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殘夢 · 第十一章

黃仁宇 《汴京殘夢》
當徐承茵在東水門外覓船南還的時候,他甚有鎩羽而歸的感覺。他原想在運糧回空的船艙板上搭地鋪,只是在茶館裡遇見了這位白慶文,聽他的口音應來自江州一帶。他向承茵瞟了一眼,已立了心計,再聽到承茵打發扛行李的陳進忠回翰林院,就上前自我介紹互通名姓。接著又提議:「小弟已在前面那艘貨船上包了一間房艙,裡面還有空床一席。仁兄如不見外,就搬了進去,免得我倆都彼此單身寂寞如何?」 承茵還在推拒,那白慶文帶笑地說:「如果徐兄一定要劃分界限的話,那也不難處置。你就在回空糧船的艙板上搭地鋪,也少不得要付他千把兩千文。即算小弟是個市儈,權且收下了老兄一千文,則彼此都不虧欠,也不傷廉,豈不比讓著一張床空著的好?」 原來徐承茵被張擇端翰林學士催著離京,已經是六神無主,他既不知自己犯了何種過失,也不知道三個月後,可否銷假復職,正感到一身孤單,經過這白君延攬,也就隨著他說的,讓船夫將自己的鋪蓋搬進那房艙,與他為鄰作南行的夥伴了。一路上白也盡力奉承,每到人煙稠密的市鎮船泊河濱之際,即強邀著承茵登岸大魚大肉地吃喝一頓。承茵既已入其圈套,也再無法擺脫。 到第三天,承茵才將這白慶文的背景打聽得明白。原來他也在童太尉軍中任軍需之職,大概是指揮都頭之類的親戚家人。他除了自身行李之外,還帶著駱駝毛三大捆,堆積在貨艙之中。承茵聽說過駱駝毛可以織為毛絨,多為小兒冬季鞋帽上所用,最為南方富裕人家視為珍品。可是一般都在北地織造,並無將駝毛用作原料南運的辦法,可見此中尚有蹊蹺。況且他又帶著一個隨身健仆,也像軍士模樣,對這包捆寸步不離,吃喝也都在艙中,使人懷疑毛絨之中尚夾帶著金銀等貴重物品。 果然船到宿縣和泗州,兩處商稅務的巡檢登船查驗。白慶文不待來人張口,即先開口說:「我們都是翰林院來的,此是徐學諭,我是他的隨行夥伴。」巡檢看過承茵的通行單,又瞅了白慶文一眼,也就算是盡到查驗的職責了。只有泗州巡檢又對包捆踢了一腳,表示認真驗明此中無它。至此承茵了解:如果官方一定堅持付稅,白是準備付的,貨值一千抽稅二十文,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他所害怕乃是包捆之中夾帶私物,萬一查出,三分之一入官,說不定還要查問夾帶品目的由來,追究物主,那就會影響到後台老板交付給他的使命了。 只是經過白慶文一開口,將翰林院的名義一提,那些巡檢也就讓駝毛算作各人自用物品,總算為數不多,連應付商稅也再一句不提。 誰都知道翰林院有職無權,只是衙中官員待命於中樞,交遊廣泛,常有職權以外的聲勢。如果得罪了他們,可以影響到層峰,因之商稅務的人員不得不謹慎行事。這些情節,徐承茵並非全然不知。他原來也打算在回南的時候帶一點物品牟利。開封府是一個消費市場,本身缺乏推銷各地的物品,即是可以在南方獲利的轉口化妝品如棗子、內黃,也因為占的體積大,回空糧船又帶得多,局外人甚難加入競爭。只是身為士子又另有門徑。 過去一年多,徐承茵曾不時考慮到南歸休假,對他最有利的貨物,無過書籍。他曾私自籌劃:以他三數年的積蓄,應可由李功敏出面買到國子監印出的九經十七史一套。即算價款稍有不敷,好友李功敏也可理應知情墊借。有了這一套書,仔細用油紙包捆,所占體積,也不出兩副肩挑模樣;自己隨行,沿途上也不可能有意外的風險。至於各處關卡,毋庸顧慮。經史典籍為士子必需,當然屬於自用,從來沒有一個官員帶書回家而要付稅的道理。可是這珍本的經史,一至江南就可以漫天要價了。富庶而愛裝門面的人家可能登門搶買,出價兩倍半到三倍之間是為通常事。如此他回家孝敬父母,對鄰里親戚的饋贈都可以在書價內解決。 只是今日這場心計全部落空。首先即有李功敏的借詞推託,想來也是他的鄙吝。他害怕承茵不能將書價付清,自己則不願墊借。次之他自己行期倉促。張擇端第一天勸他休假,第二天逼他休假,第三天質問他為什麼還沒有成行。好像他自己犯下了彌天大罪,不得不遠走高飛,才能逃過了是非似的。