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中冊:1917—1921) · 第三十二章 南北軍閥爭搶地盤地位的明爭暗鬥

一 廣東滇桂軍與警衛軍的三角鬥爭。在粵滇軍出師北伐受阻 督軍團舉行叛變和北京城發生復辟政變的前後,南北有些省區又像以前幾次大動亂的時期一樣,發生了明爭暗鬥和兵連禍結的情形。 護國戰爭結束後,四川、雲南、貴州、湖南、廣東、廣西被稱為西南六省,這是北洋軍閥勢力所不及的地區。這個地區在政治問題上經常與北洋軍閥所控制的北京政府持有不同的見解和不同的態度,由此形成南北對峙的局勢。這六省又分為兩個區域,滇系軍閥首領唐繼堯控制了雲南貴州兩省,並力求向四川擴張勢力,桂系軍閥首領陸榮廷控制了廣東廣西兩省,湖南也在他的勢力影響下。 桂系軍閥占有廣東後,除龍濟光的濟軍仍然盤據瓊島一角之地外,廣東還存在非桂系的滇軍和警衛軍兩個武裝力量。滇軍是在護國戰爭時由李烈鈞率領到廣東來的,那時桂系與國民黨軍人聯合討袁,隨後又依靠滇軍的力量趕走了龍濟光,因此滇桂軍之間尚能和平相處。但自黃興逝世後,國民黨軍人又投歸孫中山而接受其領導,因此桂系軍閥對滇軍產生了新的矛盾。當桂系軍閥接收廣東地盤的初期,是先由省長朱慶瀾到廣州來替他們掃清障礙的[1]。朱吸收了一些民軍和龍濟光系統下的雜牌軍,成立了警衛軍四十營,由省長統率,因此,這個省長形成了督軍之外的另一「督軍」。在陸榮廷任廣東督軍的時期,即視朱為眼中之釘。陳炳焜接任廣東督軍後,督軍和省長爭權的暗潮更加尖銳。 桂系軍閥經常建議滇軍應調回雲南,警衛軍的統率權應劃歸督軍。唐繼堯假口無力負擔軍餉不肯調回滇軍,朱也不肯交出兵權成為一個手無寸鐵的省長。此後,桂系軍閥對滇軍軍餉採取了不負責的態度,並力求調走朱而以本系人物繼任省長。在此情況下,朱與滇軍很自然地結合起來以對抗桂系軍閥的壓力。朱聘請前廣東都督、廣東籍國民黨人陳炯明、胡漢民為省長公署高等顧問,並經常邀請國民黨重要人物到廣州進行會談,這些情況,日益引起桂系軍閥的不滿。 桂系本來是個地方性的軍事封建集團。護國戰爭時期,它與進步黨首領梁啓超合作討袁,同時與北洋派的直系領袖馮國璋也有秘密聯絡。護國戰爭結束後,進步黨轉化為研究系,依附北洋派的皖系首領段祺瑞,而段抱有以北洋派統一全國的野心,這個野心與桂系的大廣西主義是互相矛盾的。同一時期,國民黨系政客集團政學系,通過岑春煊、李根源的私人關係,與桂系軍閥情投意合,互相勾結。政學系在北方主要是依附黎元洪的。根據這些縱橫交錯的關係,桂系在府院問題上支持黎,對北洋派則採取聯馮制段的策略。 督軍團在北方囂張作亂的時期,西南六省人民反對北洋軍閥的情緒達到高潮。六月十八日,廣東各界人士在明經堂舉行公民大會,聲討督軍團禍國,表示不承認解散國會令,並要求本省當局即日出師北伐。國民黨人和國會議員南下到廣州的日益眾多,企圖在廣東建立護法(擁護約法)的根據地。滇軍和警衛軍也都躍躍欲試。桂系軍閥為了維持其在廣東的統治地位,不能不有所表示。六月二十日,廣東督軍陳炳焜、廣西督軍譚浩明聯名宣布兩廣自主。自主是新創的一個名詞。根據二十四日陳炳焜在督署召集各界會議時所作的解釋,自主與獨立有所區別:自主時期,兩廣不受北京內閣的干涉,遇有重大問題,仍可直接請命元首。