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梅勒斯 · 富岳百景
富士的頂角,廣重[1]筆下的富士為85度,文晁[2]畫的富士也是84度左右。可是,根據陸軍的實際測量圖繪製的、東西及南北斷面圖來看,東西縱斷面頂角成124度,南北斷面頂角是117度。不僅僅廣重、文晁,大部分繪畫中的富士都是銳角。山頂尖細、高聳、別致。至於北齋[3]甚至把富士山畫得像埃菲爾鐵塔似的,其頂角幾乎是30度左右。然而,實際的富士鈍角是有的,其角度緩緩拓開,東西為124度,南北為117度,絕不是秀麗挺拔的高山。假如我即使突然被老鷹從印度或其他什麼國家攫來,「撲通」一聲掉落在日本沼津[4]一帶的海岸上,忽地看到這座山,也不會那麼驚嘆吧。正因為早先一直憧憬著日本的富士山,所以才感到很美。否則,全然不知那麼平庸的宣傳,對我們質樸、純真而空洞的心,真能打動多少呢?要是這樣,富士山多少令人感到是一座缺乏陽剛的山。它不高,山麓舒展而低矮。要是擁有如此寬闊山麓的山脈,至少也要再高出1.5倍。
單單從十國嶺[5]眺望富士山很高大。感覺它很壯觀!起初,因雲霧看不到山頂,我從山麓的斜坡上判斷,估計那一帶就是山頂吧,就在雲層中做了一個記號。慢慢地雲霧散開之後再一看,卻大相徑庭。我在比自己先前做好記號之處高出一倍的地方,一下子看到了青綠的山頂。與其說我大吃一驚,倒不如說我感到很難為情,哈哈大笑起來,覺得自己太想當然了。當一個人靠近完全可靠的事物時,他首先就會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全身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全都鬆動了。這或許是一個奇怪的說法。那種感覺就像解開腰帶大笑一般。諸位,假如你和戀人相逢,剛一相見,戀人就哈哈大笑起來的話,這是值得慶賀的。千萬不要責怪戀人的非禮。因為戀人遇見到了你,就全身心地沐浴在你那完全可靠之中了。
從東京的公寓眺望的富士山很困難。冬天能很清晰地看到富士山。又小又白的三角形孤零零地浮在地平線上,那就是富士山。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聖誕節的裝飾點心而已。而且,左邊的山角傾斜,令人缺乏依靠感,就像是一艘從船尾處漸漸沉沒下去的軍艦。三年前的冬天,有人坦誠地告訴了我一個意外的事實,我感到很無奈。那天晚上,我在寓所的房間裡獨自咕嘟咕嘟地喝酒,且一夜未眠地喝到天明。拂曉時分,我在寓所的廁所里站著小解,透過蒙著鐵紗的四方形窗戶看到了富士山。那又小又白、左側微微傾斜的富士山難以忘懷。一個賣魚的騎著自行車從窗戶下的柏油馬路上疾奔而過,聽到他嘴裡嘟囔著什麼:「哎呀,今天早晨富士山看得可真夠清楚啊。好冷啊。」我佇立在昏暗的廁所里,一邊撫摸著窗戶上的鐵紗網,一邊感到陰鬱而泣。那種神傷,我可不願再次體味。
昭和十三年[6]的初秋,我抱著重振旗鼓的念頭,拎著一個包就踏上了旅遊的征程。
甲州[7]。這裡群山的特徵是山巒的起伏線格外虛無、平緩。一位叫小島鳥水[8]的人在《日本山水論》中也寫道:「登山的乖戾者很多,就像到此地仙遊。」甲州的群山,或許會成為山中的奇山。我從甲府市[9]乘坐巴士一路顛簸了1個小時,好容易才到達了御坂嶺[10]。
御坂嶺,海拔1300米。山嶺的頂上有一個叫作「天下茶屋」的小茶館。井伏鱒二[11]先生從初夏時節便來到了這裡的二樓閉門寫作。我知道這一點才到了這裡。要是不會打擾到井伏先生的話,就借住在隔壁的房間,我也想在御坂嶺仙遊一段時間。
