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中冊:1917—1921) · 第三十一章 黎元洪在張勳的劫持下宣布解散國會
一 張勳在天津提出解散國會的限期。辮子軍的先頭部隊開進北京。伍廷芳拒絕副署解散國會的命令
六月七日,張勳帶領辮子軍步、馬、炮兵共十營約五千人及隨員一百四十八人由徐州動身,八日行抵天津。他在動身前通電獨立各省說:「挈隊入都,共規長策。盼堅持原旨,一致進行。各省出發軍隊,均望暫屯原處,勿再進扎。勛抵京後,當即馳電籌備。」
黎聽得張勳統率大隊人馬開來北京的消息,就開始懷疑張勳此行不懷好意,立即電請徐世昌、李經羲兩人勸告張勳「減從入京,以免京師人心恐慌」。不料到六月八日,張勳突然向黎派到天津歡迎他的府秘書長夏壽康提出,請總統下令解散國會,自八日起至十日止,限於三天之內實行,否則不負調停責任。夏壽康慌慌張張地把這個消息轉報黎,黎才感覺到這個「調人」比叛督更凶,他已犯了引狼入室的錯誤了。
解散國會本是獨立各省所提的條件。如果肯接受這個條件,就沒有請「調人」出面來調停的必要。黎請張勳任調人,是想儘可能地滿足獨立各省的要求,但不解散國會。不料這個「調人」不是在總統與叛督互相讓步的基礎上覓取一個雙方可以接受的方案,而是壓迫總統向叛督無條件投降。這一「調人」的出現,不是解除了總統的困難,而是加深了時局的危機。但是,正如俗語所說,「請鬼容易退鬼難」。此時如果拒絕張勳的「調停」,又怕把「調人」趕到敵對的方面,因此,以前黎所一再表示的「寧可犧牲總統,決不解散國會」的決心大受動搖。他所求的只是一個既能滿足叛督與「調人」的願望,又能顧全總統面子的兩全之計。在接到天津消息後,便下令裁撤公府軍事幕僚處,並邀請國會各政團留京領袖二十八人到公府會談,請其勸告兩院議員提出總辭職,政府承認每人發給二千元,即由國會自動宣布閉會,以免被迫解散。關於後者,就是事實上接受解散國會的條件,但不採取以總統命令解散國會的形式,以免過分地傷害總統的「威信」。
天津繼續傳來消息,張勳對解散國會絕無討價還價之餘地。同時,復辟問題在天津也成了半公開的秘密,不少復辟派出入於張勳之門。因此,黎又急急忙忙地派公府秘書瞿瀛持函到天津,請徐世昌協助張勳進行調停,並提出三項意見:(一)公府幕僚業已解散;(二)改正憲法力求辦到;(三)解散國會應當研究適當的手續。附帶聲明,他決不留戀總統,萬一調停無效,願意辭職,由副總統依法繼任,只求不發生變更國體的非常行為。這就是說,解散國會已經成為次要問題,而主要問題已經轉移到復辟問題的上面了。
瞿瀛在天津碰見了前任府秘書長張國淦。張向他說:「復辟問題已經不是一個計劃而是一種行動了。此時只有阻止張勳帶兵晉京,才能阻止復辟。找徐東海或李仲仙(李經羲)都沒有用處,這兩個人對張紹軒(張勳)都說不出硬話來。能夠阻止張勳帶兵晉京的只有段芝老(段祺瑞)。請你快回北京面勸總統,即日起用芝老為內閣總理,設法催促就職。這是解決時局的唯一辦法。」
這個辦法就是利用段以抵制張勳的一個救急的辦法。瞿瀛認為這個辦法不好辦,因為僅在半個月之內,由罷免段而起用段,轉變得太快,將使總統無地自容。張說:「今天的問題,不是爭面子、鬧意氣的問題,而是民國存亡的問題。」這樣一說,瞿瀛也就同意,匆忙地趕回北京,向黎報告。
