場在大秋之後,這一個月的集場十分興盛,所以更有較遠的地方,走江湖趁生意的也全到這裡撈摸幾個。這時集場上所有的買賣,雖然全收拾起來,野酒館中可是刀勺齊響,跑堂的不住高聲向灶上打招呼,這野酒館中十分火熾。乜秋帆帶著家讓靠裡邊揀了一副清靜座頭,要了酒菜,家讓只不會飲酒,只有陪著師父在這裡進些飲食。酒到半酣,乜秋帆忽然看到隔著兩副座這兩人面貌語言全看出不是此地人,兩人談著話,一陣聲音高,一陣聲音低。左邊那個年紀有三旬左右,右邊那個不過二十多歲。那年長一些的把酒杯放在桌上說道:「這真是無故地找麻煩,我早就看出那姓韓的不是什麼好人。軍門竟會託付他辦起重要事來,這不是怪事麼?聽軍門那種口風,定是交派了他一件重要的事情,叫他辦好了立刻趕回去。可是來了一個多月,人也不見,信也不見,你說軍門哪會不著急?竟自叫我們到這裡找這姓韓的,這不是笑話麼?他是帶腿的東西,我們又沒有準地方去找他,他到這裡人地生疏,又向哪裡去問,哪裡去找?那幾百里地跑出來,辦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我真不懂是怎麼回事?」那個少年卻說道:「軍門既這麼交派,或許就是來到這兒費不了什麼事,伸手把他找著也未可知。軍門既然看得那麼重要,若是沒有把握不會打發我們前來。」那個年歲大的不住搖頭道:「我看不大容易吧!」正說到這兒,忽然堂倌走過來遞給了這兩官差一個紙條兒,那年歲大的接到手中,細看了看,這時,堂倌剛要轉身走,那官差忽然站起道:「我們酒用夠了,現在有些要緊事,快把賬算了。」堂倌帶著遲疑錯愕的神情向這客人問道:「爺台,不是還要了兩個菜,得吃完,怎麼就走,那圖的什麼呢?」那官差們說道:「不要你多管,不吃我們也給錢,菜剩了送給你吧。」堂倌帶著笑答應著,把賬算了來。這官差付過錢來立刻匆匆向外走去。
南荒異叟乜秋帆看到這種情形,焉肯把機會放過?立刻把堂倌招呼過來,從身邊摸出五錢多重的一塊碎銀,往桌上一放道:「夥計,把這錢存在柜上,酒飯錢該著多少,明天我們來一塊算,我們現在有要緊的事,咱們明天見了。」堂客見這位老客人留的錢比酒飯錢多著一倍,哪能擱阻人家?南荒異叟乜秋帆帶著盧家讓匆匆往外走,堂倌看著只是發怔,真不明白今天全是怎麼回事,竟自這麼湊巧,那邊的客要了菜不吃,忙著走,這位客人連賬全等不及算,留下銀子也這麼匆匆而去,真有這種巧事。不提堂倌懷疑。
且說南荒異叟乜秋帆走出酒館,先令盧家讓向酒館旁牆角那裡閃避了一下,自己查看他們的蹤跡時,只見那兩名公差竟奔這於家山場的北邊一片柳林下而去。乜秋帆略一辨眼前的形勢,若是這樣徑直地追下去,定被他們查覺自己的行跡,遂偏著東邊一帶草棚下往東,走出有一箭多地,反轉來斜奔了西北,撲奔柳林往左側。好在這時已經黑暗下來,乜秋帆的身形又快,矮下身軀,輕輕地一連幾縱身,已到了柳林邊。他借著樹林障身,查著那兩人的蹤跡。隱隱聽得裡面有爭辯之聲。乜秋帆遂穿著柳林拔足輕步,往裡去尋。他們這片柳林十分濃密,直往裡穿行了十幾排樹木,才聽得說話的聲音。就在自己停身處一兩排樹外,乜秋帆漸漸把身形欺近,抬頭看了看,這株垂柳樹枝條很密,足以障身,輕輕往起一縱,抓搜了一根樹杈子,身形拔到上面,斜跨在樹枝子上,從枝條的隙縫中看到下面丈餘外,一片較空曠的樹叢中,有三個人在那裡站著講話。兩個是酒館出來的官差,那一個仔細辨認之下,卻是鎮守使衙門逃走的那飛毛腿韓三秀。他們說話的情形,似乎彼此全帶著怒意。內中一名官差卻說著道:「韓師傅,你別跟我們著急。我們是官差,由不得自己。將軍那裡怎麼交派的,我們怎麼辦。我們真要是會巴結差事,我們很可以不這麼把公事認真,韓師傅可跟將軍是有交情的人,論私交,事情怎樣辦全行。臨到我們身上,就不敢那麼隨便了。這趟苦差事,派出來什麼好處沒有,我們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既然見著韓師傅你,無論如何也得跟我們回去一次,也好交代。將軍那種脾氣,我們這麼當小差事的,一個運氣不佳,甚至於差事給革掉,就許連命廢了。韓師傅,你在我們身上多積德吧,你老出來,若是日子少,將軍也不至於那麼著急。既叫我們來請你回去,韓師傅,你只用幾句空話把我們打發回去,說實在的,我們實沒法交代。韓師傅,你只當恩典我們吧。」這時,那韓三秀似乎十分憤怒地說道:「你們不要把我姓韓的看作了將軍的屬下,我跟他不過是朋情友誼,在府中挑名當差,不過是幫忙而已,我還不指著那十幾兩餉銀活著。這次我來替他辦這件事,不過念在朋友之情,無法推脫。真要是和我講起公事來,我可伺候不著他了。二位趁早回去,事情不辦個著落出來,我回去見他有什麼用?二位不必為難,我拿一點信物,交給你們,按著我的話向他說明,自然沒有你們關係了。」那官差聽三秀的話,帶著為難的神色道:「韓師傅,你是久在外面闖的朋友,我們認為最能體諒人了。像我們哥兩個巴結得這點差事,實非容易,真要為這件事弄掉了,韓師傅你想,我們不也太冤了麼?我看是韓師傅忍些委屈,辛苦一趟,就算是成全我們哥兩個,我們飯碗子不破,不會忘了韓師傅的好處。」南荒異叟乜秋帆認為這種情形十分離奇,這兩名官差說話的神情和身上的打扮,的確是個大衙門的差弁,口口聲聲又在提到將軍,這韓三秀對於這兩人,竟自帶著申叱口吻,他們這種身份,真有些莫名其妙了。這時韓三秀卻恨聲說道:「你們弟兄這可是強人所難,只為我所辦的事,不便向你們說明,你們只是不肯信我的話。姓韓的跟你們無冤無仇,我們不害你們,真為我姓韓的把差事弄掉,你們兩人各有一家老小,那就把我姓韓的罵也罵死了。現在我也無法向你們多說,我絕不能回去,只有把他所託我的事辦到了,我自然回去見他。反正他不會說叫你們把我捉拿回去,你們就不能強著叫姓韓的跟你們走。好好地按照我所說的回去對他講,就提韓三秀空著手絕不去見他。現在我把我的袖箭交給你們一支,拿回去作為信物,他自然相信你們的話,絕不是誆他了。