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殘夢 · 第十章
宣和七年正月二十日,駙馬都尉宣和殿待制蔡鞗約定與濟王杞和駙馬都尉向子展同往利澤門外球場練打馬球。同日宮中經過中侍大夫杜勛的安排,皂子營派檐輿接書畫局權充畫學諭徐承茵帶有紙筆畫具前往茂德帝姬宅畫像。柔福帝姬並沒有立時出現,承茵先由「五姐」接見。
這事去徐承茵在大內槐廳被杜勛與柔福說服將帝姬畫入《清明上河圖》的畫幅內不過二十多個時辰。但是承茵對各事前後已多了一番考慮。他當日回局,也無待詳細地解釋,張翰林學士對承茵為帝姬畫像全部贊同,並且絲毫沒有責備他當初口出大言,臨事不能貫徹初衷,不能保持畫卷專敘民情的宗旨各節,他仍是保持他那副帶稚氣的笑容。想來同事范翰笙也無法探知他自己所作畫在大內被認為呆板,他對承茵也仍是保持常態。
翌日正月十九日,承茵告假,卻並未在家休憩,即乘驢車去國子監求見好友近升直講的李功敏。原來那國學大多數學子為朝中七品以上官員功蔭子孫,於是監中也為各項消息謠傳匯集的淵藪。大概年輕人想望高於事實,愛發議論,也最是出言無忌。功敏只在課堂之後向幾位學子前誇說,鄉友徐承茵雖是畫學出身,而對《左傳》最有研究,已吸引人注意。當日午後他又選約了幾個好作議論的學子,與承茵同去南薰門裡的油餅店吃茶。功敏並無須向各人面詢,他只提出《左傳》所敘鄭武姜衛州吁都以家中瑣事化為政爭各節。立時與會之中的學子即有人說及漢唐之間亦然,再之更有人道及即當今大宋又何嘗不是如此。說到此處眾人議論無所不講,有如河決長堤。李功敏只在要處接引一二,將話題扭轉,即達到了探詢的目的。徐承茵從自己想要探詢的範圍內,又參對以前范翰笙對他提及各節,已能將其中種切收集成章。
當今天子雖不過四十多歲,卻已御宇二十五年,他實在已倦於國政。他之自命為道君,築青城,稱無為而治,都有此類趨向。只是他左右大臣都不讓他退位。因為他自稱「紹述先志」,寵用蔡京,已造成一種體系。一旦皇太子嗣位,為了表彰自己的作為,也免不得更改。可是一加更改則牽動全局,俗語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僅影響到各人目下名位,也甚可能關係到他們的生死成敗。以前的哲宗嗣神宗,由太皇太后秉政;高氏崩,哲宗親政;哲宗崩,今上即位,初擬大公至正,消釋朋黨,不期年又倡紹述,都經過如此一般的轉折,也都有宮妾宦官的參與左右,也都造成一種大變動。
今上既有內禪的打算,以前反對向外拓土,對內將鹽澤戶調一併增高的人眾則麇集在皇太子門下,以期作次一步的打算,當然他們內中也免不了各人的私心異志。因之與他們對立的也造成壁壘。他們所推擁的則為皇三子鄆王楷。甚至有人說鄆王受「隱相」梁太尉師成的支持有「奪宗」之議。皇太子不滿於新法,皇三子支持新法,照道理講鄆王應與蔡太師童太尉等人一氣相連,而其實又不然。即蔡家父子兄弟,童貫麾下將帥叔侄也仍在內部造成派別,各自貌合神離,因之局勢更複雜了。