張翰林既然從來沒有對他如此地嚴峻,此中必有緣故,他不便質問。因之只得倉皇上路,狼狽成行,於今倒為他人的護身符,替人夾帶走私。 他始終無法忘懷的,當然仍是柔福帝姬,自從那天他從蔡駙馬家裡出來之後就深悔自己孟浪,冒犯天潢帝裔。如果認真追究,他甚至可以被安上一個粉身碎骨的罪名。可是反面說來,他既未名正言順地定罪,也見得柔福並未出面控告他的不敬。他和她見面雖只兩次,他在她方寸之中,必定已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她凝望著他的時候,仿佛若有所思,嘴唇微張,隨即又向下注視,好像胸中仍有來去的漣漪,連臉上酒窩也若隱若現,這不可能是毫無情誼的表現。她不顧帝姬的身分,徑稱他徐承茵,又隨即道出他的心地與為人。談及白居易詩中曼妙處,兩人更是心心相印。她更把自己的生活與志趣,坦白地為他道出,要他忘記公主帝姬、丫鬟使女的區別,只在作畫時將她趙柔福明快利落的真性格寫在紙上,當她看過畫像點頭認可的剎那,那衷心歡悅的表情,使他胸懷中好像有經過熨帖般的舒服與快慰。 難道這樣的邂逅還不算人生奇遇?她生長深宮成日與怨女妒婦為鄰,見著他時卻毫無顧忌地稱讚他心地良善,她裝著使女的身分,彎腰向他道萬福,跡近挑逗。她尚且看過不少的小說傳奇,所以不論她是十六或十七歲,及笄或未笄,總算情竇已開。那麼為什麼他向她接吻過去,她卻用力推拒?她指斥他的粗魯無禮,卻又在說後帶笑容?他冒上這樣的大險,可見得情出至誠,她何以不再告別,讓他離去? 人家都說女孩兒的性情不可捉摸,至此徐承茵不能在造次之餘,再作妄念。他離開茂德帝姬宅後,被催著南行,除了一肩鋪蓋之外了無長物。還不知到杭州府後如何向親戚家人關說。想到人家駙馬帶左衛將軍銜職,也個個是公卿宰相執事的子弟,他自己則只是一個無名小官,況且家貧如洗,連父親尚供黃門宦官使喚,不免自慚形穢。因之只有咬緊牙關,把過去這一場遭遇,當作夢寐罷了。 可是再一想到柔福一心想保全自己的獨立人格,不願為人作嫁,只是宮深似海,到頭恐怕也仍和五姐茂德一樣,免不得與紈絝子弟聯姻,夫婿則成日飲酒打球,她則滿身綺羅,只是空閨寂寞,他徐承茵則有如身處異域,愛莫能助,又禁不住心頭刺疼。 往來南北的船隻不是全沒有風險。只是承茵聽說過以前失事的多是北行滿載糧船,為著急於趕日程,才多傾覆。其實過江時舟子多利用島嶼汊灣,高郵湖的東側也鑿有新河,都可以避險。唯獨洪澤湖內百多里的水面無所倚托。偏逢那晚上舟子貪著刮來的西北風,張帆月夜疾行。那白慶文在床上酣聲大作,徐承茵卻輾轉不得成眠。他披上了棉袍,戴上圍巾,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船舷的一堆繩索之上。從船尾向西望去,月華如練,隨著波濤閃爍。船首起伏於水面,每一上下發出衝擊的節奏。他也知道,經過每一拍節自己去皇都愈遠,與意中人更是關山阻絕。他卻隨著這艘船去家鄉杭州府愈近,離家逾四載,身外無長物,家人親戚還希望他衣錦榮歸,他想來愈感情怯。也顧不得外面的風寒,他忖來想去,此時若果覆舟滅頂,也沒有什麼可惜的,倒免掉了一身煩惱。 他在船舷待得久了,免不了回艙房,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又再度往外吹風,也不知來去多少次了。須臾天已微明。船過蔣埠,正值旭日東升,舟子上岸往附近水神廟燃香點燭謝神。白慶文緩緩起身,梳洗既畢,要承茵放棄船艙里預備的稀飯,同往岸上的麵食店吃早點。承茵勉強偕往,只是一夜未眠,喉內枯啞,步履不穩,所幸神志依然猛醒。店內的燒賣、白切雞與湯麵也胡亂地吃了一頓。白慶文此時問他在翰林院任學諭管理何事。他滿以為承茵在御前為達官貴人的祖先三代寫誥命,受旨者希望文筆華美將特殊事故寫入,必然私下潤筆饋贈,不明了他何以只落得兩袖清風。承茵也懶得和他開釋,他無緣為達官貴人錦上添花,倒和學士張擇端以一支畫筆為當今天子與冢宰粉飾太平。想不到畫中遇到一個侍婢,倒產生了如是此般的周折。他僅只表示刻下為學諭仍是見習官,必待皇恩浩蕩,升為翰林學士,才得承旨寫誥。