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中冊:1917—1921) · 第三十三章 十二天的復辟政變
一 張勳劫持王士珍、江朝宗等同到清宮「奏請復辟」。黎拒絕附逆。宣告復辟和委派大批偽官的偽諭
六月三十日晚間,辮子軍大帥張勳偕同復辟派陳寶琛、劉廷琛兩人,鼠竊狗偷般溜進清宮參加「御前會議」。會議完畢,張勳若無其事地到江西會館去赴彩觴[1]。
同一時期,步軍統領江朝宗接二連三地接到安定門和西直門守城部隊打來的緊急電話,有大批辮子兵要叫開城門,應當怎樣辦?江吩咐他們暫時不得開城。他正想去向陸軍總長王士珍請示,不料這個平日極有修養的北洋派元老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帶著急促而低沉的聲音告訴他:「復辟就在目前,他們一切都準備好了!」
江建議立刻報告總統。
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動身,就有一輛汽車在門外停下,有人敲門走進來,手裡拿著雷震春、張鎮芳兩個人的大名片,請他們即刻到「大帥」公館商量要緊的事。正說著,近畿第十二師師長陳光遠、第十三師師長李進才也都邁著慌亂的腳步走進來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那個副官模樣的人邀請他們一同到「大帥」公館。話音未落,又有四個軍官乘坐另外一部汽車到來,催促他們馬上動身。這四位目瞪口呆的將軍只好乖乖地跟著這一群來人上車。
汽車開到南池子「大帥」公館,就看見屋前屋後都站滿了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辮子兵。四位將軍身不由己地走進去,他們的侍衛人員都被阻於大門之外。走進了內室,看見張勳、萬繩栻、雷震春、張鎮芳幾個人,還有辮子軍吳、劉兩個統領都坐在裡面。張勳的臉色如同凶神惡煞一樣,輕蔑地向江投了一眼,問他為什麼不肯開城放城外的軍隊進城。江朝宗戰慄地說:「沒有陸軍總長的命令,不到時候不能開城。」張勳掃了王士珍一眼說:「聘老怎樣辦呢?」
王立刻命令江朝宗用電話通知守城部隊開放城門,於是辮子軍就像潮水般湧進城來。
這個問題解決了,外面又有人跑進來報告,國務總理李經羲要見「大帥」。張勳搖手說:「沒有工夫,不讓他進來!」
接著,張勳站起身來大聲地說:「今天馬上就要迎接皇上復位。有不贊成的,都不許走!」
沒有人敢不贊成,也沒有人開口說話。張勳就把王士珍、江朝宗等裝進一輛汽車,並令吳炳湘、陳光遠、李進才、劉廷琛、沈曾植、萬繩栻等分乘汽車,一直駛進清宮停下來。此時已是七月一日破曉前三時左右。溥儀升了殿,張勳跪在前面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聽不清楚的話,就站起身退了出來,其餘的人跟著退出來。
上午四時,張勳指定王士珍、江朝宗為民國代表,梁鼎芬為清室代表,李慶璋為他自己的代表,一齊到公府逼迫黎元洪在已經擬好了的「奉還大政」的「奏摺」上簽名蓋章。黎像木頭人一樣,既不動筆簽名,也不開口說話。他輕蔑地瞥了王士珍一眼,王立刻低下頭不敢拿正眼來望他。梁鼎芬說了許多利誘威脅的話。黎才開口說:「你是什麼人,我不和你說話!」以後索性連眼睛都閉上了。
上午九時,張勳和康有為又由神武門到清宮,用「御璽」蓋上一道一道的偽諭,由張勳副署發表。
第一道是宣告復辟的偽諭。偽諭說:「朕不幸以四齡繼承大業。辛亥變起,我孝定景皇后至德深仁,不忍生靈塗炭,毅然付託前閣臣袁世凱設臨時政府,推讓政權,公諸天下。……乃國體自改共和,紛爭無已,迭起干戈,強征暴斂,賄賂公行,歲入增至四萬萬而仍患不足,外債增至十餘萬萬而有加無已。……今者復以黨爭激成兵禍,天下洶洶,久莫能定。共和解體,補救已窮。據張勳、馮國璋、陸榮廷等以國本動搖,人心思舊,合詞奏請復辟以拯生靈;又據瞿鴻等合詞奏請御極聽政以順天心;又據黎元洪奏請奉還大政嘉惠中國。……既不敢以天下存亡之大責,輕任於沖人微渺之躬,又不忍以一姓禍福之誓言,遂置生靈於不顧。權衡輕重,天人交迫,不得已准如所請,於宣統九年五月十三日[2]臨朝聽政,與民更始。……所有應興應革諸大端,條舉於下:(一)欽遵德宗景皇帝諭旨,大政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定為大清帝國,善法列國君主立憲政體;(二)皇室經費仍定為每年四百萬元,不得增加;(三)凜遵祖制,親貴不得干政;(四)融化滿漢畛域,滿蒙官缺已裁者不復,至通婚易姓等事,並著有司條議具奏;(五)凡與各國簽訂條約,已付債款合同,一律有效;(六)廢止印花稅;(七)廢止新刑法,暫以宣統初年頒布現行刑律為準;(八)革除黨派惡習,所有從前政治犯,悉予赦免;(九)臣民無論已否剪髮,悉聽其便。」
第二道是「錫封」黎元洪為「一等公」的偽諭。偽諭說:「黎元洪奏稱,前因兵變被脅,盜竊大位,謬領國事,無濟時艱,並瀝陳改建共和諸弊害,奏請復臨大統以拯生靈,自請待罪有司等語。……覽奏情詞悱惻,出於至誠。從亂既非本懷,歸政尤明大義,厥功甚偉,深孚朕心。著錫封為一等公,以彰殊典。尚其欽承朕命,永荷天庥。」