況且今上的子女又多,據說有子三十一人,女三十三人。即除了幼年殤亡的外,至今稱王的至少還有二十五人,稱帝姬的也有二十多位。內中最有名望的除皇太子外,無逾鄆王,他不僅在政和八年廷策進士時唱名第一,又帶銜實授經任各處各地十來個名稱的節度使,允稱文武全才。往歲提議北伐時他尚有任元帥的風聲;只是有些重臣認為鄆王的聲望過高可能威壓社稷而作罷。現今鄆王任皇城提舉司使,可以不待詔諭出入禁中。
皇上所最寵愛的女兒則「五姐」茂德帝姬,下嫁於蔡京之子蔡鞗。據說今上築萬壽山時已自閶闔門開設復道,直通茂德帝姬宅。那宣和殿待制蔡鞗,好像是一個不預聞朝政的駙馬,平日只喜歡賽馬打球。只是皇上曾微服七幸蔡宅。一般人尚以為是興國寺橋畔的太師府,其實則為茂德帝姬宅。是以那蔡鞗也不可能對朝政全無影響。再有一個膝下承歡的則為徐承茵昨日見過,稱皇上為「番番」的柔福帝姬。
本來柔福與鄆王同母所生,他們的母親王貴妃最承恩幸,一共生過三男五女。不幸她本身已於政和年間去世。那鄆王既有名望即更準備以親生姊妹在外圍造為應援。於今宮中挑選駙馬都要經過中書省禮房右諫議大夫和太常寺卿經手,實際上鄆王楷的認可更為重要。只是親生妹子柔福排行二十,宮中暱稱「念妹」的偏不合作。她年逾十六,早已及笄而未笄,既未笄也不能言婚嫁。她既如此在她下面的諸帝姬也不能越次議婚。所以杜老太監勛稱她最被萬歲爺爺驕縱。
她和自家兄長不睦,卻與「五姐」茂德接近。說來也令人難得相信。茂德帝姬承今上垂恩,卻為崔妃所生。那崔妃生前在御前侍奉無狀,被廢為庶人,也許她身後皇上追悔,而特別對「五姐」見愛。因此茂德與柔福,「五姐」與「念妹」親密逾常,並非完全沒有道理。此間多少曲折,不將各方消息匯合,不能歸納其梗概。對徐承茵講,不預先聞問,徑往「五姐」家中為「念妹」畫像,也可能從中產生周折而不自知。至此才領會有好友提引的妙處。
他見得茂德帝姬,卻不見提及蔡鞗似乎於禮不合。於是問她:「我不知能有幸親向駙馬爺爺請安嗎?」
她站了起來說著:「他呀?」面上微帶慍色,「一早就和濟王打馬球去了。午後還要往王府暖閣沐浴飲茶,傍晚尚要飲酒聽大鼓,再加一場夜宴,等到回家時免不了醺然大醉,只有倒頭就睡了。」
對承茵講,這也是一種新經驗,他想不到身為帝姬,也和閨中怨婦的情形一般無二。他記著李功敏曾說及,茂德下嫁蔡鞗時,蔡太師曾請新婦免行拜見舅姑之禮,奉聖上御批不准,此事已成為本朝佳話,寫入國史。其實蔡京的辦法也仍是「欲取姑與」。他既知本朝以孝悌治天下,那天子即沒有為著茂德是掌上明珠不令她拜見舅姑之理,所以御筆只能批著所請不准。倒只因為這一批,傳聞中外,那太師更是名正言順以家規對待媳婦;而且駙馬爺爺也用不著顧慮所尚者為帝姬,即以一般丈夫對待妻子的辦法加諸茂德身上了。
面對這情形,徐承茵也無法置釋。他只發覺自家的兩手又在衣袖裡,以食指和中指與大拇指搓捏。
茂德已經坐下。承茵凝望她的面貌有如柔福的一般姣好,只是身軀豐滿,有少婦模樣。本來帝王之妃嬪都經過多方挑選,每代如此,母親既如是,所生公主縱不是每個都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卻很難得不容顏出眾了。此刻茂德帶著與柔福約略相似的笑容,她說:「聽說前天你和念妹頂嘴。」
承茵慌忙說:「我怎麼會和帝姬頂嘴!我只覺得她殿下沒有紆尊降貴的必要。所以盡著本分,向她殿下規勸一二,行與不行,不是小——」至此他方記著柔福不樂意他自稱「小臣」。看來茂德更是雍容大方,他不當對當前儀禮過度認真。因此稍一猶疑,即為之語塞。
