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中冊:1917—1921) · 第三十八章 南北不戰不和的混沌局勢

一 王士珍內閣成立。督軍團又在天津舉行會議,決定兩路進兵湖南。主戰派迫馮下令討伐西南 汪大燮僅僅承認代理總理一星期,所以馮又去找王士珍,要他實踐諾言組織新內閣。王認為在這短短時期一再轉手簡直如同兒戲,如果接受組閣,仍然不能避免「賣友求榮」的罵名,也斷乎不會取得段的諒解。他勸馮不要急躁,承認代馮物色一個能夠維持較長時期的內閣,並且說,如果一定要強人所難,他就只得避往天津,閉門謝客。 王士珍所去找的也仍然是大家所熟悉的那些「大人物」,而一切條件沒有改變,那些大人物也還是「敬謝不敏」。馮急了,勸他不要白費氣力,自己先到陸軍部接事再說。 原來一直到這個時候,王士珍還沒有接任陸軍總長。他認為接任陸軍總長也會引起段的不滿。自然段也不好再到陸軍部辦事,因此陸軍部成為一個無人負責的衙門。 事情出人意外,段忽然親來拜訪王,勸其以北洋團體為重,接受陸軍總長。王才裝出十分勉強的樣子,答應到陸軍部「看幾天大門」。 同一時期,馮指使北京軍警推舉代表到王宅請願「聘老出山組閣,以固北洋團體」。 十一月三十日,馮又親自到王宅勸駕。回到公府後,他發表了派王士珍署理內閣總理仍兼陸軍總長的命令,並以陸徴祥、錢能訓、王克敏、田文烈、江庸、曹汝霖、傅增湘、劉冠雄分任外交、內務、財政、農商、司法、交通、教育、海軍各部總長,以蔭昌為參謀總長。研究系五個閣員同時退出內閣,親日派曹汝霖仍然留任交通總長。十一月五日又任惲寶惠為院秘書長。 有一個問題大家都弄不明白,既然沒有人敢於接受段的職務,為什麼他自己反去邀請汪大燮代理內閣總理,又去邀請王士珍接任陸軍總長?原來段已經知道馮下決心要免他的職,如果堅持不走,就會弄得喪失顏面。如果引起決裂,馮有「拱衛軍」這支武力,北京又有外交團,這些情況對他都是不利的。他決定轉移陣地,以天津為鼓動政潮的大本營。他早已派徐樹錚北到奉天聯絡張作霖,南到蚌埠聯絡倪嗣沖,並且曹錕已被吸引到主戰陣線來。這些力量已經組織好,隨時可以發動。 王內閣成立的一天,曹錕、張懷芝都在北京。第二天,他們忽然結伴到天津去。這時候,山西、奉天、黑龍江、福建、安徽、浙江、陝西七省和察哈爾、熱河、綏遠三個特別區的軍閥代表以及上海盧永祥、徐州張敬堯的代表都已齊集天津。十二月二日,以曹錕、張懷芝為首的督軍和督軍代表在孫家花園舉行會議,這是徐州會議以後督軍團的復活。這次督軍團會議除長江三督未派代表外,各省北洋軍閥幾乎全部都有代表參加,所以這次會議比徐州會議的規模更為浩大。徐州會議是徐樹錚從中煽動用以反抗黎元洪的,而這次會議也仍然是徐樹錚在幕後主持用以反抗馮國璋的,所不同的,只是地點由遙遠的徐州改到天津來,曹錕代替張勳做了督軍團的盟主。 會議的主要內容,是對西南作戰和對付北方主和派兩個問題。會議期間,皖系機關報特地發出梧州會議的消息,據稱梧州會議議決:(一)迎黎復職,(二)促馮下野,(三)懲辦戰爭禍首段祺瑞、梁啓超,(四)恢復舊國會,(五)復任譚延闓為湖南督軍。督軍團看了這個消息,都在會議上磨拳擦掌,大聲喊叫,認為西南方面欺負北洋派太甚,一定要給他們顏色看,出出這口惡氣。曹錕氣鼓鼓地表示:「我願戰至最後之一人!」 事實上,梧州會議是在十一月十日舉行的,這是過時已久的「舊聞」。梧州會議壓根兒沒有議決這些條款。不言而喻,這是皖系政客憑空捏造,用以激怒北洋派和離間直桂兩系的假消息。 天津會議決定兩路進攻湖南,第一路推曹錕為主帥,率領軍隊由京漢路南下,通過湖北進攻湘北;第二路推張懷芝為主帥,率領軍隊由津浦路南下,通過江西進攻湘東。關於各省出兵的分配,直隸、山東、安徽各出一萬,奉天出兩萬,山西、陝西各出五千。關於軍費,決定由出兵各省自行擔負。 這次會議與以前的督軍團會議有著顯著的不同。以前無論在袁政府時期或者在段政府時期,每逢討論到進攻南方的問題,總是搖旗吶喊的多,自告奮勇的少,而在出兵之前,一定要向北京政府要挾巨額軍費,即使軍費到手,也仍然遲遲不肯出發。這次自願出兵,自籌軍費,看上去真是「敵愾同讎」,有聲有色,頗有與南方一決雌雄的氣概。 關於對付北方主和派的問題,首先就是對付總統和內閣的問題,他們並不採取獨立的方式,而是採取變相獨立的方式,用實際行動來打擊主和政策,以達到瓦解北京政府的目的。