我來到這山嶺的茶館過了兩三天,井伏先生的寫作也告一段落。在一個晴朗的下午,我們登上了三之嶺[12]。三之嶺海拔1700米,比御坂嶺稍高一些。向上攀爬陡坡,大約花了一個小時才到達了三之嶺的頂部。我用雙手撥開蔓草,攀爬在狹窄的山徑上,這姿勢肯定是相當難看。井伏先生穿著正規的登山服,身姿輕快,而我身邊沒有帶登山服,一身和式棉袍裝束。茶館的棉袍很短,我那多毛的腿都露出了一尺[13]多。再加上腳上穿的是從茶館老爺子那裡借來的膠底鞋,所以連自己都感到很邋遢。儘管稍加打扮了一下,繫上了一條款腰帶,把掛在茶館牆上的舊草帽戴在了頭上,樣子卻更加奇怪。井伏先生絕非是一個瞧不起別人裝束的人,可在此時也流露出一絲可憐我的表情,並小聲地安慰我道:「不過,男人還是不要在乎裝束的好。」對此,我至今難以忘懷。我們總算到了山頂,然而突然飄來了一陣濃霧,即使站在頂上視野開闊的觀景台的懸崖邊上也無法眺望。什麼也看不到。井伏先生坐下濃霧下的岩石上,悠然地吸著煙,放了一個屁,看上去很是無聊。觀景台上並排有三家茶館,我們選了其中一家、只有一對老年夫婦經營的簡陋茶館,在那裡喝了杯熱茶。茶館的老太婆像是很同情我們似的說:「這陣霧飄來的真不是時候,我想過一會兒就會散去的。富士山就在不遠處,能看得很清楚」。說著,她從茶館裡面拿出了一幅很大的富士山照片,並站在懸崖邊雙手高高舉起這張照片竭力地解釋說:「正好在這邊,就這樣能看到這麼大,這麼清楚。」我們一邊飲著粗茶,一邊眺望著照片上的富士山,笑了起來。我們看到了漂亮的富士山,對周圍的濃霧並沒有感到遺憾。
大概是第三天了吧,井伏先生要離開御坂嶺返回去,我也一路陪他到了甲府。在甲府,我要與一位姑娘相親。在井伏先生的帶領下,來到了位於甲府郊區的那位姑娘家。井伏先生是一身隨意的登山服裝束。我穿著夏季和服外褂,繫著一根寬腰帶。姑娘家的庭院裡種了很多薔薇。她母親出來迎接了我們,並把我們帶到了客廳,寒暄過後,此時姑娘也出來了。我沒有看姑娘的臉。井伏先生和姑娘的母親閒聊著大人間的雜事。突然,井伏先生低聲嘟囔道:「喲,富士山!」
他抬頭看到了我背後橫木板。我也轉過身來抬頭看了看後面的橫木板。一幅富士山頂部大噴著火山口的俯瞰圖鑲在畫框裡,掛在那裡,火山口就像雪白的睡蓮花。我仔細看了這幅圖片之後,又慢慢地轉回身體。這時瞥見了一下姑娘。我決定了:不管有多少困難,我都要和這個人結婚的。我要感謝那富士山。
井伏先生當天就返回了東京,我則再次折回到了御坂。此後,九月、十月,一直到十一月的十五日,我都在御坂的茶館二樓一點點,一點點地寫作,並和那不怎麼喜歡的「富士三景中的一景」疲憊地對話。
我曾經大笑過一回。一位是大學講師還是幹什麼的浪漫派的朋友,徒步旅行的途中順便來到了我的借宿處。當時,我們倆來到了二樓的走廊上,一邊眺望著富士山,一邊狂妄地說:
「實在是俗氣得很哪。難道富士山就是這種感覺嗎?!」
「看這富士山反而感到難為情呢。」
就在我抽著香菸這麼說時,朋友突然用下頜一指說:
「哎!那個僧人打扮的人是誰啊?」
只見一位五十來歲的矮個子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的破僧袍,拖著一根長拐杖,不斷仰望著富士山,登到了山嶺。
「這叫西行[14]望富士吧。很有這架勢!」我對那位僧人感到很親切。「說不定他是一位有名的聖僧呢。」
「別胡說了。他就是一個乞丐!」朋友對此很冷漠。
「不是,不是。他有脫俗的地方呢。你不覺得他的步態很有范兒嗎?聽說能因[15]法師在這山嶺上創作過頌揚富士山的和歌。」
在我正說著的時候,朋友笑了起來。
「哎,你瞧!露餡了吧。」
能因法師被茶館豢養的一條叫哈奇的狗吠叫之後倉皇失措。那個樣子實在令人感到很狼狽不堪。
「果然,不咋樣啊。」我感到很失望。
乞丐的狼狽樣,是可憐兮兮地左躲右跑,最後竟猛地扔掉了手杖,張皇失措,大失分寸,慌亂地逃走了。這樣子確實沒有范兒了。要說富士山也夠俗氣的話,那法師也很俗氣。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無聊透頂。
有一位叫新田的25歲的溫厚青年,在嶺下山麓一個叫吉田的狹長城鎮裡的郵局工作。他說是通過郵遞件得知我來到了這裡,就造訪了嶺上的這家茶館。在二樓我的房間裡,我們交談了一陣,漸漸地熟悉了起來。這時,新田笑著說:「其實,我還有兩三個朋友,大家原本打算一起來看望您的。可是就要出發時大家打起了退堂鼓。因為佐藤春夫[16]先生曾在小說中寫道太宰先生相當頹廢,而且是一個性格有問題的人,加之大家萬萬沒想到您是一位這麼認真、這麼規矩的人,所以我也不好硬把他們帶來。下次把他們帶來。您不介意吧?」
「那當然不介意。」我苦笑著說,「那麼你是鼓足了勇氣代表你的朋友來偵探我的啦?!」
「我是敢死隊。」新田說得很坦率,「昨晚我又反覆看了一遍佐藤先生的那部小說,然後下定了決心來的。」