第三道是組織偽內閣的偽諭。其名單如下:張勳為政務總長兼議政大臣[3],梁敦彥為外務部尚書,王士珍為參謀部尚書,張鎮芳為度支部尚書,雷震春為陸軍部尚書,薩鎮冰為海軍部尚書,朱家寶為民政部尚書,詹天佑為郵傳部尚書,沈曾植為學部尚書,勞乃宣為法部尚書,李盛鐸為農商部尚書,貢桑諾爾布為理藩部尚書。
第四道偽諭,派張勳,王士珍、陳寶琛、梁敦彥、劉廷琛、袁大化、張鎮芳為「議政大臣」。
第五道偽諭,派萬繩栻、胡嗣瑗為「內閣閣丞」。
第六道是委派各省偽官的偽諭。其名單如下:張勳為北洋大臣兼直隸總督,馮國璋為南洋大臣兼兩江總督,陸榮廷為兩廣總督,曹錕為直隸巡撫,齊耀琳為江蘇巡撫,倪嗣沖為安徽巡撫,張懷芝為山東巡撫,閻錫山為山西巡撫,趙倜為河南巡撫,李純為江西巡撫,楊善德為浙江巡撫,譚延闓為湖南巡撫,王占元為湖北巡撫,陳炳焜為廣東巡撫,譚浩明為廣西巡撫,李厚基為福建巡撫,唐繼堯為雲南巡撫,劉顯世為貴州巡撫,楊增新為新疆巡撫,張廣建為甘肅巡撫,張作霖為奉天巡撫,孟恩遠為吉林巡撫,許蘭洲署理黑龍江巡撫,劉存厚為四川巡撫,陳樹藩為陝西巡撫,薑桂題為熱河都統,王丕煥署理綏遠都統,田中玉為察哈爾都統,王廷禎為江北提督,盧永祥為江南提督,張敬堯為長江水師提督,龍濟光為廣東水師提督,陳光遠為直隸提督,范國璋為浙江提督,吳光新為湖南提督,蔡成勛為福建提督,馬安良為甘肅提督,馬福祥為固原提督。
第七道偽諭,授徐世昌為弼德院院長,康有為為弼德院副院長。
第八道偽諭,授瞿鴻、升允為大學士。
第九道偽諭,錫封張勳為忠勇親王。
第十道偽諭,錫封馮國璋、陸榮廷為一等公。
第十一道偽諭,康有為賞給頭品頂戴。
第十二道偽諭,王士珍賞穿軍衣。
第十三道偽諭,京畿軍警賞洋十萬元。
第十四道偽諭,派載濤為禁衛軍司令。
第十五道偽諭,著各督撫每省派三人來京,議憲法、國會。
第十六道偽諭,派曹秉章赴津迎接太傅、大學士徐世昌來京。
第十七道偽諭,授張人駿、周馥為協辦大學士。
第十八道偽諭,岑春煊、趙爾巽、陳夔龍、呂海寰、鄒嘉來、張英麟、鐵良、吳郁生、馮煦、朱祖謀、胡建樞、安維峻、王寶田均授為弼德院顧問大臣。
第十九道偽諭,召鄭孝胥、秦炳直、陳際唐、吳慶坻、趙啟霖、華世奎、翁斌孫來京。
二 三個「一等公」和三個「總督」。復辟的幕後軍師萬繩栻
以上這些偽諭,分別於七月一日、二日、三日發布。對這些偽諭,可作如下的一些分析和說明。
(一)關於第一、第二兩道偽諭中所提到的黎元洪、馮國璋、陸榮廷等的「奏請」,都是徹頭徹尾的偽造文件。這些「奏章」是由張勳和一小撮復辟派捏造出來,用以虛張聲勢,欺騙人民的。隨後黎、馮、陸等都有通電予以否認。黎的偽奏是由梁鼎芬代擬逼他簽名蓋章的,由於黎拒絕附逆,張勳等就冒名把它發表,作為復辟的一個根據。
(二)洪憲帝制時期,袁世凱「冊封」黎為「武義親王」。這次張勳僅僅給以「一等公」,這是由於黎手無寸鐵,不受張勳的重視。張勳所重視的是兩個大實力派——北洋派的直系領袖馮國璋和南方的桂系首領陸榮廷。他冒用了馮、陸兩人的名義「合詞奏請復辟」,主觀上認為這兩個人是可以將錯就錯而不會出面否認的。他早就把這兩個人引為是傾向復辟的「同道」,現在木已成舟,更不用說是不會起來反對的了;其次,除他自己立了「非常之功」,當然應該封「王」而外,全國封「一等公」的僅有黎、馮、陸三人;除他自己的「直隸總督」而外,全國被授為「總督」的只有馮、陸兩人;名利地位是最現實的東西,他們總應該感到滿足了。
(三)張勳對段祺瑞沒有做任何安排。在他的心目中,段沒有直接兵權,也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
(四)洪憲時期,各省分別設立「上將軍」「將軍」為一省軍事長官,大體上是根據前清的舊制,在有總督的省份設立「上將軍」,有巡撫的省份設立「將軍」。自民國成立以來,各省軍事長官一律稱為「都督」,地位一律平等,袁仍然根據前清的制度,而有高下之分,因此引起了某些軍閥的不平。張勳認為袁最失策的地方就在於此。他在這次偽諭中對各省軍事長官一律授為「巡撫」。其中只有三個總督,而這三個總督是大家已經公認了的特殊人物,不會引起不平。
(五)所授各省「巡撫」「都統」都是原任督軍、都統。只有一個例外,「四川巡撫」不是戴戡而是劉存厚,因為劉存厚的實力比戴戡大。許蘭洲逐去畢桂芳而自為黑龍江督軍,王丕煥逐去蔣雁行而自為綏遠都統,張勳承認這些既成事實,但在授職上加了「署理」兩個字,以示微有區別。各省「提督」大體上是按照原來的駐防地安排的,但也有些例外,如張敬堯、范國璋、蔡成勛三個人的地點就都不是他們原來的防區。
