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梅勒斯 · 故鄉

去年夏天,我看到了闊別十年的故鄉。我把當時的事匯集在今年秋季寫的四十一頁的短篇小說里,附題名為《歸去來》,並交給了某一季刊的編輯部。事情發生在這以後。《歸去來》中提到的北先生和中畑先生兩人一起到訪了位於三鷹市[1]的敝舍。就這樣,我從他們的口中得知在故鄉的母親病危的消息。以前,我在心中曾預想過母親病危這樣的消息肯定會在五六年之內聽到的,可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去年夏天,北先生帶我回到了闊別近十年的故鄉——我出生的家。當時,我的大哥不在家,我只見到了二哥英治、嫂子、侄子、侄女,還有祖母和母親。那時,母親六十九歲,已經非常衰老了,看上去連走路的腳步都有些顫顫巍巍的了。但是,她決非是一個病人。之前,我一直在做著貪婪的夢想,認為母親一定會再活五六年吧,不,應該是十年吧。我本打算把當時的事儘量正確地寫入《歸去來》這本小說里,可是,當時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只在故鄉的家中待了區區三四個小時。我在那部小說的末尾處也寫到:我想再看看故鄉,再看看!什麼都想看,因為想看的東西有很多,很多。然而,我才僅僅窺視了一眼故鄉。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次看到故鄉的山山水水。或許要等到母親有個三長兩短的時候,我才能再次好好地看看故鄉吧。這也是一個痛苦的話題。我應該是寫下了這等含義的事情了。可是,我沒有料想到,在送去這一稿件之後,這一「再次看看故鄉的機會」就要到來了。 「這一次,我也有一份責任。」北先生緊張地說,「請您把夫人和孩子帶去吧!」 去年夏天,北先生是帶我一個人回故鄉的。這一回,他不僅要帶我,還要把我的妻子、園子(一歲零四個月的女兒)都帶上一起回去。關於北先生和中畑先生的情況,已經在那部《歸去來》小說里詳細地寫進去了。北先生是經營東京一家洋服店的,中畑先生是經營故鄉一家和服店的。兩人都是很久以來就和我父母來往密切的朋友。即便在我三番五次,不,應該是做了很多數不清的壞事,父母和我斷絕了來往之後,這兩位仍可以說一直以他們純粹的好意,長期地、毫不嫌棄地照顧著我。去年夏天,也是北先生和中畑先生商量之後,他們兩個都做好了被我家大哥責罵的心理準備,為我出謀劃策,帶我回到了闊別十年的家鄉。 「不過,這樣回去沒問題嗎?要是帶著老婆、孩子回去吃了閉門羹,那可就慘不忍睹了哇!」我總是預想一些最壞的事情。 「不會出現那種事的。」他們倆都很認真地否定了我的推測。 「去年夏天,怎麼樣啊?」我的性格中,好像存在一種謹小慎微、極其小心翼翼的慎重。「那之後,你們都沒有被文治(長兄的名字)說什麼嗎?北先生,你怎麼樣啊?」 「這個嘛,從你長兄的角度來說,」北先生好像深思熟慮似的說:「他也要考慮到你親戚們的體面,不敢說『你還有臉回這個家。』不過,由我帶你們回去的話,我想沒有問題。有關去年夏天的事,以後我在東京遇見了你大哥,他只是對我說了一句話:『你可真夠壞的啊!』僅此而已。他一點兒都沒有生氣。」 「是嘛。中畑先生這邊,你怎麼樣啊?我大哥沒有講你什麼嗎?」 「沒有。」中畑先生抬起頭說,「您的長兄對我什麼都沒有說,連一句話都沒有。要是以前我照顧你一點兒什麼,事後他一定會說幾句諷刺我的話。可是,唯獨關於去年夏天的事,您大哥什麼也沒有說我。」 「是這樣啊。」我稍微放心了。我說:「如果不會給你們二位添麻煩的話,我想請你們帶我們回去。我不可能不想見母親的。而且,去年夏天,我也沒能見上大哥文治一面。這一次,我很想見一見他。你們帶我們一起去,我是非常感激的。不過,我老婆那邊怎麼辦呢?這回還是第一次見夫君家的親人們,做妻子的是穿和服還是什麼的,這也真夠麻煩的啊。也許她會覺得麻煩一點兒了。