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上冊:1895—1916) · 第二十四章 馮國璋召集南京會議與袁世凱的暴斃

一 袁任命段祺瑞為國務卿。中交兩行停止兌現。美國借款被迫停止付款 袁是一個大權獨攬、事必躬親的大獨裁者。廣西獨立和五將軍的密電被發現後,他自己知道已陷於眾叛親離、四面楚歌的絕境,才找出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這三個被打入冷宮的人物來替他撐持危局。為了要利用這三人與南方護國軍接洽和議,同時穩定北方的局勢,他表示公開一切權力,政治問題交徐全權負責,軍事問題由段全權處理。他請黎每天到公府來和他共同辦事,據說這是培養黎做一國元首的一個步驟,如果南方堅持他必須退位,而黎單獨處理國事的能力又已培養成熟,他就可以放心離職下野,恢復「洹上釣游」的生活。 這些話徹頭徹尾都是謊言。事實上,他是利用這三個人做工具藉以對南方護國軍和離心離德的北洋軍閥進行欺騙的。他正在盡其所能地拼湊北方可以調動的軍隊,不顧一切地進行大借款和賣國外交活動,以便選擇有利時機發動對南方的大規模反攻。 撤銷帝制案不久,他就看出來黎元洪仍然和他貌合神離,徐世昌無論對南對北都不起作用,只有段祺瑞在北洋派中還擁有一定的威望,而南方護國軍和一切投機分子也都很看重他,是個較好的工具。四月二十二日,他任命段為國務卿以代徐。 新的各部總長名單於二十三日發表;陸軍段祺瑞兼,外交陸徵祥,內務王揖唐,財政孫寶琦,海軍劉冠雄,司法章宗祥,教育張國淦,農商金邦平,交通曹汝霖,參謀王士珍。由於陸徵祥願意退休,孫寶琦也沒有再作馮婦的興致,隨後改派曹汝霖兼任外交總長,周自齊為財政總長。< 周自齊是「財神」梁士詒的化身。早在袁公開進行帝制的時候,財政方面完全依靠梁,而梁並不是一個能夠點石成金的妙手,他的全套本領只有加捐加稅、濫發紙幣、大借外債和舉辦國內公債等幾項辦法。在梁控制下的中國、交通兩銀行等於袁的私人金庫,由於濫發紙幣,造成了通貨膨脹,五月十二日袁政府下令停止中交兩行兌現。[1]這道命令立刻引起了貨幣貶值和物價飛漲的嚴重後果。當時除了南方獨立各省不受命令的約束外,上海中國銀行首先不奉令停止兌現,此後南京、漢口、九江、太原、濟南等地相繼仿行,所以停兌地區只限於北方數省,波及的範圍不大。此外,梁借外債以美國為主要的對象,曾以湖南礦產向美國波士頓銀公司抵借二千五百萬元,已墊付一百萬元,這件事立刻引起全國人民的激烈反對,反對美國借款支持反動政府用以屠殺人民。旅滬國會議員二百十六人向美國發表聲明,誓不承認這筆借款,唐紹儀致電中國駐美公使顧維鈞,叫他不要甘心助逆與全國人民為敵,同時五國銀行團又因借款的壟斷權提出質問,美國被迫不敢續付借款。 段被任為國務卿時,不願做一個有名無實的政治傀儡,就仿照袁當年對待清政府的老辦法,請求袁變更政事堂制為責任內閣制,袁對他採取了空言敷衍的態度。四月二十一日袁發表申令說:「依照約法第二十一條,制定政府組織法,樹責任內閣之先聲。」政府組織法規定:「國務卿受大總統之委任,總理國務。」這個空頭支票不能滿足段的願望,因此他表示了不給實權就不乾的態度,袁被迫於五月八日下令,廢除政事堂,恢復國務院。 