他們也並不直接打擊馮,卻集中火力打擊馮的助手李純,罵他是北洋派的內奸,一致「鳴鼓而攻」。會議決定,以到會各省代表全體名義質問李純為什麼要阻止馮玉祥旅「援閩」[1],今後能否與北方各省採取一致行動。 李純在主戰派的強大壓力下,發出表明心跡的江電(十二月三日),否認阻止馮旅「援閩」,承認催促馮旅即日由浦口開往上海,再由海道開往福建。李純表示服從北洋派的公意。關於報上所登的梧州會議消息,李純發出江電,質問陸榮廷有無其事。陸榮廷微電(十二月五日)回答說,完全是無稽之言。李純又把這個電報轉報北方各省。李純在南京託病謝客,表示消極,但暗中仍和桂系及桂系的代言人岑春煊保持聯繫。 王士珍是皖系的另一攻擊目標。皖系機關報對王內閣大肆調侃,段又嗾使新交通系進行倒閣運動。經不起風浪的王士珍,便又向馮表示求去。 馮也被主戰派的氣焰嚇得心神無主。他派段芝貴到天津,詢問督軍團的最後意見,究竟對西南是否可以談判和平,或者必須出於一戰。如果可以談判和平,應當提出哪些條件作為談判基礎;如果必須出於一戰,各省能夠出兵多少? 段芝貴帶回來的答覆是,必須根據以下條件作為談判基礎:(一)南軍退出長沙,(二)解散非常國會,(三)取消軍政府,(四)西南各省的督軍、省長由中央政府任命。顯而易見,這不是什麼和平條件,而是叫西南無條件投降。 十二月六日,曹錕、張懷芝、張作霖、倪嗣沖、閻錫山、陳樹藩、趙倜、楊善德、盧永祥、張敬堯十人聯名電請北京政府頒發討伐西南的命令。 天津會議時期,皖系急進派本來還有「軍事倒馮」的一種鼓譟。由於不能取得一致意見,他們就竭力製造緊張空氣威脅馮,並且決定迅速進行新國會的選舉,以便達到「合法倒馮」的目的。 二 桂系要求北京政府下停戰令。北京政府派出一二兩路司令 北軍退出後,湘軍第一師師長趙恆惕先到長沙,就接到湘軍總司令程潛的電報,叫他「掃徑以待聯帥,勿得發生何種名義」。隨後程潛到了長沙,於十一月二十四日接任湖南省長,譚浩明也有電報叫他「勿得擅有建立,致涉紛歧」。十二月八日程潛解除省長兼職。十二月十七日譚浩明到長沙,十八日宣布「暫以湘粵桂聯軍總司令名義兼領湖南軍民兩政事宜」。 以前譚延闓下台的時候,早已做好準備,只等桂軍援湘,驅逐北軍出境,他就可以復職。桂系軍閥從來就是主張譚延闓復職的。趙恆惕在當時是擁譚將領,而當時的省議會也以擁譚議員居多。趙恆惕首先到長沙,可能會產生這樣一種局勢,省議會催促譚復職或者通過選舉的形式再選他為督軍,所以程潛來電制止產生何種名義。隨後程潛到了長沙,不做督軍而做省長,就是因為督軍的目標太大,留待「聯帥」進省再行決定。不料譚浩明到省後,竟然毫不客氣地「兼領湖南軍民兩政」。桂系反對國民黨系程潛[2]主持湖南軍政是可以理解的,同時也並不歡迎譚延闓回湘,這就顯然要把湖南劃入他們的勢力範圍。另一方面,大部分湘軍將領也不擁戴程潛。這說明了在南軍占領長沙的時期,湘軍內部和湘桂軍之間的關係就是不和睦的。 桂軍為保全兩廣之門戶而援湘,但是打起仗來,湘軍在前,桂軍在後。占領長沙後,湘軍主張乘勢奪回岳州,桂系則主張以占領長沙為止境。當時岳防司令是王占元所屬的第二師師長王金鏡。桂系認為進攻岳州,就會破壞直桂兩系的同盟關係,可能引起北方直皖兩系由分而合,而不進攻岳州,可以利用直系牽制皖系,由此達成與北方的和平妥協。湘軍則認為岳州不奪回,長沙也守不住。這是占領長沙後湘桂軍在戰略問題上的分歧。譚浩明毫不考慮湘軍的意見,竟然與王金鏡成立了各守原防互不侵犯的協定。 湖南人民紛紛要求驅逐北軍全部退出湖南,湘軍也一再請纓,使得譚浩明難於應付,因此電請直系四督轉達北京政府,撤退岳州北軍。桂系不是不知道曹錕否認列名於四督主和的巧電,並已轉變為北方主戰派的大頭目,卻仍把他列入直系四督,這是一種掩耳盜鈴的動作。何況在北方主戰派占有優勢的局勢下,叫北軍自動退出岳州,就更加幼稚可笑了。無怪皖系調侃桂系說:「你們沒有資格講話。如果要講話,請你們先退出湖南。」 這是督軍團舉行天津會議以前的事情。當時,馮國璋還想促成南北和議,責成李純直接與陸榮廷接洽,主張湖南先行停戰,南軍不進攻岳州,北軍也不反攻長沙,暫以七旬老人劉人熙為湖南督軍[3],一切問題留待和平會議解決。馮暗示這是他所能為力的最大限度,否則他就無法阻止皖系進兵。 桂系對此雖不認為滿意,但也並未表示拒絕,只是一再催促馮下停戰令,以便實現和平。沒有等待北方停戰令的發表,十一月二十六日陸榮廷首先下了停戰令,二十八日譚浩明據以發表,不許湘軍繼續前進。