告訴他,那姓盧的不怎麼費手腳,只是他身旁向有扎手人物,急切間對付不下來。我現在已經用盡了手段,正在緊要關頭,沒有多少日耽擱,請他安心等待,拿姓韓的當朋友,叫他等待著我要能叫他如願以償。話只能說到這兒,聽不聽在你們。我韓三秀近日還有事等待去辦,恕我不陪了。」他說話間,從囊中取出一支袖箭,丟在那兩名官差面前,一轉身,騰身一縱,躥進南邊的柳林深處。那官差還在嚷著:「韓師傅,你這可不對,你不能丟下我們走。」可是任憑官差嚷,韓三秀已走得無影無蹤。內中一名官差,俯身把袖箭撿起,兩人十分懊悔地彼此抱怨著。乜秋帆此時倒不急於要追趕那韓三秀了,認為從這兩名官差身上,足可以查出一切情形來,仍然隱身不動。聽得偏東那個年歲大的官差,恨聲說道:「我在外面已經跑了十幾年,也跟過兩位封疆大吏,真還沒見過做到督撫,竟自和江湖中這一路人往來,這真是聞所未聞。不問可知,將軍是這裡的出身了。」那名年輕的官差冷笑一聲道:「我早看出來他出身不正,人家有這種福命,我們生來的命苦,只有伺候一輩子人。不過順情順理地幹下去,倒也認了命。可是這全是什麼事?竟派我們出來,這又不是咱們管轄的地面,這姓韓的倘若在人家川邊鬧出事來,依我看,將軍的腦袋,就許送在這姓韓的手中。現在管不得許多,任憑他怎樣,咱只好回去按著他所說的情形去報告將軍,我們就是在這裡儘自待下去,把路費全花幹了,辦的又不是公事,難道我們就流落在外面麼?」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是一片抱怨之詞,向樹林外走去。
南荒異叟乜秋帆到此時也瞭然了大概的情形,分明那盛雲飛已做到將軍,聽這官差口中已露出和這裡是隔著省份,此時正好從這個官差身上追尋到底。乜秋帆仍想不挨這個人,暗中跟綴,這兩名官差,就住在於家山場一家客棧中,字號是福元店。乜秋帆知道他兩人這時卻不會走開,倘若他兩人不再改變計劃,想是明早起身,遂叫盧家讓在這福元店開了一個房間,在這裡監視著那兩名官差。囑咐家讓:「倘若那韓三秀在福元店也露了面時,你千萬地不要和他對面,我在五更前必要趕回去,絕不誤事。」盧家讓忙答道:「師父,只管放心!我絕不多意外牽纏。」
南荒異叟乜秋帆遂趕回了鎮守使衙門,把於家山場所經所見全說與了盧向乾和乾坤掌石子奇。盧向乾一聽這種情形,也覺驚異,事情真是不可以常理論了。鐵燕子盛雲飛居然位至將軍,他能夠顯達到這樣地步,可是他現在這種行為,越發不能叫人忍受下去了。好漢不怕出身低,我們全是奔走在江湖上的人,像這樣全可以說是立志向上,以一個江湖道中人,能夠從正途上取功名富貴,蔭子封妻,這正是大丈夫志得意滿之時,也足可以洗刷過去一切污點,立志改過自新,何嘗不能把當年的醜惡消滅個乾乾淨淨。他分明已知我盧向乾也在川邊做了官,正可以親自找我解釋前嫌,自己承認當年所作所為有傷天理,負義忘恩,我盧向乾只要親自聽到他承認當初過錯的話,我焉能不容讓他?可恨他不這么正大光明地來辦,反倒要使用手段來對付我,恩將仇報,絲毫沒有愧悔之心。這還和我隔著省份,勢力不能及,才這麼暗地圖謀。他若是勢力能夠動了我盧向乾,還說不定要再毀到他手內。這樣情形我倒要徹底追尋,和他解決當年的事。我看他這個將軍怎樣做下去?這件事,到此時已是勢如騎虎,反倒無法兩全了。盧向乾和乜秋帆、石子奇商量之下,遂請石子奇暗中跟綴這兩個公差,以便探明鐵燕子盛雲飛究竟是什麼官職,因為將軍是虛銜,他定然還有實任。石子奇遂答應著,立刻起身趕奔於家山場,去跟綴那官差,探查他們的來路。石子奇走後,乜秋帆有兩次都要開口問盧向乾這其中的細情,只是看到盧向乾似有難言之隱,自己不願強人所難,遂仍然忍下來不問。
到了晚間,盧家讓已經回來,跟師父在前面書房,夫人住在西廂房內,這時早已入睡。盧向乾到東廂房,僕婦丫鬟早已伺候好,還留下一個小丫鬟在堂屋裡等候著大人進來。盧向乾因為夜太深了,把丫鬟打發到對面房中去,自己把門關閉,到了裡間休息下。但是一時還不能成寐,隨手拿一本書來,躺在那兒又看了有半個時辰。已交了三更三點,盧向乾才一矇矓,忽然聽得對面房中有人大喊「有賊」,盧向乾是和衣而臥,立刻跳下床來,喝問:「什麼事?」隨手把牆上的青鋼劍掣出鞘來,提劍闖出屋來。可是對面房中已經在吵嚷著,夫人連連招呼盧向乾快快過去,盧向乾來在對面屋中,跟著夫人有兩個丫鬟、一個婆子全是衣服不整驚慌地站在夫人面前,夫人也是面目變色,盧向乾進來立刻喝問:「可是有賊人盜去了什麼?」夫人已在淚流滿面地用手一指靠門旁那個梧桐櫃,盧向乾一看梧桐櫃的櫃門敞開,不用向下問,已然明白,知道關防印信全被人盜走了。果然再一細問夫人,正是在這丫鬟回房後不久,夫人聽得隔扇響了一下,把燈撥亮,再查看時,已經發覺大人的印信被賊人盜走。夫人更十分痛恨守在自己房中,賊人進來落鎖開櫃門,竟自絲毫沒有驚醒,並且自己也身為曾受封典的夫人,臥房中竟自被賊人任意出入,這是絕大的恥辱,更因為大人的印信一失,前程不保,自己更對不過丈夫了。盧向乾看到這種情形,更瞭然了一切,這不用推測,又完全是那鐵燕子盛雲飛所遣來的手下黨羽所為。盧向乾略微地查點了一下,連部照、路引和印信全都被盜。回身來反向夫人安慰著說道:「夫人不必這樣難過,這沒有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把這個鎮守使送掉,也不至於就把我辦了什麼罪名,何況未必把我斷送了。夫人何必這麼看不開呢?這個官,我早已厭倦了,這些年雖然沒有什麼積蓄,可是革職之後,我們買幾十畝山田自耕自食,無拘無束,不反覺得無官一身輕麼?」夫人被盧向乾這麼勸著,止住了悲聲,只有十分抱愧,深自悔恨。
