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梅勒斯 · 奔跑吧,梅勒斯!
梅勒斯勃然大怒。他下定決心,一定要除掉那個奸詐暴虐的國王。梅勒斯不懂政治。梅勒斯只是村裡的一介牧人,每天吹著笛子,過著放羊的生活。可是,對於邪惡,他比任何人都倍加敏感。今晨拂曉,梅勒斯從村里出發,翻山越嶺,來到了距村莊近四十公里之遙的這座希拉庫斯市。梅勒斯無父無母,也沒有妻子。他和十六歲性格靦腆的妹妹兩人生活在一起,他這妹妹即將嫁給村里一位憨厚的牧人,婚禮也迫在眉睫。因此,梅勒斯為購置新娘的嫁衣、婚宴的食物等等才千里迢迢來到城裡的。首先,他買齊了各種物品,然後開始在京城寬廣的馬路上閒逛起來。梅勒斯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朋友,他的名字叫賽利奴提烏斯,現在就在這座希拉庫斯市里做石匠。他打算接下來去看望這位朋友。因為好久沒有謀面了,所以梅勒斯很期待去看望他。走著走著,梅勒斯總覺得馬路上的氛圍令人奇怪。到處都是一片寂靜,太陽早已落山,城市黑暗下來也是理所當然。可是,總覺得這層黑暗並不僅僅是因為黑夜所致,整座城市格外冷寂。就連平時悠閒自得的梅勒斯也漸漸感到不安起來。他叫住一位在馬路上遇到的年輕人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兩年前我來這裡的時候,大家連夜晚都唱著歌,城裡到處都是歡騰的景象呀。」年輕人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又走了一會兒,他遇到了一位長者,這次他用更加強硬的口吻詢問了一下。可是,長者沒有作答。梅勒斯雙手搖晃著長者的身體再次重複了剛才的問題。長者生怕周圍的人聽見小聲地簡單答道:
「國王殺人了。」
「為什麼要殺人?」
「說是人心險惡。可並不是誰都心存歹意的。」
「已經殺了很多的人了麼?」
「是的,剛開始是把他自己的妹夫殺了。接著,殺死了自己的繼承人王子。之後是殺了他妹妹公主、公主的兒子,後來把皇后殺了,再後來是把賢臣阿萊基斯殺了。」
「真是難以置信。國王他瘋了麼?」
「不,他沒有瘋。據說他只是沒法相信別人。近來,他甚至懷疑起臣子們的忠心,下令那些生活上稍微奢侈的人,都必須交出來一個人質。如有違令者就要被綁在絞刑架上絞死。今天已經有六個人被殺掉了。」
聽了長者的話,梅勒斯憤怒至極。「真是個殘暴的國王。不能再留他這條命了。」
梅勒斯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他背著買好的東西,慢吞吞地進到了皇城。很快,他就被巡邏的警衛捕獲住了,搜查時,警衛從梅勒斯的懷中搜出了一把匕首。事情越發鬧大了,梅勒斯被帶到了國王面前。
「快說!這把短刀是用來幹什麼的?」暴君狄奧尼斯平靜但很威嚴地質問道。國王面色蒼白,眉宇間有很多道深深的皺紋。
「我要從你手中拯救這個城市。」梅勒斯毫無畏懼地回答道。
「就憑你?」國王不屑地笑著說,「真是個不可救藥的傢伙。像你這等人不會明白我的孤獨之心。」
「不要說了!」梅勒斯怒氣衝天地反駁道,「懷疑他人之心是最可恥的惡行。國王您居然連臣民的忠誠都抱以懷疑。」
「是你們這些人教給我的,懷疑是正當的思想準備。人心是不能指望的。人,本來就是極度貪婪,不可相信的。」暴君平靜地喃喃自語,並長嘆了一口氣。
「我也是渴望和平的呀!」
「你要的和平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守住自己的統治地位嗎?」這一回,梅勒斯嘲笑道:「濫殺無辜是什麼和平?」