這個,就請北先生你給我老婆說一說吧。要是由我說的話,她一定會嘟嘟囔囔的。」說著,我把妻子叫進了房間。 然而,結果卻出人意料。當北先生把母親病危的事告訴了妻子,並說母親想見園子一面什麼的時候,妻子輕輕地將雙手拄在榻榻米上,說道: 「那就拜託您了。」 北先生轉過身來,衝著我問道: 「什麼動身呢?」 定下了二十七日。那天,是十月二十日。 接下來的這一周,妻子著手忙於準備。妻子的妹妹從娘家趕來幫了忙。無論如何必須新買的東西也已經有很多了。我幾乎都快要破產了。只有園子什麼也不知道,在家裡搖搖晃晃地到處走動。 二十七日晚上七點,我們搭乘了上野[2]車站發出的快車。車廂里載滿了乘客。我們到原町[3]一直站了五個小時左右。 「母親已病情惡化。等太宰速歸。中畑」 北先生給我看了一下這封電報。這是先行一步回到故鄉的中畑先生,於今天早晨發給北先生手中的電報。 翌日早晨八點,我們到達了青森[4],接著立刻換乘奧羽幹線[5],在一個叫「川部」的車站又換乘開往五所川原[6]的火車。從這一帶開始,列車的兩側都是蘋果園。今年的蘋果好像又是一個豐收年。「啊,真漂亮!」妻子睜大一雙因睡眠不足而充滿血絲的眼睛說道:「我很想看一看蘋果成熟的時候。」 就在眼前,甚至伸手可得的地方,蘋果紅彤彤地泛著光芒。 十一點左右,我們到達了五所川原車站。中畑先生的女兒來車站迎接我們了。中畑先生的家就在這五所川原町。我們在中畑先生的家休息了片刻,妻子和園子換好了衣服。我們接下來計劃去拜訪位於金木町的父母家。金木町就在從五所川原再乘坐津輕[7]鐵路北上四十分鐘的地方。 我們一邊在中畑先生家吃午飯,一邊詳細地得知了母親的病情,好像幾乎是病危的狀態了。 「謝謝你們來了。」中畑先生反而向我們致謝,並繼續說:「我心裡直著急,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到啊。不管怎樣,這下,我也總算放心了。你母親雖然一直沉默不語,但是,她好像一直很期待著見到你們哪。」 我的腦海里一下子浮現出《聖經》里的「浪子回家」的場面。 吃完中午,準備出發時,北先生帶有一點兒強烈的口吻對我說: 「還是不要把大旅行箱帶去為好。啊,你說是不是?你還並沒有得到你大哥的原諒,卻拎著大旅行箱什麼的——」 「我明白了。」 我決定把行李全部寄放在中畑先生家裡再去。因為北先生警告過我說:能否讓我見病人,這一點還不知道呢。 我們只帶了放園子尿布的袋子,乘上了開往金木的火車。中畑先生也隨我們一同前往。 我的心情每時每刻都很鬱悶。因為大家都是好人,沒有誰是壞人。我一個人在過去做了不體面的事情,至今都不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仍是那個具有很高的壞名聲、終日貧困的小說家。因為這一事實,一切才變得如此不融洽。 「這是個景色很美的地方啊!」妻子眺望著窗外津輕平原說道,「真意想不到,這是一片令人感到明快的土地啊。」 「是嗎。」稻子已經被徹底收割完了,滿目的稻田已是一片濃濃的冬意。「我沒怎麼看出來呀。」 當時的我,連想誇讚故鄉的心情都沒有。我只是感到非常難受。去年夏天,還不是這樣的。那時的心情很激動,曾眺望著闊別十年的家鄉景物…… 「遠處那是岩木山。[8]據說因為它很像富士山,所以又叫『津輕富士』。」我一邊苦笑著,一邊做著說明。我絲毫沒有激情。「這邊低矮的山脈叫作凡壽山脈,那個是馬禿山。」其實,我的說明是有一搭無一搭,很不靠譜的。 我對妻子說:這裡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再過四五個胡同的話,等等。我略加得意地講給妻子聽的梅川忠兵衛[9]的新口村[10]是一個非常動人的演劇,而我的情況卻不是這樣的。過去忠兵衛亂發脾氣,怒氣沖沖。在稻田對面,我隱約看到了紅色的屋頂。 剛要告訴妻子說「那就是」我的家時,因為很拘謹,就說成了「我大哥的家」。 然而,那卻是寺院的屋頂。