幸虧茂德帝姬並未留意。她說:「其實和她頂一頂嘴,也是好事。」接著又說:「念妹總是愛贏。其實輸贏無所謂,其要處在贏得有理。」
遇上了這樣的啟示,徐承茵免不了將前日之事再度提及。他說:「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她殿下為什麼一定要紆尊降貴地裝扮一個丫鬟?」
茂德收斂了面上的笑容。她的眼睛盯在承茵面上說著:「她不是你所說的一意紆尊降貴,她要保全她自己。」看著承茵仍是面帶懷疑之色,她再加解釋,內中有些情節他已在國子監聽到,可是也有全未聞及的。
總之自今上即位以來,天潢雍濟。朝中已有主張應當未雨綢繆,此為百年大計。不僅皇子皇孫應受約束,即宮媛帝眷也當慎重處理。稱公主為帝姬,亦為此中策劃之一。唐時之安樂公主與太平公主當初都任之開府設官後為朝廷之累。這說法言之成理,殊不知其結果則適得其反。自此皇親重臣都以操縱帝裔的婚嫁為事,那曹家既有了三位駙馬,向家也要同等待遇,於今又逢上了田家與蔡家。鄆王自稱公允平正,卻只顧及他本身利害,不想到自家姊妹終身的休戚。所以帝姬下嫁最開爭奪之門。「何不將我輩標價當作奴婢出賣?」她向承茵直率地問。
難道聖上不加干預?茂德帝姬又是張大著眼睛反問承茵,「你知不知道創國之初,昭憲杜太后即向太祖提及『為君難』嗎?」國初如此,今日更難。
其實並沒有難到這種程度,承茵想著,只是天子的御妻太多,迄今大內還不時收選臣下幼女為侍御,剛有名分的姬妾則為才人、美人,以上則有婉儀、婉容、修容、昭儀、婕妤,當中有些已有一品官階,還要親舊加恩。再上一層才輪得賢妃、德妃和貴妃。只要對付這批女人已足使聖躬躑躅了。況且今上寵鄭貴妃,鄭居中即知樞密院事。因他一人,就產生了許多的糾葛。那朝中公私上下左右的是非,又如何能由皇上隻眼獨斷?徐承茵也知道近日不少的御批御筆即出自臣下之手。童貫在外已不領制而獨自草詔。梁師成尚且令手下數員書吏專仿效聖上的筆跡,他們所作「御批」,雖朝中人莫辨真偽。只是各事假手於人,當中細節也只好由他們做主。國事如此,宮闈亦然。承茵深知即宸斷對各事也無法全部掌握。若不如此皇上也不會令中侍大夫杜勛叫他對柔福帝姬特別地關注了。
可是此際茂德與承茵彼此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則是女子的地位,已正走向下坡。先從皇室說起:國初自杜太后強令太祖傳位於太宗,立弟不立子以來,母后因立嗣而參政,實為大宋傳國之特色,不料哲宗以沖年踐祚,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功成身故,事歷三朝,只因近日黨爭,臣下猶敢追罪於她,請追廢她為庶人。哲宗身後劉皇后雖加銜為太后,最後被逼自盡,此皆千古未有之事。再說國家之下層:民間生有女子,則隨其姿質,教以藝業,備士大夫採拾娛侍,以後皇都汴京妓館林立,最近則纏足之風氣逼近上下。
「她要大家知道的,」茂德以五姐的身分為念妹表明心跡,「她寧可為丫鬟女使,一則不願纏足,二則不能為他人的利祿而擇婿就婚。」
她殿下是否可以用其他方法宣布,而避免在《清明上河圖》中畫像?