我隔著房間的玻璃窗眺望著富士山。富士山默默地聳立著。我感到:它真雄偉啊。
「真美啊!富士山畢竟還是有它壯美之處的啊。實在是了不起啊。」我自覺比不上富士山。我為自己時時湧現的那份愛憎感到羞愧。我感覺富士山確實很雄偉,感覺它很了不起。
「表現得很了不起嗎?」新田好像覺得我說的話很古怪,聰明地笑了笑。
此後,新田帶來了很多年輕人,大家都很沉靜,並稱呼我為「老師」。我認真地接受了這一稱呼。我毫無值得誇耀之處,既沒有學問,也沒有才能,肉體骯髒,精神貧瘠。不過,只有這苦惱——被那些青年稱作「老師」而默默地接受——出現了,僅此而已。這是一點點自負。然而,我明白只有這份自負自己想擁有。到底有幾人知道,一直被那些像任性磨人的孩子一般稱呼的我,心中擁有的苦惱呢?新田和後來一位叫作「田邊」的擅長短歌的年輕人都是井伏先生的讀者。因此,我也有了一種安心感,和他們兩人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我曾請他們帶我去了一趟吉田,那是一個非常狹長的城鎮,有一種山麓的感覺。太陽和風都受到富士山的遮擋,城鎮就像是一個又細又長的秸稈,給人一種昏暗、略帶寒冷的感覺。沿著馬路,有一條清溪流淌著。這有山麓城鎮的特徵,在三島[17]也是如此,清溪潺潺流過整個城鎮。當地的人們都堅信,那是富士山上的雪融化後流淌下來的。吉田的水同三島的水相比,不但水量不足,而且還不乾淨。我望著那條清溪的水說道:
「在莫伯桑的小說里描寫了這樣一個場景:某個地方的小姐每天晚上都游過河去見貴族公子。她身上的衣服是怎麼處理的呢?該不會是裸體吧!?」
「是啊!」年輕人們也都思索起來,「會不會是穿著游泳衣呢?」
「也許是把衣服牢牢地頂在頭上,就這樣游過去的吧。」
青年們都笑了。
「或者穿著衣服進入河中,回身濕淋淋地見貴族公子,兩個人再用暖爐烘乾衣服吧?要是這樣的話,那回去時該怎麼辦呢?她必須將好不容易烘乾的衣服又要搞濕地游回去,真叫人擔心呢。要是那個貴族公子游過來就好了。因為男人嘛,即使穿一條短褲游泳,也不傷大雅的啊。恐怕那個貴族公子是個旱鴨子吧!?」
「不,我想還是因為那個小姐更痴迷對方吧。」新田說得很認真。
「也許吧。外國故事裡的小姐都很勇敢可愛呢。所以她一旦愛上對方,就會奮不顧身地游過河去見對方的,這在日本是不可能這樣的。不是有一個叫什麼的戲嗎?戲裡有這樣一個場景:中間流淌著一條河,小伙子和姑娘分別在河水的兩岸悲嘆。當時,姑娘沒必要哀嘆,游過去又會怎樣呢?在戲裡看,那是一條很窄的河流,嘩嘩地游著渡過去會是怎樣呢?他們那麼悲切,毫無意義嘛,不值得同情啊。朝顏[18]所面對的大井川[19]是一條大河,而且朝顏還雙目失明,對此多少有些同情,可是,即便如此也不是不能游過去。緊緊抱住大井川的木樁,怨恨老天,毫無意義啊。啊,有一位。在日本,也有一位勇敢的姑娘呢,她很了不起。大家知道嗎?」
「有嗎?」青年們都目光炯炯地問道。
「清姬[20]。她緊追安珍,游過了日高川[21]。她拚命地游,很厲害!根據故事書的記載,當時清姬只有14歲呢。」
我們一邊走,一邊閒聊,到達了郊外一家寂靜而陳舊的旅館。田邊好像跟這裡很熟。
我們在旅館裡喝了酒。那天晚上的富士山很美。大約晚上十點左右,年輕人們把我一個人留在了旅館,各自都回家去了。我無法入眠,穿著和式的棉睡袍走到了外面。這是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富士山很美。迎著月光,清輝透明,我感到自己像是被狐狸迷住了一般。
富士山湛藍欲滴,給人一種磷火燃燒般的感覺。鬼火,狐火,螢火蟲,芒草,葛藤。我感到自己飄飄然,徑直走在夜路上。只有木屐的聲音呱嗒、呱嗒地響著。那聲響清脆得好像不是發自自己的腳下,而是發自其他生物的一般。我悄然回頭,只見富士山泛著清輝浮在空中。我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就是維新志士,就是鞍馬天狗[22]。我像煞有介事地把雙手揣在懷裡走著,不由得感到自己真像個大人物。我走了相當遠的一段路,把錢包搞丟了。裡面有二十枚左右的50錢硬幣。大概是因為太重,才從懷裡哧溜一下滑落的吧。真有點怪,我竟然很平靜。沒了錢,走著回到御坂也可以。就這樣,我繼續走著。忽然,我意識到如果照這樣再沿著剛才走過的路往回走,錢包會在的。我雙手揣在懷裡,信步返回去了。富士山、月夜、維新志士、丟了錢包。我感覺這就是風趣的傳奇小說。錢包在道路的中央閃閃發亮,一定是它。我拾起了錢包,回到旅館睡下了。