(六)在這次授官偽諭中,張勳平日最推重的徐世昌、康有為兩人都沒有取得重要位置。這說明張勳實行復辟並不是對清室「孤忠耿耿」,而是利用溥儀作為一個傀儡工具,以造成其「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特殊地位。徐世昌、康有為之流只是他用以擺在偽朝廷的裝飾品。當然,徐世昌老於世故,如果不是大權在手,同時復辟的局勢完全穩定下來,他是不會輕於投入旋渦來做別人的裝飾品的。因此他在天津採取了觀望不前的態度。康有為的投機經驗比較缺乏,懷著一股熱烈的心情參加了這個賭局。他早已在上海埋頭伏案地擬就了復辟後「實施憲政」的綱領和一切有關文件,迫切地希望在這次政變中施展其在戊戌政變時期沒有能出頭的「政治抱負」,但是張勳並不歡喜這一套。在大批偽諭中,關於政治問題,只輕描淡寫地提到每省由督撫派遣三人來京商討憲法、國會,此外全部都是關於權力地位的分配。因此,這個保皇黨魁的滿腔「熱情」被一陣冷風吹散,並向人表示,張紹軒這個老粗,什麼東西都不懂,復辟早晚必歸失敗。
(七)復辟的內幕主持者是張勳的參謀長萬繩栻。萬繩栻的叔父在張勳幼年貧困時接濟過他母子的生活費,這個關係就是萬繩栻能夠在張勳幕中成為唯一要角的原因。張勳耽於酒色,平日不大問事。自從徐州會議以來,萬繩栻經常向張勳報告「復辟時期業已成熟」,關於進行復辟所採取的一切步驟,幾乎都是由這個「狗頭軍師」一手布置的。事後張勳自己也承認「上了萬公雨的當」。復辟時期,萬繩栻和胡嗣瑗是兩個「內閣閣丞」。胡嗣瑗就是宗社黨擺在馮國璋身邊的一個奸細。事實上,復辟時期,一切大名鼎鼎的前清遺老、民國官僚都是張勳的裝飾品,內幕中掌握大權的就是萬繩栻。
三 張勳電勸各省響應復辟,黎避居日使館區域
七月一日,張勳派辮子兵監視電局、車站及通往紫禁城的各街道。中華門仍然改稱為「大清門」。警察挨家挨戶傳呼懸掛龍旗。假辮髮和紅頂花翎又從舊貨攤上擺設出來。京津火車中,從北京避難往天津的人非常擁擠。到夜晚六時,北京全城只有總統府仍然飄揚著一面五色國旗。
張勳向各省發出元電[4]說:「……國體既號共和,總統必須選舉,選舉之期,又僅以五年為限。五年更一總統則一大亂,一年或數月更一總理則一小亂,以視君主世及,猶得享數百年或數十年之幸福者,相距何啻天淵。……總統違法之說,已為天下詬病之資,聲譽既墜,威信亦失,強為擁護,終不自安。……縱慾別揀元良,一時亦難其選,選在南則北爭,選在北則南爭。……大清忠厚開基,救民水火,其得天下之正,遠邁漢唐。二祖七宗,以聖繼聖,我聖祖仁皇帝聖神文武,冠絕古今,我德宗景皇帝時勢多艱,憂勤尤亟。……我皇上沖齡典學,遵時養晦,國內迭經大難,而深宮匕鬯不驚;近且聖學日昭,德音四被。可知天祐清祚,特畀我皇上以非常睿智,庶應運而施其撥亂反正之功。……勛等枕戈勵志,六載於茲。……凡我同袍,皆屬先朝舊臣,受恩深重,即軍民人等,亦皆食毛踐土,世沐生成。接電後應即遵用正朔,懸掛龍旗。」
這個電報除由張勳領銜外,列名者還有王士珍、江朝宗和京畿軍警長官十四人。這些人當然都是被張勳硬拉上去的。這個電報與宣告復辟的第一道偽諭,都出自康有為的手筆。這個電報荒謬絕倫是不用說的了,其中關於總統違法的一種說法,卻狠狠地打了他自己一記耳光,因為所謂違法是指解散國會而言,而解散國會正是出自張勳的威脅。如此著筆,正是供認他不久以前威脅黎解散國會,其目的在於打擊黎的威信,而黎的威信既失,就不能安於其位,其結果只能採取復辟之一途。這本來是徐州會議早先預定的陰謀。陰謀家揭破自己的陰謀,這在歷史上是少有的。
復辟本來是徐州會議的預定計劃,所以張勳認為發出這個電報,參加徐州會議的督軍團都會響應盟主的號召,遵用正朔,懸掛龍旗。根據張勳的估計,這些傢伙無論對袁對段,對國會問題或者對外交問題,都無所用心,只要他們的權力地位有了保障,是不會不跟著盟主走的。
張勳對黎的反抗性估計不足。七月一日到二日上午,黎的對外活動並未完全受到限制。他寫了一道起用段祺瑞為國務總理的命令,責成段舉兵討伐叛逆,派府秘書覃壽坤把命令送到天津去,同時在天津發出請馮國璋代行總統職權的通電。七月二日下午,張勳才派人通告黎,限於二十四小時之內遷出公府。北京外交團知道這消息,當天英、日、美、法、俄各國公使在荷蘭公使館舉行會議,決定對復辟問題暫時採取不過問的態度,對中國總統的安全問題,公推荷蘭公使以非正式手續警告偽外交部,不得加以傷害,並須加意保護。因此,張勳就不敢公然派兵驅逐黎出府,僅調換了公府的衛隊,加強了對黎的監視。
當公府調換衛隊的時候,黎與留在公府的少數幕僚舉行緊急會談,決定在衛隊交替的忙亂時期,冒險離開公府。他們採取了一個戲劇性的轉移目標的方法,由公府侍從武官唐仲寅中將偽裝為總統,乘坐總統的汽車出發,黎卻扮作普通職員的模樣,與秘書劉鍾秀等乘坐蔣作賓的汽車出發,約定在法國醫院集合。當黎到達法國醫院時,因為沒有醫生簽字的入院證,醫院拒絕收留,黎等一行只得轉往日本公使館武官齋藤少將的官舍棲身。
七月三日,日本公使館發表如下的通報:「七月二日午後九時半,黎大總統不預先通知,突至日本使館區域內之武官齋藤少將官舍。日使館認為系不得已之事,並為顧及國際通義,決定作相當之保護,即以使館區域內之營房暫充黎總統居所。黎總統在日使館時期內,絕對不許作政治活動。」
四 黎派密使傳達復任段為國務總理的命令。段到馬廠誓師。梁啓超代段草檄討伐張勳
黎的密使覃壽坤到了天津,找到了張國淦,張把黎的命令轉達給段祺瑞。段看到這個命令,陡然沉下臉色來破口大罵:「他今天還能夠算是總統!我今天還要接受他的命令!我難道不能叫幾個軍人通電推戴我舉兵討逆!」