茂德又以眼光逼著承茵說:「還有什麼其他的方法?」
徐承茵一想,她說的也是,只是別無他法。本來今上即位以來邵洵武為起居郎,他要皇上行新法,苦勸無效,最後只畫了一幅《愛莫助之圖》,倒因此激勸而生效了。現今凡事屬儀節總是奉批「禮制局將古今沿革繪圖來看」,可見得繪畫仍是傳布消息左右輿情的最好工具。這《清明上河圖》畫成只預備留置宮中供御覽,但是其內容早已傳遍遐邇。今度柔福以帝姬的身分在圖中扮飾女使,既經皇上派重要的內臣在學士院槐廳講出,將來也不待張揚必會流傳中外。看來他徐承茵自己不僅要把帝姬的玉顏畫入,還要把柔福堅持要參入的用意根據茂德所說廣為傳播。這事倒並不甚難。他除了向翰林學士張擇端復命和向同事范翰笙說及之外,還有李功敏與國子監的好門道。只是不知道今天宣和七年正月二十日他徐承茵的一場遭遇——他只是毫無主見地被捲入——後人會認為他之所作所為是忠是奸就無法臆度了。想到這裡他又以兩手在衣袖子裡面搓捏。
柔福帝姬進入五姐的客廳立時甩脫了毛褐斗篷,一身全是使女裝飾,上身寬領緊袖,下面長褲平鞋,她將自己帶來的侍婢推出室外,口裡連說:「這裡由我侍候,大姐可到內房休憩。」那宮婢將斗篷在地上撿起,拂去了上面灰塵,即遵命退出。茂德帝姬還向她的念妹問著:「外面冷嗎?」柔福已先向徐承茵彎腰,帶笑唱出:「學諭大人萬福。」
承茵慌忙還禮,可是胸中也鬆了一口氣。看來他用不著再像在大內槐廳內的緊張,也無須再檢討帝姬與丫鬟的身分地位,這些爭執已是過來之事。他將身邊帶來的小箱子打開,取出三張畫稿。這時候他已經對著柔福面上瞟過一眼,他知道她面龐橫寬,頰上有酒窩,並非出奇的艷麗,只是光彩奪目,這時候風趣橫生,更顯得玲瓏嬌小。承茵思量著他以後還有機緣對她仔細端詳,刻下的要緊處應注意對五姐茂德帝姬解釋——因為她還沒有見過他的畫稿。只是不論如何,她們姊妹二人,一個是濃妝貴婦,一個是權算樸實無華的少女,卻又彼此面如凝脂,滿體芬馥。徐承茵知道,他務必聚精會神對畫稿詳細分析,若不如此,即很難自持。
張擇端設計《清明上河圖》時,凡平行街道謹守「三道屏風」之秘訣。遇到十字街頭,卻將「之」字反寫。當中橫行的街道,仍用「一」字橫掃過去。近邊直街則以四十五度的角度向右插入;遠處直街約以六十度的角度向左延伸。說到這幅十字街頭時,承茵特別講明它並非完全實際景象,而是好幾張寫真拼成,不久之前才將盲人賣藥與梓人當街修車湊成上幅,仍以竹篾涼棚構成五角形,以保持畫幅之緊密。下幅則用「征人遠行」為題,也利用兩家茶食店作背景,他們不掛「川」字旗,當然不能賣酒。兩部太平車,一部用黃牛拖拉,業已蠕蠕欲行,一部則停放街頭,尚待牽出挽獸套軛。至此徐承茵解釋《清明上河圖》之風格不忽視平民生活之細膩處,例如當前的茶食店有傀儡戲台,也正有人說諢話,門前即有小二飲馬,挑販捻足。左邊的茶食店內有小兒偷食果餌,飲客反手取壺。他又說明太平車以每日只行三十里而得名。這部車子業已在道,臨時仍有遺忘之包袱一件,要從車後柵門上遞入。而且車下尚有一人,檢驗出軛套不如法,喚起趕車人注意。這種種情形,無日不有。不過在通常狀態,旁觀者不及處處留神而已。
於是言歸正傳:這十字街心最引人注意之事須只有兩處:一處有五個人物正議商一匹三尺毛驢是否能同時既載人又載貨,如何安排。另一處則有貴婦在檐子內休憩,檐窗緊閉,有侍女供奉茶水。「這兩幅情景確是完全據實寫出,」徐承茵很沉重地道出,「我雖不敢說是不出毫釐,最低限度已盡力之所及。我們唯一修訂的地方,是把原來側面街道所見盤出擺在十字街頭。」