我是被富士山迷住了。那天晚上,我傻了,完全失去了意志。即使現在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感到回身乏力。
我在吉田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到了御坂。茶館的老闆娘見到了我暗自發笑,她那十五歲的女兒則繃著臉。我想婉轉地告訴她們我並沒有去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們什麼也沒問,我倒是自己主動地把昨天一天的行動詳細地說了出來。投宿的旅店名稱、吉田酒的味道、月夜的富士山、丟落了錢包,全都說了一番。老闆娘的女兒又高興起來了。
「客官!起來看啊!」
一天早晨,老闆娘的女兒在茶館外面高聲地呼喊著,我勉強地起了身,向著走廊走去。
老闆娘的女兒興奮地面頰通紅,默然指向天空。我一看,是雪。我吃了一驚。原來是富士山下雪了。山頂白皚皚地閃閃發光。我心想御坂的富士山也不能小覷啊。
「真好看啊!」
聽到我的讚美,老闆娘的女兒得意地用了一個讚美詞說:
「非同一般吧。」接著,她又紅著臉說:「御坂的富士山,這樣還不好嗎?」或許是因為我以前就一直告訴她:這種樣的富士山低俗而不好看,她才在內心一直感到沮喪的吧。
「果然,富士山不降雪的話就不咋樣!」我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重新對她這樣說道。
我穿著和式棉睡袍到山上轉悠,采了滿滿兩把待宵草[23]的種子回來,並把種子撒在了茶館的後門處。
「可以嗎?這是我播種的待宵草。明年我還會來看的。可不要往這裡倒洗滌水什麼的呀。」
老闆娘的女兒點了點頭。
之所以特別挑選了待宵草,是因為我認為待宵草與富士山很般配。御坂嶺的那家茶館,可以說是山中唯一的房屋,所以郵遞件無法送達。從山嶺的頂上乘坐公交車要顛簸三十分鐘左右,才能到達嶺下山麓河口湖畔一個叫「河口村」[24]的不折不扣的荒村。寄給我的郵件物品都留在那個河口村的郵局裡。我差不多每三天就要去那裡一次取我的郵品。我都選天氣晴好的日子去取。這裡的公交女乘務員不會為觀光客特別介紹風景。儘管如此,但有時她也會像想起什麼似的,用一種極其散文式的語調,沉悶地、近乎嘟噥地介紹說:那是三之嶺,對面是河口湖,湖裡面有西太公魚,等等。
從河口郵局取了郵件物品,在乘坐公交車搖搖晃晃地返回嶺上的茶館途中,緊挨著我的旁邊端坐著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太太。她身穿一件深咖啡色的披風,臉色蒼白,容貌端莊,和我的母親長得很像。女乘務員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冒出一句說:「各位乘客,今天能清晰地看到富士山呢!」那語氣既分不清是介紹,也辨不明是自己一個人在感嘆。聽她這麼一說,背著背包的年輕工薪族,梳著大大的日本髮髻、穿著綢子衣服、小心地用手帕遮住嘴、藝妓派頭的女子等,都轉動著身子,一起把頭探出了車窗外,仿佛現在才發覺似的,眺望著那平淡無奇的三角山發出「啊」「哎呀」等傻傻的感嘆聲。車內一陣嘈雜。然而,我身旁的這位老人家好像心中有一種深深的憂慮。她和其他觀光客不同,連看都不看一眼富士山,反而一直注視著與富士山反方向的、山路沿線的斷崖。我對她的專注神態感到全身振奮。我也想讓她看到我不願看如此俗氣的富士山的那種高尚而虛無的心情。我還想讓她感受到我對其產生共鳴的態度:即使什麼也沒有對我說,您的痛苦和孤寂我也都明白。於是,我藉機悄悄地靠近老太太,和她保持同一種姿態呆呆地將視線投向斷崖一方。
大概老太太也對我感到放心吧。她心不在焉地說:「啊,待宵草!」
說著,她用纖細的手指,指向路旁的一個地方。公交車「唰」地一下開了過去,金黃色的一朵待宵草花,在我眼前一閃而過,那花瓣鮮艷奪目久久難忘。