根據這個解釋,自主是一種半獨立的形態,只脫離內閣而不脫離總統。問題在於此時黎在張勳和督軍團的武力劫持下,無法行使總統職權。事實上,桂系軍閥宣布自主是用以和緩兩廣人民的激烈情緒,並保持其兩廣割據之局的一舉兩得的策略,對於北京政府的一切措施,擇其有利於己者而從之,其不利於己者則拒之。 關於國會問題,桂系軍閥認為共和國家不可一日無國會,但對恢復舊國會或者召集新國會沒有成見。二十七日,陸榮廷還致電李內閣,促其召集國會。這又是一個很難理解的問題:兩廣既然宣布自主,否認北京內閣,陸怎麼還可以與北京內閣通電並且向之提出建議呢?根據桂系軍閥的解釋,宣布自主是由兩廣督軍出面,而位在督軍之上的兩廣巡閱使,仍可保持其超然地位,不受自主的約束。 六月二十四日,陳炳焜假口自主時期,軍事指揮權應當統一於督軍,令派高雷鎮守使林虎為接收警衛軍的專員。朱慶瀾得到國民黨和滇軍的支持,拒絕交出警衛軍。但是,一方面由於桂軍在廣東是最大的一個力量,滇軍與警衛軍只能在必要時期採取自衛行動,另一方面由於滇軍與警衛軍具有相當雄厚的實力,桂系軍閥也不敢公然與之決裂。為了避免桂系的壓力,朱慶瀾與由上海到廣東的李烈鈞將警衛軍與滇軍分別編為中華民國護國軍第一、第二兩軍,決定離開廣東,出兵北伐。李烈鈞首先通電就第二軍總司令一職。在粵滇軍師長張開儒、方聲濤也經常發出「枕戈待命」的電報。因此,江西督軍李純不斷地打電報向北京政府告急,北方受到很大的震動。 桂系軍閥正是要滇軍離開廣東,但對滇軍所需餉械吝而不予,同時又不願放走警衛軍這個相當大的武裝力量。當李烈鈞催索餉械時,陳炳焜採取了拖延的態度,答以出師計劃應待陸巡閱使到粵後主持進行。滇軍得不到餉械,只能按兵不動,靜候解決。 六月中旬,陳炳焜、李烈鈞聯名通電西南六省,建議推陸為六省盟主,但唐繼堯不願居陸之下,這個建議遂被擱淺。七月四日,陳炳焜、譚浩明聯名推陸為兩廣討逆軍總司令。陸的目的只求保守兩廣地盤,既不願自己出兵,又不願供給滇軍北伐時所需的餉械,始終託病躲在廣西,對出兵問題不肯表示態度。朱慶瀾則因桂系的壓力日益加重,決定集中警衛軍二十營,由海道運輸北上,請陳炳焜撥發軍費一百萬元以便成行。陳炳焜在回答他的咨文中毫不客氣地說:「貴省長誓師討賊,熱誠極佩。惟本督軍已於支日通電推舉陸巡閱使為兩廣討逆軍總司令,凡本省軍隊,自應由本督軍秉承陸總司令統籌全局,妥為支配,萬不能單獨行動,致誤戎機。茲准大咨,未審貴省長所部軍隊,是否認為屬於廣東軍隊範圍以內?如認為屬於廣東軍隊範圍以內,自應查照本督軍支電辦理;如認為屬於廣東軍隊範圍以外,則本督軍自慚力薄,未便越俎置議。」 以上情況說明:廣東在自主時期,既有國民黨與桂系軍閥的對立,又有滇軍與桂軍的對立,省長與督軍的對立。內部不能統一,北伐計劃當然不能實現。 二 四川督軍羅佩金因裁兵引起川滇軍的衝突。北京政府任命戴戡代理四川督軍。成都又發生川黔軍的戰爭,戴戡退出成都 西南的另外一個地區,即四川方面,自從蔡鍔逝世後,竟然發生了原在護國軍旗幟之下的兄弟部隊自相殘殺的慘劇,並且發生了以省城為戰場的兩次激烈戰爭。 四川督軍羅佩金、四川省長戴戡、四川第一軍軍長劉存厚[2]都是討袁時期蔡鍔的部將。