張勸他平心靜氣點,不要意氣用事。張說:「他今天當然還是總統。一切問題,應當在軌道上進行。接受總統的命令,就能夠取得合法地位,行使合法職權。軍人的推戴是不合法的。何況,一方面取得北方數省軍人的推戴,另一方面也會引起西南數省軍人的反對。西南數省仍然承認這個總統,這個總統的命令,他們是沒有理由反對的。」
張的意見說動了段,果然他就按軌道辦事,接見了黎的密使,接受了關於內閣總理的任命令[5]。
根據當時的「情況」,北洋軍既是全國最大的武力,段又是北洋派的領袖,他肯出面來討伐叛逆,討逆軍事理當可以立即布置,順利進行。但是問題並不這樣簡單。以前段用陰謀手腕促成這次復辟政變,為他自己創造重握政權的機會,但當事到臨頭之際,他又弄得手足茫無所措,沒有一點把握找到一支軍隊來作為討伐叛逆的基礎。他派段芝貴去找直隸省長朱家寶和天津警察廳長楊以德,這兩人都因段已失勢而置之不理。段便決定到南京與馮國璋計劃討逆軍事。當時又有人提醒他:「馮是個野心很大的人,此時還沒有表明對復辟問題的態度。如果馮是附和復辟的,此去就將成為他的政治俘虜。即使他反對復辟並且同意出兵討伐叛逆,將來軍事結束,這件『再造共和』的『偉大功勳』將歸馮一人占有,馮將成為北洋派的唯一領袖。」這個意見,又使段決定終止南京之行[6]。
關於如何著手組織討逆軍的問題,經過段派人物多方研究,後來才決定以駐馬廠(天津以南)的第八師李長泰部和駐廊坊(天津以西)的第十六混成旅馮玉祥部作為主要的策動對象,並與保定的曹錕密切聯絡。這些都是靠近北京的軍隊,用這些軍隊去打北京,是滿有把握打垮北京的辮子軍,並在短期內結束討逆軍事的。但是,新的困難又發生了:這些軍隊都不屬於段派(皖系),而且實際上都是接近馮的直系軍隊,段不能以一紙命令把它們吸收到自己的討逆旗幟之下。
後來這些困難並不是採取光明磊落的手段,而是採取鬼鬼祟祟的手段克服了的。段用很多的金錢收買李長泰的老婆,通過她的關係,那個「忠實丈夫」才服服帖帖地願意接受段的指揮。段又把馮玉祥找來,叫他復任第十六混成旅旅長,並以更多的權力許給曹錕。馮玉祥本是反對復辟的,曹錕為著個人的利害關係,也反對復辟[7],因此,這兩路人馬也都湊攏起來了。
段在外交上還取得日本的助力。日本方面曾派青木中將[8]為段策劃軍事,並墊付軍費一百萬元。此外,討逆軍必須以天津為其根據地,而根據《辛丑和約》,中國不得在天津周圍二十里內採取軍事行動,這對討逆軍是一個很大的限制。這一問題也是由日本公使在公使團會議上建議,在中國討逆時期內,各國應從權允許中國軍隊有行車及運輸之自由,才得到解決的。
一切準備好,段於七月二日晚九時偕同梁啓超等行抵馬廠。三日上午八時,第八師司令部召開軍事會議,公舉段為討逆軍總司令。同一天,段組成討逆軍總司令部,派段芝貴為東路討逆軍總司令[9],曹錕為西路討逆軍總司令,並以梁啓超、湯化龍、徐樹錚、李長泰為討逆軍總部參贊,靳雲鵬為總參議,傅良佐、曲同豐為參議,張志潭為秘書長,陶雲鶴為副官長,曾毓雋為軍需處長,劉崇傑為交涉處長,葉恭綽為交通處長,丁士源為軍法處長,王克敏、吳鼎昌、呂調元等為顧問。
七月三日,段以討逆軍總司令名義發出討伐張勳的電報說:「張勳假調停為名,阻兵京國,至昨夜遂有推翻國體之奇變。……國體雖無極端之美惡,然既定後而屢圖變置,其害之中於國家者,實不可勝言。以今日民智日開、民權日昌之世,而欲以一姓威嚴馴伏億兆,尤為事理所萬不能致。……民國肇造,前清明察世界大勢,推誠遜讓,民懷舊德。優待條件勒為成憲,使永避政治上之怨府,而長保名義上之尊榮,宗廟享之,子孫保之,歷觀有史以來二十餘姓帝王之結局,其安善未有能逮前清者也。……友邦之承認民國,於茲五年。今翻雲覆雨,我國人雖不惜以國為戲,在友邦則豈能與吾同戲者!內部紛爭之結局,勢非召外人干涉不止,國運真從茲斬矣!清帝沖齡高拱,絕無利天下之心,其保傅大臣方日以居高履危為大戒。今茲之舉,出於逼脅,天下共聞。……祺瑞自罷斥以後,本不復敢預聞國事。惟念辛亥建設伊始,祺瑞不敏,實從領軍諸君子後,共促其成。既已服勞於民國,不忍坐視民國之顛覆分裂而不一援,且亦曾受恩於前朝,更不忍聽前朝為匪人所利用以陷於自滅。」
同一天,段發布了討逆檄文。檄文說:「天降鞠凶,國生奇變!逆賊張勳以凶狡之資,乘時盜柄,竟有本月一日之事。……是日夜十二時,該逆張勳忽集其凶黨,勒召都中軍警長官二十餘人,列戟會議。勛叱吒命令,迫眾雷同。旋即挈康有為闖入宮禁,強為擁戴。世中堂續叩頭力爭,血流滅鼻[10]。瑾瑜兩太妃痛哭求免,幾不欲生。清帝孑身沖齡,豈能御此強暴,竟遭誣脅,實可哀憐。該偽諭中橫捏我黎大總統、馮副總統及陸巡閱使之奏詞,尤為可駭。我大總統手創共和,誓與終始,兩日以來雖在樊籠,猶疊以電話手書密達祺瑞,謂雖見幽,決不從命,責以速圖光復,無庸顧忌[11]。我副總統一見偽諭,即賜馳電,謂被誣捏,有死不承。由此例推,則陸巡閱使聯奏之虛構,亦不煩言而決。所謂奏摺,所謂上諭,皆張勳及其凶黨數人密室篝燈,構此空中樓閣,而公然騰諸官書,欺罔天下。……該逆勛以不忘故主,謬托於忠愛。夫我輩今固服勞民國,強半皆曾仕先朝,故主之戀,誰則讓人!然正惟懷感恩圖報之誠,益當守愛人以德之訓。