黎找到身邊寥寥可數的幾個幕僚研究這個問題。當中有人十分氣忿地說:「張國淦是老段的說客!任何事情好辦,只是不能再看老段的一副嘴臉!復辟可能是一種謠言,今天哪個敢於公然進行復辟!即使真有其事,我們寧可斷送於張勳之手,不能讓姓段的再來欺負總統!」黎又被這一說打動,興奮地說:「我們抱定宗旨,不要中別人的詭計!」[1]
六月九日,張勳沒有等待黎的回音,就派辮子軍先頭部隊開到北京,分駐天壇、先農壇兩處。這是公開向黎示威的一個步驟。僅在幾天之前,黎採納了李經羲的建議,想利用張勳去退督軍團的兵,而此時最感迫切的是退張勳的兵。黎急如星火地電令在天津的夏壽康去找李經羲,請他勸告張勳切勿輕舉妄動。果然李不敢向張勳說硬話,反而請夏壽康轉告黎:「張紹軒想進行復辟是不可否認,也不必諱言的。但是,據我的觀察,他現在還認為不是進行復辟的適當時期。現在他的目的在於解散國會。總統以禮貌接待,同時接受他的意見,據我的觀察,紹軒是個血性男子,他一定會支持總統的。」
黎立刻吩咐把公府大禮堂粉飾一新,並加意布置,準備以此為張勳晉京後的行館。公府大禮堂以前從不招待貴賓,只曾招待過副總統馮國璋一次。同時,他又召集公府的幾位外國顧問研究解散國會是否違憲的問題。黎的目的想在違憲之中找出個不違憲的新解釋來。有一位顧問回答說:「約法雖然沒有解散國會的規定,但也沒有不能解散國會的規定,這就足夠說明解散國會並不違法。」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一年前向袁勸進稱臣的日籍顧問有賀長雄。
在此以前,黎的「不違法、不戀位、不怕死」的決心早已拋在九霄雲外,認為解散國會事小,清室復辟事大,兩害相權,自當取其輕者。此時既然找到了解散國會並不違法的新解釋,他就下了解散國會的決心。他沒有懂得也不曾想到,解散國會就是取消共和制度,為清室復辟鋪平道路。此時剩下來的問題,就是找一個國務總理來副署解散國會的命令,因為未經總理副署的命令,是違反約法的。
在辮子軍開到北京的時候,京津臨時警備總司令王士珍也不敢實踐其以全力擔保維持北京治安的諾言了。九日晚間,他自動地搬到公府來下榻,表示其與總統共生死的決心。十日,黎派他去找代理內閣總理伍廷芳副署解散國會的命令,被伍一口拒絕。王鑑於問題沒有解決,禍事快要臨頭,就偷偷地回到西單牌樓堂子胡同私宅,準備逃出北京。有人把這個消息報告黎,黎急派步軍統領江朝宗等到王宅力加勸阻,王才無法脫身。
此時已不存在國會應否解散的問題,只存在誰來副署命令的問題。當然,在新任國務總理李經羲未就職以前,這個命令由代理國務總理伍廷芳副署是「合法」的。但伍以前肯出面來代理總理,就是為了幫助總統對段進行政治鬥爭。現在總統變成了這樣一個總統,竟然不惜解散國會,甘於向一群妖魔鬼怪投降屈膝,伍就不肓盲目服從了。
張勳的最後限期已經屆滿,解散國會的命令還沒有發表,氣得他在天津跳腳罵人,嚇得在北京的黎心膽俱裂。十一日,黎無可奈何地再請伍到公府來,想勸他以民國為重,副署這道命令,伍稱病不肯來。此時便有剛由天津回京的夏壽康向黎出主意,以提拔伍朝樞為外交次長作為副署這道命令的代價[2]。伍聽了這句話,認為侮辱人格,表示斷不接受。
黎只得又派夏壽康到天津向張勳解釋:「不是我不肯解散國會,其奈沒有人肯副署這道命令何!」