柔福抗議說:「不對,你沒有把我畫進去,所以現在還得重畫。」
茂德帝姬指斥她的小妹:「你這淘氣的小妮子!我剛說了半天,才讓徐學諭徹底了解你要將自己畫入圖內的緣故。你現在又來打砸!」
念妹柔福仍是滿臉嬉笑。她說:「你倒用不著為他著慮。這位徐先生嗎,前天也和我頂過一場嘴。可是我一看,他這個人的心腸倒是挺好的。」
承茵未曾聽及旁人如是當面品評自己,這時出自帝姬之口,不免驚愕。他還想詢問她殿下據何憑藉,有此等判斷,那柔福又在說著:「徐承茵,你想知道我如何看透你的為人,是不是?只要你不惦著我殿上殿下的,我倒可以老實告訴你。五姐也不是外人,這裡是她的私人住宅。」
這一切全部出諸意料之外。徐承茵到處打聽皇室內情,現在真是與天潢玉葉促膝相對,卻沒有一點一處與他所聞所聽兩相符合。況且前天皇上還差重臣叫他稱帝姬為「殿下」,現在目前的帝姬則不願認要此等稱呼。他還不知道如何接著做下文,那淘氣的小妮子又在開懷暢論。她說:「第一,你有好幾張畫稿,都現著慈悲為懷有替人打抱不平的氣概,看來不像做作。第二,你的眼光良善,最低限度與三哥帶來那批人有天淵之別。第三——」說及此處,她眼光低垂望著承茵的衣袖。
「那第三呢?」徐承茵催問著。
「第三,在於你的雙手,你即是和人爭辯時,心中一有猶疑,就讓兩手在袖籠中打轉。」
「我還不知道竟有這般的明顯,」徐承茵把雙袖展開,望著自己的兩手,又毫無禁忌地問著,「不過這與心腸好壞有何相干?」
「你在爭論的時候稍微猶豫,就表現當中有一段顧慮。這顧慮出自『君子之道,不為已甚,亦即是『忠恕而已矣』。」
承茵站起來一鞠躬,口裡喃喃地念著「多承謬獎」。一來他心中確有如此的感覺,一來他也學著柔福扮作丫鬟向他自己道萬福的輕鬆狀態,口內已是帶笑。還是茂德在旁補加解釋:「我這念妹雖然淘氣,倒也真是熟讀詩書。可惜她不是男身,不然大可以與三哥一較身手。其實她比三哥所讀書還多。凡是御書房的書籍即是筆記小說,很少沒有不經她看過。」
她說的三哥無乃鄆王植,還有她提及御書房裡也擺著筆記小說,也是他沒有想得到的。
茂德又接著說:「在我家裡你就喊著她『念小姐』好了。她喜歡人家這樣呼她。其實各樣頭銜,與被喊叫的人何干?還不是叫著喊著的人要忙著表示他們自家的身分地位?」這對徐承茵講,也是新的啟示。他又記起皇上要他自己稱她為殿下,乃是要避免監察官之糾舉。
於是各事齊備,畫像開始。原來《清明上河圖》初擬收羅各色人物四百,現下看來必將超過五百而有餘。起先的宗旨那四百多人的面目姿態務必每個不同,所以個個都擬根據街頭寫實畫出,刻下雖未必全是如此,只是幅中顯要角色也還是據標本存真。柔福要替代的丫鬟在畫中算是重要角色。她手執碗盞,兩目低垂,卻是面對街心站立。原稿確有其人,由徐承茵據實寫出。現今柔福取而代之,她只將髮髻放鬆,承茵畫時畫作披肩短髮而已。
可是畫來畫去,畫得總是不如意。他一來改稿也二十多幅了,要不是相貌根本不像柔福,就是缺乏她那樣意態自然的神情。他越想更正自己,只有畫得更糟。他生怕自己的畫筆禁不起考驗,更怕柔福以為他有意作對,存心畫得不像。懷疑一生更只畫得力不從心了。現今雖是正月時分,他已經覺得面上燙熱,一會子又覺得脊背冰涼。茂德帝姬看及他的為難,於是說:「我不在旁盯著看了,讓徐學諭專心畫出。」她退出客廳,但是承茵的「筆伐」並未因之增進。此時他深恨自己,因為他曾未遇及或想像到此時這番的為難之處。