……前清代有令辟,遺愛在民,天厚其報,使繼之者不復家天下而公天下,因得優待條件,勒諸憲章,礪山帶河,永永無極。吾輩非臣事他姓,絕無失節之嫌;前清能永受殊榮,即食舊臣之報。……張勳偽諭,謂必建帝號,乃可為國家久安長治之計。張勳何人,乃敢妄談政治!使帝制而可以得良政治,則辛亥之役何以生焉?博觀萬國歷史變遷之跡,由帝制變共和而獲治安者,既見之矣,由共和返帝制而獲治安者,未之前聞。……祺瑞罷政旬月,幸獲息肩,本思稍事潛修,不復與聞政事。……既久奉職於民國,不能視民國之覆亡,且曾筮仕於先朝,亦當救先朝之狼狽。……該逆發難,本乘國民之所猝未及防,都中軍警各界,突然莫審所由來,在勢力無從應付、且當逆焰熏天之際,為保持市面秩序,不能不投鼠忌器,隱忍未討,理所當然。本軍伐罪弔民,除逆賊張勳外,一無所問。凡我舊侶,勿用以脅從自疑。……至於清室遜讓之德,久而彌彰。今茲構釁,禍由張逆,沖帝既未與聞,師保尤明大義。所有皇帝優待條件,仍當永勒成憲,世世不渝,以著我國民念舊酬功、全始全終之美。祺瑞一俟大亂戡定之後,即當迅解兵柄,復歸田裡,敬候政府重事建設,迅集立法機關,刷新政治現象。……」
以上兩個文件,從紙面上就可以「聽」得出是保皇黨首領梁啓超的聲音。他首先有意識地虛構事實,硬說清室反對復辟,藉以開脫他們的責任,並且一筆抹煞中國人民數十年來流血犧牲,前仆後繼,推翻封建王朝的鐵一般的事實,而把投降帝國主義、血腥鎮壓人民、進行黑暗統治的清政府說成是「代有令辟,遺愛在民」,把清政府的滅亡說成是「洞察世界大勢,推誠遜讓」。他對國體問題表示「無極端之美惡」,而他們之所以要維持共和國體,只是為了「既定後」不能「屢圖變置」,只是為了害怕引起「友邦干涉」而「國運從茲而斬」。在這些討逆文件的字裡行間,十分明顯地表現出:這些打著共和旗幟的討逆者,正是忠於清室的「先朝舊臣」,其討逆的動機,只是為了反對張勳「誣脅」清室和有害於清室的鹵莽行為。在討逆文件中,一再地強調保持「皇帝」的優待條件,「永勒成憲,世世不渝」;使人們看不清他們站的是什麼政治立場:究竟是「不忍視民國之覆亡」而進行討逆呢,還是為了「感恩圖報,愛人以德,救先朝之狼狽」而進行討逆?
梁啓超的文章曾被稱為「筆端帶有魅力」,但是這些討逆文件並不帶有什麼「魅力」,而只能令人作嘔。
在討逆檄文中,把以王士珍為首的北京軍警長官說成是「為保持市面秩序,不能不投鼠忌器,隱忍未討」,因此,「除張勳外一無所問」「凡我舊侶,勿用以脅從自疑」。從這些話里可以「聽」得出是北洋派領袖段祺瑞的聲音。
以前討伐洪憲帝制時期,梁啓超曾為軍務院以及岑春煊、陸榮廷等寫文章,同時為表現自己,也用自己的名義發表文章。這次為段寫文章,當然也不肯埋沒他自己,他又用自己的名義發表反對復辟的通電。電中指出:「此次首造逆謀之人,非貪黷無厭之武夫,即大言不慚之書生。」武夫一望而知是指張勳,書生就是指他的老師康有為。這個通電發表,就有廣西「名流」馬君武打電報罵他說:「復辟之事,張勳、康有為固為罪魁,倪嗣沖、梁啓超輩尤為禍首。……民國成立以來,君(指梁)日以破壞約法、破壞國會為事。始則附和袁氏,以司法總長資格為賊劃策,副署解散國會命令;及寵任既衰,乃叛而它去,託言護國,竊號名流。共和既復,君之行新約法、擁段為總統之策不能行,內閣總理、財政總長之夢不能達,乃教唆黨員日在議會搗亂,後欲借宣戰問題,以行其攫權亂國之陰謀。及國民多數反對,君乃日往來徐州、蚌埠,教人作反,以破壞約法、解散國會為起兵口實。督軍叛國,君與湯化龍同為謀主。……叛國禍首,其罪維均。反對復辟,為國人心理所同。君等同為叛國逆賊,無發言資格。共和終尚復活,國人不可屢欺。勿復多言,靜候法律裁判可也。」
五 復辟政變中的兩面派。馮國璋在南京代行總統職權
七月二日,那個就職不到十天的內閣總理李經羲,化裝為運煤工人,由北京逃往天津。
七月三日,程璧光[12]與松滬護軍使盧永祥聯名通電討伐復辟。
同日,馮國璋在南京召集軍事會議後發表通電說:「國璋在前清時代,本非主張革命之人。……國璋今日不贊成復辟,亦猶前之不主張革命。……彼(指張勳)視京師為其營窟,挾幼帝以居奇,手握主權,口含天憲,名器由其假借,度支供其虛糜,化文明為野蠻,委法律於草莽,此而可忍,何以國為!」這個電報的措詞,也是非常使人驚異的。
由於南京和上海的實力派都表示了反對復辟的態度,浙江督軍楊善德也於三日發表通電反對復辟。
就在這一天,楊度、孫毓筠都有通電反對復辟。
有不少軍閥在復辟政變時期,既不表示反對復辟,又不表示贊成復辟,他們力求先看清風向,然後再表明自己的態度。例如湖北督軍王占元、河南督軍趙倜,在接到北京偽諭的當時,都曾吩咐電局暫勿公開。張作霖假口「奉天地位特殊」「不便表示態度」。甚至屬於西南範圍內的湖南,有人問及譚延闓的態度,譚回答了「滑稽」兩個字。「滑稽」並不等於反對,而且北京發生復辟政變,並不是一件滑稽可笑的事情。以上說明:這些軍閥由於一時看不清復辟前途的「成」「敗」,暫時不表示「可」「否」。顯然是一種騎牆觀望的態度。
另外有一些軍閥,沒有多加考慮,過早地表示了贊成復辟的態度:七月二日,偽諭授為長江水師提督的第七師師長張敬堯,到清宮叩謝「聖恩」,並向「當朝宰相」張勳遞了一張門生帖子。