後面這一出事,盧家讓已然知道,也趕進內宅來,向父親、母親問起了失盜的事。盧向乾恨聲說道:「家讓,你還問個什麼?事情不論鬧到什麼樣,反正我自己明白,這是我當年種下的禍根,交友不慎,落了這麼個結果,這就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可是你師父知道了麼?」盧家讓愕然地看著父親道:「怎麼我師父沒進來麼?在我睡著了之後,直到聽見在內宅角門那裡守衛的軍兵前去招呼我時,我認為師父已經早進來,那麼他們老人家或者已經追趕盜印的人去了。」盧向乾對於這件事雖是十分憤恨,但是對於因為失去印信罷職丟官倒毫不介意,雖囑咐家讓叫他嚴厲地囑咐前面所有衙門中人,對於這件事要十分嚴密,先不要泄露出去。這種事自己固然是不打算長久隱瞞,要趕緊稟明上憲,自請處分。不過自己是一個帶兵的武官,手底下統領著數營軍兵,關係著地方的安危,印信落在匪人手內,很容易惹出意外的是非,所以得謹慎小心。盧家讓遂趕緊照父親的話去辦。盧向乾也跟著到前面書房中,要等候南荒異叟乜秋帆,倒是得問問他是否已發覺盜印的匪徒?
盧向乾和兒子盧家讓在這書房中彼此默默無言,暗數更器,坐以待旦,這種境地顯得十分無聊。聽到已經到了五更,轉瞬天就要亮了。忽然這房檐口「唰啦」地微微輕響了一下,盧向乾跟兒子家讓全是練武的人,已辨查出是人下來,盧向乾已在喝問:「什麼人?」風門一開,南荒異叟乜秋帆已走進屋來。盧向乾父子二人忙站起迎接著,問:「乜老師哪裡去了?怎麼這時才回來?」乜秋帆那神色上也顯得十分辛苦,向盧向乾點點頭道:「好狡猾的賊子,我真想不到他竟敢目無王法,毫無顧忌地向我們下手。我在大人迴轉內宅之後,叫家讓歇息下,我略沉了一刻,遂到外面巡查一回。在我從內宅轉過來時,我已經看到夫人所住的廂房中燈焰忽明忽暗,窗上的光亮閃動了兩次。這倒怨我過分地拘禮,我因為是夫人眷屬所住的地方,不便去過分地查看。我從後面翻回來,對於眼中所看到的總有些放不下,回到書房中,有心招呼家讓到後面去看看,我又怕自己無故地空起疑心,冒昧地驚擾,招人竊笑。二次從書房中出來,仍然趕到內宅。可是我才到了東房坡後,已經發覺一個夜行人從房下翻上檐頭,向西房後坡逃去,跟著耳中也聽到夫人喊嚷的聲音,我遂趕緊地跟蹤追趕下去。這賊人路徑很熟,因為我追趕得太緊,被他發覺有人跟綴上他,這賊子狡猾得很,竟有兩次險些被他逃出手去。我直追出他二十餘里,被他竄入亂山中。他這麼拚命逃脫,更顯然是他在內宅中已得去了重要之物,我焉能再被他逃出手去?追到盤石嶺那段最險要的山道上,我幾乎遭到他的暗算。我辨查他的形狀頗似那韓三秀,不過我始終沒和他正對面,我身邊既沒有兵刃,又沒有暗器,我連次被他打了三鏢,終於被我追趕到鷹愁澗那裡,被他竄入了亂松林中。此番我既跟綴上他,再叫他脫出手去,我乜秋帆還有什麼面目再回來見你們父子?我細查那一帶的形勢,前面被一道數十丈深的山澗阻擋住,此人絕不能越過這段山澗,我遂故作疑兵之計,假意地作為失望之下,原路退回。可是我悄悄地借著林木掩蔽,仍然翻回鷹愁澗,潛伏在亂松林中,暗暗地查他隱身之處。這次果然沒逃出我計算之中,正是那屢次來攪擾的韓三秀。他在那鷹愁澗頂子上把一個小小包裹放入了亂石堆中,竟自從原路逃了回來。我在他走後,把他所埋藏之物啟出來看時,敢情正是大人部照、路引、印信,我雖然徹夜辛苦,總算是沒叫賊子稱心如願。不過我在歸途中越發地對於這件事放心不下了,我想和大人從長計議一下,這件事必須作個徹底的打算。」說到這,從懷中把得回來的印信包兒取出來,交與了盧向乾。盧向乾對於乜秋帆這種血心交友,不顧一身的生死,拚命保全自己安危,不禁感激涕零。盧家讓也因為師父保全了父親的前程,竟跪在師父面前叩頭拜謝。
這時,東方已經發曉,盧家讓招呼進差人來伺候著。大家梳洗已畢,盧家讓趕緊到內宅把印信已然得回來稟明了母親,好叫她老人家放心。這裡盧向乾令廚房中備辦了一席酒,作為答謝乜秋帆保全自己功名與臉面之意。在飲酒間,乜秋帆道:「我方才跟大人所說的事情,得從長計議一下,這件事很顯然的是敵暗我明,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任憑有多大本領,也架不住這麼長久地被這種惡徒暗地圖謀,任憑你防備得多麼周密,架不住日期長了,也有漏空的地方,終歸是要遭到他的暗算。所以我想跟大人商量,子奇能夠三兩日回來,大人不妨破釜沉舟地辦一下吧!在明著普請滇邊文武衙門所有的官員,由我乜秋帆再把這一帶武林同道也請出來,當眾宣布大人和盛雲飛實事的經過,把這件事請求公道主張,誰是誰非,也可以得到一個徹底的了結。這麼長久牽纏下去,請想我們怎麼防禦他?」盧向乾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事情長久拖延下去,我很站在極不利的地步。他既不仁,我也只得不義。無論如何,對付他總算問心無愧。」南荒異叟乜秋帆說道:「這次僥倖把大人的印信得回,轉危為安,把這場事能夠早日把它了結了,彼此也可以安心地不至於提心弔膽,晝夜提防。現在只有盼著子奇趕緊回來,或者我們對於這盛雲飛,也許別有辦法。」盧向乾對於這次的事,十分慨嘆人心險詐,自己如今得到這麼個結果,引起了滿臉悲憤。盧向乾真是強顏歡笑,從這日起,這鎮守使衙門中,夜夜不能安坐,鬧得寢食不安。