羅所統率的滇軍,戴所統率的黔軍,戰後都不肯撤回本省,並在四川占了統治地位,因此以劉為首的部分川軍將領起了「鳩占鵲巢」的一種反感。 川滇黔三角鬥爭是以羅、戴不和為其起點的。羅不願有一個手握兵權的省長,曾與劉聯合起來反對戴。戴在重慶就省長後,經過一番疏通,直到一九一七年一月十四日才率領黔軍熊其勛一旅到成都。隨後,羅又因裁兵問題與劉發生齟齬,滇軍顧品珍師與川軍第一軍公然在成都城內互放步哨,互相戒備,形成了「同舟敵國」的嚴重局勢。 川軍共有五師一混成旅。第一軍包括劉存厚自己所統率的第二師和劉成勛所統率的第一混成旅。此外,第一師師長周道剛、重慶鎮守使兼第五師師長熊克武駐重慶,第三師師長鐘體道駐順慶,第四師師長陳澤霈駐成都。四川的財力是養不起這樣多的軍隊的,當時北京段內閣也責成羅大力進行裁軍。一九一七年一月,羅與由北京派來的四川檢查使王芝祥會商決定,留在四川的滇黔軍一律改編為中央軍,歸中央陸軍部直接統轄,軍費由中央直接負擔。隨後段內閣核准在川滇軍改編為一師一旅,在川黔軍改編為一混成旅一獨立團,並內定以顧品珍為中央軍第十四師師長。這個改編計劃是有利於羅、戴的,因為滇黔軍改編為中央軍,就取得了駐軍四川的合法地位,不能再談什麼「客軍駐境」和「鳩占鵲巢」的話了。 關於改編川軍的問題,羅、劉之間發生了很大意見。後來根據川軍的控訴,羅裁兵不是採取公平合理的辦法,而是實行「強滇弱川」的計劃。羅奉行著唐繼堯的大雲南主義,利用四川為其外府,置四川於雲南勢力的控制下。控訴電說:「滇軍去年入川只十七營,戰事平後,所存者十一二營,而羅電告詐稱二師,隨即在滇招來徒手七千餘人。滇軍增而川軍四五兩師各縮編為一旅,其餘三師,每連減為九十人。兵工廠出品全給滇軍。」劉存厚另有電報控訴說:「羅一方減川軍餉項,每師八十萬元,一方增滇軍餉項,每師一百二十萬元。」 羅第一步想調開劉,曾一再密請段內閣調劉到北京給以虛位閒職,並保薦滇軍梯團長劉雲峰調任川軍第二師師長。段回電予以核准。段對羅並不存有好感,他是採取一種挑撥離間的手腕,一方面竭力慫恿羅放手裁減軍隊,並且批准他縮編川軍的計劃,另一方面卻又暗中指使川軍反抗羅的裁兵計劃,藉以挑撥川滇軍的惡感,造成北洋軍再開進四川,坐享「漁人之利」的機會。段雖然同意調開劉,但是調職的命令遲不發表,並以參陸辦公處的名義把羅的秘密計劃密告劉,又用「川中為該師長桑梓之地」的說法,煽動劉對羅進行反抗。此外,還有密電說,羅要求更換的川軍將領不止劉一人,其目的是在煽動全體川軍將領對羅進行反抗,引導四川內戰更大規模地進行。 在此時期,羅、劉兩人都把段當作自己的後台。劉指使第二師軍官拒絕劉雲峰調任,自己也拒不交卸。段的陰謀,正如滇籍國會議員王禎等所指出的:「羅督電請更換師長劉存厚,無論或准或不准,均無與劉商量之餘地。乃院電徑將羅電直達劉,使之聞知,不啻使劉與羅橫生意見。」 羅趕不走劉,便想先去掉劉的一隻臂膀,下令裁撤第一軍所屬的第一混成旅。旅長劉成勛表示「服從」,要求先發清欠餉。事實上,劉成勛明明知道羅是拿不出這筆解散費來的。 羅的裁兵計劃兩次碰壁,就只能選擇另一「弱者」進攻,下令將川軍第四師縮編為一旅。該師師長陳澤霈原屬於滇軍系統,但自調任川軍師長以來,就與川軍將領日益靠攏,與羅的關係日益疏遠。他對縮編命令採取了討價還價的態度,要求縮編為一個混成旅及一個團,比羅所規定的超過一團以上,同時也要求發清欠餉。