我父母家的房頂在它的右邊。 「不,不對。是右邊的稍微大一點兒的那個屋頂。」我亂說一氣了。 我們到達了金木車站。小侄女和一位年輕而漂亮的姑娘來迎接我們了。 妻子小聲地問我道:「那個姑娘是誰啊?」 「大概是女傭吧。你不必跟她寒暄。」去年夏天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我把一個和這位姑娘同齡、打扮很文雅的女傭推測為大哥的大女兒,就向她很有禮貌地鞠躬行禮了,後來感到很不好意思。所以,這次我特別留意地這麼告訴了妻子。 所謂的小侄女是大哥的二女兒,去年夏天見到她,才知道的。今年有8歲了。 「阿茲!」當我喊她時,阿茲毫不拘謹地笑了笑。我感到輕鬆了一些。大概只有這孩子不知道我的過去吧。 我們進了家門。中畑先生和北先生立刻上二樓,去了大哥的房間。我和妻子一起去了安置佛壇的房間,拜了拜佛像,然後退到了一間只有自家人聚集的、叫「常居」的房間裡,在一個角落中坐了下來。大嫂和二嫂都對我們笑臉相迎。祖母也由女傭攙扶著來了。祖母今年86歲。她雖然耳朵已經很背了,但精神很好。妻子煞費苦心地讓園子也要向大家鞠躬行禮,可是園子根本就不肯,蹣跚地在房間裡到處走動,讓大家感到很擔心。 大哥出來了。他迅速地路過了這個房間,徑直去了隔壁的屋子。他臉色也不好,瘦得令人吃驚,表情很嚴厲。隔壁的房間也來了一位探視母親的客人。大哥同那位客人說了一會兒話,不久那位客人就回去了。之後,大哥來到了「常居」,在我還什麼也沒有說之前,先點頭道: 「啊!」他雙手拄著榻榻米,簡單地行了個禮。 「讓您多方面擔心了。」我拘束地行禮道。接著,我告訴妻子:「他就是文治大哥。」 大哥在我妻子還沒開始行禮時,就先向我的妻子行禮了。我緊張地捏了一把汗。一行完禮,大哥就趕緊去了二樓。 我感到奇怪:「唉?」我往壞處想:「出了什麼事了吧。」這位大哥自過去以來,只要心情不好,就會這樣格外地冷淡,恭恭敬敬地行禮。北先生和中畑先生此外都還沒有從二樓下來。難道北先生出了什麼差錯了嗎?一想到這,我突然心中沒了底,感到害怕,心開始怦怦地直跳。嫂子微笑著出來催促我們道: 「來啊!」我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能見母親了。心裏面再也沒有什麼不舒暢的事情了,因為我被許可和母親見面了。怎麼搞的嘛,有點過於擔心了。 我們一邊穿過走廊,一邊聽嫂子對我們說: 「母親從兩三天以前就開始盼望著你們,真的在期待著你們。」 母親躺在一間離開主房、有十張榻榻米大小的旁廳里。她躺在一張大床上,就像枯草一樣瘦弱。不過,她意識還很清楚。 當妻子剛初次見面寒暄時,母親就努力抬起頭來,點頭示意到「難為你來了」。當我抱著園子,把園子的小手按在了母親那消瘦的手掌上時,母親顫抖著手指,用力握住了它。在枕邊的、來自五所川原的叔母含著微笑擦拭著眼淚。 病房裡除了叔母以外,還有兩名護士、我的大姐、二嫂、親戚老祖母等等很多人。我們去了隔壁六張榻榻米大小的休息室,和大家互相寒暄了一下。大家都說:修治(我的本名)一點兒都沒有變,只是稍微胖了一點兒,反倒變得年輕了。園子也一點兒都不認生,對任何人都投以歡笑,甚至讓人擔心起來。大家都集中在火盆的周圍,悄悄地開始小聲說話,緊張感也就隨之一點點釋放了。 「這次,不用著急回去了吧?」 「呀,怎麼說呢。說不定會像去年那樣,還是待上個兩、三個小時就要告辭呢。據北先生說,這樣好。因為我什麼都要按照北先生說的那樣去做啊。」 「可是,母親身體這麼不好,你能不管不問就回去嗎?」「反正,這要和北先生商量一下——」 「你該不會什麼都那麼受北先生的拘束吧。」 「那倒也不是。因為北先生一直以來都非常照顧著我。」 「喲,那倒是如此啊。不過,北先生也決不會——」 「不,所以,我要跟北先生商量一下。聽從北先生的吩咐,是不會錯的。北先生好像還在二樓跟大哥說話呢。會不會出現了什麼麻煩的事情了?我們一家三口,沒有得到准許,就恬不知恥地搭上火車就來了——」 「你不必那麼擔心嘛。