趕到又過了幾天,這天在中午之後,石子奇竟自趕回來,正好乜秋帆也在衙門中跟盧向乾正在閒談著。石子奇見盧向乾之後,把跟綴那兩名官差,已查明真相說與了盧向乾和乜秋帆。盧向乾一聽,又驚異又憤恨,萬也想不到鐵燕子盛雲飛竟自顯達到這種地步。他竟因為藏邊之亂,征剿有功,已經封到振威將軍,鎮守川邊,統轄川藏駐守軍務,手底下已經擁有十餘萬大兵。雖則邊疆上叛亂平定,他的兵權依然無法撒手,坐鎮川邊,權威至大。石子奇暗中查明這種情形,本可以早早地回來,但是因為要偵查他對於盧向乾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意,所以在他大營中耽擱三日的工夫,把那盛雲飛所有的情形,探聽了明明白白。他欺人到這種地步,這真只能說是歸諸命運了。他投效軍中,對於攻殺職守,完全是個外行,可是他竟仗著藏邊之亂,鬧到極危險的時候,清廷用兵一年余,連著簡派了三位統兵大員,軍事節節失利,損傷了數十萬兵馬,耗費了國家多少錢糧,西南數省的財賦,完全耗費在軍事上,依然未能把邊疆之亂掃平了。盛雲飛那時不過是一個三營統領,可是他雖做了武官,仍然結納了一班江湖同道,收容在他身旁,他借用這種人的力量,竟自仗著斬殺擄獲敵人的重要人物。他乘機進兵,在一次會戰的時候,他以數千軍兵,一夜間連破了敵人二十里的連營,使敵軍不戰自亂,所以他那一次的戰功,已經奠定了他後來的地位。他的官職是一月三遷,在近二十年中,朝野間就沒有像他得這種優越封賞的,所以他在亂事掃平之後居然位列封疆,鎮撫邊陲,朝廷已經倚重他為股肱之臣,像他得這種曠世難逢的奇遇,出人意料。可是現在他幕中依然收容著許多江湖草野的朋友們,作他的護符。到現在他統領著十幾萬兵馬。所有他管轄的將弁,雖然有忌妒他得到這種破格封賞,想找他的破綻,來推倒他,可是他手下有這般能手,暗中替他偵查著,所有部下有力的將弁,稍有舉動,他已經先行下手,所以他的部屬,任憑他怎樣剋扣剝削,只是敢怒不敢言。這次他對於盧大人這裡用這種手段,也足見他雖官居一品,他依然忘不掉他綠林那種手段。他不止於是要想把他那件作惡的證據從盧大人手中拿回去,只怕他還要想殺人滅口。盧大人不早早地設法,恐怕早晚還有厲害的手段施展出來。那時不止已把盧大人的前程斷送了,還恐怕連性命也難保了。
盧向乾聽到石子奇報告的這種情形,不由得面目變色,憤然站起道:「好個盛雲飛,當年在黃縣我和他相遇,我是一片惻隱之心。他那時病倒店中,無親無友,若不是我慷慨相救,只怕他早已埋骨異鄉。當時他也曾當著我面前對天設誓,只要他稍有發達,定要報我救命之恩,我當時何曾希望他將來能夠感恩圖報?也是我眼瞎,我總看他是一個有為青年,一時困厄窮途,將來總有發跡之日,所以很拿他當個朋友。不幸北京城二次和他遇合,雖知道他是綠林中人物,我想到他不過是一時失腳,走入歧途,我一心要從淤泥中把他救拔出來。可是哪知道他積惡日深,再難振拔,在王府中不好好地安分守己,依然在北京城做下許多盜案,把我盧向乾害得坐了二年多大獄。我那時也一樣是無親無友,倘若我身死獄中,豈不是冤沉海底?我出獄之後,雖則各處訪尋他,不過是人情之常,我氣憤難消。憑良心說,我依然沒有殺害他之意,就是找到他,不過當面出出我這口怨氣。事後時日既久,我也是把這件事忘掉。我能夠掙扎到今日,也掙上朝廷的三品官職。我倒也希望他能夠痛改前非,洗手綠林,從正道上成名立業。想不到他發達到這樣地步,自己不想當年若沒有盧向乾把他從死中救活,他哪會有今日?就是不報恩,也不該再生這種惡念。他是完全以小人之心度人,竟要把我盧向乾消滅了,好沒有人再知道他當初的劣跡。這種手段天理難容,我盧向乾真是他前世的冤家了,現在我不必再等待他施展手段,我只有親自去找他,我要當面和他算算這本賬。他憑能力本領,把我盧向乾處之死地,我也就甘心了。」盧向乾說到這,氣得面目變色。乜秋帆與石子奇竭力地勸解著。盧向乾是認定了非自己親自去找他不可,乜秋帆道:「大人你把這件事還是仔細地思量一下,不要辦冒昧了。現在大人也是國家大員,守土之責的帶兵官,哪好隨意地離開任所?大人就是真想去,也得按衙門公事先請下假來,也不能自己把性命看得那麼輕。大人你冒昧去找他,倘若他絲毫不肯承認這韓三秀是他打發來的,大人你又該怎麼樣?何況當初的事,已經事隔二十餘年,毫無憑證,他那時所有的行為,大人就是說出來,以他現在的勢力,恐怕也沒有人肯信,所以此去有百害無一利。若想是叫他認罪賠罪,還是以我們武林中一種辦法來對付他,叫他反逃不開公道。他出身綠林,大人也是草野中發達起來的,到現在我們還是用這般人來辦這件事,才覺著穩妥。大人你要三思而行,免勞後悔。現在那韓三秀還沒離開這裡,他所打發來的差官,回去這一報告,他事不順手,只怕他還要再接再厲地下手圖謀。我們既打算和他解決這件事,正好在這時我們把邊荒一帶的同道們請一下,以大人和他是患難之交的朋友名分,下書於他,跟他約期一會,這件事總可以解決了。並且大人這一出名找他,任憑他再有什麼手段,也不能施展出手了。」盧向乾此時憤慨得心亂如麻,自己總覺得不親自找了他去,這口怨氣難消,當時也就未決定了辦法。
趕到第二日,忽然由上司衙門來了一道公事,立刻請盧向乾到總督衙門。盧向乾不知道總督那裡有什麼緊急公事,立即隨著來人趕到總督衙門。總督傳見之下,立刻拿出一道公事來,是由兵部下來的一道札敕,說是盧向乾所統轄的兵馬,在邊疆一帶有許多不法行為,盧向乾實有縱兵殃民之嫌,更有侵吞公帑,虛額冒報,部里令總督立時查辦。這一來好似晴天霹靂,盧向乾雖是問心無愧,但是這種事,絕不容你空口分辯。總督那裡更說明這是部里奉旨嚴查,定是有人提參上去,只好公事公辦,立時把盧向乾摘去頂戴,看管起來。這一來,乜秋帆、石子奇等在聽到信息,已經任怎麼辦也來不及了。這鎮守使衙門,立時由總督那裡派員接替,這還算萬幸的事。倘印信失落了,倘若不被乜秋帆得回,在這種非常變故下,交不出印信來,盧向乾當時性命難保。只好是由幕府們按著公事,把衙門交與了代理接收的委員,盧向乾的家眷也得趕緊遷移出鎮守使衙門內。這種官家的事尤其是薄到十分,事在人情在,盧大人這一革職查辦,立刻全都袖手不管。乜秋帆和石子奇認為變生意外,其中定有緣由,盧向乾是一個極其慷慨激昂的人,他從來不論任何事,全是光明磊落,乜秋帆、石子奇絕不信盧大人會有什麼貪贓枉法的行為。這兩個人照顧著夫人和其餘的眷屬、親信,先移挪出鎮守使衙門,在這附近一座洪元客棧中包了一道跨院,暫時作為公館。因為盧向乾案情沒定準前,還不能確認就算犯了罪,還要看查辦的情形如何,並且盧向乾雖被監視起來,外面還得給他奔走營救,這種被屈含冤焉能夠就低頭領罪?