這只是名稱上的恢復,與實現責任內閣制還有很遠的距離。段鑒於政權必須有軍權才能實現,而此時袁仍然把軍權緊緊抓在手裡,因此他呈請袁裁撤大元帥統率辦事處,該處所管事務歸併陸軍部辦理。袁在這個呈文上批了一句話:「君能每日到部乎?」段又請求由陸軍部接收模範團和拱衛軍。袁照照自己的影子,想起他當年接收清政府軍權和改編禁衛軍的故事,就不由得不打起寒戰來。他比清政府要狡獪得多,並不正面拒絕段的要求,卻採取了拖延的手段,因此段內閣只能掛起一塊空招牌,其實質仍然是以梁士詒與帝制派為背景的袁的戰時內閣。 不僅軍權不肯交出來,就是用人權袁也不肯放鬆一步。段是一天也離不開他的得意門生徐樹錚的。他想用徐為國務院秘書長,自己不敢出面推薦,就請王士珍代他提出。王士珍是個閱世很深的黃老派,他知道袁最討厭徐樹錚,但又害怕段責備他不肯幫老朋友的忙,因此他並不回絕段,但又不向袁提出。過了幾天沒有下文,段實在忍不住了,又請張國淦代他提出。張向袁剛剛提了一句話,「總理想自己物色一個院秘書長」,袁就滿臉不高興地頻頻追問:「他想用誰,用誰?」張被迫說出「想用徐又錚(徐的別號)以資熟手」,袁的臉色就顯得更難看,悻悻地說:「真正太不成話,軍人總理,軍人秘書長!這裡是東洋刀,那裡也是東洋刀!」 袁隨即發覺自己正處在危急存亡的關頭,不宜使出往日的威風來激怒別人,便又平下臉色來指示張國淦:「你去向芝泉(段的別號)說,徐樹錚是軍事人材,就叫他再任陸軍次長吧!」 張國淦偷眼看見王士珍坐在同一間房子裡,不開口說一句話,臉上也沒有一點與平時不同的表情。他不由得不佩服這位「北洋三傑之龍」的處世之道。 當天下午,張跑去見段回話。他隱瞞了袁不好聽的話和不好看的顏色,只說到「總統想用又錚再任陸軍次長」,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得嘩喇一聲,段把銜在嘴裡的菸斗使勁地扔在老遠的地板上,臉色比袁更難看,切齒地說,「他到了今天,還是一點都不肯放手!」[2] 段接到梁啓超的一封信,信上說:「今日之有公,猶辛亥之有項城。清室不讓,雖項城不能解辛亥之危;項城不退,雖公不能挽今日之局。」段雖然深恨袁,但他仍然是袁的好學生,他認為自己出面來倒袁是斷斷乎不可以的,讓西南護國軍打到北京來倒袁是更不可以的。最好的辦法,莫如抄襲袁在辛亥年的一篇舊文章,利用護國軍來倒袁,然後他自己繼承北洋派領袖的地位,以北洋軍的力量對抗護國軍。 袁也明明看得出段是他的一個化身。以前清政府明明知道袁不可用,但在民軍四起、草木皆兵的危急關頭,不得不起用袁以撐持危局,而此時袁在全國人民一致迫他退位和各省紛紛獨立的危急關頭,也不得不起用段以求渡過難關。袁對段懷有一種戒心:我是叫你來解我的圍的,不是叫你來篡我的位的。辛亥年我接收清府的兵權,而現在你也想接收我的兵權。辛亥年我向清政府提出責任內閣的條件,而現在你也向我提出同樣的條件! 但是袁的手段究竟比當年的清政府高明,而段的手段和魄力則遠遠不及當年的袁。他雖取得責任內閣的虛名,連一個院秘書長都不能用他自己所選擇的人。袁派公府機要秘書王式通為院秘書長,仍然是用以監視段的,而段只能叫徐樹錚退居幫辦秘書(副秘書長)的地位。