那待宵草花與海拔3778米[25]的富士山傲岸地對峙著,一點也不搖晃。怎麼說好呢?我想說那待宵草就像金剛勁草[26]一般,堅韌挺拔直立在那裡,太美了。待宵草與富士山很般配。
儘管10月份已經過半,但我的手頭寫作遲遲沒有進展。我思慕友人。晚霞紅艷,雲霧繚繞。我在二樓的走廊上獨自吸著香菸,故意不去遙望富士山而一直凝視著山上那鮮血欲滴的通紅紅葉。我向正在茶館門前掃落葉的老闆娘打了一聲招呼:
「老闆娘!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哪。」
我這聲音近乎歡呼,尖得連自己都感到吃驚。老闆娘停下手中的掃帚,抬起頭疑惑地皺著眉頭問道:
「明天,您有什麼事嗎?」
她這麼一問,我倒不知如何作答了。
「沒什麼事。」
老闆娘笑了起來。
「您感到寂寞了吧。您爬爬山怎麼樣?」
「即使爬山,還要馬上下來。很沒意思。無論爬哪一座山,都只是看到相同的富士山。想到這,我就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也許是感到我說的話有些奇怪吧,老闆娘只是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又掃起了枯葉。
睡覺之前,我輕輕地拉開房間的窗簾,隔著玻璃窗戶眺望著富士山。在月色清輝的晚上,富士山像水中的精靈一樣泛著青白色的光芒屹立著。我嘆了一口氣。啊,看見富士山了。今晚的星星很大。明天將是個好天氣吧。心中僅僅耀動著這麼一點點喜悅。接著,我又把窗簾輕輕地拉上了,就這樣睡下了。雖說明天是個好天氣,可對我來說沒什麼特別之意。想到這,覺得可笑,一個人在被窩中苦笑了起來。我感到很痛苦。比起寫作——專心運筆——這種痛苦,不,運筆反而是我的樂趣,不是運筆而是我為我的世界觀、所謂藝術、所謂將來的文學,從某種意義上說所謂新穎,至今還沒有確立而感到苦惱。並非誇張,我感到痛苦不堪。
我想只有這樣:把自己一下子捕捉到的樸素的、自然的以及簡潔鮮明的東西寫在紙上。這麼想時,眼前的富士山的姿態也別有意味地映入了眼帘。我開始對富士山有點妥協了,它的這種姿態、這種表現最終也許是我所想的「單一表現」的美。然而,我還是對富士山那種過於棒狀的樸素感到有些受不了。如果這種樣子是美的話,那麼裝飾品布袋神[27]也應該是美的。那裝飾物布袋神怎麼都叫人受不了。我很難想像那種東西是一種美的表現。富士山的這種形態還是有點不對勁。我一再躊躇困惑,感到它彆扭。
我早晨和傍晚眺望著富士山,度過了陰鬱的時光。10月末,山麓吉田鎮上的一群藝妓分乘五輛汽車來到了御坂嶺。這大概是一年一度的開放日吧。我從二樓觀望著這幅景象。身著各色服裝的藝妓們從車上下來,就像一群從籠子裡放出來的信鴿一樣,一開始不知道往哪裡走,只是聚集在一起轉來轉去,默然地你推我搡的。不一會兒,她們就很快地消除了那種緊張感,各自開始溜達了起來。有的在認真地挑選著擺在茶館櫃面上的明信片,有的佇立著在眺望富士山。那景象昏暗、寂寥、難以目睹。二樓一位男子不惜生命的共鳴,也沒有為她們的幸福增添任何意趣。我只是在看著她們。痛苦的人就痛苦吧!墮落的人就墮落吧!這和我沒有關係。這就是人世間。我雖然假裝冷漠地俯視著她們,但心裡卻感到很痛苦。
懇求富士山吧。我突然想到了這一點。「喂!把她們就拜託給你了!」我抱以這樣的心情抬頭仰望,只見富士山在寒空中呆呆地挺立著,當時的富士山看起來就像一個身著和式棉睡袍,雙手揣在懷裡傲然站立的大首領一樣。我這樣託付富士山之後,大為放心了,心情輕鬆了起來,便不顧那群藝妓和茶館裡6歲的男孩子一起帶著名叫哈奇的長毛獅子狗,到山嶺附近的隧洞去玩了。在隧洞的入口處,一位三十歲上下、纖瘦的藝妓一個人正在靜悄悄地採集不知名的花草。即使我們從她的旁邊走過,她也不予理睬,心無旁騖地採摘著花草。我又抬起頭仰望著富士山祈求道:「這個女子也順便拜託你了!」委託好之後,我牽著那孩子的手,快步走進了隧洞。冰冷的地下水從隧洞上方滴落到臉上、脖頸上,心想她們管我什麼事啊,便故意邁著大步走了起來。