陸榮廷又致電直系四督說:「已飭前方停戰,請極峰(指馮)速下停戰令」。 馮的停戰令已經擬就,忽然接到天津會議的消息,便又擱置下來。隨後主戰派十人聯名電請發表對西南的討伐令。十二月七日馮下了一道命令,既不是停戰令,也不是討伐令,卻是再任命譚延闓為湖南省長兼署督軍。這一措施比他原來的意見又進了一步,是回答督軍團拒絕下討伐令的表示,同時也是回答桂系接受了他們所提出的恢復傅良佐督湘以前的局勢的要求。 北方主戰派對這個命令置之不理,仍然調兵遣將準備進兵。馮派段芝貴第二次到天津,勸告他們靜候中央決策,採取一致行動。他們回答說,只有下討伐令才能取得一致,你不下討伐令,我們也要進兵。 十二月十五日,馮邀請王士珍、段祺瑞到公府舉行三人會談,希望取得一致意見,以避免北洋派直、皖兩系各走極端的危機。王士珍在會談中兩面敷衍,言詞不著邊際,段祺瑞則公開表示除下討伐令外別無辦法。馮本來想在會談中以兩對一的優勢說服段,不料他的助手不中用,而他自己反被段嚇倒,十六日發表電令,派曹錕、張懷芝為第一、第二兩路司令。 委派兩路司令,不採取總統「命令」的形式而採取「電令」的形式,這是馮搜索枯腸想出來的一個避重就輕的辦法。他認為總統命令是不能出爾反爾的,而「電令」隨時可以變更。這樣,就可以應付主戰派,同時也不致使南北和議之門完全關閉。其實,這是在公文程式上繞圈子的一個可笑的辦法。總統命令也沒有什麼莊嚴性,以前「放空炮」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現過。特別可笑的是,不下討伐令而派出兩個討伐司令,這又怎能作出解釋呢? 這個電令發表,曹錕、張懷芝立刻要求南征軍費各二百萬元,各省北洋軍閥也在對南用兵的幌子下,紛紛催索軍餉,截留稅收,招兵買馬,以擴大自己的武力。這完全揭穿了天津會議所謂各省自籌軍費是一句騙人的鬼話。 馮的讓步還不止此。十二月十八日又任命段祺瑞為參戰督辦,段芝貴為陸軍總長。同一天下了一道手令,以後關於參戰事務,均交參戰督辦處理,不必呈送府院。這一措施意在與段重行劃分勢力範圍,對外問題交段處理,對內問題由他自己主持,希望彼此各得其所,和平相處。事實上馮所爭的只是對內問題的權力,在對外問題上,他並不反對段的親日賣國政策,即使有時反對某些作法,也是因為牽涉到對內問題而引起的。 這個時期,日本對北京政府提出了共同出兵俄國的要求。以前日本政府曾與段內閣約定,中國對德宣戰,不必出兵到歐洲。這時俄國爆發了偉大的十月革命,俄、德單獨媾和之說盛傳一時。日本準備對俄出兵,乘機侵占西伯利亞,於是自食其言,又要求中國出兵作為它的僕從軍。 段對出兵國外並不感覺興趣。但是一方面,出兵與否他沒有絲毫自主的權力,只能讓主人牽著鼻子走,而另一方面,卻也想利用對外出兵之名,從日本取得更多的借款和軍火,編練一支完全可以由自己控制的參戰軍,以供內戰之用。以前袁世凱鑒於北洋派的驕兵悍將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勢,難於一手控制,因此在北洋派以外編練「模範軍」作為自己的新建武力,現在段也想編練「參戰軍」以加強自己的實力地位。 馮的目的,本來想把段的權力限制在對外問題上,而結果適得其反。參戰督辦並不隸屬內閣,他所作出的決定可以直接發交有關各部辦理,對內可以發號施令調動軍隊,對外可以憑藉這個機構直接執行其親日賣國政策,因此,形成了一個擁有無限權力,從軍事、外交一直管到內政的「太上政府」。 從參戰機構成立的一天起,內閣名存實亡,馮以前所做的逐段下台的一切努力,都化歸烏有了。 三 馮發錶停戰布告。主戰派聯名通電反對恢復舊國會。長江三督拒絕客軍假道 以前直桂兩系互相約定,直系在北方推倒段內閣,桂系在南方推翻軍政府,後來又約定取消北方的臨時參議院和南方的非常國會,另行召集新國會,由新國會選舉馮、陸兩人為正副總統。在直系推倒段內閣以後,北方主戰派仍然十分囂張,直系不能控制北方全局,所以桂系對於取消自主和推翻軍政府兩件事情不能不有所觀望。 現在馮在主戰派要挾下討伐令與桂系要求下停戰令之間陷於左右為難。看上去桂系的態度比較和善,所以他通過李純竭力勸陸榮廷取消兩廣自主。他認為兩廣取消自主,主戰派就師出無名,南北和局就可能實現。 桂系從來沒有做過拒絕取消自主的表示。他們所反對的段內閣已經倒了,自然可以取消自主。問題在於段內閣名雖倒而實不倒,隨時可以再起,而主戰派正在布置向南方進兵。