一會兒已是午牌時分,茂德入室,提議吃過午餐再畫,承茵從命,他以侍婢遞上的熱巾擦過手臉,隨兩位帝姬步入餐室。只因為他心頭記掛,也沒有想及與兩位公主對坐吃飯的千載奇遇,更未留心下飯的醬浸鵝掌與黃油菜心。只有柔福帝姬通常口舌鋒利,始終對他畫像不靈未作一詞,但是這不能給他任何慰藉。
在飯座上,茂德帝姬又問及徐承茵是否已結婚訂婚,他答稱均未。這時候面上的紅暈,也算適合了眼前情景。她們又都知道他來自杭州府,不免在話題之中提及江南景色。聽她們兩位講來即是當今天子也是心嚮往焉。承茵巴不得暫時擱置這畫像一事,即隨著摻和地問入:「連聖上也喜歡南方的景色嗎?」
柔福立即回答:「要不然他何以築萬壽山,鑿大方沼?他所不如意的即是不能把一座開封府改造為四明山水。」
承茵隨著應景地問去:「那為什麼不御駕南巡一次呢?還是顧及百官諍諫,因為他們只在說應以宗廟社稷為重?」
這次由茂德帝姬答覆:「這是原因之一,可是還有另外一重阻礙。」說完她和柔福帝姬相視而笑。
看到承茵不知究竟,柔福又加註解,她簡脆地道出:「六宮粉黛。」
接著更有茂德的詮釋:「她們也和你們的百官一樣,總是個個都不願自己吃虧,你的地位升高即是我的降低。到頭還是一動不如一靜。」
至此承茵明白:一旦南行勢必部署隨行的與鎮守的人眾,宮中府中沒有基本之差別,隨著編排名目,免不得你多我寡。爭端一開各人也不據理力爭,而是假詞借托,尚可能在提議之前已吵嚷得不堪入耳。
飯後茂德帝姬說:「我回房躺一陣子,讓你們年輕人完成你們的畫像吧!徐學諭,失陪了。」
承茵與柔福回至客廳。他急忙整備紙筆,準備再畫。柔福輕聲地說:「停一會。」
「還候什麼呢?」
柔福也像五姐茂德,這時候只是張著眼睛反問他:「你知道你為什麼畫得不好?你畫人物,卻還沒有查看得明白應該畫出的是何許人。本來也難怪你:又是公主,又稱帝姬,再謂殿下。現在再加以丫鬟女使的名分。這就使你搞不清了。你也不知道就原稿修正好,還是照目下人物臨畫好,要是這樣你就再畫十天半個月,也依舊畫不好。」
她這一場現身說法使承茵恍然大悟。他像釋門禪宗一樣,此時疑慮全失,門徑大開,心想她真不失為一個秀外慧中的女子,他只要循著這想法畫下去,不較其他,一定有事半功倍之效。所以對於時間,他用不著多顧慮。於是將畫筆擱下,索性坐下與她暢談:
「念小姐,你說得對。我要把你的像畫得好,先要了解你,請先告訴我,宮中的家庭生活如何?」
「連個人生活都說不上,又如何談及家庭生活?」
「那你不能說完全沒有。即使不能令你滿意,你也可以說不滿意的在什麼地方。」
「那宮裡無非畫棟雕梁,丹墀吻獸,你即不親自看見,也可以想像而知,裡面后妃和子女像我們一樣所住的地方都謂之閣。這些閣也各有曼妙的名字,比如稱為抱雲、春錦、麗玉等等,可是只有名字響亮,裡面所住的全是互相猜忌互相嫉妒的女人。再不然就是到處奉迎的宦官,和供人差遣的宮女。不是白香山說的,『蓬萊宮中日月長』嗎?」
「那麼皇上呢?」
「番番倒是一個例外。只是你們外面人都對他不了解。你們總以為所有軍國大計全由他做主,其實他一個人如何能處處顧慮得周詳?他也還不是登場應卯,退朝設法找些事物自娛罷了。這樣又與百官有何差別?至於自稱為『朕』,叫臣下為『卿』,你在戲台上已經看到聽到。番番常說,他貴為天子,還是沒有在做端王時候快樂,他稍做分外之事即有臣下上札子諍諫。只有一點倒是真的,他在一堆女人面前包圍得動彈不得。」