在安置了盧夫人之後,乜秋帆和石子奇,以及盧家讓,在各處友好中仔細地打聽。可是這件事十分奇怪,事前絕沒有一點信息,並且事情發生之後,所有盧向乾統轄的軍兵,一共有三營兵馬,所有各營將弁,聯名具稟,公保盧向乾統兵以來,是絕沒有絲毫違法情事,所以這種情形,絕不是他手下人暗中告發的了。
乜秋帆遂在出事的第二日晚間,暗入總督衙門,探聽這案中究竟是有什麼陰謀,倒是被人陷害?南荒異叟乜秋帆從洪元客店起身,時不過二更左右。那時總督衙門並不在省會,因為邊亂初平之後,總督雲貴兩省軍務,暫時駐節在邊疆,所以盧向乾這邊疆鎮守使和總督駐節的地方,相隔不到十餘里。乜秋帆用夜行術的功夫,不過半個時辰,已到了總督行轅。
這一段因為接近苗瑤,這時雖是完全歸化,可是還得時時提防著,大兵鎮守著。邊陲防守得也十分嚴厲,明面上看著這一帶的漢苗相處,相安無事,苗瑤也歸了王化,可是時時有叛亂暴動的可能,所以仍在緊自防範著。乜秋帆到了行轅附近,只見在轅門左右駐紮著一營兵馬,兩旁一邊是四座牛皮帳篷,弓上弦,刀出鞘,在這深夜間如臨大敵一般,在行轅的大牆四角建築著更樓,徹夜有軍兵在上面瞭望著。
乜秋帆雖然在這種嚴厲防範之下,尚不放在心上,繞到大牆的西面,抬頭看了看,牆上裝有倒須鉤的鐵叉子。南荒異叟乜秋帆施展開「一鶴沖天」的輕功提縱術,騰身而起,拔到比牆高著三四尺,身軀往下一沉,雙臂捋住牆頭,把身形隱住,騰出右手抓住一支鐵叉子,左右晃了一下,往起一提,把這倒須鉤的鐵叉子拔起一支來,掛在旁邊的鐵叉子上。跟著換左臂挎牆頭,用左手照樣地把左邊的鐵叉子拔下一支來,也把它排好。這上面已經有三尺寬,沒障礙了,雙手一按牆頭,翻到上面。向裡面張望了一下,用灰片投石問路,打向牆內,聽了聽下面是實地,飄身而下,往裡面連翻過兩排房屋,一打量眼前正是儀門。院中全有親兵駐守著,各屋也有燈火齊明的,也有一片黑暗的。迎面一座高大的正廳裡面燈火齊明,廳門前有八名小隊子親兵,全抱刀站立在那裡。乜秋帆隱身房頭,查看到這種情形,這分明是總督尚在這裡辦著什麼重要公事,或者是會見著什麼重要的官員,若不然在深夜之間大客廳這裡哪會這樣燈火通明?果然從前面儀門外不斷地有小武職官們出入,可全是躡足輕步很嚴肅地,腳底下全不帶多大的聲息,連著進去兩班人,到正廳內。跟著從儀門外有四名武職官,引領著一位半官服的人向裡面走來。這人身後帶著兩名差弁,全是便服,看這種舉動情形,身份一定不小,四名武官把這人引進了正廳。乜秋帆好生懷疑,這滇邊一帶一年來已經安然無事,雖然是總督統領大兵鎮守,這裡從來沒有什麼變故發生,並且聽說總督不久就要回到省城,半夜之間他會的什麼貴客?我倒要看個明白。乜秋帆遂從屋面上翻到正廳後面,凡是這種建築,不論到什麼地方全是一樣,正面上必是閃屏,後面還有便門,會見賓客時,主人必是從這裡出入。乜秋帆從後坡翻下房來,幸喜這裡沒有人防守,後面風門兒掩閉著,乜秋帆輕輕地把門拉開,這裡一進門也就是三四尺的地方,這正是大客廳迎面閃屏後,兩邊全有門掛著軟簾,因為有閃屏前面燈火之光,這內屏後也可以略辨出形勢來。乜秋帆從兩邊軟簾看了一下,看到屋中人,知道全在閃屏前了,乜秋帆往起一聳身,輕輕抓住了閃屏上的花牙,上面是一尺高雕花透梗的橫楣並排著,緊貼著閃屏是大條案,兩旁太師椅,左右坐著一人,左面正是外面剛進來的那位客人。右邊這個年紀有五旬左右,紅紫的臉膛,濃眉巨目,唇上留著短須,也是一身便服,正和那客人談著話。靠隔扇門那裡站著兩名差弁,全是四開氣灰布長衫,腰系藍絲板帶,青布快靴,紅纓緯帽,垂手侍立地伺候著,這情形分明就是總督在這裡會客了。
這時只聽那客人說道:「制軍大人,這裡總要多多地關照。他這就是因親近親,因友近友,盛將軍那裡一再地託付,劉老中堂也是難卻這種情面。可是劉老中堂那裡,大人是深知他無論作內廉官,外廉官,總要保持著政聲,時時地恐怕落了物議,至於賄賂請託,尤其是他老人家最厭煩的事,這次盛將軍的事可就算是例外了。對於這位鎮守使也是十分器重,那哪能有加害他之意?只為劉老中堂和盛將軍交情過深,他遇到了為難的事,求到劉老中堂面前,哪能袖手不管?其實這件事很好解決,大概盛將軍和鎮守使有一點糾葛的事,只要鎮守使這裡能夠答應了和盛將軍化解前嫌,他們的事就算是好好地解決了。這件事只有請大人從中為力,給幫一些忙。對於盛軍門這裡,可以令親信人示意他,叫他不必過於固執了,徒自有傷兩下的情面,他自己的前程這麼輕輕斷送了,豈不可惜!這件事按著公來說,很有不當之處,好在大人這裡和劉老中堂也是很好的交情,我們還不致落個營私舞弊。只不過是為朋友幫忙,給他們兩家了結這場事,我看請老大人多幫忙,成全他們兩家才好。」南荒異叟乜秋帆聽到來人這種話,不禁暗暗心驚,這鐵燕子盛雲飛竟自有這種力量,朝內有這樣有力的倚靠,盧大人哪會不毀在手內?這時,那總督略一沉吟,賠著笑臉說道:「老中堂吩咐的事,我是他的學生,焉能不照辦?不過這件事求老兄先把兄弟我的苦衷,也在老中堂面前說一下才好。盧向乾以軍功得到這個官職,他鎮守滇邊以來,公事上絲毫沒有失檢的地方。這次是從上邊下來的公事,在兄弟本身是奉命而行,可絕非我個人的主張。