一方面也是受他問得不耐煩了,也反問那白慶文一句:「老兄既在童蔡大軍之中,我們有一個同鄉叫作陸澹園的,奉旨清點兵馬人數,足下可也曾識見過?」 白慶文一聽著那名字,立時起敬地說著:「那陸昭武校尉,他的大名哪個不知?認識倒沒有,我還高攀不上,只是鼎鼎大名,軍中傳遍上下,童太尉還要收他為侄女婿呢!」 承茵也不煩和他辯白,只暗笑陸澹園是自家的妹夫,不可能又是童家的東床快婿,可見這白某也只是胡吹瞎闖,沒有將他重視的必要。 只是船近邵伯江都,那白慶文又在行囊里取出一瓶五加皮酒,即將舟中茶杯當酒杯與承茵開懷對酌。酒過三巡之後,他滿臉通紅,又乘興說起:「我看老兄也是一個本分之人,忠義之情見於言表。可是目前世局並非正人君子當道的時候。不要怪小弟出言無忌。在適當的時候,老兄還要替自己照顧一點為是!」承茵心想此白某捆載而歸,宦囊寬闊,利用我作護身符,還要奚落我窮窘。可是正眼看去,又領會此人雖然言辭唐突,畢竟語句之中不含惡意。並且與他相處七日,看去雖非正人君子,到底舉止慷慨,看來並非狐竊鼠偷之輩,也就抑制住自己心頭的反感,只是問著他:「於今太平盛世,太師提倡豐亨豫大,太尉在北方拓土,老兄何以一定要將這場面解釋而為亂世末世,好像乾坤顛倒,真假是非不分呢?」 那白慶文一聽到開疆拓土,立即將手中空杯使勁地擺放桌上。「什麼開疆拓土?」他反問承茵,「得到燕京的一座空城!那女真人將城裡的殷實戶口掃數向海濱他們自己的地區移去,還要咱們大宋賠償原有六州的稅金,要不然就立即要向咱們交兵!」 「那金人竟有這樣的厲害?」承茵吃驚地問著,「我們只聽說他們兵力不逾十萬,還要倚靠著童蔡大軍二十萬壓境,才能將遼國解決呢!」 「徐兄!」那白慶文將手中空杯拿起,又用力向桌上頓然地放下。「你們京官總是自己哄自己!或者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些韃子虜兵,弓箭馬匹自備,糧秣器材就地徵發,說十萬人就整整齊齊的十萬,不會九萬九千九百!並且全部部落出身,個個驍勇善戰!我們這裡買空放空,抓著孱弱的算數,並且兵仗甲冑全由內地籌措,千里饋糧,十虧八九!如何能與他們相比!這是我家的張都頭也是扎硬寨打死仗的英雄好漢,只是禁不起一拖再拖,左右鄰軍靠不住,你們文臣京官還要敘過考功!他四十還未出頭,已經是意懶心灰,營里眾兄弟商量,才要他在家鄉買一點田產算數!」 承茵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這白慶文將一切歸咎於京官,初聽來令人感到不平,可是再一忖思,自己何嘗不有同感?朝廷既有舊章,又有新政,以描畫汴京景物為例:先說體順民情,據實直書,前後羅致了十來人,換了三個主持。費時兩年余,今日說樓台亭閣不畫;明日又說駱駝要畫。一個主張舟車房舍按實際尺寸比例畫;一個又主張不能完全放棄朝霞與暮靄。再一想來連他徐承茵自己也沒有把這問題簡化,他也主張侍婢用宮裝,也為畫幅生出無端是非。當白慶文再將他面前茶杯用酒注滿的時候他正感躊躇,於是也不再推辭,舉杯一飲而盡,只見得眼前模糊,也不知如何便倒頭睡去。半夜醒來只覺得頭昏腦漲,亟要嘔吐。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喝了舟子送來的滾水清茶,才覺得心胸稍為平穩。 那上午時光船過揚州,又有巡檢登船,那白慶文又用翰林院的名義支吾一陣,於是這一關也輕輕帶過。只是船離稅務司不遠,他即令舟子將船就岸,趕緊收拾行李,另雇一隻舢板,喚著隨從將三捆駝毛連行李運將過去。以前沒有說明,他要去的乃是江南西路的潯陽府,應從儀真入江,至此向承茵告別。不知此後他如何應付關卡,只是此人長袖善舞,自有妙法,用不著為他操心。 前時沒有提及的,承茵所受房艙優待也就此告終。汴淮客船隻到當面閘口為止。接近瓜洲,還要另覓渡船過江。在對岸還要接洽前往杭州府的船隻,看來徐承茵仍免不了在船艙板上搭地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