「念小姐生長深宮,是受乳婢和識字的內臣教養長大,是不是?」
「是,但是也有有學問的才人妃子,她們也教我們一些。」
「只是他們所教,都不出一般規範,為什麼你念小姐對世事的看法,獨具隻眼呢?」
「也不是什麼獨具隻眼。五姐說得對,我倒是喜歡看書,十七史之外就喜歡翻閱稗官小說,什麼《綠窗新語》,什麼《煙雨傳奇》……這樣才知道立身處世做人,各人宗旨不同,當中又何止萬別千差?柳耆卿不是就自稱『柳永無心富貴』嗎?」
徐承茵至此吃驚。這小妮子,這秀外慧中的女郎,連柳耆卿的生涯也能信口道出。他只得扭轉問題,接著問道:「念小姐最喜歡的詩人是誰?」
柔福不待思索地回答:「白香山。」她也回頭問承茵:「你是不是也喜歡他?」
他沒有直接回答,卻乘興朗吟:「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接著又加解釋:「我們南方人不讀『見關』,而讀如『瞰關』。這更顯得白詩的音節鏗鏘,就只這十四個字,也使人不僅見到詩中所敘,還聽到背景上的聲音。」
柔福同意,她再添入:「而且也令人聞到詩中清爽的味道。」
他乘興站起來,朝著她那芳馥之氣深呼吸,她解情地微笑。他已是心神蕩漾,趕緊及時收斂自己,因為再要放縱,必會耽誤畫像了。
他提起畫筆,自此隨興所至無往不利,筆下之帝姬,注視有神,唇吻微長,面頰渾圓,雙手柔軟。柔福雖不是國色天姿,只是一團利落明快,惹人注視引人愛慕的形象已躍然出現紙上。她自己過來看著也點頭認可。
他將畫具收入箱內,一面說著:「當張翰林學士將你畫入正本時,我希望你讓他畫著全副宮裝。本來你的意思無非縱是貴為公主帝姬,若不得自己做主,寧為走卒健仆,那你為什麼不長裙飄帶地在畫面上道出,卻要以這女使的裝束令人揣測?」
「你說的也是,」柔福沉吟之後說出,「你就這樣告訴學士好了。」
他沒有它話可說,至此也只好道謝告辭。心中一想自此門牆阻隔後會無期不免望著她心頭悵惘。
柔福對他說:「怎麼的哪,你在想什麼?」
他已經再四壓抑自己,只是禁不起最後一問,她之一問,在轉瞬之間把他問成一隻脫韁之馬。他拋棄了所有畫具,兩手合圍放在她肩背上向著她狂吻過去,他胸中激跳,也不知受到白香山或柳耆卿的主使,也不知是帝姬扮作丫鬟還是女使冒稱公主,更顧不得殿上或殿下。此時此刻唯有徐承茵與趙柔福是實是真。當前一股熱流奔放全身,使他兩眼矇矓手指微顫。他的嘴唇與她的剛一接觸,則更是乾坤顛倒,真假難分,只是此情此景至為短暫,他剛一忘懷,即聽見門響,有人步入室內。尤其柔福用手將他推開,他記得分明,她的手抿攬著耳邊短髮,一面說著:「徐承茵,我以為你與一般男子不同,現在看來仍是一模一樣!」
進來的卻是真的丫鬟宮婢,尚且使徐承茵百思不得其解的則是當初柔福並未接受他的擁抱,而且兩手推拒,當宮女替她披上毛褐時她嘴邊卻又湧現著一種似無實有的微笑。不過無論如何,她此時未有任何表示,則從此宮深似海後會無期,已不待研究了。所以他向張擇端復命時,只說及帝姬在《清明上河圖》畫面出面時,可畫全副宮裝,他自己則感到頭痛,亟望回家休憩。
三日之後,張擇端告訴他畫卷到此已無問題,他當獨自完成,徐承茵可返杭州府原籍省親休假。他打發了承茵,卻對另一助手范翰笙並無其他差派,徐承茵想來,他至此也是不由自主,不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