聽說英治(二哥的名字)不是給你發去了快信,叫你速回的嗎?」 「那是什麼時候?我們沒有看到啊。」 「哎呀。我們差點以為你看見了那封快信,才來的呢——」 「那可糟糕了。是走兩岔了吧。那可不妙。感覺像是北先生格外愛管閒事似的。」我不由得感到徹底明白了,覺得真不走運。 「不是糟糕的事吧。還是早日快速趕到家的好啊。」 然而,我徹底垂頭喪氣了起來。也真對不起北先生,他放棄了生意不做,特意把我們帶來了。明明正好在一個好時期,告訴給你了,可是呀。我明白了哥哥他們這一懊悔心情,認為這實在是一個不合適的事。 先前,來車站接我們的那位年輕姑娘進到了房間,笑著向我鞠躬行了禮。我又犯錯了。這次因為我太過於謹慎了,所以才出錯的。她根本就不是女傭,是大姐的孩子。這孩子到七八歲的時候,我都見到過的。可是,當時她是一個膚色黑黑、身材矮小的孩子。現在一看,她不僅身材苗條,而且很有氣質,簡直判若兩人。 「是阿光啊。」叔母也一邊笑著,一邊說:「她已經是一個很標緻的姑娘了吧。」 「是一個漂亮的姑娘了。」我認真地回答道,「膚色變白了。」 大家都笑了,我的心情也稍微放鬆了。這時,忽然看了一下隔壁房間的母親,母親無力地張開了嘴,劇烈地喘著幾下氣,接著像趕蚊子似的輕輕地讓一隻瘦弱的手在空中划過。我感覺奇怪,站起身來到了母親的床邊。其他那些人也都是一副擔心的神情。他們悄悄地匯集到了母親的枕邊。 「她好像時常會感到難受。」護士小聲地這樣說明了一下,把手伸到被子裡面,拚命地摩挲母親的身體。我蹲在枕邊,詢問道:「你哪兒不舒服?」母親微微地搖了搖頭。 「你要堅持!一定要看到園子長大啊。」我忍著羞怯這樣說道。 突然,親戚老祖母拉著我的手和母親的手握在了一起。我不僅僅是一隻手,而是用兩隻手包住母親那冰冷的手,給她捂暖。親戚老祖母把臉放在了母親的被子上哭了。叔母和阿崇(二嫂的名字)都哭起來了。我憋著嘴忍著。我這樣忍了一會兒,實在忍受不下去了,就悄悄地從母親的旁邊離開,來到了走廊。我沿著走廊走,去了一個西式房間。這西式房間很冷,空蕩蕩的。雪白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罌粟花的油畫和一幅裸體女人的油畫。壁爐台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很差的木雕。沙發上面鋪著豹子皮。椅子、桌子和地毯都依然如故。我在西式房間裡轉來轉去地走,告誡自己:現在絕不能流眼淚,現在決不能把眼淚流下來呀。我努力使自己不把眼淚流下來,不要流下眼淚。偷偷地跑到了西式房間裡來,一個人哭泣,值得稱讚!這是一個體貼愛護母親、心腸很好的兒子啊。這是裝模作樣!這不是十足的故作姿態嗎?竟然還有這麼廉價的電影!都34歲了,什麼心腸很好的修治啊?你不要任性、撒嬌演戲了。你收起這一套吧。你哭是假的,眼淚是騙人的。我在心裡邊這樣說,邊把手揣在懷裡,在房間裡來回走,幾乎快要嗚咽起來。我實在受不了了。我一會兒吸菸,一會兒擤鼻子,千方百計地堅持住,終於沒有讓一滴眼淚從眼眶中掉落下來。 天色已經黑了。我沒有回到母親的病房,默默地躺在了西式房間的沙發上。這個離開主房的西式房間好像一直都沒有人使用,即使把開關擰開了,電燈也不亮。我一個人待在這寒冷而漆黑的房間裡。北先生和中畑先生都沒有到我這裡來。他們在幹什麼呢?妻子和園子好像還在母親的病房裡。今晚從現在起,我們該如何是好呢?根據一開始的預定,就按照北先生提出的意見,探視完母親就立刻返回金木,當晚就去五所川原的叔母家住一晚上。可是,母親的病情這麼不好,按照預定那樣馬上返回是不是反而也會招致不愉快呢?不管怎樣,我想見到北先生。北先生究竟在哪裡呢?和大哥的談話,是不是越發麻煩,發生齟齬了?我感到自己無處可待。 妻子來到了黑暗的西式房間,說: 「你呀!會感冒的啊。」 「園子呢?」 「她已經睡了。」據說讓她睡在了病房旁的休息室了。 「不要緊嗎?該不會受涼吧?」 「嗯。