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才集 · 美與幻
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也就是最容易幻滅的東西。
橫亘在晴朗的碧空的五色的長虹,像一座畫橋,又像一條彩帶;那樣鮮明,那樣絢爛;那樣不可思議的奇麗;你將會猜想它是幾千萬年來日月的精氣所凝結,雲霞的英華所蒸蔚而成的一種神跡,使你的眼光撩亂,心神眩惑,不可逼視;你只有對著那陸離的神光、斑斕的異彩發出驚奇的感嘆!但是等你預備捉住那一刻的幻美,讓你靜靜地凝視,細細地欣賞的時候,它早已悄悄地消滅了。
團圓的月亮,高掛在無雲的天心,像一隻銀盤,像一個明鏡,不,銀盤不及它的渾圓,明鏡不及它的晶瑩,它像水晶一樣地透明,湖水一樣地澄清,那淺碧淡銀的幽光,冷冷地照遍世界;將這混濁的塵寰,裝成了瓊樓玉宇,蕩漾著詩的光輝,夢的色彩,音樂的氛圍。但是,十五夜的清光,任是怎樣美滿,到了第二天再現的時候,早已殘缺了。
斜陽是最使人迷戀的,那黃金色的薄霧罩上青翠的樹林,淺絳色的輕紗漾著澄碧的溪水,是一首詩,是一幅畫;它沒有正午的驕陽那樣熱烈,也不像黎明的朝暉那樣淡薄,它的光線是非常地柔和,色彩是非常地鮮艷,當那暗藍淺紫的山凹,捧住一輪紅日,那種明麗,那種神奇,除了讚嘆,你還有什麼語言、文字來描寫?這是一日中最美的一刻,但也就是它向海底沉沒的時候。
晨光稀微中,或是初日掩映下,在花瓣間,在荷葉上,可以看見一顆顆晶瑩的露珠,像鑽石一樣地閃耀,水銀一樣地滑動,又透明,又玲瓏,你能不愛它?你一定會這樣想:它應該是女王的項圈上散下來的精圓的珍珠,或是詩人在月夜濺上的相思的淚點。許多的哲人能夠從一滴露水中看到整個的宇宙。然而,無論它是多麼圓,多麼亮,多麼玄秘,等到太陽一出來,它就不再存在了。
宇宙的一切之中,花該是最嬌貴的東西罷?它是世界的裝飾,生命的點綴;有了它,才有春天;碧桃的淺絳,杏花的輕紅,李花的淡白,玫瑰的深紫……渲染成錦繡的韶光,在香霧氤氳中,蕩漾著生命的熱情,青春的美麗;讓千古的詩人嘔盡心血來歌頌它。但是,好時光能有幾天?風雨又是無准,當它開放最茂盛的日子,也就是它開始萎謝的時候了。
在月色照耀的靜夜,在星光閃爍的深宵,正好讓你做一個奇麗的荒唐的夢:在這裡面你會忘了人間的一切醜惡只看到真,美,純潔的靈魂的光輝;讓你盡情地歌唱,盡情地歡笑,盡情地痛哭,不用一點虛偽,不受一點干涉,它是飄渺而又真實,輕快而又溫馨;這中間才是你的精神安息的王國,心靈解放的樂園,使你迷惑,使你流連;但是當晨雞喔喔地叫喚,你睜開朦朧的倦眼的時候,你能再尋到它的一點痕跡?
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也就是最容易幻滅的東西;當你在欣賞它的美麗,與它融化為一體的時候,就想到它的幻滅,未免煞風景;而當它已經幻滅之後,你苦苦地追憶以前的美麗,要想再找它回來,那也太傻。
(原載《新民報》1936年10月29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