到此時期,大部分川軍將領認為這不是單獨對待第四師的問題,而是與全體川軍生死存亡有關的問題。因此,五個川軍師長聯名通電反對羅的裁兵計劃。 實際上,五個川軍師長的意見和態度是有差別的:鐘體道、劉存厚、陳澤霈打成一片;周道剛是兩面派投機分子,熊克武則因立場的關係[3],不能站在劉存厚的方面,因此周、熊二人在重慶以中立姿態出現。 羅因裁兵計劃一再受挫,不能再容忍川軍五個師長集體反對的行為。四月十五日,他突派滇軍包圍第四師駐省的兩團,沒有發給欠餉,就勒令繳械遣散,同時還以武力壓迫該師省外各團一律繳械遣散。這一行動引起了川軍人人自危,集體反對將發展為集體反抗,羅又逐步軟化,宣布第四師省外各團均無變動。 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四月十八日,滇軍一部由灌縣新都押送川軍第四師所繳槍械來省,劉存厚下令予以截奪,於是引起了在成都的川滇軍開炮互擊。這一天,成都炮聲隆隆,殺聲四起,雙方都把「戎首」責任歸之於對方,羅說劉首先下令炮轟督署,劉說滇軍首先在成都西北角開炮。劉電調各路川軍來援,羅也調動自流井、瀘州、敘州及綿陽等縣的滇軍到省接應。成都城內劃分為川軍、黔軍、滇軍三個不同的壁壘,黔軍在戰爭中保持中立。在川黔軍兩個壁壘內,居民可以自由往來,但與滇軍的壁壘斷絕交通。 十九日是戰爭最激烈的一天。退守皇城的滇軍在城牆上發炮阻止攻城川軍,同時又以煤油注入皮管內,向皇城周圍市巷及後子門一帶民房噴射,並用火彈引起燃燒,藉以掃除障礙,辨明開炮目標。這一天,成都城內火光燭天,炮彈橫飛,軍隊的喊殺聲與人民的號哭聲交織在一起。警察及消防隊馳往火場救火,被無情的炮彈擊死了好些人,大家只得紛紛退下來。省議會議長鬍駿急忙打電話邀請商會和各國領事冒險向川滇軍雙方交涉,要求停止炮擊,才能派人前往救火。二十日天明,川黔軍開放柵門准許災區人民逃進來。當天據紅十字會調查,人民被燒死、擊死和擊傷的有一千餘人,被焚民房有三千餘戶。災民多向「中立」的黔軍防區逃命。火勢一直延燒到二十二日才被撲滅。 二十日,由省議會、商會、英法日三國領事分途向雙方進行調停,停戰一天。黔軍開駐川滇軍防區之間以阻止雙方開炮互擊。 就在這一天,北京政府已經接到四川內戰爆發的情報,當天下令任命羅佩金為超威將軍,劉存厚為崇威將軍,令其停止戰鬥來京供職,又令戴戡「暫代」四川督軍,劉雲峰為四川陸軍第二師師長。北京政府不分曲直地處理四川問題,全國各方無不引以為奇。事實上四川內戰是段的陰謀釀成的,他準備派北洋軍吳光新由宜昌帶兵到川「平亂」,預定以吳繼任四川督軍,在北洋軍準備開拔的過程中,命戴以省長地位「暫代」四川督軍。同時,依附段的進步黨(研究系)則極力運動戴由「暫代」改為「實授」,戴屬於進步黨,自從蔡鍔逝世後,進步黨在西南地區建立武力基礎的唯一希望就寄托在戴的身上。此外,政學系也想建立一個武力基礎,極力推薦該系領袖岑春煊繼任四川督軍,以此為國會通過對德宣戰案的交換條件。但是段在四川放起一把野火,是為北洋軍控制四川創造條件,而不是為任何人或任何派系白白「效勞」的。段不允許派岑春煊到四川,他說:「此人太壞,有我在位一天,決不與之共事!」