當時,我的婚事正遇到了挫折。因為我清楚地明白,家裡[28]的人不會給我任何幫助,所以我很為難。我自顧自地打著如意算盤,心想:家裡面至少會資助我100日元吧。我用它舉辦一個簡單而嚴肅的婚禮,至於成家以後的費用,我可以靠我的寫作來掙。然而,依據兩三封的書信來往,我就清楚了家裡根本不會給我資助的。我感到一籌莫展。在此,我已經做好思想準備:即使婚事告吹也無妨。不管怎樣,我要向對方把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於是,我一個人就下了山嶺,去拜訪了甲府的那位姑娘家。幸巧,姑娘也在家。我被帶到了客廳。當著姑娘和她母親的面,我把所有的事情都開誠布公地說了。在訴說的過程中,有時語調為演講,有時沉默無語。但總體感到說得還比較直率。姑娘心平氣和地歪著頭問我:
「這麼說來,您的家人是反對了?」
「不,不是反對!」我輕輕地將右手掌按在桌子上,說道:
「我覺得他們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來辦!」
「好!」姑娘的母親很有風度地笑著說,「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們也不是很有錢的人。大張旗鼓的婚禮,我們反倒感到為難。只要你自己對愛情、對職業有熱情,那我們就滿意了。」
我甚至忘記了行禮致謝,好大一會兒一直在木然地注視著庭院。我感覺到了眼中的熱淚,心想一定要孝敬這位母親。
回去時,姑娘把我送到了公交車的始發站。我邊走邊裝腔作勢地說:
「怎麼樣?我們再交往一段時間看看吧。」
「不用,我們已經交往很久了。」姑娘笑著說。
「你有什麼要問的嗎?」我越發說起了胡話。
「有。」
我心想無論她問什麼,我都會如實作答的。
「富士山已經下雪了吧?」
我對她的這個提問感到很掃興。
「下了,山頂上——」說著,忽然向前方一看,看見了富士山。我感到很奇怪。
「什麼啊。從甲府不是也能看見富士山嗎?你在愚弄我。」我說話的語氣很不正經。接著又說道:
「你剛才的提問很蠢。你在愚弄我啊。」
姑娘低著頭,哧哧地笑著說:
「這是因為你住在御坂嶺呀。我想如果不問你富士山,不好吧。」
我感到這位姑娘很可笑。
從甲府回來以後,我感到肩膀的肌肉僵硬,難受得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感覺真好啊,老闆娘!還是御坂嶺這兒好啊,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樣呢。」
晚飯後,老闆娘和她的女兒輪流給我捶打肩膀。老闆娘的拳頭又硬又猛烈。她女兒的拳頭則很輕柔,沒太有效果。我不斷要求她:再用些力,再用些力。於是,老闆娘的女兒拿來了一根木柴,用它咚咚地捶打我的肩膀。如果不讓她這麼用力捶打,就無法消解肩膀的酸痛。這都是因為我在甲府很緊張,太專注了。
從甲府回來,這兩三天我一直都不在狀態,一點都不想寫作,一邊坐在桌前不得要領地亂寫一通,一邊吸金蝙蝠香菸。抽了七八包的香菸,又躺下來,一遍遍地反覆唱「若不磨金剛石」[29]這首歌。小說連一頁都沒有進展。
「客官!你去了一趟甲府,感覺就不對勁了嘛。」
早晨,當我兩手托腮坐在桌前,閉著眼睛正想著種種事情的時候,老闆娘15歲的女兒一邊在我背後擦拭著壁龕,一邊心懷不悅地,並以一種帶刺的語氣這麼說。
「是嗎?不對勁了嗎?」
老闆娘女兒沒有停下手中的活兒,接著說:
「是啊。很不對勁。這兩三天,你不是一點兒都學不下去嗎?我每天早晨都會按編號整理你信筆寫下的稿紙,感到非常愉快。看到你寫得很多,我就很高興。昨晚我又悄悄地上二樓來看你的。你知道嗎?你是不是蒙著頭睡下了?」
我感到很感激她所做的一切。說得誇張一點兒,這就是她對一個人堅持到底所付出努力的真正聲援。她沒有考慮任何酬謝。我覺得老闆娘女兒很美。
到了十月末,山上的紅葉也發暗,變得不好看了。此時一夜的暴風雨過後,眼看著滿山青綠化作漆黑黑的冬季枯木,連遊客都寥寥無幾,茶館的生意也蕭條起來。有時候,老闆娘帶著六歲的男孩到山麓的碼頭、吉田去買東西,因為山嶺上沒了遊客,也就剩下我和老闆娘女兒兩個人一整天都待在上面靜靜地度日。我在二樓感到悶得慌,就到外邊四處轉悠,只見老闆娘女兒在茶館的後門洗衣物,便走近她的身旁大聲說道:
「真悶啊!」