復辟消息傳到安慶,因為安徽省長倪嗣沖長期住在蚌埠,政務廳長秋桐豫要打電報向蚌埠請示。倪回電叫他即日張貼黃榜,宣布偽諭,懸掛龍旗,改稱「大清帝國」,改用「宣統正朔」,並且說本人就到安慶來「接旨謝恩」。七月二日,安慶、蕪湖、蚌埠、大通一帶龍旗招展,蚌埠出現了「安徽巡撫部院倪」的布告。復辟消息傳到福州,福建督軍李厚基打電報向溥儀「謝恩」,自稱「福建巡撫臣李厚基百拜上言」,隨即撥款五千元修建久已闢為市場的「萬壽宮」,重刊青石萬壽碑,並在東街義昌公司及城外雲章公司定製大批龍旗。七月三日,福州日本領事到軍署來,請李表示對復辟問題的態度,李興致勃勃地說:「中國有採取君主制度的必要。從此老百姓可以過太平日子了。關於這個問題,徐州會議早經決定,各省督軍一致贊成,大事決無不成之理。」就在第二天,日本領事在另一宴會上遇見了他,他又大罵張勳不識時務,本人誓死擁護共和。
七月二日,偽諭授為民政部大臣的直隸省長朱家寶[13]寫了一道「謝恩折」,寡廉鮮恥地說:「天道無往而不復,人心久亂而思平」。到七月六日,原已附逆的天津警察廳廳長楊以德看見風向不對,為了立功贖罪,就把朱家寶趕走了。
在天津養病的吉林督軍孟恩遠接到偽諭後,除專折「謝恩」外,還派副官長初連甲趕回長春代他宣布接受「吉林巡撫」;同時,解除了吉林省長郭宗熙的兼攝督軍,改派延輝鎮守使高鳳城代理「吉林巡撫」。但到七月七日,孟又電請郭宗熙繼續兼攝督軍,並且痛斥初連甲假竊名義,招搖撞騙。
綏遠旅長王丕煥在拒絕蔣雁行回任而自立為綏遠都統後,曾通電反對共和,請「張大帥即日召集會議,解決國體問題」。他接到偽諭後,「率同綏遠道尹申保亨、綏西鎮守使褚思榮暨文武各員望闕叩頭,仰答鴻庥,伏乞皇上聖鑒。」但是很不幸,復辟失敗得太快,北京政府因他附逆有據,予以撤職處分,並派蔡成勛繼任綏遠都統。
以上是表示態度過早因而出乖露醜的一類。
七月四日,馮、段發出聯名豪電說:「……國璋忝膺重寄,國存與存。祺瑞雖在林泉,義難袖手。今已整率勁旅,南北策應,肅清畿甸,犁掃逆巢。」
七月五日,段由馬廠回到天津,在直隸省長公署處理討逆軍事,並通電宣布就任國務總理。
從這天起,關於復辟問題的風向開始明顯,那些騎牆觀望的人都表示了反對復辟的態度,有些曾簽字於徐州會議記錄同意復辟以及接受偽職、懸掛龍旗的北洋軍閥,也都搖身一變,變成了「誓死擁護共和」的「英雄」。
七月六日,馮國璋在南京宣布代理大總統的職權。同一天,馮、段聯名任命倪嗣沖為南路討逆軍總司令,所有滬、杭、贛討逆各軍,均歸倪節制指揮。
倪恬不知恥地解釋他接受安徽巡撫和懸掛龍旗的理由,說他的防區和辮子軍的防區接近,為了爭取時間,準備軍事行動,他有臨機應變的必要。
六 討逆軍占領廊坊。張勳請各國公使出面調停。討逆軍提出停戰條件。張勳要求率領辮子軍退回徐州
討逆戰事從七日開始到十二日結束,一共不到六天,中間還有四天的頓兵不進的時期。實際戰爭只有兩次。
七月六日,西路討逆軍集中盧溝橋,東路由廊坊開進黃村,在豐臺的辮子軍陷於腹背受敵中。辮子軍破壞豐臺鐵路以阻止討逆軍前進。外交團根據辛丑條約,向偽外交部提出抗議(京津路行車不得中斷),徑派洋兵保護修路,並於七日在火車頭上懸掛英國國旗,由洋兵保護恢復通車。很明顯,京津路恢復通車,在客觀上對討逆軍的軍事有著很大的便利。
人們對辮子軍當然表示憎恨,但對討逆軍也不表示同情。因為這次戰爭,雙方都不站在正義的方面,只是一個騙局,一場醜惡不堪的迷藏戲。
在這次戰爭中,張勳採取了叫別人的軍隊打頭陣而自己的軍隊留在後面督戰的老一套戰略。這個戰略,只能在自己擁有強大機動部隊的條件下才能採取,否則就有倒戈的危險。這一點張勳無暇顧及,因為他帶五千辮子軍到北京來,是用以威脅總統和國會的,他壓根兒沒有想到會有戰事發生。現在既然弄到如此地步,只得鋌而走險。七日,張勳派吳長植的一旅和田有望的一團開赴豐臺應援,並派辮子軍二營督後。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吳田兩部兵士倒戈相向,駐南苑的第十一師李奎元旅和第十二師劉佩蘭旅也都乘勢動手,南苑飛機又飛往豐臺,向辮子軍的陣地投擲炸彈,並在清宮乾清殿、中正殿投下兩彈,打死了一個人、一條狗。這樣,辮子軍就豕突狼奔地向後逃跑,討逆軍東西兩路輕而易舉地在豐臺會師,原來站在張勳陣線內的第十二師師長陳光遠,也在當天由南苑到豐臺,與討逆軍會合。
逃回來的辮子軍集結在永定門外,江朝宗下令關閉城門,不許敗兵進城。張勳聽了大怒,壓迫江開城放進辮子軍。
這就是第一次的討逆戰爭。這次戰爭,在豐臺陣地上雙方只有一小部分前哨發生了為時不久的接觸,從火車仍然能夠安全通過豐臺,就可以說明這種接觸兒乎不能算是作戰,主要關鍵在於後方的北京駐軍倒戈相向,就使辮子軍潰退入城而無招架之力。由此可見,段所謂北京軍警在張勳的暴力下無力抵抗的說法也是騙人的,張勳在北京的暴力只有五千辮子軍,而北京駐軍卻有四師以上,此外還有憲兵、警察和航空員兵的武裝力量。當張勳在天津威脅總統解散國會的時候,如果北京軍警表示了保衛民主和尊重法紀的嚴正態度,張勳不可能做北京城的「主人」,而他也就不敢來做北京城的「主人」了。只是由於王士珍、江朝宗、陳光遠以及其他一些北京軍警長官,一心保全自己的地位權力,對張勳從不採取反抗的態度,因而助長了張勳的氣焰,發動了復辟政變。