以上情況說明,從北洋軍閥以至投機政黨,都想在四川的戰火中撈一把,對於四川人民的生命財產,是不肯放在腦子裡考慮一下的。 成都發生衝突後,川軍旅長劉湘、劉成勛、但懋辛,團長鄧錫侯、田頌堯、賴心輝、向傳義、呂超等發表聯名皓電(十九日),痛斥羅「在任數月,酷嗜淫賭,勒提稅款逾七百萬,本省軍餉數月未發」。唐繼堯也發表皓電說,「川省實行裁兵,原屬正辦,乃劉師長竟令所部圍攻督署,實屬不顧大義,應請主持公道,迅予解決。」此外,四川和雲南兩省省議會和兩省國會議員紛紛發表談話或通電,有的說「侵略鄰封」,有的說「爭權叛變」,伐異黨同,各執一說,充分表露了他們的疆域觀念和門戶偏見。 戰爭時間,成都滇軍派有武裝兵士把守電局,川軍方面的電報都不能發出。戰爭不僅在省城進行,省城外內江一帶也有川滇兩軍喋血鏖兵的情形。 二十一日,羅接到北京政府的調任令,即將督軍印信送交戴,表示願意交卸。二十二日,成都紳商與外國領事邀請羅、劉兩人在省長公署舉行調解會議,羅派代表韓鳳樓,劉派代表徐孝剛參加。滇軍要求墊發開拔費六十萬,並由英、法、日三國領事擔保安全退出省城,雙方簽訂了停戰協定。但到是日夜晚,又各自開起炮來,雙方都委稱對方背約,戴竟欲解除調停責任,離開成都,經英、法、日三國領事極力勸阻乃止。大戰到半夜才停止下來。當晚北京政府電催羅、劉兩人迅速交卸來京。 二十三日,北京政府派王人文為四川查辦使,並嚴令川滇兩軍停戰。二十四日,黎元洪接到戴的密電,報告羅願意遵令卸職,但川軍仍於二十三日炮攻督署,滇軍並未還擊。黎盛怒之下,下令罷免了劉存厚的崇威將軍,並令聽候查辦。 二十四日,羅率領滇軍由東門退出,劉率領川軍由西門退出。羅臨走發出敬電說:「佩金遵令移交,乃劉存厚仍復施放大炮,並令所部搜捕滇人,受害之家,不知凡幾。……劉存厚自稱為四川臨時督軍,廣出布告,並調第一師周道剛所部由東路西上,第三師鐘體道所部由川北赴省。現駐簡陽、新都等處滇軍,均被圍攻甚急。……在川滇省軍民,是否徒手聽其屠滅?」這個電報所稱川軍屠殺滇人,是羅用以打擊對方的一種宣傳。 羅還有電報指摘北京政府從中挑唆,以致引起成都事變。國務院發表有電(二十五日)否認其事。 唐繼堯也有敬電(二十四日)指摘北京政府處理四川問題不公。他說他和羅、劉兩人都是士官老同學,又曾共事多年,但是「公誼所在,不能偏徇私見」。他認為北京政府如此處置,「國家法紀何在,政府威信何在?長作亂之風,開凌上之漸。」他準備出兵昭通作為在川滇軍的後援。北京政府接到這個消息,便又去電阻止他出兵,以免引起事態的進一步擴大。 四月三十日,四川省議會通電指摘戴戡「假中立之名,陰謀取利」。該會主張以岑春煊繼任四川督軍。 一直到五月九日,滇軍退駐簡陽,川軍完全撤出城外,戴戡就任代理督軍,城內警察恢復站崗,黔軍將城內市區的防線全部撤除,成都人心才趨於安定。但羅、劉兩人都未遵照北京政府的命令卸職北上,川滇兩軍也仍然在省城以外的某些地區時打時停。隨後劉又回到成都城外設立軍司令部,把以前對待羅的手段對待戴,引起了川黔軍的戰事,成都人民又一次受到嚴重的戰爭災難。 川黔軍戰爭是從七月五日夜半三時開始的。在此以前,北京城實現了復辟政變,張勳以偽諭任命劉存厚為「四川巡撫」。七月三日,戴在皇城軍署召開軍事會議,請劉出席表示對北京偽諭的態度,一面派兵把守電局,非經檢查允許,不准任何人拍發電報。