桂系要求北京政府先下停戰令作為北方不進攻南方的確切保證,然後召開南北和會,達到南北統一。陸榮廷向李純表示,只要北軍從岳州撤退,桂軍也可以從湖南撤退。 直桂兩系之間只存在一個問題,就是先取消自主、後下令停戰或者先下令停戰、後取消自主的程序問題。 為了又一次測驗桂系有無誠意取消自主,十二月二十一日馮下令任命李靜誠為廣西省長。他已經知道陸榮廷決定提升廣西督署參謀長李靜誠為廣西省長。命令發表,桂系並不反對,李靜誠還向北京政府保薦張德潤為政務廳長。這是桂系可以取消自主的一個暗示。同時,陸榮廷、譚浩明通過李純不斷催促北京政府下停戰令。 桂系不但先下了停戰令,還間接表示了決不繼續作戰。譚浩明在回答漢口、南昌兩商會的電報中強調聲明,南軍決不侵犯湖北、江西。同時,王占元也請求北京政府准其調回第二師,以新開到岳州的第十一師師長李奎元接任岳防司令。一切跡象表明,在此時期,直桂兩系的合作關係日益加強,兩系希望「和平混一」日益迫切。十二月二十五日,馮發錶停戰布告,責成南北兩軍各守原防,停止敵對行為。 馮不下停戰令而發錶停戰布告,又是在公文程式上繞圈子的一種手法,一方面向桂系表示接受了他們請下停戰令的要求,另一方面又向北方主戰派解釋停戰布告與停戰令有所區別,停戰布告不是正式文告,可以視情況的變化而變化。他把停戰布告說成是「武裝和平」,如果南方不聽話,仍然應當武力解決。這就是以前主和派所發表的「先和後戰論」的一個實踐。 但是,兩路出兵的電令並未收回,又發出停戰布告,他對這個矛盾卻沒有進行解釋。 儘管停戰布告並不等於停戰令,桂系仍然感到相當滿足,陸榮廷建議推岑春煊為南方議和總代表,希望北方也推出議和代表來,以便舉行南北和議。十二月二十八日,陸有勘電致西南各省,聲明他對國會問題毫無成見,「請從多數取決,但期早日召集」。這個電報不打給孫中山,是把孫中山看作無足輕重,準備不在南北和會中給以一定的地位。這個電報又說明了桂系求和心切,把「護法」「護國」的旗幟扔在一旁。 十二月三十一日,北方主戰派曹錕、張懷芝、張作霖、倪嗣沖、閻錫山、陳樹藩、楊善德、趙倜、孟恩遠、鮑貴卿、李厚基、薑桂題、田中玉、蔡成勛、盧永祥、張敬堯十六人發表世電,堅決反對恢復舊國會。電報說:「舊國會兩次召集,兩經解散,成績無聞,名譽失墜,萬無恢復之理。請我大總統敦促參議院迅將政府提出之選舉、組織兩法剋日議決施行,以為召集新國會之張本。」 這個電報表面是對南方示威,真意卻是對馮示威,因為南方實力派並不堅持恢復舊國會,沒有對南方「大放厥詞」的必要。可是馮打算在南北統一實現、舊國會與臨時參議院同時取消之後,根據舊的國會組織法與兩院議員選舉法,進行新國會的選舉,再由這個新國會進行總統的選舉。根據這個計劃,新國會必須在全國範圍內進行選舉,皖系不能加以控制,也就不能達到「政治倒馮」的目的。皖系反對恢復舊國會,反對南北和議,企圖利用臨時參議院制定新的國會組織法與兩院議員選舉法,利用南北不統一的局勢,一面在北方進行新國會的選舉,一面用指派的方法包辦西南五省的選舉。因此「政治倒馮」與用兵西南是不可分割的全面計劃。這個電報正是根據段的意圖而發出的。 電報說:「過渡時期,根據約法,以參議院代行立法機關職權。」立法機關有立法權也有選舉權,其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警告馮不要推遲新國會的選舉,否則臨時參議院也可以選舉臨時總統,以終止馮的代理職權。 這個電報列名的人更多。其中有些是兩面倒的分子,也有接近直系的分子被拉列名的,並非出於本心。 為了回答皖系的政治攻勢,長江三督聯名發出支電(一九一八年一月四日),主張解散臨時參議院。 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二日,馮又讓步同意一俟臨時參議院通過關於國會組織法的修正案,即可進行新國會的選舉。他的代職期還有九個多月,他爭取在這個時間內實現南北和議,如果能夠實現,臨時參議院所決定的法案當然可以宣布無效。 這時,主戰派對馮的停戰布告置之不理,仍然按照天津會議的決定出兵。曹錕派吳佩孚[4]率領第三師由京漢路南下,會合張敬堯的第七師,通過湖北進攻湘北;張懷芝派山東暫編第一師師長施從濱率部由津浦路南下,會合倪嗣沖所抽派的安武軍二十營,通過江西進攻湘東。這兩路人馬都必須通過長江三省。如果任其通過,不但主和計劃受到破壞,而且軍事通過還會帶來「伐虢取虞」的危機。