「給我住口!你這個賤人!」國王忽然抬起頭來反駁道,「人們嘴裡什麼漂亮話都能說得出。我徹底看透人們的靈魂深處了。我現在就要把你綁在十字架上,無論你再哭著求饒,我都不會聽你的。」
「啊,國王您很睿智。您可以自命不凡。我是已經做好死的準備了。我是決不乞求饒命的。只是——」話音剛落一半,梅勒斯就低下了頭,猶豫了一下說道:「只是,如果你同情我的話,在處決我之前請給我三天時間的期限。我想讓我唯一的妹妹嫁出去。三天內,我將在村里為他們舉辦結婚典禮,然後一定會趕回來受死的。」
「胡說!」,暴君聲音沙啞地、低聲笑道,「多麼荒唐的謊言啊。逃脫的鳥兒怎麼會再飛回來?」
「是的,我會回來的。」梅勒斯堅定地回答說,「我會遵守承諾。請給我三天時間。我妹妹還等著我回去呢。如果您還是不能相信我的話,那好!這座城裡有一個叫塞利奴提烏斯的石匠,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他當作人質留在這裡吧。我若逃走了,在第三天日落之前沒有回來的話,請把我的這位朋友給絞死吧。拜託了!請您就這樣答應我吧!」
聽了梅勒斯的這番話,國王心裡心懷殘忍地暗自高興起來。真是大言不慚啊,反正你是肯定不會回來的,我就假裝上了他的當,先放他一馬,這樣挺有趣的。如此一來,三天之後我就殺了那個替罪羊,這也是活該。到時候,我就可以說人就是這樣的,所以不可信任!我會一臉悲傷地把那個替罪羊處以死刑。我會讓世間那些所謂正直的傢伙們都好好看一看的。
「我答應你的請求。你可以把那個人叫來。你要在第三天太陽落山之前回來。如果你來遲了,我一定會殺了那個替身。你稍稍遲回來一點好了,我會永遠寬恕你的罪行的。」
「什麼?您說什麼呀?」
「哈哈,如果你珍惜自己的性命,就晚些回來吧。我明白你的心思。」
梅勒斯捶胸頓足地十分懊悔。他什麼都不想再說了。
青梅竹馬的朋友塞利奴提烏斯深夜被招進了皇城。在暴君狄奧尼斯面前,時隔兩年的兩位好友重逢了。梅勒斯向朋友說明了一切。塞利奴提烏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緊緊地抱住了梅勒斯。朋友之間這樣就足夠了。塞利奴提烏斯被繩索綁縛起來,梅勒斯立刻起程出發了。初夏的夜晚,滿天繁星。
當晚,梅勒斯不曾合眼,疾步趕了四十公里的路程。到達村里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太陽已經高高地掛在了天上,村裡的人們都到田裡開始勞作了。就連梅勒斯十六歲的妹妹今天也已經替哥哥外出放羊了。她看到了蹣跚走過來的哥哥,見他那筋疲力盡的樣子而大為吃驚。接著,她喋喋不休地質問起哥哥。
「沒什麼事。」梅勒斯強顏歡笑地說道,「城裡還有事兒沒辦完,還得馬上去市里一趟。明天就給你舉辦婚禮。這事早一點兒舉辦好嗎?」
妹妹臉上泛起了紅暈。
「你高興麼?連你的漂亮的嫁衣都買回來了。快,你現在就去通知村裡的人,告訴他們婚禮就在明天舉辦。」
梅勒斯又踉蹌地走回了家,裝飾好供奉諸神用的神壇,把宴席的座位準備妥之後不久就倒在鋪上就沉沉地酣睡起來,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
醒來時已是夜晚時分。梅勒斯起來後立刻就去造訪了新郎家。他懇求新郎道:「因為還有些事兒,所以婚禮就明天舉行吧」。新郎牧人感到很吃驚,便回答說:「那可不行。我這邊現在什麼準備都還沒有做。請等到葡萄收穫的季節吧。」梅勒斯再三強求道:「不能再等了。無論如何請明天舉行。」新郎牧人也很固執己見,一直不肯答應梅勒斯。兩人一直爭論到第二天拂曉,梅勒斯一再勸慰新郎,總算把他說服了。