自從把他革職查辦以來,所有他統轄的軍兵,聯名具保,這件事我也不能用力壓制他。至於提參各款,按著公事去說,我即或公事公辦,也只能加他個『查無實據,事出有因』八個字。就那麼辦,我全覺問心有愧。他本來是個好帶兵官,邊亂未平之時,他拿性命換來的頂戴。邊亂平定之後,反倒加上他個罪名,這麼辦恐怕難服眾望。這種事我但願他們兩下里能夠互相讓步,真要是各走極端時,我還盼望著提參他的人,能把他交部嚴審。兄弟我這裡若是過分地不顧輿論,恐怕要激起意外的變故來。兄弟身居封疆大吏,豈不有負朝廷寄託之恩?深望老兄把我這番意思,在老中堂面前還是善言,替我多為力吧!」這時,那來人站起道:「這次兄弟我也處在不得已的地步,這種暮夜請託,對於操守上實在是易招物議,大人當能諒我。我不便多耽擱,還要連夜趕回京去復命。大人對於這件事斟酌地辦理吧!」說完立刻告辭。總督送客到廳門口,轉回來。
南荒異叟乜秋帆知道盧向乾這件事完全是鐵燕子盛雲飛一手所為,自己仍然隱藏在閃屏後,要看看總督是否立刻辦理。果然這位總督轉身歸座,向站在門口的差弁說道:「你們去看看周師爺睡了沒睡?」那差弁忙答道:「周師爺恐怕中堂有什麼吩咐,還在文案處伺候著。」總督道:「請他過來。」差弁出去,工夫不大,從外面引進一位幕府。此人年紀不大,不過四旬左右,生得相貌文雅俊秀,一臉的詩書氣。總督對他很客氣,請他落座之後,差弁獻上茶來。這位幕府遂向總督問道:「東翁所會見的是哪一位?敢是有什麼重要軍情事麼?」這位總督唉了一聲道:「意外的麻煩,真叫人格外苦惱。我想不到盧向乾這一案竟牽涉到意想不到的人,劉老中堂竟自親差人來下書,叫我對於盧向乾這件事要從中替他出些力。」這位幕府忙答道:「怎麼振威將軍和劉老中堂竟有淵源?那可更怪了。有他老人家在京中,御史就能這麼不顧情面地提參起來?還不是給老人家個沒面子麼?這種事東翁何用為難,只用一角公事給部里打個回復,盧向乾定能官復原職。」總督搖了搖頭道:「事情不是這麼簡單。鎮守川邊的振威將軍,不知道跟盧向乾有什麼嫌隙,他們兩下竟自有多年的糾葛,彼此不能解釋。這位盛將軍竟自用起手段,托人在京中把盧向乾參下來,作為要挾。再遇上這位糊塗的劉老中堂,不顧自己的名節,竟要做說客叫我示意盧向乾答應了和這位振威將軍化解前嫌,就把他的案情消了。這真是事出意外,我這麼昧著良心辦起來,太對不起自己了。可是老中堂於我有恩,他這麼慎重其事,從京中打發人下來,向我關說這件事,叫我無法推脫,所以向老夫子商議一下子,這件事應該怎樣辦才是呢?」這位幕府周師爺微笑著說道:「東翁何必為難!這種事很好辦,事情不是由我們身上所起,很可以把盧向乾提來細細地盤問一下,倒是怎樣得罪了這位振威將軍,和他這麼為難?他的事他自己明白,任憑落到怎麼個結果,絲毫不妨礙東翁的操行名譽。」總督點點頭道:「我固然是問心無愧,不過若是不能辦圓滿了,恐怕我落得兩面對不過人。一方面我老師那裡先落個無情寡義,對於鎮守使盧向乾也要遭到他的怨恨。我身為直轄上司,不能秉公處理,這種事臨頭叫我好生憤慨了。所以這種情形看起來,這種官好難做了。」這位幕府遂說道:「東翁還是依著晚生的主張,把盧向乾提來,東翁仔細地開導他一番,也叫他明白明白事情,是他本身造成了的冤孽。東翁總有維護他之心,可是事情不由得我們主張。任憑落到什麼結果,他也不致再有怨言。」當時總督立刻吩咐手下差弁,去提盧向乾。
南荒異叟乜秋帆認為今夜自己前來還算恰巧,居然得著真實的情況,也真不虛此行,仍然藏在閃屏後。等了工夫不大,一名差弁進來向上請安道:「盧向乾已然帶到。」那位幕府說了聲,「把他領進來!」差弁出去跟著從外面把盧向乾領進來,還算好,身上並沒有刑具,官服頂戴全沒有了,一身便服。只這短短的數日間,盧向乾面色十分蒼白,先向總督請過安,又向幕府師爺請過安,這位周師爺還欠了欠身,算是答禮。盧向乾到了這種地步,依然是十分倔強,只退立一旁,不肯跪在那裡。可是總督並不怪罪他,遂藹然和氣地向下問道:「盧向乾,你可知你所犯的罪名麼?」盧向乾仍然是低頭答道:「求制軍恩典,卑職實不知身犯何罪。」總督答:「盧向乾,你我身份雖然不同,但是同為國家守土之臣,我們一晃,在滇邊已經一同鎮守這麼數年,我們彼此並沒有絲毫隔膜,何況你以往的情形我很知道,奉公守法。這次你被朝中御史提參,絕不是本制軍這裡和你故意為難。所提參你的情形,到現在你不能不知道了,所列舉你的罪狀,你很可以說一說,全告你的是哪一條?盧向乾你放心,我這並非是騙取你的口供。但得一步地,何須不為人?我把你的鎮守使弄掉了,我也不是能得朝廷什麼封賞。何況我失去了一個得力的屬下,於我十分不利。你明白這種情形,就可以不疑心我了。」盧向乾這才抬起頭來,向總督說道:「回制軍,這次朝中所提參的我剋扣軍餉,冒領空額,縱兵殃民,魚肉百姓。卑職對於這種提參,無論哪一條至死不能承認。卑職是以軍功褒獎,到這步功名,沒有請託,沒有汲引,大人得恩典卑職,官我是不做了,這種污名,總得叫卑職洗刷淨了,死也甘心。」總督點點頭道:「盧向乾,你要明白這件事,絕不是本制軍和你為難,故意地陷害你就是了。