叔母拿來了毛毯,借給她用了。」 「怎麼樣?大家都是好人吧。」 「是啊。」可是,妻子還是感到不安的樣子,說:「從現在起,我們該怎麼呢?」 「我不知道。」 「今晚,我們睡在哪裡呢?」 「這種事,問我也沒有用啊。一切都必須聽從北先生的吩咐。十年來,都這麼已經成了習慣了。如果無視北先生,而直接跟大哥說話的話,會陷入混亂的。是會出現這種事的呀。我不清楚啊。我現在沒有任何權利。因為我甚至連一個大旅行箱都不能帶來啊。」 「我好像總有點恨北先生呢。」 「胡說!北先生的好意,我們切身體會到的啊。不過,北先生在裡面,我和大哥的關係也好像變得格外複雜起來了。我們必須始終給北先生面子。而且沒有哪個人是壞人——」 「的確是啊。」妻子好像也稍稍明白了過來。她說:「我想,雖說北先生煞費苦心地帶我們來,而我們拒絕他也不好,連我和園子都陪著來了,要是給北先生增添了麻煩的話,我也感到很為難啊。」 「你說的也是啊。他可不是稀里糊塗就照顧人的啊。有我這個難對付的人在,不好辦啊。這次北先生也真夠可憐的啊。要說他特意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既沒有得到我們的,也沒有得到哥哥他們的感激,真夠倒霉的。最起碼我們必須開動腦筋,要設法給北先生面子吧。可是,偏巧,我們沒那個能力啊。如果我們冒冒失失地多嘴多舌的話,會亂套的。先這樣過一陣子,不知如何是好啊。你去病房,給母親按摩一下腿什麼的吧。你就認為媽媽的病僅僅是那樣好了。」 然而,妻子並沒想馬上就離開。她一直低著頭站在黑暗中。要是被人看到在這麼黑暗的地方有兩個人的話,我覺得很不合適。所以,我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向走廊走去,感到寒氣逼人。這裡是本州的北端。隔著走廊的玻璃門,眺望著天空,卻連一個星星也沒有。只是一片黑乎乎的。我特別不想工作。不知是什麼原因。好,干吧!我一味地就是這種心情。 嫂子來找我們了。 「哎喲!你們在這麼個地方!」她扯開吃驚的大嗓門,說道:「吃飯啦。請美知子也一起用餐。」嫂子好像已經對我們不抱有任何警戒心了。我不由得感覺這非常有希望了。我想如果什麼事都跟這個人商量的話,該不會有差錯吧。 嫂子帶我們來到了正房佛堂室。背對著壁龕依次而坐的是家住五所川原的老師(叔母的養子)、北先生、中畑先生,與他們面對面而坐的是大哥、二哥、我、美知子,這裡只設置了七個人的座位。 「快信走岔了。」我一看到二哥,就不禁說了這麼個話。二哥點了點頭。 北先生無精打采,一副愁眉不展的神情。在酒席上,他總是一個熱鬧非凡的人。正因為如此,他當晚那種愁眉苦臉的神情更加醒目。我堅信:果然還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吧。 儘管如此,家住五所川原的老師有一點兒喝醉了,興高采烈地說笑著。因此,客廳就比較熱鬧了。我伸出手臂,給大哥和二哥都斟上了酒。心想,我是得到了哥哥們的寬恕了?還是沒有呢?那些事也許已經不會再想著了吧?我不可能獲得終生寬恕的。而且,請求他們寬恕,把這種只顧自己、過於天真的想法拋掉吧。歸根到底,我愛哥哥他們呢?還是不愛哥哥他們呢?問題在這裡。所愛的人,幸哉!我愛哥哥他們就行。戀戀不捨、貪心不足的想法拋掉吧。我一邊自斟自飲喝了很多酒,一邊繼續進行這麼無聊的自問自答。 北先生當晚住在了位於五所川原的叔母家了。位於金木的家因為有病人,一片雜亂。或許是客氣的緣故吧,所以就姑且讓北先生去五所川原住下。我去送北先生到了車站。 「謝謝你。一切多虧了你。」我衷心說著這番話。現在和北先生分別感到心中很沒有底。以後再也沒有人給我囑咐了。我說:「我們今晚就這樣住在金木不行嗎?」我想詢問點什麼。 「那不行吧。」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感覺他的口吻有點見外。「不管怎麼說,你媽媽的病情那麼不好。」 