張勳知道伍不肯副署命令,便派人前往恐嚇,如果再表示拒絕,將以激烈手段對付。可是,這個督軍團大盟主的赫赫威風,在這位年老多病、兩耳失聰的老博士面前,沒有一點作用。
張勳便又轉過來向總統的專使大發雷霆:「我不管副署的事情!沒有人副署也得下命令,不得借詞推託!」他顯然忘記了僅在半個月之前,督軍團就是假口總統沒有經過內閣總理副署直接發布命令是一件違法的事情,因而宣布獨立的;而他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認為違法的命令是不能發生效力的。
黎只得繼續負起責任去找副署命令的人。他自己不便再出面,便找王士珍、江朝宗去會伍,勸他以私人感情為重,為了解除總統的困難,將就一點,副署這道命令。伍回答了一句斬釘截鐵的話:「職可辭而名不可署,頭可斷而法不可違!」江勸他說:「即使不為總統,為個人安全,秩老也還是副署的好。」伍聽了並不生氣,卻心平氣和地用自己的一套靈魂學理論向他喋喋不休:「我研究靈魂學頗有心得。不副署這道命令,充其量不過是一死而已,死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凡是沒有做過壞事的人,死後的靈魂比生前的軀殼快樂得多。」
江說他不動,急得跪下來向他磕頭,哀求他副署這道命令。伍閉起眼睛不再說話。這樣,由伍副署這道命令的希望就完全斷絕了。
在天津,夏壽康奉了黎的命令,手裡拿著一道空白命令紙到處亂找人,想找一個國務總理簽名。他找到了李經羲,李敬謝不敏:「我沒有就職,不算國務總理。」他又找到了段祺瑞,段似理不理地說:「我已經下了台,沒有副署命令的職權。」夏顯然沒有顧及僅在半個月之前,黎已經有命令免去了段的內閣總理,而段也顯然忘記了他到天津後,仍然自居為合法總理,不承認總統的免職是有效的。
十二日,被迫得走頭無路的黎,只得請王士珍以京津警備總司令的名義,函勸國會自動休會。王答以:「無此職權,無此先例。」
黎說:「那麼,你就幫我的忙,權且代理國務總理,副署這道命令吧。」
王說:「如果總統一定要這樣辦,我就辭職出京,一切事情我都不管。」
黎說:「不要再談辭職出京的話了,要走我們大家走!」
這樣,由李經羲、段祺瑞或王士珍副署這道命令的希望也都完全斷絕了。
十二日晚間,天津傳來消息說,張勳已經不能再等待,當天晚上如果命令不發表,他就帶隊回徐州,如果獨立各省軍隊自由行動,他將採取不過問的態度。事實上,張勳正因為命令未發表而陷於進退失據的苦境:督軍團譏誚他帶領大隊人馬嚇不倒一個赤手空拳的總統;而如果回到徐州,就是自動地解北京政府之圍。但是膽小如鼠的總統,既怕他到北京來,又怕他回徐州去,既怕張牙舞爪的督軍團,又怕裝腔作勢的「調人」。十二日公府的緊急會議一直討論到十三日凌晨三時半,參加會議的王士珍、江朝宗、陳光遠、吳炳湘和由天津回來的夏壽康等,面面相覷,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直到大家感覺到萬分疲勞的時候,才看見一個人站起來義形於色地說:「好,我就來替總統解解圍,副署這道命令吧!」