那麼你自己是問心無愧,我也認為你是絕沒有這種情形。可是既有提參的人,必有和你不對頭的,想要陷害你。那麼,你也想一想,可有什麼仇人在朝中和你為難?你要從根本上去追尋,從根本上辦起。自古至今,含冤莫白的事很多呢,所列舉的罪狀,雖然不是大逆不道,圖謀不軌,可是這種條款,若是不能把他摘落清楚了,恐怕不止於把功名斷送,籍沒家產,充軍發配,那是必然的吧!盧向乾,我雖有開脫你之意,可惜事情不是在我手中,你要真等到把你押解進京審問,那可就晚了。」盧向乾忙答道:「謝大人的恩典,卑職知道大人是一片好心。不過卑職出身草野,投效軍中,只知道拿性命給國家效力,絕沒有絲毫請託。做了這鎮守使之後,我只知道衛國保民,盡我的職責。我和朝中的勛貴,更沒有來往,提不到恩怨二字。御史提參卑職,實想不出是什麼緣由,我倒深盼著把我提解進京,我也可以要求告發的人和我當面質對。」總督搖了搖頭,幕府周師爺一旁說道:「盧大人,你可要明白制軍體恤你之意,你的案子是從兵部下來的公事,制軍這裡倘若是公事公辦起來,從嚴審問,官家的事,你還不曉得麼?從來是有錯拿的,沒有錯放的。只為制軍深憐你冤枉,把你找到這兒,仔細地問一問,究竟你得罪了什麼人,和你這麼為難?難道你真箇不知道麼?」盧向乾忙拱手躬身道:「老夫子是讀書明理的人,我盧向乾不過是一介武夫,有許多事情看不透的地方。老夫子多栽培,大人這麼體貼我,我怎能那麼不知自愛,還敢在大人面前隱瞞什麼?我實想不起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人,我從帶兵以來,有功則賞,有罪則罰,從來不懂得情面二字,被我責罰過的若全把我當作了仇人,我盧向乾要記不清了。」幕府周師爺點點頭道:「這種事也難說,我來問你,鎮守川滇邊的振威將軍盛大人與你可是朋友?你和他什麼時候有來往?」盧向乾聽師爺問到這種事,不禁一驚,望著師爺愕然說道:「老夫子怎麼知道卑職和這振威將軍認識?」周師爺微搖了搖頭道:「這你倒不必問了,你究竟和他是怎麼個認識,有什麼來往?」盧向乾道:「卑職和他認識已在二十年前,那時他還沒有發跡,我們同是練武的,只不過朋友之交。」周師爺忙說道:「盧大人,你自己應該想一想,你定然有得罪他的地方,曾露出過有和他為難之意。你這場禍,大半是由他身上所起吧?如今你釜底抽薪之際,你應該從他身上辦,既然彼此是多年舊友,你何妨仍然從他身上保全你的功名和前程。這件事輕而易舉,你又何樂不為呢?」盧向乾聽到師爺這話憤怒萬分,遂恨聲說道:「好個盛雲飛,忘恩負義之徒!」那周師爺攔著道:「盧大人,你說什麼?他的官印是盛在堂,你別把他名字弄錯了。」盧向乾道:「卑職不會弄錯,我說的是二十年前扒小店的盛雲飛,也就是今日耀武揚威的盛在堂。他把二十年前的事忘了,還情有可原,他反倒害起我來,世界上還有天理麼?」這位幕府周師爺他是一個極精明幹練的人,聽到盧向乾這種口氣,已經猜測大半來,就知道盧向乾和這位振威將軍盛在堂全是出身江湖道上,這裡邊就難免蘊藏著不可告人的事了,忙向下問道:「盧大人,那麼這位盛將軍當年和你老兄定是要好的弟兄了,如今各已顯達,有什麼深仇大怨,竟這麼不可解?這件事盧大人你應該明白,總要用釜底抽薪之法,不要逞一時的意氣,徒傷了彼此間多年的友誼。老兄你何妨退一步想,對於盛將軍那裡遷就一下。兄弟我情願做魯仲通,給你們兩下把當年嫌怨全解釋開,言歸於好,各奔自己的前程,有什麼不可解的事呢?你老兄和他究竟有什麼牽纏?現在關係著你老兄的前程,依我看不妨把結怨的事說出來。老制軍這裡也不願意你們各走極端,總是把事情息和下去才好。」盧向乾微搖了搖頭道:「老夫子,這番善意,我盧向乾刻骨銘心,感激不盡。我很願意遵從老夫子的好意,既可以保全我的前程,可以免得招人笑罵。不過這件事若是真箇明白地全把他暴露出來,只怕這位盛將軍他未必能答應吧!如今竟使用出這種手段來對我盧向乾,恩將仇報還不算,還要用勢力來壓制我,叫我俯首就範,我盧向乾實無法忍受。現在只有請制軍這裡照著公事公辦,我和他的事只有將來到了一個可以全盤發表的地方,我盧向乾把真情實況擺在大家面前請求公斷,這件事也只好這麼辦了。」這位幕府周師爺略一沉吟說道:「盧大人,你自己可也要仔細思量一下,現在這麼把你請來,和你商量,這可不是公事,完全是私情。按公事說,絕不能向你問這些事,可是你和這位盛將軍的事,若是不早早地解決了,只恐怕盧大人你難免一場殺身大禍。你要知道現在依然和他沒有一點牽連,雖是明知道是他使用出來的手段,可是焉能指責這是他的請託、買囑?這件事你若認為非和他鬧個水落石出,只恐怕於你老哥身上只有害沒有利。盧大人,你還要三思而行,這不是意氣用事所能解決這個局面的。」盧向乾忙向上說道:「這件事實在是叫老夫子礙難了。我和這位盛將軍所有的牽連,我實不便在這時多講了,因為我不論說出什麼來,恐怕無人深信,落個仇口誣舉。我盧向乾和他算是前世冤家,到現在已經勢難兩立,制軍大人和老夫子不必費心了,大人這裡如有關垂我盧向乾之意,只求大人這裡把公事參詳上去,請求把我盧向乾交部嚴審,我和他的事才能夠徹底解決,別無他法。」這位總督聽到這裡,手捻著唇上的鬍鬚,略一沉吟,向這位幕府說道:「這件事我們也只好盡到這樣心為止,我們對於盧向乾這裡絕無虧心這處。他這一案本是朝中提參的,只好是按著公事奏上去,任憑他們自己解決,這裡也就不必多管了。」說到這,向盧向乾說了聲:「你先下去吧!聽候部里回文到來,再定辦法。本部堂這裡只要有開脫你之地方絕不袖手,你只管放心吧!」盧向乾躬身說道:「謝大人的栽培。」跟著由兩名差弁把盧向乾仍然押解下去。