「那我們請求在金木家留住個兩三天——這樣是不是厚臉皮啊?」 「這要根據你媽媽的病情了。總之,明天我們打電話商量吧。」 「你呢?」 「我明天就回東京。」 「你真夠辛苦的啊。去年夏天你也是很快就回去了。你說今年要帶我們去青森附近的溫泉的。我們就做好準備來了。可是……」 「不,你媽媽身體那麼不好,哪裡還談得上去溫泉啊。其實,我沒有想到她的病情這麼每況愈下。很意外啊。您給我支付的火車票錢以後算好了我會返還您的。」突然,他說出了火車票費用的事情來,我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別開玩笑了。你回去的票必須由我購買。請你不要操心了。」 「不,還是算清楚一下吧。你們寄存在中畑先生那裡的行李,我決定明天立刻委託中畑先生也給您送到金木的府上。到此,我應該做的事就沒有了。」他大步行走在漆黑的道路上,說道:「車站就在這邊了吧。您不要再送了。真的,請不要再送了。」 「北先生!」我緊追不放地加快了兩三步,問道:「我大哥說你什麼了嗎?」 「沒有。」北先生放慢了腳步,以一種心平氣和的口吻說道:「您還是不要那麼擔心為好。我今晚心情很好。當我看到三個出色的孩子文治、英治和你並排坐在一起時,高興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我已經什麼都不再需要了。我很滿足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期望拿一分報酬。這,您也是知道的吧?我只是想看到讓你們弟兄三人並排坐在一起,感到痛快,感到滿足。修治你呀,今後就好好干吧。我們老年人馬上就到了可以退居的時候了。」 送別北先生之後,我返回了家。從今往後,我不能再依靠北先生了,我必須直接和哥哥他們商量事情。這麼一想,與其說感到高興,倒不如說感到恐怖。我肯定還會做出一些錯誤的、沒禮貌的事情,是不是會讓哥哥他們生氣的啊?這種自卑、不安占據了我。 家裡,來探視的客人很多。我為了不讓探視的客人們看見,悄悄地從廚房進來,走過離開主房的病房,忽然看了看「常居」隔壁的「小茶室」,發現二哥一個人坐在裡面,我感覺像被一個可怕的東西強拉硬拽似的,很快就來到他旁邊坐下了。我內心戰戰兢兢地問道: 「母親無論如何都不行了嗎?」提問太唐突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妥。英治臉上露出了苦笑,稍加環視了周圍之後說道: 「嗯。這次必須考慮到她的病不好治了。」正在這時,大哥突然進來了。他有點茫然不知所措,到處走動,一會兒打開壁櫥,一會兒又關上壁櫥,然後撲通一聲盤腿坐在了二哥的旁邊。 「困難啊。這次真難辦了。」他這麼說著,便埋下了頭,把眼鏡推在了額頭上,用一隻手捂住了雙眼。 我忽然發覺,大姐不知什麼時候悄然地坐在了我的背後。 ———————————————————— [1] 三鷹,位於東京都西部的城市。 [2] 上野,位於東京都台東區。 [3] 原町,位於福島縣東北部,面向太平洋的一個城市。 [4] 青森,位於日本東北地區青森縣中部、瀕臨青森灣的城市。 [5] 奧羽幹線,福島、青森(途經米澤、山形、秋田、弘前)之間的鐵路線。全長487.4千米,縱貫日本東北地區的中央。 [6] 五所川原,位於青森縣中西部、津輕平原中部的城市。 [7] 津輕,是對青森縣西半部的一種稱呼。 [8] 岩木山,是位於青森縣津輕平原西南部的一個圓錐形火山,海拔1625米,是當地百姓世代信奉的神山,有津輕富士之稱。 [9] 梅川忠兵衛,是近松門左衛門創作的淨琉璃《冥途飛腳》等劇目中的兩個男女主人公。 [10] 新口村,《冥途飛腳》及其改編劇目《戀愛飛腳大和往來》等最後一段。動用公款、成為下落不明的人忠兵衛為了見老父一眼,和心愛的梅川一起來到了故鄉新口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