因此,李純和陳光遠都指使地方團體通電呼籲和平,拒絕客軍假道。這是間接表示態度的一種作法。顯而易見,如果主戰派的軍隊不顧及這個因素而強行通過,就會受到迎擊,演成北洋派內部的戰爭。 王占元所處的地位比較困難,因為湖北既靠近湖南,又毗連四川,是主戰派進攻西南的主要路線,而湖北境內既有北軍,又有南軍。他不能露骨地採取拒絕客軍的態度,乃授意湖北團體在呼籲和平的電報中附帶表示,如果戰爭無可避免,應將武漢三鎮劃出戰區之外。 以上情況,說明當時的局勢幾乎越出了南北戰爭的範圍,形成了直桂兩系聯合起來對抗皖系和主戰派的一種鬥爭。 四 孫中山命令海軍炮擊觀音山。龍濟光殘部反攻廣東大陸 北方直皖兩系針鋒相對的時候,南方桂系與國民黨也在進行緊張的鬥爭。 十一月十五日,孫中山命令海軍炮擊觀音山——督軍的駐地——以驅逐陳炳焜,因程璧光不同意而未實現。十一月三十日,新任督軍莫榮新前往江岸迎接來自上海的伍廷芳,被人行刺未中。地方派軍人也與桂系發生磨擦,省長李耀漢以辭職為示威手段,國民黨程璧光等乘機推胡漢民繼任廣東省長,但是警衛軍將領聯名通電反對更動省長,李耀漢又於十二月一日自動復職。李耀漢以肇慶為大本營,儼然自成一國,與在廣州的福軍司令李福林、警衛軍統領兼警務處長魏邦平等聯結一氣,桂系沒有力量制服他們。 駐粵滇軍也發生了分化。唐繼堯在四川作戰不利,下令調動這支滇軍先開回雲南,準備再把他們投到四川戰場上,滇軍第三師師長張開儒置之不理。第四師師長方聲濤是福建人,想向福建發展,已經移駐東江,準備協助陳炯明的粵軍進攻福建。同時,滇桂兩系軍閥互相爭奪這支滇軍的領導權,唐繼堯委託李烈鈞為駐粵聯絡員兼駐粵滇軍統帥,桂系也委託與滇軍有歷史關係的李根源督辦北江防務,這又增加了北江滇軍內部的複雜性。 北方直系不止一次要求桂系取消自主,解散軍政府和非常國會。桂系之所以迄未採取行動,一方面由於北方主戰派還在張牙舞爪,不能不留以有待,另一方面孫中山並非手無寸鐵,下起手來也有困難。桂系雖然向國民黨表示加強團結,共同抵抗北方,暗中卻在勾結西南各省的實力派組織「護法各省聯合會」,以拆軍政府的台。 桂系的兩面手腕以及向北方乞和的一切動作,使孫中山感到極大忿怒。孫中山除竭力爭取地方派軍人為同盟軍外,還派人到各縣招收民軍以擴充自己的實力。莫榮新接到各縣報告,並不直接向孫中山提出抗議,卻通令各縣指這些招兵人員為土匪,一律就地槍決。單是增城一縣就有六十九個招兵人員被殺。孫中山在困難的環境下,想另求發展,準備自己帶兵打福建,桂系又不肯給以物質支援。十二月下旬,又有兩個招兵人員在廣州被捕,孫中山立刻寫信要求保釋,莫榮新連信也不回就把這兩個人槍決了。這一事件使孫中山忍無可忍,決定不顧一切和桂系硬拼一下。 一九一八年一月三日,孫中山以大元帥名義密令海軍、滇軍和地方派軍人舉行一次軍事突擊,推翻桂系在廣東的統治。海軍豫章、同安兩艦接到命令後,按照指定鐘點開出廣州,向觀音山發炮作為起事信號。炮彈打到觀音山來,莫榮新急忙傳令熄滅燈火,避免目標顯露,不許開炮還擊,同時打電話到海珠的海軍總長辦公室,請程璧光迅速進行調處。程璧光急忙派海琛艦向豫章、同安兩艦傳達停止炮擊,開回省城的緊急命令。這兩艘兵艦起事後得不到陸軍響應,又接到長官的命令,只得開回省城。兩個艦長都受到撤職處分。 孫中山此舉並非盲目冒險,事前地方派軍人表示可以一致行動,但在發動時卻又採取了坐山觀虎鬥的態度。程璧光從來反對廣東內部破裂,以前不同意炮擊觀音山,所以這次孫中山事前不再和他商量。事實上,如果各方面能夠採取共同行動,桂系在廣州的勢力並不是不可以被推翻的。 事變發生時,如果觀音山的桂軍開炮還擊,在沉沉夜幕中就會造成廣州市的恐怖氣氛,可能牽動各方面投入旋渦。莫榮新應付事變的手腕是高明的,他用冷靜的態度防止了事態的擴大。 第二天,國民黨元老和桂系對這一突發事件一致主張進行調解。孫中山向桂系提出五個條件:(一)承認軍政府為護法各省的最高領導機構,(二)承認大元帥有統率軍隊的全權,(三)承認廣東督軍由廣東人選任,必要時大元帥得加以任免,(四)被捕民軍代表交軍政府處理,(五)廣東外交人員由軍政府任命。 莫榮新回答說,第一至第三條須向陸巡閱使請示,第四至第五兩條修改為「須得軍政府的同意」。 根據這個答案,可以說孫中山所提的五個條件沒有一條是被接受了的,但是國民黨既然不能以武力變更現狀,只得悄悄收兵。大元帥府新任參軍長黃大偉發表了一個文告,公開指斥桂系軍閥「戴馮拒段,停戰乞和」。