在盧向乾去後,總督這裡向幕府周師爺說道:「鎮守使盧向乾和振威將軍他們的事頗多曖昧,我們也不好過於偵問,這件事情只好由著他們鬧去吧!」幕府周師爺忙答道:「東翁說的極是,我們是念在盧向乾平時很是安分守己,不忍叫他遭到意外的事。我們只要是不附合著對方的請託難為他,也就很是了。他的禍福不是我們所能左右的了。」總督和這位幕府全退出客廳。
南荒異叟乜秋帆在盧向乾被差弁們押解出客廳時,已經暗中跟綴下來。見盧向乾被差弁們監視著,從客廳旁的那邊角門轉出去,夠奔偏東邊一道院落中。這道小院是三間北房,把盧向乾送入那屋中,外面卻有一名軍兵守衛。送盧向乾進來的差弁們,向院中守衛的軍兵囑咐了幾句,他們仍然退出。乜秋帆見盧向乾被押在總督衙門的情形,倒很放心,這位總督對待他的情形十分優厚,明顯出平時對於盧向乾十分信任,所以現在只把他散押在行轅中,不過是敷衍上峰的公事而已!乜秋帆現在既知道盧向乾的下落,自己安心要他當面商量一下,因為已經看出這件事主動的不在總督這裡,盧向乾不止沒有釋放的希望,他這一拒絕了總督的和解,他本身的危險更多,實不能輕視了。
把這小院轉了一周,見這兩間北房靠明間後牆,只有一個小小的後窗。可是院中監視的軍兵時刻不離開,實在不易得手。乜秋帆貼近後窗下,向里張望,只見盧向乾雖是和衣躺在那兒,心中正在想什麼,直瞪著眼,望著屋頂。乜秋帆用手輕輕把後窗彈了兩下,盧向乾已經翻身坐起,注目地往後窗望。乜秋帆趕緊地把直窗輕輕地往起一推,已經向里打開。盧向乾縱身離開了床頭,已在提防著外面有人向他暗算。這時,乜秋帆把半邊臉現在窗口那兒,更把後窗的木框連敲了兩下,盧向乾已然辨查出窗外正是自己生死之交的老友到了。盧向乾趕緊湊到後窗下低聲問:「乜老師,門外有軍兵把守,要緊自留神。」乜秋帆也低聲說道:「你可能出來?我有要緊事和你商量。」盧向乾微搖了搖頭道:「我問心無愧,任憑他使用什麼手段陷害我,我也不願意怕死貪生做出那畏罪脫逃之舉。我認為只要公道尚存,我和盛雲飛終有一分曲直之時。」乜秋帆忙低聲說道:「盧大人,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我絕不叫你隨我逃走,反落個皂白難分。我只有幾句要緊話和你說明,你趕快出來!」乜秋帆跟著又把後窗仍然放下,盧向乾湊到前面風門前,向外聽了聽,把守的那名軍兵並沒有知覺,自己趕緊把燈熄滅了,略微地沉了一沉,把身上長衣脫去,來到後窗口下,把後窗往起一掀,左手一按窗口,身形已經飄飄穿出窗外,一擰身,把後窗擱下,乜秋帆在暗中等候。這小院後面正是很僻靜的夾道,乜秋帆手挽著盧向乾低聲說道:「適才總督和那位幕府把你請至客廳去所問的話,我已聽得清清楚楚,總督頗有開脫你之意,可是他有心無力。現在我們應該做徹底地解決,不能再含糊忍耐下去。現在的情形你應該看得明明白白,你若是不對盛雲飛屈服,把他當年作惡的事從你這本身給他消滅個乾乾淨淨,他絕不肯罷手了。已經到了各走極端之時,難道就這麼等著他下手陷害?到了那種生死關頭,你顧惜你一命,也只好仍舊依從他的要挾,否則恐怕你這條命非斷送在他的手中不可了。他既然放手托出朝中有力的人來對付你,你也不便再顧惜他,想著可以叫他自知愧悔,向你面前請罪,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我想在這時,只有令家讓進京向兵部告發遭他陷害的事實,把他那件作惡的贓證獻到朝中,也叫他知道以怨報德、恩將仇報所得的結果。你仔細思索一下,敢不敢這麼辦?」盧向乾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事情已經迫到這種地步,只有按著乜老師這種打算,和他一拼了。」乜秋帆道:「那件贓物究竟收藏在哪裡?事不宜遲,我們也就要趕緊下手了。」盧向乾湊到乜秋帆面前附耳低聲說了幾句,乜秋帆點點頭,向盧向乾道:「盧大人,你自己要緊提防,珍重一切,我們或者三二日內也就起身,至時能夠稱心如願,或是另有阻攔,那也只好聽天由命。不過這次的事不能夠如願以償,我乜秋帆也就不再回滇邊了。」盧向乾道:「乜老師,你我這種道義之交,非同泛泛,為我盧向乾的事,叫老哥哥你擔驚冒險,遠走數千里的途程,不論結果如何,對我盧向乾是生死之恩,我縱然逃不出他們的掌握,能夠交到這樣的朋友,死也瞑目了。」乜秋帆說了聲:「我們再會了。」騰身一縱,躥上東園的短牆,從東園牆翻出行轅,趕回了暫時寄居的洪元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