婚禮在正午舉行。新郎新娘向神靈宣誓完後,烏雲遮天,嘩嘩下起了雨。不一會兒工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參加婚禮喜筵的村民們都感到了些許不祥之兆。儘管如此,大家都振作起精神,在逼仄的房屋中,忍著悶熱,興高采烈地拍手歌唱。梅勒斯也笑容滿面,一時間甚至忘記了和國王的約定。到了夜晚,筵席越發進入了高潮,人們完全沒有在意外面的暴雨。梅勒斯希望一輩子就這樣待在這裡,他祈禱能和這些善良的人們一起共度一生。可是,現在連他自己的身體都不屬於自己的了,這真是無法如願以償的事。梅勒斯鞭策自己,最終下定決心出發了。到明天日落之前還有足夠的時間,他想稍稍睡一會兒,起來後就立馬上路。到那時,雨勢也許會漸漸變小吧。他想在這家裡磨蹭磨蹭,多待上一會兒。就像梅勒斯這樣的男人也有感情不舍的時候。今夜新娘已經茫然地沉浸在歡樂中,梅勒斯走近她身邊說:
「祝福你。我很累了,想先離開這裡睡一會兒。醒了之後,我就立馬趕赴城裡,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即使我不在了,可你身邊還有一個體貼你的丈夫,你絕對不會感到寂寞的。你哥哥最痛惡的就是懷疑他人和說謊,這一點你也是知道的。你和你丈夫之間不可藏有任何秘密。我想和你說的就是這個。你哥哥我也算是一個了不起的漢子,你也要以此為榮。」
新娘如在夢境般地點了點頭。梅勒斯接著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說:
「大家彼此都沒有什麼準備。我們家所謂的珍寶也就是我妹妹和羊群,除此之外一無所有。我把這些都給你,還有,你要為你成為梅勒斯的妹夫感到驕傲。」
新郎搓著雙手害羞了起來。梅勒斯微笑著也和村裡的人們打了聲招呼,便離開筵席,鑽入羊圈裡,像死豬一般倒地就睡著了。
睜開眼時已是第二天的黎明時分。梅勒斯一躍而起,天哪,我睡過了嗎?不,沒關係沒關係,如果現在就馬上出發的話,到約定的時限還綽綽有餘。今天無論如何要讓那個國王看到,人是誠實可信的。然後我要笑著走上十字架。梅勒斯從容不迫地開始整理行裝。雨勢也好像有所減弱了。一切都準備好了。接著,梅勒斯用力揮動著雙臂,像箭一般地在雨中飛奔起來。
我今晚即將要被處死。我是為了受死而奔跑的。我是為了解救被押做人質的朋友而奔跑的。我是為了打破國王的奸詐暴虐而奔跑的。我必須奔跑。這樣,我才會被處死。我要用年輕的生命維護好名譽。別了,我的故鄉!年輕的梅勒斯很痛苦。有幾次他都差點要停下腳步。他一邊大聲咆哮訓斥著自己一邊奔跑著。他出了村莊,跨過田地穿過森林,到達鄰村的時候都已經雨過天晴了。太陽高高升起,氣溫漸漸地熱了起來。梅勒斯用拳頭拂去額頭上的汗水,到了這裡就沒事兒了,已經不再對故鄉心懷眷念。妹妹他們一定會成為一對和睦的夫妻的。我現在應該沒有任何牽掛了。只要我徑直抵達皇城就可以了。沒必要那麼急著趕路。慢慢走吧。梅勒斯這樣想著,就恢復了他那悠閒的天性,聲音嘹亮地唱起了自己喜歡的小調。慢慢悠悠地走了近八公里,又走了十餘公里,差不多快走到全程的一半時,災難從天而降。梅勒斯一下子停下了腳步。看啊,前方的河流!由於昨天的暴雨,山裡的河水源頭泛濫,滾滾濁流湧向下流聚集起來,水勢兇猛一下子衝垮了橋樑,咆哮的激流把橋樑沖得七零八落。梅勒斯茫然地呆立在那裡。他環顧四周,聲嘶力竭地叫喊著,系在岸邊的船隻全都被大浪卷得無影無蹤,甚至連船夫的身影也看不到。水流漸漸湧起,仿佛匯集成了大海。梅勒斯蹲在岸邊,不由得一邊號啕大哭,一邊舉起手向宙斯哀求道:「神靈啊,請讓這翻滾洶湧的河水平靜下來吧。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陽也已經轉到正午時分了。如果我未能在太陽落山之前抵達皇城的話,我那位好朋友就將因我而死去。」