劉派代表吳紹良出席了會議,請先撤去電局的檢查員,戴不予接受,並提出駐省川軍應即移駐川北的反要求,劉也不予接受。四日,劉部川軍從近省一帶源源開到省城北門外,戰爭就在第二晚爆發了。 川黔軍戰爭幾乎是兩個多月以前川滇軍戰爭的翻版:雙方互相推卸「戎首」責任,戴說劉存厚首先下令炮攻督署,劉說黔軍首先開炮猛攻城外川軍。戴也像羅佩金一樣,捏造謠言攻擊對方,堅稱劉存厚接受巡撫偽職,劉則稱絕無其事。劉的電報被電局扣留不發。七日,在重慶的周道剛、熊克武兩師長發出陽電說:「本月六日,渝電局報稱:麻日午前三時,成都川黔兩軍發生衝突,江門一帶火勢甚烈,槍炮聲不絕。次日接貴陽劉督軍魚日電開:頃得成都戴督軍電開,劉存厚甘受偽職,已舉兵圍成都,戡誓死不降逆,不叛國,祈代飛電各省等語。昨晚(六日)十一時許,炮聲忽起,北門火光燭天,炮彈均向督省二署亂射。炮聲隆隆,至今未息,街斷行人。……據戴兼督電傳,則指劉存厚附逆,然據積之(劉)電稱,又系擁護共和。茲擬由剛等及顧、趙(滇軍)、鍾(川軍)三師長酌帶衛隊,兼程赴蓉(成都),公評是非,共謀解決;先在資州會齊,再為前進。若積之果系附逆,自應一致討除,否則言歸於好,速籌北伐。川中秩序,仍由戴兼督軍主持一切。所有滇黔軍隊,務懇唐劉兩督軍立飭停止前進,免滋誤會。……先後得顧、趙、鍾三師長復電,表示贊同。道剛等決於蒸日(十日)起程西上。」 周道剛、熊克武也正如以前川滇軍戰事爆發時期一樣,在川黔軍戰爭中採取了中立態度。所不同的,就是他們在這次戰爭中聯合川滇軍將領發起武裝調停。貴州督軍劉顯世正如以前唐繼堯出兵援助羅佩金一樣,準備派三個梯團開入四川援助戴戡,並且接二連三地通電痛斥劉存厚的「叛變」行為。退駐川南的羅佩金也正如以前戴戡的態度一樣,發表青電(九日)請各軍各駐原防不得移動,並以調人自居。雲南督軍唐繼堯卻想乘機恢復滇軍控制四川的局面,勸劉存厚離開四川,出兵北伐,否則將令羅佩金進兵成都,先平川亂。川黔軍戰爭爆發後,雲南方面從昭通運往敘州的軍火源源不絕,其數量超過了討袁戰爭時期。北京政府也仍然存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想派吳光新帶兵入川「平亂」,進步黨(研究系)則在這次戰爭中千方百計地企圖維持戴戡的地位,並解成都之圍。 四川和貴州兩省省議會和兩省國會議員也都根據畛域之見,發出內容完全相反的呼籲和控訴。 川黔軍戰爭從七月五日到十七日,前後共計打了十二天。從六日起,黔軍被圍在皇城內,由英、法領事從中調停,戴願意率部退出成都。十三日,川軍開放南門讓黔軍退走,黔軍疑有伏兵,在掠奪南門糧食後,仍然退回皇城,固守待援。十六日,戴將督軍省長兩印咨交省議會保管,次日黔軍向南門突圍而走。 三 張敬堯製造晉南事變。北京政府阻止張敬堯帶兵入晉「平亂」 督軍團武裝叛變時期,山西省長孫發緒、福建省長鬍瑞霖、陝西省長李根源都被督軍趕逐下台。綏遠都統蔣雁行被旅長王丕煥篡位,不能回任。 六月二十五日,山西南部忽然崛起了一支討閻軍,它的總司令是晉北下台軍人景蔚文。山西督軍閻錫山原是個善於投機的地方軍閥,此時依附段,搖旗吶喊,日益引起山西人民的不滿,山西產生討閻的武裝力量,本來不足為奇。