僅僅經過了一場小打,張勳的威風就大受挫折,復辟派惶惶然感到末日的到來。張勳致電參加徐州會議的各省軍閥,請求他們實踐諾言,贊助復辟,停止進攻。電報說:「前荷諸公蒞徐會議,首由張志帥、趙周帥、倪丹帥、李培帥[14]及諸代表揭出復辟宗旨,堅盟要約,各歸獨立。故弟帶隊北上,臨行通電,諄諄以達到會議主旨為言。弟之託任調人者,以未得京師根本之地。及弟至津京,猶未敢遽揭出本題,蓋以布置未妥,未敢冒昧從事,故請解散國會,聽李九組織內閣,並請各省取消獨立,皆所以示天下不疑。及事機已熟,乃取迅雷不及掩耳之計,奏請皇上復位。……乃諸公意存觀望,復電多以事前未商為言。然徐州會議之要約,諸公豈忍寒盟?……同屬北派,何忍同室操戈?……務懇飛速贊成,以踐前約。」當然,這個電報是不會發生絲毫效力的。
八日上午,原駐北京城外的第一師第一旅張錫元部攻進了朝陽門。這一局勢帶來北京城內發生巷戰的嚴重危機,因此,北京警察總監吳炳湘匆忙地跑去會張旅長,聲明北京各城門已由中立的步軍統領接管,即請該軍退出。張旅於正午退駐朝陽門外。原來張勳鑒於兵力單薄,將辮子軍集結於天壇、紫禁城及南河沿住宅三個地點,並責成步軍統領派兵防守各城門。由於這一布置,八日上午北京城出現了一種光怪陸離的現象:駐守內城的辮子軍仍然懸掛五爪黃龍旗,城外討逆軍掛的是五色旗,當中卻有一個不掛旗的「中立區」,江朝宗仍用「九門提督」的偽職發出安民布告,但是既不稱中華民國,又不稱「大清帝國」,卻在布告末尾標有兩種不同的曆日。
張勳鑒於局勢嚴重,令偽外交部大臣梁敦彥央請各國公使出面調停。梁敦彥到日本公使館的時候,還到黎的住所表示謝罪。
同時,討逆軍不擬進行攻城戰爭,據說為了保全北京人民的生命財產,不使這座古城遭受軍事破壞,擬通過外交途徑加以解決。但是,段所重視的並不是北京人民的生命財產,而是城內駐有各國公使和外交人員。帝國主義各國正是要段避免採取軍事行動的。
八日,段派外交人員汪大燮、劉崇傑入城與各國公使接洽,請其轉達張勳,提出以下四項停戰條件:(一)取消帝制,(二)解除辮子軍武裝,(三)保全張勳生命,(四)維持清室優待條件。同時,派軍事人員傅良佐、曲同豐入城辦理遣散辮子軍的問題。根據第三個條件,段所說的「罪在張勳一人」的話,也被他自己取消了。
各國公使推荷蘭公使為代表,將討逆軍條件轉達偽外交部,並表示承認張勳為國事犯而加以保護。張勳在軍事壓力外又加上外交壓力,就知道大勢已去,但他還想通過外交關係,率領辮子軍安全退出北京,回到徐州老巢。他命梁敦彥向荷蘭公使表達了這個願望。
同一天,張勳、雷震春、張鎮芳都向溥儀提出辭表。溥儀批准解除他們的偽職,並發表偽諭,以徐世昌組織內閣,在徐世昌未到京以前,由王士珍代行閣務。這當然也是張勳自拉自唱的一套戲法。
當天張勳又發表通電說:「復辟一舉,聲應氣求,吾道不孤,凡我同袍各省,多預其謀,東海(徐世昌)、河間(馮國璋),尤深讚許,信使往返,俱有可征。前者各省督軍聚議徐州,復經商及,列諸計劃之一。……本日請旨,以徐太傅輔政,組織完全內閣,召集國會,議定憲法,以符實行立憲之旨。仔肩既卸,負責有人,當即面陳辭職。其在徐太傅未經蒞京以前,所有一切閣務,統交王聘老暫行經管。一俟諸事解決之後,即行率隊回徐。」
張勳闖了這場大禍,到兵臨城下時,想以一走了事,把問題看得這樣輕鬆,這也是從北洋派的創立者袁世凱那裡學來的:以前袁的皇帝做不成,他就迴轉頭來再做總統;張勳也正是因為包辦復辟失敗,就想退出北京,回到徐州做他原來的辮子軍大帥。他把一切責任都卸給徐世昌和王士珍,也正因為這兩個人都是北洋派所推重的元老。他主觀地認為:北洋軍閥並不是真心反對復辟的,只是反對他所包辦的復辟。如果換上徐世昌或者王士珍來「輔政」,可能反對復辟的人又轉變而為贊成復辟的人。總之,不論維持「大清帝國」也好,恢復中華民國也好,都讓徐世昌之流去干,他自己卻仍然回到徐州,置身事外,以免身當其沖。
張勳一再打電報,一再派人到天津迎接徐到北京來「輔政」。顯而易見,徐是不會在這樣糟糕的局勢下跳進火坑來的。但他有信給清室「內務府大臣」世續,表示其愛護清室的態度。信上說:「復辟一舉,張紹軒以鹵莽滅裂行之。方事之殷,早知無濟。現在外兵[15]四逼,張軍已不能支。目前第一要義,則為保衛聖躬,切不可再見外臣[16],致生意外。……優待一事[17],自必繼續有效。昌在外已屢設法轉商前途[18],仍當竭力維持,以盡數年之心志。俟京中略為安寧,昌即來京,共圖維繫。」
同時,張勳的一個老朋友,也就是袁世凱的重要幕僚阮忠樞,曾函達徐世昌,請其盡力設法保全張勳的生命財產。信上說:「紹軒質直忠勇,饒有血性,惟腦筋太簡單,思想太舊。……今鑄此大錯,其心可佩,其愚可憫。……樞為大局計,為私交計,不得不痛哭乞援於鈞座之前。……務懇垂念二十餘年師生之誼,故舊之情,為之設法保全生命財產。……」
七 復辟派化裝逃出北京。討逆軍第二次進攻,張勳逃入荷蘭公使館