濁流像是在嘲笑梅勒斯的呼喊一般越發湍急起來。波浪在翻滾著、旋轉著、衝擊著,時間就這樣在一刻一刻地流逝。現在梅勒斯也下定了決心。只有游過去橫渡這河水。啊,神啊,懇請您明鑑!請看我現在就發揮愛和誠信的偉大力量,戰勝這濁流。梅勒斯撲通一聲縱身跳入河流中,同猶如百條蟒蛇般翻滾的狂濤巨浪展開了殊死搏鬥。他把全身力量都聚集在手臂上,奮力撥開了洶湧而來的一股股激流。他那使出渾身力量勇敢拼搏的樣子,連神靈看了都心存感動,終於起了惻隱之心。儘管他被河流不斷衝擊著,但總算能夠緊緊抱住對岸的樹幹。謝天謝地。梅勒斯如駿馬一般回身抖動了一下,接著又急忙奔向了前方。一刻也不能耽誤。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梅勒斯大口喘著粗氣拚命爬上了山巔。當他到達山頂正要鬆一口氣時,突然眼前跳出來一夥山賊。
「站住!」
「幹什麼?我必須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到皇城。放開我!」
「慢著!不能讓你走!快把你身上的東西都留下!」
「我除了這條命一無所有。而這僅存的一條命馬上也要獻給國王陛下了。」
「我們就要你這條小命!」
「看來你們一定是奉國王之命在這裡伏擊我的。」
山賊們二話不說一起揮舞著棍棒沖了過來。梅勒斯忽然躬身一閃,如飛鳥般撲向身邊的一人,奪過他手中的棍棒說:
「為了正義,抱歉了!」說著,他猛地一擊,瞬間將三人打翻在地。剩下的山賊嚇得龜縮一團。梅勒斯趁機撒腿奔跑,奔下了山頂。他一口氣跑下了山,實在太疲憊了。此時午後火辣辣的太陽正當頭照射下來,梅勒斯好幾次都感到頭暈目眩,心想:不能這樣。然後他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兩三步,終於突然無力地跪倒在地。他再也沒能站起來了。梅勒斯仰望天空悔恨地大哭起來。「啊啊,梅勒斯啊,梅勒斯,你是真正的勇士!你是橫渡濁流,擊退三名山賊的飛毛腿!你克服了困難一路奔跑來到這裡。現在,你在此累得精疲力竭,無法動彈,真是太可悲了。你所愛的朋友正因為信任你,不久就要被處以死刑。你確實正中了世間上少有不信任他人的國王的下懷啊!」梅勒斯自我責備著。可是,他已經全身乏力,根本無法前行半步。梅勒斯一骨碌滾到路旁的草地上。身體一旦疲憊乏力,精神也會隨之崩潰。算了,隨它去吧。一種與勇者不相稱的自暴自棄的情緒盤踞在了心底:「我已經這麼努力了。我絲毫沒有違背諾言的想法。神靈可為我做證!我一路上一直都在全力以赴拚命來著。我一直跑到了自己無法再動彈的程度。我不是不守誠信之徒。啊啊,如果可能的話,我願意剖開自己的胸膛,讓您看看我那鮮紅的心臟。我想給您看看,我這顆心僅僅依靠友愛和誠信的血液在跳動。然而,在這關鍵時刻,我卻筋疲力盡。我真是一個非常不幸的人。我肯定會被人恥笑的。就連我的全家人也會遭人恥笑的。我欺騙了朋友。在中途倒下和一開始什麼都不做是一樣的。啊啊,隨它去吧。也許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塞利奴提烏斯啊,請你寬恕我吧。你總是信任我。我也不曾欺騙過你。我們是真正的摯友。我們一次都未曾把猜疑彼此的烏雲籠罩在心中。即便現在,你仍在心無雜念地等著我吧。啊,你在等著我啊。謝謝你,塞利奴提烏斯!你真的很信任我。這麼一想,我就很難受。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朋友和朋友之間的信任是最值得驕傲的財富啊。塞利奴提烏斯,我真的是奔跑了。我絲毫都沒想要欺騙你。請你相信我!我是一路不停地奔跑才來到了這裡。一路上,我是衝破了濁流,突破了山賊的包圍,一口氣沿著山頂跑下山來的。正因為是我,才做到了這些啊。啊,不要再指望我了。