接下去又說:「督軍勇於覺悟,願意表示歉忱。」事實上莫榮新並未表示歉忱。 一月九日,孫中山在大元帥府招待各界人士說明事變的經過。他首先強調「軍政府是中華民國唯一的合法政府。如果不承認軍政府而又不承認北京政府,豈不是一個無政府的國家!」隨即指出軍政府自成立以來,由於地方當局不合作,以致「形同虛設,貽誤討逆戎機」。前任督軍陳炳焜在致唐繼堯的電報中公然說,要聽軍政府「自生自滅」。孫中山忿忿地說:「他們不是聽其自生自滅,而是只許軍政府自滅,不許軍政府自生!」下面談到這次炮擊觀音山的問題,他的語調轉為和緩,表示「莫督軍既未開炮還擊,又能接受條件,軍政府有了生路,也就不必苛求了」。但他對軍政府今後有無生路還是表示懷疑,因此建議自己統率一支軍隊北伐,藉以減輕廣東人民的負擔。他用十分堅定的語調錶示:「寧可在外面討飯,決不再回到廣東來!」 莫榮新沒有料到孫中山會把這次事變的真相當眾揭穿。在此以前,他發了一個布告,把這次事變說成是龍濟光黨徒的破壞行為。現在證明這一說法是可笑的謊言。九日下午他又補發了一個布告,仍然一口咬定是「龍黨造謠生事,冀起內訌」,但又閃爍其詞地說:「本督軍年已六十餘,從戎四十餘年,生平無所畏懼。以後如有叛徒擾亂治安,自應立即剿辦。倘夜間變起倉卒,爾商民人等應即閉門靜坐,以待解決。」這是對孫中山的示威口吻。 莫榮新這種藏頭露尾的說法,引起了龍濟光的冷嘲熱笑。龍濟光發出如下的一個通電:「頃接莫代督支日電稱,江夜有龍黨在省城內開炮,意圖擾亂,經派隊探剿,天明時匪黨四散無蹤等語。查敝軍出巡,只在陽江高雷各屬,尚未開赴省城。如果江夜有人在省城開炮,其勢當亦不小。省城為根本重地,軍警林立,何至當地毫無捕獲,致令四散無蹤。莫代督電稱系敝軍所為,似繫於倉卒之間,未加細察。惟濟光負有地方之責,籌防未及,致令匪徒滋擾,閱電之餘,惶悚無地。省城兵力不敷,如須相助,請即電知,自當兼程前來,以盡職守。」 龍濟光所稱「出巡」就是反攻廣東大陸的一個代用語。自從上年十二月十一日他在瓊州發出通電接受北京政府所任命的「兩廣巡閱使」以來[5],曾用「巡閱使」名義電令兩廣督軍取消自主。隨即派兵在徐聞登陸,占領雷州半島及沿海數縣。這時桂軍正在集中力量在潮梅一帶與被段收買的莫擎宇以及由福建開來援助莫擎宇的北軍臧致平旅作戰。等到潮梅收復,廣州又發生事變,所以龍軍得以長驅直入,進占陽春、陽江一帶。 五 浦口的緊張局勢。主戰派促馮速下討伐令 北京政府先後派段祺瑞為參戰督辦,段芝貴為陸軍總長,龍濟光為兩廣巡閱使,曹錕、張懷芝為一二兩路總司令,顯然都是對南方的挑釁行動。因此,莫榮新、譚浩明、唐繼堯、劉顯世聯名向北京政府提出嚴厲的質問。李純也有電報說,西南各省對兩段上台極表憤懣。這個電報發表,皖系罵李純與南方同一鼻孔出氣。 第二路施從濱師由津浦路開到滁州,就被駐浦口的馮玉祥旅阻止他們前進。馮旅原是段內閣倒台以前由廊坊調往福建用以進攻廣東的,但是開到浦口就停留不進了。馮玉祥的舅父陸建章是直系倒段的幕後人物,此時也到了南京。李純電請馮國璋准留馮旅在浦口,撥歸他節制調遣。這是準備在必要時期以武力阻止第二路軍南下的重要步驟。現在這個時期已經到來。 浦口的緊張局勢引起了全國各方面的注意:如果施從濱師繼續前進,戰爭就要爆發,而這個戰爭卻是北洋派的內部戰爭。 李純的備戰行動引起了皖系的極大震動和瘋狂叫囂。叫得最厲害的就是以前受過李純提拔而此時急於要往上爬的第七師師長張敬堯。他在徐州接連發出支(十二月四日)歌(十二月五日)虞(七日)佳(九日)各電,破口大罵西南,並涉及長江三督。他說他早就準備出兵討伐南方,只因陳光遠拒絕假道,不敢孤軍深入。他說傅良佐失敗是中了主和派的詭計。他又製造謠言傷害李純,硬說李純邀請非常國會議員移往南京開會,將在南京組織政府。 皖系報紙在政爭中也盡了造謠挑撥的能事,硬說李純想做副總統,準備迎接黎元洪到南京組織護法政府。又說王占元已經脫離直系加入了主戰派,以離間長江三督的關係。有些報紙斷言長江三督在今後南北戰爭中將宣布中立甚至宣布自主。 由於這一切,皖系軍閥燃燒著既要討伐南方又要對付主和派的兩股怒火,電報上經常透出殺伐之聲。一九一八年一月五日,以曹錕為首的督軍團又在天津開會,有人建議懲戒李純和陳光遠,沒有取得一致意見。會議決定由十六省區軍閥聯名電催北京政府迅速頒發對南方的討伐令。 馮接到這個集體示威的電報,又找王士珍商量對策。