說話的人是步軍統領江朝宗。步軍統領怎樣能夠副署總統的命令呢?幸而這個問題不難解決,只要有人肯副署命令,就是阿貓阿狗,都可以派為代理國務總理而使這道命令「合法化」。因此,黎好像絕處逢生一樣,一連發表了派江朝宗代理國務總理和解散國會的兩道命令。這些命令都是填寫十二日的日期,發布的時間天已大明。
命令說:「上年六月,本大總統申令,以憲法之成,專待國會,開國五年,憲法未定,大本不立,亟應召集國會速定憲法等因,是本屆國會之召集,專以制憲為要義。前據吉林督軍孟恩遠等呈稱……等語。近日全國軍政商學各界函電絡繹,情詞亦復相同。查參眾兩院組織憲法會議,時將一載,迄未告成。現在時局艱難,千鈞一髮,兩院議員紛紛辭職,以致迭次開會均不足法令人數,憲法審議之案,欲修正而無從,自非另籌辦法,無以慰國人憲法期成之喁望。本大總統俯順輿情,深維國本,應即准如該督軍等所請,將參眾兩院即日解散,克日另行選舉,以維法治。此次改組國會本旨,原以符速定憲法之成議,並非取消民國立法機關。邦人君子,咸喻此意!」
同一天,黎通電全國各省解釋不得已解散國會的苦衷。通電說:「元洪自就任以來,首以尊重民意、謹守約法為職志。……乃者國會再開,成績鮮尠。憲法會議於行政、立法兩方權力,畸輕畸重,未躋於平,致滋口實。皖奉發難,海內騷然,眾矢所集,皆在國會。……元洪解紛靖難,智勇俱窮,亟思遜位避賢,還我初服。乃各路軍隊逼近京畿,更於天津設立總參謀處,自由號召,並聞有組織臨時政府與復辟兩說。……安徽督軍張勳北來,力主調停,首以解散國會為請,迭經派員接洽,據該員複述,如不即發明令,即行通電卸責,各省軍隊自由行動,勢難約束等語。際此危疑震撼之時,誠恐藐躬驟然引退,立啟兵端,匪特國家政體,根本推翻,抑且攘奪相尋,生靈塗炭。……外人為自衛計,勢必至始於干涉,終以保護,亡國之禍,即在目前。元洪籌思再四,法律事實,勢難兼顧。實不忍為一己博守法之虛名,而使兆民受亡國之慘痛。為保存共和國體,保全京畿人民,保持南北統一計,迫不獲已,始有本日國會改選之令。忍辱負重,取濟一時,吞聲茹痛,內疚神明。所望各省長官,其曾經發難者,各有悔禍厭亂之決心,此外各省,亦皆曲諒苦衷,不生異議,庶幾一心一德,同濟艱難。一俟秩序恢復,大局粗安,定當引咎辭職,以謝國人。天日在上,誓不食言。」
同一天,那個像變戲法一樣由非閣員的步軍統領變作國務總理的江朝宗也發表通電說:「朝宗仰承知遇,權代總理。誠不忍全國疑謗集於主座一身,特為依法副署,借負完全責任。……一俟正式內閣成立,即行引退。違法之責,所不敢辭。知我罪我,聽諸輿論。」
黎、江兩人的電報,都承認解散國會是一件違法的事情。黎的電報顯然透出以解散國會為保存共和國體的交換條件。這道命令發表後,從來對國會並無好感的全國人民都認為,這是黎向督軍團投降的可恥行為,並且十分清楚地看到,時局不會因此而澄清,相反,更大的動亂即將到來。避難到上海的國會議員發表聯名通電說:「民國約法中,總統無解散國會之權。江朝宗非國務員,不能代理國務總理。且總統受迫武人,自認非法,所有解散國會命令,當然無效。」
二 張勳到達北京,電勸叛督取消獨立。張勳到清宮「朝謁」溥儀
六月十三日,張勳十分高興地在天津德租界寓所召開了一次會議,會後發表通電說:「比因政爭,致釀兵事。勛奉明令,入都調停。……默察各方面之情形,大多數之心理,咸以國會分子不良,力主解散另選。……猶憶國會前度之解散,出於首座領銜之陳請,無非為奠定大局之計。區區此心,竊符斯旨。幸大總統洞燭輿情,俯采眾議,特頒明令,解散兩院。……勛擬即應命入都,共籌國是。俟調停就緒,即商請出師各省撤回軍隊。」