但是討閻軍的電報是從河南陝縣發出來的,電報發出不久,就有晉南公民向駐洛陽的北洋軍第七師師長張敬堯請願「伐罪弔民」,而張也就「義奮填膺」地電達北京政府,願意帶兵入晉「平亂」,這就是很難理解的事情了。 張敬堯是個縱兵殃民的強盜軍閥。洪憲帝制時期,他奉了袁世凱的命令帶兵到四川,打不過護國軍,卻把手無寸鐵的四川人民當作敵人,任意加以屠殺。山西人民怎樣會把這個強盜軍閥當作救星而向之請願乞援呢? 問題的答案立刻就來了。六月二十七日,第七師有一旅由茅津渡渡過黃河,景蔚文親自到黃河北岸迎接。這支軍隊開到運城西門外,就卸下了第七師的符號旗幟,換上了山西討閻軍的符號旗幟。所謂河東八縣討閻軍的來歷就是如此。不用說,那些「恭迎王師」的山西公民也都是張敬堯的戲法里變出來的。 張敬堯久想做督軍,想取河南督軍趙倜的地位而代之,由於趙倜手裡也有毅軍,對這個「惡客」戒備甚嚴,使他無從下手。於是張敬堯想向山西另找出路。閻錫山在那個時候還是比較弱小的軍閥,以北洋第七師之「饒勇善戰」,驅逐閻似乎不太費力。但閻最工心計,他不動聲色地派遣軍隊到晉南「剿匪」,絕口不提第七師改裝犯境的事,並致電北京政府,把晉南「匪患」說成是一件小事,「吾力足以平之」。這是他化大事為小事的一個妙訣。 果然北京政府不准張敬堯入晉「平亂」,並電召他到北京面洽軍務。張敬堯不敢赴京,只得把派往晉南的第七師收回來。因此,閻錫山很快地報告北京政府:「運城一帶安謐,匪患業已肅清。」 張敬堯自覺無顏久駐河南,請求移防湖北,以便防範西南。王占元堅決拒絕這個「惡客」進門。張敬堯的督軍夢沒有做成,卻贏得了一個「陰謀壞蛋」的惡名。 四 許蘭洲驅逐黑龍江督軍畢桂芳,張作霖乘機進入黑龍江 北方還有一個師長也是被視為陰謀壞蛋的,他的督軍夢同樣也沒有做成。 黑龍江督軍一職由省長畢桂芳兼任。他不是軍人而是外交人員出身,曾充中國駐俄使館的館員,諢名叫做「畢不管」,從這個諢名可以想見他是個糊塗角色。他糊塗到什麼程度呢?一九一七年三月十四日,北京政府發布了對德絕交的布告,處在國防前線的黑龍江,人心不免緊張,但是這天剛巧是督軍夫人尚氏的生日,他還大張宴會,備有彩排,替他的夫人做壽。 督軍署演劇祝壽不久,接下去又演了「奪帥印」一出武戲——黑龍江軍務幫辦兼第一師師長許蘭洲欲取畢的地位而代之。許蘭洲以前驅逐過將軍朱慶瀾,北京政府不願助長各省軍人「以下犯上」的風氣,就把省長畢桂芳擺在督軍的位子上,僅僅給許以幫辦軍務的名義。許當然不滿,因此重演「奪帥印」,威脅畢自動辭職,否則將以武力對待。畢來不及進行抵抗,便和許商量,願以省長相讓而自留督軍一席。許的目的本在取得督軍,經過一再商談,已經承認以師長、軍務幫辦而兼省長了,隨後忽又悟到這是畢的緩兵之計,並且得知畢已電召巴英額、英順兩旅入省自衛,便又取消自己的諾言,限畢於二十四小時之內辭職出境。 許的參謀長李景林是這次政爭的幕後軍師。奉天督軍張作霖也是幕後策動者。張作霖策動黑龍江的政爭,其目的在於為自己創造一個乘虛而入、擴張勢力的有利條件。 許蘭洲以師長地位許予英順,以獨立旅長地位許予巴英額,以交換他們對自己的擁護。 六月上旬,北京政府接到黑龍江內部發生政爭的消息,便用調虎離山之計,電召許到北京有所商洽。許回電說,黑龍江有兩個圖謀不軌的宗社黨,就是畢桂芳和巴英額。我要鎮壓宗社黨,沒有工夫到北京來。 