王士珍急得搖頭嘆氣,拿不出一點主意來。馮只得自己出主意,當天回答督軍團一個電報說:「無論戰和,吾北洋派必須同心協力。各省主戰者雖多,必俟全體參加,則團體堅強,不至為人所乘。」 這時馮的代表王芝祥,李純的代表李廷玉都在南寧。他們都奉到命令催促陸榮廷表示進一步的謀和誠意,以挽救十分緊迫的戰爭危機。陸榮廷正在調回潮梅一帶的桂軍討伐龍濟光殘部,因此又向李純提出保證:「閩不犯粵,粵不攻閩。」 馮又秘密關照李純:「各方集矢於寧,希補救遠嫌。」李純十一日通電否認有在南京召集非常國會和組織政府的企圖,解釋阻止魯軍假道是出自江蘇各團體的請求,現已勸告陸建章離開南京。同時,他電請辭職並解除調人責任。 以上措施,仍然不能和緩天津方面的緊張空氣。因此馮又補發一個電報說:「西南主張恢復舊國會,閩鄂猶未停戰,應如何解決,希研究見復。」這個電報乍看起來,竟然是主戰派的口吻,與天津的督軍團站在一個立場,要以武力對付西南。但是仔細地分析一下,就不難看出這是轉移目標的一個策略。西南方面堅持恢復舊國會的是國民黨。桂系已將對閩軍事移交國民黨主持。湖北自主軍的行動也與桂系完全無關。由此可見,馮在主戰派的威脅下,又準備好一套新策略,萬一主戰派非打不可,也決不以桂係為進攻的對象,而將戰爭壓縮在一定對象和一定地區內,以保持直桂兩系的聯盟關係。 六 局部討伐與全面討伐的爭論。西南當局對北京政府提出嚴厲質問。北軍決定先向鄂西進攻 南軍占領長沙後,北洋派的占領區也起了一些騷亂。十一月二十五日,浙軍旅長葉煥華、寧台鎮守使顧乃斌在寧波宣布自主,推蔣尊簋為自主軍總司令。十二月一日,湖北第一師師長石星川在荊州宣布自主,十六日,湖北第九師師長襄鄖鎮守使黎天才在襄陽宣布自主。一九一八年一月四日,河南民軍首領王天縱在汝州宣布自主。寧波的獨立,由於浙軍內部不合作,浙軍第一師師長童葆暄派兵在隔江曹娥開了幾炮,自主軍將領就逃走了。 荊、襄兩地的自主軍推黎天才為湖北靖國軍總司令,石星川為湖北靖國軍第一軍軍長。他們打著靖國軍的旗幟,是想取得唐繼堯的接應。 荊、襄自主使王占元的地位發生很大困難。他是南北調人之―,不肯與西南為敵,但在他的轄境內發現了與西南採取一致行動的自主軍,又不便置之不理。他心平氣和地勸告他們取消自主,並保證不向他們發動軍事進攻。自主軍方面,除反對北京政府外,對王占元也並未以惡言相加。 雖然王占元不擬進攻荊、襄,但鄂西另有一支屬於皖系的軍隊,就是由四川敗退到宜昌的吳光新軍。吳光新在四川打了敗仗,很想「收復」荊襄,立功折罪。吳光新的力量並不強大,可是荊、襄兩地的自主軍在地形上互相隔離,並且各自為政,互不相下,容易被敵方各個擊破。王占元既不願自己進攻自主軍,又不願別人進攻,因為吳光新進攻如果得手,對他更為不利。但他又不能阻止別人不進攻,處境十分尷尬。 荊、襄自主也給譚浩明帶來不少麻煩。湘西民軍紛紛要求開往鄂西與自主軍打成一片,自主軍既然加入了西南體系,譚浩明沒有理由加以拒絕。但湘西民軍開往鄂西,是對王占元的一種敵對行為,他又不能不竭力加以阻止。同時,湘軍迫切要求進攻岳州,譚浩明也竭力加以阻止,如果北軍進攻荊、襄,譚浩明就沒有理由阻止湘軍進攻岳州。在這種錯綜複雜的局勢下,他只得電請北京政府制止北軍進攻荊、襄,否則南軍也將進攻岳州以資報復。 河南汝州的自主,更增加了問題的複雜性。河南督軍趙倜雖也列名主戰派,但他不是正統北洋派,實際上是個風吹兩面倒的角色。汝州在河南西南部,與湖北西北部襄樊毗連,如果兩個地區的自主軍合流,對趙倜也是一種威脅。 這時,直軍第三師已經開到廣水,準備進攻湖南。由於北方主戰主和兩派在對南問題上展開了激烈的鬥爭,曹錕也有所顧慮,想把軍隊在湖北停留一下,觀望風色,再決定下一步驟。通過曹錕、趙倜、吳光新三方面的會商,他們決定在進攻湖南以前先消滅荊、襄自主軍,同時請王占元派兵協助,以便擺下一個四面圍攻的陣勢。王占元對這個計劃無法拒絕。 黎天才宣布自主後,旅長張聯升不肯附和,率領所部移駐南陽。石星川本來不甘居人之下,這時也就和黎天才分家,改稱「護國軍」,企圖靠攏譚浩明。黎天才日益陷於孤立,又不斷地接到王占元的勸告,就動搖起來了。他把策動這次事變的前鄂軍第八師師長季雨霖、旅長闕龍逮捕起來,隨即加以殺害,這是一種取消自主的傾向。一切跡象表明,自主軍內部不團結,上層領導意志動搖,從外界也得不到滇桂兩系軍閥的實際援助,所以不待北軍進攻,已經呈現土崩瓦解的趨勢。 