張勳邀同李經羲到段宅,請段同往北京「共籌國是」,段婉詞加以謝絕。張勳又到徐世昌宅進行了很長時間的密談。密談的內容,據外間所傳,徐向張勳提出三個條件:(一)給他以攝政或類似攝政的名義,畀以全部政權;(二)把他的女兒許給溥儀為「皇后」;(三)實行君主立憲。張勳回寓後,曾把會談的情形告訴來訪的一些復辟派。劉廷琛聽了大笑說:「此人真不愧為活曹操」[3]。張勳原是很敬重徐的,這次識破了他的底細,一會兒想做民國的大元帥,一會兒又想做「大清帝國」的攝政王和「當朝國丈」,因此由敬重的心理轉變為鄙視的心理,
十四日下午三時,張勳以「戰勝者」的姿態偕同李經羲、張鎮芳、段芝貴、雷震春等乘專車到達北京。黎派丁槐、鈕傳善、方樞為代表到站歡迎。到站歡迎的還有北京軍警長官江朝宗、陳光遠、吳炳湘等。由前門車站到南河沿張宅,沿途都用黃土鋪在地上,軍警夾道警戒,並分段布置辮子軍的步哨和崗位,城樓上和城牆上都站有全副武裝的兵士。這是以前皇帝出巡的氣派。張勳的汽車所經路線,先派馬隊驅逐行人,因此東城和西城的交通斷絕達四小時之久。在警戒線內,行人不能通過,但是外國人不在此限。黎早已傳令打開中華門迎接張勳。從民國成立以來,中華門為了迎接「貴賓」只打開過三次:第一次袁世凱迎接南京政府派來的宋教仁等五專使,第二次迎接孫中山,這是第三次。北京市民從門縫裡偷看「張大帥」,只見他頭戴瓜皮小帽,帽子中央嵌有寶石一方,腦後垂有大辮,身穿紗袍,套以韋陀金邊的玄色大馬褂,腳蹬烏緞鞋。大家不由得交頭接耳地說:「這真是一個不倫不類的大怪物啊!」
張勳晉京的一天,伍廷芳父子悄然離開北京。
張勳的架子真大,到京的當天並不謁見那位望眼欲穿的總統,雖然公府正在懸燈結彩等候著他。十五日晨,黎派夏壽康、鈕傳善到南河沿張宅面邀。一直到九時,張勳才乘汽車出門,先訪王士珍,後到總統府。黎備有豐盛的筵席與張勳共進午餐,並邀王士珍、李經羲、江朝宗等作陪。張勳在宴會上用書面提出解散國會以外的解決時局辦法五條:(一)組織責任內閣;(二)召集憲法會議;(三)改良國會規則,減少議員名額;(四)赦免政治舊犯;(五)摒退公府僉壬。此時黎已經失去了抵抗,就在條文上親筆批明:「交院分別辦理」。張勳還在口頭上補提了三個條件:(一)請將優待清室條件列入憲法;(二)請訂孔教為國教;(三)請批准定武軍(辮子軍)增招軍隊二十營。關於制憲問題,張勳主張援引民國元年南京臨時參議院的成例,由各省推派代表二人,組織憲法會議。黎也向他反提了四個條件:(一)獨立各省取消獨立;(二)天津總參謀處撤銷;(三)各省軍隊撤回原防;(四)各省不得扣留中央稅款。
張勳實際上已經成為北京政府的新主人。他在謁黎後通電獨立各省說:「入都後,折衷各方意見,條舉磋商,如組織責任內閣、召集憲法會議、改良國會規則、減少議員額數、赦免政治舊犯、摒退公府僉壬等事,均蒙主座批准。……各省宣告脫離之始,所提條件雖有不同,而其大端要不外乎此數者。今者既經解決,則收束軍事,亟應實踐前言。電到之日,請即取消獨立名義,其軍隊已出發者,即日調回原駐地點。勛俟布署稍定,亦當率隊歸徐。」
同一天,王士珍、張勳、江朝宗三人聯名致函徐世昌、段祺瑞,請其勸告獨立各省取消獨立,並表示了擁護李內閣的態度。