別把我當回事了。隨便怎樣都行。我確實失敗了。我太沒出息了。你嘲笑我吧!國王曾對我耳語道:你可以稍稍來遲一點兒。我們約定好,只要我稍稍來遲了,替罪羊就會被處決,而我就能得救。當時,我憎惡國王的卑鄙。可是,現如今我卻如國王所說的完全一樣。我恐怕要遲到了。國王大概會自以為是地嘲笑我,然後若無其事地赦免我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比死還要感到難受。我將永遠都是一個叛徒,是一個人世間最不光彩的人。塞利奴提烏斯啊,我也不活了。就讓我和你一起赴死吧。只有你一定是信任我的。不,這也許是我自以為是的想法吧。啊,索性我就當一個道德敗壞的人苟且偷生吧。村裡有我的家,還有羊群。妹妹和妹夫總不會把我驅逐出村莊吧。什么正義?什麼誠信?什麼愛啊?想想這些都毫無意義。殺死別人而自己活下去,這不就是人世界的法則麼?啊,一切都是那麼荒謬之極。我將是一個醜陋的叛徒。就順其自然吧。一切都結束了。——梅勒斯伸展開四肢,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兒。
忽然梅勒斯聽到耳畔有潺潺的流水聲。他輕輕地抬起了頭,屏住了呼吸側耳聆聽,就在腳下好像有水在流動。他踉蹌著站了起來,定神一看,原來是一股清泉從岩石的裂縫中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發出細微的淙淙聲。梅勒斯好像被泉水所吸引了一般彎下了身子。他用雙手捧起水喝了一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感到如夢初醒。能邁動步伐了。這就走吧。隨著肉體的疲勞得以緩解,一絲希望也油然而生。這是履行義務的希望,是捨身維護名譽的希望。夕陽將紅彤彤的光芒照射在樹葉上,枝葉閃耀著火紅的光芒。距離日落時分還有一段時間。有人在等著我。有人在堅信不疑地、靜靜地等著我。我正受到他人的信任。我的性命算得了什麼呢。我現在說不出什麼以死謝罪之類的輕巧話語。我必須回報他人對我的這份信任。我現在能做的只有這一件事:奔跑吧,梅勒斯!
我現在受到了別人的信任。目前我正被他人信任著。之前那惡魔的細語是一個夢魘,是一場噩夢。把它忘掉吧!那是在身心疲憊的時候,才會忽然做到的噩夢。梅勒斯,你並不可恥。你還是一個真正的勇士。你不是再次站立起來能奔跑了麼?謝天謝地!我能以正義之身赴死了呀。啊,夕陽西下,很快就要落山了。宙斯啊,請你慢一點兒下山!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個正直的人。請你讓我以一個正直者的身份赴死吧。
梅勒斯撥開路上的行人,橫衝直撞,如旋風一般奔跑著。當他穿過正在原野上舉辦的酒筵時,宴席上的人們都大吃一驚。他飛腳踢開了狗,跳過了小河,以比漸漸西沉的太陽還要快十倍的速度飛奔著。在他和一群過客匆匆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不祥的對話傳入他的耳朵里:「現在那個男子正被綁在絞刑架上了呢!」啊,那個男子!我正是為了那個男子才如此飛奔著的呀。我不能讓那個男子喪命。快加速跑吧,梅勒斯!你不能去晚了。正好給他們看看友愛和誠信的力量。什麼體面不體面的都隨它去吧。現在的梅勒斯幾乎是一絲不掛。他甚至無法呼吸,有兩三次從口中噴出了鮮血。他看見了。他看見小小的希拉庫斯市的塔樓就在遙遠的前方。塔樓在夕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啊,梅勒斯先生!」一種呻吟般的聲音隨風飄來。
「誰?」梅勒斯一邊奔跑著一邊詢問道。
「我叫費羅斯特拉托斯,是您朋友塞利奴提烏斯的徒弟。」