同一時期,北方主戰派對馮的壓力步步加強,段的黨徒又放出空氣說,如果馮堅持不下討伐令,就不待新國會的成立,由臨時參議院通過議案迎接黎元洪復職。馮在無可奈何之際,忽然「計上心來」,在王占元的困難環境中想出了一條解除自己困難的出路,企圖把對南方的「全面討伐」壓縮為「局部討伐」,把主戰派對南作戰的一股熱流導向荊、襄一隅之地,從而達到「大事化小」的目的。但是,即使是「局部討伐」,他也不願採取「總統命令」的方式,一月十日以參陸辦公處「奉大總統諭」的方式對前方軍隊發出電令:「凡抗命者均以土匪論」。這個方式是向南方間接解釋,荊、襄自主軍本不屬於西南體系,而是地方抗命的軍隊,北軍進攻荊、襄是一種「剿匪」行為,與南北和局無關。 為了避免桂系的誤會,馮又通過陳光遠向他們解釋,荊、襄問題是湖北內部的問題,又叫王士珍向岑春煊解釋,「局部討伐決不影響南北和局。」自己又出面邀請岑春煊到北京,商討南北和平問題。 一月十三日,皖系極端頑固分子倪嗣沖接受徐樹錚的邀請到了天津。在他的鼓動下,當天十六省區軍閥發表聯名通電,反對「局部討伐」,堅持「全面討伐」。倪嗣沖、張懷芝、張敬堯聯名提出罷免李純,盧永祥也提出解除李純的「調人」責任。倪嗣沖的到來,就像火上添油一樣,主戰派的氣焰更加高漲,主和派被壓製得喘不過氣來。 受到攻擊的李純,一連發出三個電報請求辭職。他在最後一次電報中憤慨地說:「反覆矛盾之所為,君子所恥,而進退出處之際,古人所難。二者不可得兼,則寧犧牲其所難,而決不容隱忍遷就以忘其所恥。既知任重力微,即當潔身遠引。並非避嫌負氣,不過行乎所安。」 這個時候,西南方面也就不能不表示態度了。一月十四日,唐繼堯、程璧光、伍廷芳、譚浩明、劉顯世、莫榮新、李烈鈞、程潛、黎天才、陳炯明、石星川、熊克武十二人聯名通電,對北京政府在發布停戰布告後又派兩路司令,參陸辦公處發出進攻荊、襄的電令,以及起用兩段、利用劉存厚擾亂四川、利用龍濟光擾亂廣東的種種挑釁行為,提出嚴厲質問。陸榮廷在這個電報中沒有列名。 馮採取避重就輕的辦法,想把對南作戰的範圍局限在荊、襄一隅,既不能取得西南方面的諒解,又不能滿足北方主戰派的要求。天津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主戰派堅持必須以總統名義正式發布對西南的討伐令,否則他們就會自動討伐,並宣布與北京政府脫離關係。在北京,段芝貴屢次在國務會議上催下討伐令,膽小怕事的王士珍只求讓他下台。消息傳出,徐樹錚準備召奉軍入關,進兵北京,舉行政變。總之,以前主戰派雖然不斷對馮施加壓力,但是這樣直接衝擊,不留餘地,要用馮的手重重地打馮自己的耳光,卻還是第一次。馮只能在放棄威信與放棄總統之中選擇其一。 一月十四日,馮自己不出面,仍叫參陸辦公處回答主戰派說:「各軍先行,戰令隨發。」他表示討伐對象可以擴大到國民黨,笫二路軍可以開往閩粵邊境作戰,但在湖南方面不要進兵,以待桂系自動取消自主。 主戰派仍然堅持「全面討伐」「只有桂軍先退出湖南,我們才可以不進攻」。同時,堅持討伐令必須及時發布。馮又無可奈何地表示:「既然如此,那麼你們就去打湖南吧!等到打了勝仗,再下討伐令也不為遲。」主戰派又回答說:「不下討伐令,師出無名。」 儘管馮與主戰派在「先出兵後下令」「先下令後出兵」的問題上糾纏不清,主戰派已經從一月六日日本所墊付的善後借款第二次墊款一千萬日元中,分潤到一批軍費,所以參加天津會議的督軍和代表們都紛紛回去,準備根據會議的決定調兵南下。 * * * [1] 當時南北雙方都有「援湘」「援閩」這類說法,所謂「援」就是進兵的意思。 [2] 程潛、李烈鈞、熊克武、陳炯明原來都是屬於以黃興為首的國民黨軍人,黃興死後,又都回到孫中山的旗幟下。 [3] 劉人熙在清朝末年做過廣西藩台,與陸榮廷有些舊關係。以前湖南人驅逐湯薌銘時,曾因這個關係推他為都督,現在馮也因這個關係想用他做過渡的湖南督軍。 [4] 吳佩孚字子玉,山東蓬萊人,秀才出身。因得罪仇家逃往北京,後來投入第三鎮當兵,逐步升任炮兵團團長和第三師第六旅旅長。這次進攻湖南,曹錕派他代理自己所兼的第三師師長。 [5] 龍濟光接任「兩廣巡閱使」後,陸榮廷居然有鹽電(12月14日)表示「遵令交卸」。但是莫榮新、李耀漢有咸電(同一天)不承認龍濟光為巡閱使,莫榮新、李烈鈞、程璧光、陳炯明有聯名銑電(12月16日)表示討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