與張勳密切勾結的康有為,也於六月十七日通電獨立各省,勸其取消獨立。電報中稱讚十四省督軍呈請解散國會為「大有功於民國」。電報憤慨地說:「大總統以解散國會為慚德,伍總長以堅不副署為守法,各報幾以解散國會為不道,南方各省欲借解散國會興師討罪,震驚全國。豈忘國會之萬惡,而暴民應專制以亡國乎?」他又否定臨時約法應當繼續遵守。電報說:「約法非吾四萬萬之民意也,不過十七省都督之代表以兵力強為之。今十四省督軍以兵力散之,出爾反爾,乃其宜也。」
十六日,張勳頭戴紅頂花翎,偕同定武軍四個統領乘汽車到神武門,換乘肩輿到清宮,由清室內務府總管世續導入養心殿謁見溥儀。張勳行跪拜大禮,自稱「奴才」「恭叩聖安」。溥儀賜坐,賞以紫禁城騎馬,四個「皇妃」也都到養心殿來和他接談。溥儀賜宴,並賞以古瓷及名畫多件。
張勳又到交民巷遍訪各國公使。日本林公使設宴予以招待。
三 督軍團反對李經羲內閣。康有為化裝到北京
張勳到北京的一天,也正是他的八面威風發展到最高峰的一天。就從這一天起,他的威風開始逐步下降。
根據徐州會議的決定,對於一切國家大計,得由大盟主全權處理,事後再以文電通告有關各省。張勳到北京後,正是以大盟主的資格對有關各省發號施令的。但問題也就發生在此。以前無論袁世凱或者段祺瑞當權的時期,都把各省軍閥當作天之驕子,遇事要和他們商量,不商量就行不通,因此養成了各省軍閥人人目空一切,把北京政府當作一個「有求必應」的對象。袁、段都是北洋派的領袖,尚且如此遷就,張勳是什麼人,能夠自居於各省軍閥之上而向之發號施令?督軍團裡面有段派,也有馮派,此外各大小頭目也沒有真正甘心充當張勳奴才的人。在督軍團向黎進攻的時候,必須推出一個人來出面,張勳才得風雲一時,現在黎的抵抗力已經不存在,而這個大盟主還要獨斷獨行,就不是一般加盟者所能容忍的了。
張勳與各省北洋軍閥之間,首先在內閣問題上發生矛盾。李經羲內閣是張勳一個人所支持的,段、馮兩派軍閥都不喜歡這個內閣。李所定的閣員名單,外交梁敦彥,內務袁乃寬,陸軍雷震春,財政張鎮芳,海軍薩鎮冰,教育蔡儒楷,農商李盛鐸,司法錢能訓,交通楊士琦。其中大部分為洪憲帝制派和復辟派。張勳原擬提出著名的前清遺老勞乃宣[4]為內務總長,由於勞的政治色彩太濃,才改提袁乃寬。這張名單實際上不是李經羲定的,以前張勳推戴徐世昌組織內閣的時候,就曾替徐開出一張閣員名單,那張名單和這張名單的內容完全相同。因此,這個內閣與其稱之為李內閣,毋寧直截了當地稱之為「張內閣」。
此時督軍團還不便公然與張勳正面爭吵,就借題發揮地反對這個張冠李戴的內閣。張作霖發表鹽電(十四日),竟說李經羲不肯副署解散國會命令,是與南方民黨有了勾結,他建議仍推段組織內閣。曹錕發表咸電(十五日),建議組織統一軍權的軍人內閣。他認為:「芝老刻難復出,菊老更不問世」,主張「敦勸聘老擔任組閣」。閻錫山發表刪電,張懷芝發表咸電,楊善德發表刪電(以上都是十五日),一致主張「聘老」組閣。從這些文電中看得出,督軍團對內閣人選的意見是有分歧的,但是反對李內閣則是一致的。