這位年輕的石匠也緊跟在梅勒斯身後一邊奔跑一邊大聲喊著:「已經來不及了。已經沒用了。請不要奔跑了。您已經救不了他了。」
「不,太陽還沒有下山。」
「現在,他即將處以死刑。啊,您來遲了。我怨恨您。如果您再稍稍早一點兒來就好了!」
「不,太陽還沒有下山。」梅勒斯滿懷悲痛地注視著又紅又大的夕陽,一個勁兒地拚命奔跑。
「請停下腳步吧。請不要再跑了。現在您自己的性命很重要。我師傅一直都信任你。即使被拉到刑場上,他也是神情鎮定。無論國王怎麼萬般地嘲笑他,他都只是回答道:梅勒斯會來的。他好像一直對您抱有堅定的信念。」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奔跑。我是因為受到他的信任,才要奔跑的。來得及、來不及都不是問題。人的性命也不是問題。我是為了一個更遠大的目標而奔跑的。跟我來,費羅斯特拉托斯!」
「啊,您瘋了麼?如果是那樣,您就拚命地奔跑好了。說不定,也許會趕得上呢。您跑好了。」
毋庸說,太陽還沒有下山。梅勒斯拼盡最後的力量向前狂奔。梅勒斯的腦海里一片空白。他什麼都不去思量。他被一種莫名的力量驅使著向前奔跑。太陽緩緩地沉入到地平線,就在其最後一點兒餘光也要散盡的時候,梅勒斯如疾風般地衝到了刑場上。他總算趕上了。
「等等!不許殺掉他!梅勒斯回來了。按照約定,我現在回來了。」梅勒斯本以為向刑場上的群眾大聲呼喊了,可是由於喉嚨早已撕裂,只發出了沙啞的聲音,群眾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歸來。十字架的柱子已經高高地聳起,繩索捆綁著的塞利奴提烏斯被慢慢地吊了上去。梅勒斯眼看到這一幕,迸發出最後的勇氣,像先前游過濁流一樣奮力撥開人群,用極其沙啞的聲音拚命叫喊道:
「是我,執刑官!該被處決的是我。是我梅勒斯!讓他做人質的我,現在就在這裡!」梅勒斯一邊喊,一邊終於爬上了絞刑台,緊緊抱住了正被吊上去的朋友的雙腳。群眾一片騷然,人們口中喊道:「好樣的!放了他!」塞利奴提烏斯身上的繩索被鬆開了。
「塞利奴提烏斯!」梅勒斯眼含熱淚地喊道:「你打我吧。你使勁抽我耳光吧。我在路上曾經做了一個噩夢。如果你不打我的話,我沒有資格和你相擁。你動手吧!」
塞利奴提烏斯好像覺察到了一切似的點了點頭,狠狠地向梅勒斯的右頰打了一記大耳光,這聲響足以使整個刑場都震動。打完之後,他和藹地微笑著說:
「梅勒斯,你打我吧。你也用同樣的聲響打我耳光吧!在這三天裡,我曾一度懷疑過你。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懷疑了你。如果你不打我的話,我無法和你擁抱的。」
梅勒斯輪起胳膊用足了勁兒,狠狠地朝塞利奴提烏斯的臉頰打去。
「謝謝你,我的朋友!」兩個人同時說完,緊緊地相擁在一起,然後喜極而泣地放聲大哭了起來。
人群中也傳出了抽泣聲。暴君狄奧尼斯在人群背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兩個人的一舉一動。不一會兒,他悄然地走近他們身邊,滿臉羞紅地這麼說道:
「你們的願望實現了。你們征服了我的心。誠信絕不是虛無縹緲的妄想。請讓我也加入你們一夥好嗎?請一定答應我的請求,希望你們把我當作你們的一員吧。」
人群中一下子響起一片歡呼聲。
「萬歲!國王萬歲!」
一位少女把一件緋紅色的斗篷獻給了梅勒斯。梅勒斯感到不知所措。好朋友靈機一動地告訴他:
「梅勒斯,你現在不是全身赤裸的嗎?快把這件斗篷披上好了。這位可愛的姑娘覺得讓眾人看到你的裸體是很不自在的呀。」
勇士梅勒斯羞得面色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