許認為「奪帥印」的時間不能再拖延下去。六月十三日,畢在許的重大壓力下召集軍事會議,在會議上宣布辭去省長兼督軍職,參加會議的人自然不會有不同的意見。畢發表寒電(十四日)通告自願下野,並薦許自代。電報說:「許幫辦精明果敢,洞徹邊情,實能宏濟時艱,為國柱石。」許定於十五日接任督軍,催畢於十六日離開黑龍江。畢一直挨到十八日才動身,許率領全城文武和各界領袖四百餘人恭送到齊齊哈爾車站,並發表通電說:「畢督軍虛懷若谷,卸職高蹈,采及輕樗,挽留乏術,辭卸未能,只得暫承其乏。」這樣,便把「宗社黨」的一頂帽子摘掉,而篡奪之局也就轉變為「揖讓」之局了。 不料畢走到英順的防地呼蘭,就發表號電(二十日)痛斥那個「精明果敢,洞徹邊情,為國柱石」的許蘭洲,並且說他本人是被迫離職的。電報說:「江省自去年五月,師長許蘭洲以武力脅迫將軍朱慶瀾去職,大局岌岌可危。……桂芳到江以來,與該師長等以至誠相接,不意該師長愚魯過甚,輒為奸人煽惑,屢起暗潮;此次復以脅迫朱慶瀾者脅迫桂芳,屢遣人員來署警告,逼迫退讓,並分派軍隊監視郵電各局,凡中央及各省來電,均被扣留。桂芳以大局為重,於本月十六日託故讓賢,暫將督軍及省長印信移交該師長接管,靜候中央命令。」這個電報署名為「黑龍江省長兼督軍畢桂芳」,其用意就是取消了卸職下野的宣言,表示他仍然是在職的省長和督軍。 六月二十二日,英順、巴英額兩旅長通電與許蘭洲脫離關係,要求中央調許出省,仍令畢回任。 二十七日,許通電揭露畢桂芳、英順、巴英額都是旗籍,都有宗社黨的嫌疑。他說:「此次畢督離江,本有政治關係[4],外間宣布,僅系表面交替理由。今巴英叛變,用敢陳其始終。請將督長從速任命,俾得專事征討。」這個電報又把宗社黨這頂帽子給畢戴上了。 此後黑龍江呈現了兩種力量對峙的局面。擁護畢的巴英兩旅占領了呼蘭到海倫一線,但並不向省城進攻,宣稱「靜候中央解決」。許也沒有力量派兵出擊。畢於六月二十九日跑到北京,想求助於北京政府,此時的北京政府已經處於風雨飄搖的時期,沒有力量過問這件事情。七月上旬,張作霖派旅長孫烈臣到齊齊哈爾進行「調解」。七月二十六日,北京政府接受了張作霖的保薦,任命張作霖的兒女親家鮑貴卿繼任黑龍江督軍。八月十三日,鮑貴卿在張作霖派兵保護下到黑龍江接任。八月二十四日,北京政府又依從張作霖的請求,下令調許到北京為將軍府參軍,許拒不受調。張作霖就直接向許提出三個辦法,聽其擇一而行:(一)到北京接受參軍,願意擔保他生命財產的安全;(二)調任奉天師長或軍務幫辦;(三)如果堅持不離開黑龍江,當令鮑貴卿辭職相讓。由於張作霖的武裝干涉,這個兩次驅逐長官的野心家不敢進行抵抗,就於九月二十三日到奉天,從此成為張作霖的高級俘虜。 * * * [1] 朱慶瀾在黑龍江被逐後,段任為廣東省長,是想利用他作為進攻西南的內線,但朱到廣東後,並未受段的利用。 [2] 劉存厚原為川軍第二師師長。 [3] 熊克武原為國民黨員。劉存厚勾結北洋軍閥,熊以立場關係不能與之合作,故表示中立。 [4] 畢桂芳原為旗籍,但已改入漢籍。宗社黨是主張清室復辟的一個秘密社團。政治關係是指陰謀復辟,這是許蘭洲用以誣衊畢桂芳的一種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