同時段了解到,沒有實力不但沒有發言權,甚至沒有生存權,身家性命隨時都有發生危險的可能。他也仿照辛亥年袁調拱衛軍入京自衛的辦法,急調第二十師之一部到北京,以防袁下他的毒手。 二 袁對馮國璋的態度引為憂慮。馮發表勸袁退位的銑電,另有宥電對袁深表不滿 根據當時的全國形勢來看,北方核心人物不是袁的近處化身段祺瑞,而是他的遠處化身馮國璋,因為前者沒有直接兵權而在袁的控制下,後者有直接兵權而不受袁的控制。 有一天,袁找張國淦到公府商談加強總統與副總統之間的聯繫問題。張與黎都是湖北人,袁想利用他作為他與黎元洪之間的一座橋樑。談了這個問題後,袁有意無意地問到近來外間輿論如何。張說:「輿論重點是關於總統退位的問題。」袁說:「你看,退位好呢,還是不退位好?」張回答說:「這個問題,應該從外交、軍事與輿論三個方面來考慮。」袁很不謂然地說:「輿論,什麼叫做輿論?中國根本就沒有這個東西。外交我有把握。這三個方面只有軍事是值得考慮的。」他隨即露出探索的口風說:「你看,西南打得倒我嗎?」張說:「現在時局的重心不在西南而在東南。」袁聽了這句話,心弦不由得震動一下,急切地說:「你是說華甫(馮)?」張說:「馮華甫是總統幾十年的老部下,沒有任何人比總統更能深切了解他。」袁只得沉下氣來,像在冷靜地研究這個問題。他說:「你以為華甫左袒則左勝,右袒則右勝?」張說:「不怕他左右袒,只怕他不左不右。」袁哼了一聲沒有答腔。張準備退下來,袁說:「你去和菊人(徐世昌的別號)一談。」 張趕到徐宅來,徐剛剛接到袁的電話邀請,已經駕好了車子,請張寬坐一會兒以待他由公府趕回來。果然徐很快就回來了。他向張說:「你的不左不右的話打中了他的心病。他問我怎樣對付這種不左不右的人。我胡亂地回答說,再派人去疏通一下。他現在又派阮斗瞻(忠樞)到南京去了。」 這件事說明袁對馮的戒心遠在段之上,對北洋派大將的戒心遠在西南護國軍之上[3]。 自從五將軍密電泄漏以來,馮與袁之間的裂痕已經不可掩蓋,南方對馮發動討袁軍事的可能性估計很高。馮是一個類似深沉但又並不怎麼精明的人物,從此更加謹慎地不肯表示鮮明的態度。四月中旬,帝制派公然發出反對袁退位的一片叫囂,袁向美國進行實業大借款以供戰費的消息又已泄露出來,加以劉冠雄帶領北洋軍由海道南下,這些情況迫使馮不得不打開窗子說幾句亮話。他有銑電(四月十六日)給袁說:「竊自滇事發生,國璋屢欲有陳,輒以干冒尊嚴,懼被譴責。茲者禍迫燃眉,難安緘默,謹為鈞座披瀝陳之。比年以來,樞府採用集權,無論兵力財力,均歸中央遙制。即以軍隊言,各省自有之兵一律裁減,一旦發生事變,統系不一,調遣為難。將軍、巡按使之實權,幾至限於一城,不能更及省外。……蘇省秩序雖稱寧謐,然初聞浙警,全部震驚。……倘國是久不解決,星火或竟燎原,國璋即欲盡守土之責,亦恐力不從心。……我大總統斡運中樞,統馭全國,而滇黔抗命,桂粵風從,民鮮安居,軍無鬥志。文告既無從感格,武力尤不易挽回。杞人之憂,又不僅在一隅而在全國矣。……國體甫改,劫運忽聞,致亂之由,可思其故。……阿諛者取悅,戇直者見猜。……為今之計,惟有吁懇大總統念付託之重,以補救為先,已失之威信難返,未來之修名可立。及此尊重名義,推讓治權。對於未變各省,不必抽派軍隊,致啟猜疑,前敵戰事已停,亦無庸加增兵衛。