從九日起,北京城被討逆軍和近畿軍四面包圍:第一師在安定門、廣渠門、朝陽門外,第十三師在西直門外,第十一師之一部在永定門外,第三師、第十二師之一部在彰儀門外,第十一、十二兩師之另一部在南苑。
復辟派紛紛逃出北京。七月九日,奉天第二十八師師長馮德麟在天津東車站被捕。同日,張鎮芳、雷震春在豐臺車站被查獲。只有那個號稱文聖的康有為善於化裝,仍然扮作鄉下老農人模樣,偷偷逃過了沿途軍警的監視哨。事實上,正由於討逆軍將帥並未把逮捕復辟派當作一項重要任務,因此京津路沿線軍警也並不認真追緝,甚至有捕獲後而又釋放了的。例如:偽郵傳部右侍郎陳毅[19]在黃村車站被捕,當地駐軍剪掉他的辮子,叫他具結「永不參加復辟」,大家就嘻皮笑臉地把他放走了。這說明討逆軍對這個問題採取了一種兒戲的態度,外國報紙稱討逆戰爭為一種武裝兒戲,並非過甚其詞。
十日,王士珍、江朝宗勸告張勳接受解除武裝的條件,張勳卻用幾句歌謠式的言詞作為回答:「我不離兵,兵不離械。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他在這天又發表一個通電,痛斥北洋派人物背信棄義、出賣朋友。電報說:「變更國體,事關重大,非勛所獨能主持。……去歲徐州歷次會議,馮段徐梁諸公及各督軍無不有代表在場;即勛此次到津,徐東海、朱省長均極端贊助,其餘各督軍亦無違言。芝老(段)雖面未表示,亦未拒絕,勛到京後,復派代表來商,謂只須推倒總統,復辟一事,自可商量。勛又密電徵求各方面同意,亦皆許可,密電具在,非可諱言。現既實行,不但馮段通電反對,即朝夕共謀之陳光遠、王士珍,首先贊成之曹錕、段芝貴等,亦居然抗顏反闕,直逼京畿。翻雲覆雨,出於俄頃,人心如此,實堪浩嘆。勛孤忠耿耿,天日可表,雖為群小所賣,而此心至死不懈。但此等鬼蜮行為,不可不布告天下,咸使聞知。除將歷次會議紀錄並往返函電匯集刊印分送外,先此電達。」
十一日,西報記者到南池子張宅會見了張勳。張勳的態度依然很鎮靜,他說復辟一舉是執行北方各省督軍的共同意見,馮國璋有親筆信[20],段芝貴、徐樹錚參加鼓動,段祺瑞不是不知內情。「我有他們的簽名手摺在此。我決不向他們投降!」
張勳在兵敗被圍的時候,還有恃無恐地拒絕討逆軍關於解除武裝的條件,一方面固然由於北京城有外交團的關係,估計討逆軍存有「投鼠忌器」的顧慮,不敢用炮火進攻;另一方面也由於討逆軍將領大多是復辟運動的同謀者,他們做賊心虛,不可能對他採取嚴厲的處置。因此,從九日到十一日,雖然通過外交團和王士珍等的多方努力,張勳仍然一口咬定要帶辮子軍回到徐州。
討逆軍外交人員汪大燮、劉崇傑鑒於和平解決的希望已經斷絕,便去找外交團商談攻城計劃。外交團仍推領袖公使(荷蘭公使)回答他們,討逆軍攻城戰爭以十二日上午四時至晚十二時為限,大炮只許實彈開放一發,此外只能放空炮威脅辮子軍投降。
十一日晚間,討逆軍決定了作戰計劃,以第一師進攻朝陽門,入城後繼續向南河沿張宅進攻,第八、第十一、第十二等師由永定、慶安兩門進攻天壇,第三師由彰儀門進攻天壇及中華門。
十二日拂曉,第三師進攻天壇,守天壇的辮子軍三千人甫經接觸,大部分就掛起五色旗來表示投降。一部分未投降的辮子軍退往南池子張宅。接著,討逆軍東路由朝陽門攻進東單牌樓及東安市場,西路由宣武門向北到西華門,殘餘的辮子軍被迫集中到南池子一隅之地。就在此時,討逆軍從宣武門城樓上發出的一顆炮彈打中了張宅,引起一片火光,張勳在兩個荷蘭人的保護下,坐上汽車,逃往荷蘭公使館躲避。
這就是第二次的討逆戰爭。辮子軍在這次戰爭中被擊死的不到一百人。在這次戰爭中,除軍械外,還有剪掉了的辮子遺棄滿地[21]。
* * *
[1] 彩觴又稱堂會,是有戲劇演出的一種大型宴會。
[2] 偽正朔採用農曆,廢止公曆,農曆五月十三日就是公曆7月1日。
[3] 「政務總長」等於「內閣總理大臣」,「議政大臣」等於前清的軍機大臣。
[4] 元電是13日的代字。
[5] 由張國淦提供。
[6] 由張國淦提供。
[7] 曹錕被授為偽直隸巡撫,上有偽總督,因此引為不快。
[8] 青木是段介紹給黎的公府軍事顧問。
[9] 段芝貴本為赤手空拳,他所指揮的就是李長泰、馮玉祥兩部。
[10] 指清室內務府總管世續。這種說法並無其事,是段捏造出來的。
[11] 黎並無此項手書電話,這種說法也是段捏造的。(以上均由張國淦提供)
[12] 程璧光原任海軍總長,李內閣成立時已被免職。此令在解散國會後發表,所以程在討逆通電中仍自居為海軍總長。
[13] 朱家寶曾向洪憲「皇帝」首先稱臣。
[14] 張懷芝字子志,趙倜字周人,倪嗣沖字丹忱,李厚基字培之。
[15] 外兵指討逆軍。
[16] 不接見外臣是教導溥儀少與外界接觸,以免露出馬腳,不便為他掩護。
[17] 指優待清室條件。
[18] 指段祺瑞。
[19] 陳毅是前清所謂中興名將陳湜之子。
[20] 指胡嗣瑗捏造的假信。
[21] 辮子是辮子軍特權的標誌。有了這條辮子,看戲、乘車可以不買票,買東西可以不給錢,強姦婦女也不犯法。但當戰敗逃亡的時候,辮子又成為一條禍根,所以他們又紛紛把它剪掉以便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