根據以往的習慣,每一個新內閣產生,必須有各省軍閥來電致賀,才能保證這個內閣不致夭折。李內閣所接到的都是一些勸退的電報,因此不敢就職。張勳為了保持自己的「威信」,每天忙於拍發電報,派遣代表,疏通督軍團支持李內閣。過去這些工作都是由黎來進行的,此時的中央已經不是黎的中央,他也樂得置身事外。張勳盡力疏通毫無效果,相反,曹錕、張懷芝、張作霖、倪嗣沖聯名勸李不要登台,不如「適性煙霞,優遊自得」。李還接到章太炎的電報,罵他「引寇入都,擾亂法紀,如崔胤之召朱溫」。「名為總理,實是副官。」
張勳從來沒有嘗過這樣的苦味。他暴跳如雷地向人發火說:「反對李內閣就是反對中央!反對中央就是造反!誰敢造反,我就打誰!」他口中的中央就是他自己的中央。當然,他自己向別人的中央造反是可以的,別人向他的中央造反則是不能容許的。
張勳和張作霖也發生了很大裂痕。以前張作霖稱呼張勳為「張徐州」,對「張徐州」的態度特別恭順。只因張勳收容了由奉天逃出來的張作霖的「叛將」湯玉麟,引起了張作霖的極大不滿。張勳索性把與張作霖勢不兩立的第二十八師師長馮德麟也召到北京來,引為復辟的助手。
張勳所謂「誰敢造反我就去打誰」的一句豪語,不過虛聲恫嚇,他未嘗不知道他的辮子軍只會欺負老百姓,並不善於衝鋒陷陣。他又建議組織一個六巨頭的元老院以總攬國政,六巨頭就是他自己和徐世昌、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陸榮廷。元老院為內閣以上的國家最高決策機關。元老受總統的聘請。這是想利用「元老」幫助他控制全國的一個計劃。但是除在北京的王士珍外,這些「元老」沒有一個人肯到北京來做他的政治俘虜,這個計劃無法實現。
張勳鑒於王士珍在北洋派中的威信很高,便和他聯名發出銑電(十六日),為李內閣再作最後的疏通。十七日,馮國璋、田中玉、楊善德、趙倜都有回電,對內閣問題無成見;張作霖回電說,不堅持己見;王占元、郭宗熙[5]也都回電錶示贊成。這些都是敷衍應付的一種手段。倪嗣沖、張懷芝仍然反對李內閣。張懷芝皓電(十九日)請各省聯名電勸李「退避賢路」。
雖然督軍團用指桑罵槐的手段,在內閣問題上對張勳表示反抗,但是取消獨立的條件總算履行了。倪嗣沖、趙倜、曹錕、陳樹藩、李長泰於十九日宣布取消獨立,張作霖、楊善德、閻錫山、張懷芝於二十日取消獨立,許蘭洲、張敬堯於二十一日取消獨立,李厚基、張廣建於二十二日取消獨立。天津總參謀處於二十二日宣布撤銷。他們在通電中又把「主座」說得那樣「寬厚仁明」,自己如何不對,請求嚴加處分,以昭烱戒。張廣建除請罪外,還另有電報建議召集「全國宏博議憲會」作為代替國會的制憲機關,由國務院及各省督軍省長推薦「宏博」之士,每省二三人,他首先推薦徐世昌、康有為、梁啓超、張謇、湯化龍、章太炎、蔡元培、嚴復、夏曾佑、馬其昶、汪兆銘、章士釗等「均堪入選」。
就在督軍團取消獨立的同時,兩廣宣告自主。(六月二十日)
此時督軍團雖不表示擁護李內閣,但是反對李內閣的浪潮已在逐步減退,還有部分督軍經過王士珍的疏通,表示了默認李內閣的態度。北方獨立各省已經取消獨立,各省出兵直搗幽燕的危機已不存在。兩廣雖號稱自主,一則兩廣距離北京很遠,二則自主在程度上與獨立有所區別,並且控制兩廣的桂系軍閥領袖陸榮廷還與李經羲直接通電,措詞非常溫和,並不反對他出面來組織內閣。李經羲認為時局已趨穩定,乃於二十四日發表以王士珍為陸軍總長兼參謀總長,薩鎮冰為海軍總長,程璧光為海軍總司令,而自兼財政總長。二十五日,這個畏首畏尾不肯登場的內閣總理通電宣布就職。他在通電中聲明任職僅以三個月為期。