說著,我一下子笑了起來。老闆娘女兒低著頭,我瞧了瞧她的臉,大吃一驚。她哭喪著臉,一副恐懼的表情。原來如此啊。我很不是滋味地急忙轉身向右,以一種很反感的心情快步走在滿是落葉的狹窄山道上。
從那以後,我就很留意了。當老闆娘女兒獨自一人的時候,我儘量不要離開二樓的房間。當有客人來到茶館時,也出於保護她的意思,我會悠哉游哉地從二樓走下來,坐在茶館的一個角落裡慢慢地喝茶。有一天,一位新娘裝扮的客人,在兩位身穿帶有家徽和式禮服的老大爺的陪伴下,乘坐汽車來到了這裡,在這山嶺上的茶館上稍作休息。當時,也只有老闆娘女兒一人在茶館裡。我依舊從二樓走下來,坐在茶館一隅的椅子上抽起了香菸。新娘子穿著一件下擺帶花的長和服,後背繫著金線織花錦緞的帶子,頭上蒙著白色頭紗。這一身是一套堂堂的正式禮服。由於對方是不尋常的客人,老闆娘女兒也不知如何招待,只是給這位新娘和兩位老人沏上了茶,便悄悄地躲在我的背後一直站著,默默地注視著新娘子的舉動。在一生中只有一次的隆重日子裡——他們大概是從山嶺對面一側嫁到相反一側的碼頭或吉田鎮吧。途中,他們在這山嶺上稍作休息,眺望富士山。這在旁人看來浪漫得有些難為情。這時,新娘子輕輕地走出了茶館,站在茶館前面的懸崖邊悠閒地眺望富士山。她把雙腿交叉成X形站立在那裡,擺出一副很大膽的姿勢。這真是一位從容不迫的人啊。我繼續觀賞著新娘子,觀賞著富士山和新娘子。不一會兒,新娘子衝著富士山打了一個打哈欠。
「哎呀!」
我背後傳來低低的喊叫聲。老闆娘的女兒也好像眼尖地看到了新娘子打哈欠。不久,新娘子一行乘上等候在此的汽車,下了山嶺。接下來,這新娘子可成了話把了。
「她這是習慣動作!她肯定已經是第二次了,不,大概是第三次了。新郎也許在山嶺等著她呢,而她卻從汽車上下來眺望富士山。若是第一次出嫁的話,那種不拘小節的事,不會做的。」
「還打哈欠了呢。」老闆娘女兒也竭力表示贊成,「張那麼大的嘴巴打哈欠,真是厚臉皮啊。客官,你可不能娶那種新娘子啊。」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沒成家,感到面紅耳赤。我的婚姻之事也趨向好轉,全都承蒙一位前輩的關照。婚禮也只請兩三個自家人參加。儘管簡陋,也要莊嚴地在那個前輩家舉行。對這人情,我像一個少年一樣感到興奮。
進入十一月份,御坂嶺的寒氣已經令人難耐。茶館備好了火爐。
「客官,您二樓很冷吧!您寫作的時候,就在爐邊寫怎麼樣?」老闆娘如是說。可我天性是那種在別人面前無法進行寫作的人,所以謝絕了她的好意。老闆娘擔心我,就去嶺下山麓的吉田,買回來了一個被爐[30]。我在二樓的房間裡,將腿伸入被爐,真想打心裡對這茶館人們的熱情表示謝意。可是,眺望著已經被大雪覆蓋了近三分之二全部姿容的富士山,還有那瀕臨附近群山蕭條的冬季調零的樹木,再在這山嶺上忍受著刺骨的寒氣我感到毫無意義。於是,我決意下山。下山的前一天,我穿著兩件棉袍,坐在茶館的椅子上喝著熱茶時,有兩位身穿冬季外套像打字員似的、有知識的年輕姑娘從隧洞方向嘻嘻哈哈地邊笑邊走過了過來。她們忽然看到眼前雪白的富士山,感動地停下了腳步。然後,好像悄悄地商量著什麼,其中一位帶著眼鏡、皮膚白淨的姑娘微笑著向我走了過來。
「勞駕,請給按一下快門好嗎?」
我張皇失措起來。我對機械的東西不太精通,又對拍照一點兒都不感興趣。加之穿著兩件棉袍,一身邋遢樣,就連茶館的人都笑稱我像一個山賊。因此,當來自東京、身著華麗服裝的姑娘委託我這時興的事情,我從內心感到很狼狽。不過,又轉念一想,雖然我是這副裝扮,但別人眼裡也許我別有風趣,說不定看起來像是一個很會按快門拍照的男子。這麼一想就感到興高采烈起來,我假裝鎮靜,接過姑娘遞給的相機,以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稍加詢問了一下快門的按法之後,哆哆嗦嗦地瞧了瞧鏡頭。正中間是很大的富士山,下面是兩朵小小的罌粟花。兩個人都穿著大紅色的外套。他們倆緊緊地相擁著靠在一起,一副嚴肅的面孔。我感到可笑的不得了。那相機的手顫抖著,簡直難以對準鏡頭。我憋住笑,看了一下鏡頭,罌粟花越發清晰,直挺挺地立著。我實在很難瞄準她們,把她們從鏡頭中清除出去了,只把富士山捕捉在整個鏡頭裡。再見,富士山!承蒙您的關照,謝謝了。咔嚓!
