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才集 · 星

星！你不用仰望它的光輝，單聽這名字已夠多麼動人了。誰能凝視著靜穆的星空，不發生一種微妙的美感，一點奇麗的幻想，一些沉鬱的深思呢？ 有人說：「太陽是散文的，月亮是詩的。」那麼，星星應當是小說的境界，因為它比月亮更朦朧，更富於詩意。它沒有太陽的熱烈，但是啟示著永恆的光明；它沒有月亮的美麗，但是包含著悠久的意味。太陽教你深深地愛慕，月亮讓你細細地詠嘆，星星卻只許你靜靜地玄想。太陽顯示你一個現實的人世，月亮指給你一個詩意的境域，星星卻帶到你一個神秘的洞府。它是無盡的深奧，無限的遠邈，每一粒微光中閃耀著整個的世界，全部的生命。我愛慕太陽，讚美月亮，但是更喜歡星星。 春天的星是朦朧的，冬天的星是冷悄的，夏夜的星是那樣繁密，秋夜的星是那樣晶瑩。但不論是什麼季節，在那暗藍的天空里嵌上許多鑽石般的星星，耿耿地發著光，總會給你一種誘惑，一種迷眩，心中起始蕩漾著一縷飄忽的靈感，漸漸地凝成一種深遂的思想，對著那聖潔的光輝，發生一種超人世的宗教的情緒，以整個的心靈，向它頂禮。 在幼年，每當夏秋之間，在院子裡納涼的時候，總是愛望著天上的星星，年老的祖母慈愛地為我講關於星星的故事，那些荒誕奇麗的故事，正合於我的小小的富於幻想的頭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於是，天天聽不厭那些故事，望不厭那些星星。 現在，星星還像從前一樣亮，祖母墳上的樹木已經成圍了，每當寂寞的黃昏，幽靜的深夜，我依舊默默地對著星星凝望；它的光是那樣深，那樣遠，又那樣神秘；那裡面蘊藏著多少不可知的東西，要你去探討，冥想。它喚起我童年的回憶，愛的光，天真的心，荒誕奇麗的故事。我歡喜星星，同時珍貴關於星星的記憶。 星！它在短促的生命中啟示著永恆的光明！ （原載《新民報》1936年11月12日第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