李簽於上次所提的閣員名單不受各方歡迎,準備另外組成一個能夠叫座的「第一流人才內閣」,其中有趙爾巽的內務總長,嚴修的教育總長,張謇的農商總長,汪大燮的交通總長,湯化龍的司法總長。他沒有也不可能估計到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內閣,僅僅依靠舉國唾棄的辮子軍大帥做後台老板,而這個後台老板也不是誠心誠意予以支援的,那些自高聲價的「名流」,怎樣會肯隨同他跳進這個火坑!李在電文中用「佛入地獄」的字眼,極力敦勸那些「名流」抱著「自我犧牲」的精神來「出山救世」。張謇回答說:「果佛也然後可入地獄,公奈何預約短期作佛,而又強非佛者同入地獄?地獄沉沉,願入者多。謇薄劣衰退,無此宏願。」嚴修回答說:「山居八年,敬謝不敏。」趙爾巽沒有回答,他的家裡人代回答說:「次帥往游泰山,電報無法代轉。」
李既然不能組成所謂「第一流人才內閣」,只得找到一些肯跳火坑的次等人物加入內閣,二十九日任命江庸署理司法總長、李盛鐸署理農商總長,龍建章署理交通總長。這仍是一個殘缺不全的內閣。在李物色閣員受到各方的冷淡回答時,北方各省軍閥因此更投以輕蔑的眼光,仍然推重王士珍組閣。此時張勳別有所圖,也不再願為內閣問題與督軍團爭吵不休了。他有電回答督軍團說:「諸公敦勸聘老,何啻再三,而匪石之誠,竟不可轉。聘老不擔任,勛不得而強之,猶之仲仙(李)自欲擔任,勛亦不得而阻之。仲仙今就職矣,此時無論推舉何人,亦誰肯橫身插入?勛對此席毫無成心,凡我同袍,當能共諒。」這個電報竟不為李稍留餘地,說明軍閥即使對他的奴僕,也是冷酷無情的。
當李準備召集各省代表晉京舉行會議,討論國會和憲法問題的時候(二十八日),京津火車三等客座中來了一個怪模怪樣的老農人,在北京站下了車。他用大蒲扇遮蓋自己的面部,出站時有四個辮子兵恭敬地迎接著,一輛馬車把他送到南河沿張宅,張勳立刻加嚴了門禁,不接見任何賓客。這個老農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保皇黨黨魁康有為。他和張勳的參謀長萬繩栻早有密電往來。他在上海草擬「宣統皇帝」的偽詔,接到萬的電召,就剃鬚化裝由津浦路北上。隨行的有沈曾植和王乃澄。他和張勳一度密談後,就搬往西磚胡同法源寺把自己隱藏起來[6]。他到後的第三天,北京城就突然地掛起龍旗來了。
* * *
[1] 張國淦提供。
[2] 伍朝樞原任外交部參事。
[3] 活曹操是袁克定罵徐世昌的一個口頭禪,北洋派無人不知。曹操把自己的女兒許配漢獻帝,徐世昌也想做溥儀的「國丈」,因此劉廷琛認為這頂帽子非常愜當。
[4] 勞乃宣在洪憲時期失意回青島後,曾於1917年1月化裝到北京祝溥儀的壽,並密陳「聯德復清」之策。密陳說:「世界各國,德最強盛。倘陛下與德聯婚(就是要溥儀做德皇威廉二世的女婿),赴德留學,並允璧還青島,則將來得德之助,復掌中國,實為易事。」同時,他還要求溥儀預先許他為內閣總理大臣。
[5] 吉林督軍孟恩遠在天津養病,由省長郭宗熙代理督軍。
[6] 黎元洪得知康有為入京,電召入府一談。康大吃一驚,聲言風塵勞頓,改日晉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