「好了。照好了。」
「謝謝!」
她們倆齊聲道謝。或許她們回到家裡沖洗出來一看時會大吃一驚吧。照片裡只有富士山拍得很大,很大,她們兩人的身影根本見不到。
隨後第二天,我就下山了。我先在甲府的小客棧里住了一夜。翌日的早晨,我倚著小客棧走廊上髒兮兮的欄杆抬眼一看富士山,只見甲府的富士山從群山後面路出三分之一的身姿,很像洛神珠[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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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廣重在此指安藤廣重(1797—1858),江戶時代後期的浮世繪畫師。其代表作是《東海道五十三次》。
[2] 文晁在此指谷文晁(1763—1840),江戶時代後期的畫家。其代表作是《日本名山圖繪》。
[3] 北齋在此指葛飾北齋(1760—1849),江戶時代後期的浮世繪畫師。其代表作是《富岳三十六景》。
[4] 沼津,靜岡縣東部的沼津市。
[5] 十國嶺,位於靜岡縣熱海市和涵南町境內的山嶺,海拔774米。
[6] 昭和是日本昭和天皇(裕仁)的年號,昭和十三年是1938年。
[7] 甲州,日本甲斐國的簡稱,如今為山梨縣。
[8] 小島鳥水(1873—1948),日本著名隨筆家,本名久太,著有《日本山水論》(1905)。
[9] 甲府市,山梨縣甲府盆地北部的城市,是山梨縣縣廳的所在地。
[10] 御坂嶺,位於山梨縣南都留郡,正確的海拔應為1525米。
[11] 井伏鱒二(1898—1993),日本著名小說家,生於廣島。本名滿壽二。代表作有《山椒魚》、《遙拜隊長》、《今日休診》、《黑雨》等。井伏先生正在伏案寫作。我得到井伏先生的許可後,暫時在這茶館裡安頓了下來。此後,即使討厭,每天也必須與富士山正面相望。這山嶺位於甲府到東海道、往返鎌倉的要道上,據說是觀望北部富士山有代表性的觀望台,從這裡看到的富士山自古就被列為富士三景之一,可我並不太喜歡。不但不喜歡,甚至還瞧不起。看到的富士山太過於理想化了。富士山位於正中間,山下寬闊的河口湖冷冷地泛著白光,近景處的群山靜謐地蹲伏在它的兩側,環抱著湖泊。我看了一眼這景致感到驚慌失措而面紅耳赤。這簡直就是浴池裡的油畫,就是戲劇舞台的布景。這景色怎麼都覺得是按照自己的期望繪製的,我感到非常羞愧。
[12] 三之嶺,是御坂山地的一個高峰,也叫三峰山。
[13] 一尺,大約30.3厘米。
[14] 西行(1118—1190),平安末期到鎌倉初期的歌僧,俗名佐藤義清,法號圓位、大寶房等,著有歌集《山家集》、見聞錄《西公談抄》等。
[15] 能因(988—1058?),平安中期的著名歌人,俗名橘永愷,出家後被稱為古曾部入道,著有《能因歌枕》、詩文集《玄玄集》、歌集《能因法師集》等。
[16] 佐藤春夫(1892—1964):日本現代著名詩人、小說家。著有《殉情詩集》,小說《田園的憂鬱》、《城市的憂鬱》等。
[17] 三島,位於靜岡縣東部的一座城市。
[18] 朝顏,日本著名長篇小說《源氏物語》第20帖中的人物。
[19] 大井川,流經靜岡縣的河流,長160千米。
[20] 清姬,是日本有關紀州道成寺的傳說人物。清姬愛上了前往熊野參拜的年輕僧人安珍,變身成了一條大蟒蛇,緊追其後,並在道成寺燒死了藏匿在大鐘後面的安珍。
[21] 日高川,發源於和歌山縣中部、與奈良縣交界線上的護摩壇山,長115千米。
[22] 鞍馬天狗,日本著名小說家大佛次郎(1897—1974)的系列小說《鞍馬天狗》中的主人公。
[23] 待宵草,原產於智利的柳葉科植物,高80厘米。到了夏季傍晚,它會綻放鮮黃色四瓣花。
[24] 河口村,如今為河口湖町。
[25] 富士山的正確高度應該是3776米。
[26] 金剛勁草,原文是「金剛力草」,表示如同金剛力士強勁有力。這是作者本人的造語。
[27] 布袋神,在日本被尊為七福神之一。據說是中國唐末、後梁時代的禪人,名叫契此。傳說他露著肥大的肚子,背著裝有日常生活用品的袋子,手拿拐杖,到處遊走,能預測人的命運、天候的狀況。
[28] 所謂家裡是指位於青森縣北津輕郡金木町的津島家。
[29] 若不磨金剛石,這是日本戰前小學生歌唱中的歌詞。意思是:金剛石如果不磨就不成器,人若不努力,就不會有成就。歌詞是勉勵大家積極向上的意思。
[30] 被爐,是一種取暖的裝置,用腳爐木架將炭火或電熱源圍起來,上面是矮桌子,桌子上蓋著一層被褥,雙腿可以伸進桌子下進行取暖。
[31] 洛神珠,又稱紅姑娘,燈籠草。它屬於草本植物,高約70厘米,葉子呈卵形狀,有粗鋸齒,供觀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