……國璋仰荷恩知,追隨最久,縱叢謗招尤,而素懷不改,鈞座在職一日,誓竭一日之孤忠。設事與願違,則私誼拳拳,亦不忘於畢世。」 這個電報雖然沒有一字一句表明反帝制的態度,全篇大體上都是發泄個人牢騷,但它卻是北洋軍閥敢於公開勸袁退位的第一個電報,也是自五將軍密電泄露後馮以個人名義表示態度的第一次。自從這個電報發表以來,北方就有不少軍閥紛紛通電勸退,其中包括以前吁懇「速正大位、刻不容緩」的帝制派健將。袁看了這個電報,覺得比之護國軍的討袁檄更為可怕,但是這個善於作偽的老奸,從來懂得在哪一個時期對哪一個人應當說哪一種話。他撇開退位的問題不談,卻用裝聾作痴的態度回答說:「銑電悉。該上將軍憂心大局,切實陳詞,披覽再三,莫名嘉佩。集權之制,采自東鄰,法律專家,言之成理。顧以施行未善,利少害多,誠有如該上將軍所言者。琴瑟不調,則改弦更張,自當別訂致治保邦之計。該上將軍如有辦法,尚望詳細指陳,以備採用。……現在停戰期內,亟應早日解決,息事寧人。該上將軍謀國真誠,務望會商各省,迅籌調停之法。至於引咎已往,補過將來,予雖不德,敢忘忠告!」 此外,馮還有宥電致黎、徐、段三人說:「元首統馭民國,四年於茲,咸以保邦致治,望之一人。乃帝制發生未及數月,一時輿論大變,實緣威信已墜,人心已渙,雖挾萬鈞之力,難為駟馬之追。國璋對元首具有特別感情,特以耿直性成,未能隨時俯仰,他人肆其讒構,不免浸潤日深,遂致因間生疏,因疑生忌。倚若腹心,而密勿不盡預聞,責以事功,而舉動復多牽掣。減其軍費,削其實權。蘇省兵力四分,系統不一,滬上一隅復與中央直接。……近以政府電知川省協議和解條件,與國璋用意略同,方且擔任調人,冀回劫運。惟報載陳將軍所致中央一電,聲明蔡鍔提出條件後,滇黔對於第一條未能滿意,而此間接到處(指統率辦事處)轉陳(指陳宧)電,似將首段刪節。值此事機危迫,猶不肯相見以誠,調人暗於內容,將從何處著手?……大總統本一代英傑,於舉國大勢,諒已洞燭靡遺。頃者段將軍(指段芝貴)離奉入京,未見明令,倪將軍調防湘省,湘又拒絕。……至財政之困窘,軍心之懈怠,外交之困難,物議之沸騰,事實昭然,無可諱飾。……察時度理,毋寧敝屣尊榮,亟籌自全之策。……苟長此遷延,各省動搖,寖至交通斷絕,國璋縱不忘舊誼,獨以擁護中央相號召,亦恐應者無人,則大總統孤立寡援,來日殊不堪設想。……諸公誼屬故人,近參機要,請以國璋電文上陳省覽。」 這個電報是四月二十六日發布的。但是這個日期,馮正在召集南京會議用以統一北洋派的意見,造成他投機取巧的第三者地位,所以有人說這個電報是別人冒名拍發用以加深袁馮之間的裂痕的。 三 馮國璋與張勳聯合提出解決時局辦法八條。馮召集南京會議的野心。馮單獨提出修改辦法八條,全國輿論痛斥馮是「袁世凱第二」 當四月二日蔡鍔回答黎、徐、段三人的電報到北京後,由於措詞非常和婉,袁就玩弄欺騙手腕,吩咐政事堂通電未獨立各省說:「蔡鍔已承認元首仍居大總統之地位。」一面散播西南願意和平協商的空氣,藉以混淆全國人民的視聽,穩定未獨立各省的動搖趨勢。這就是馮國璋電中所謂「調人暗於內容」的話由。 馮雖有政治投機的野心,但有兩個與他鄰近的軍閥,他必須疏通一下,才能有所作為。就在他發出銑電的時候,袁又派阮忠樞到南京來,其目的仍然是要馮聯絡未獨立各省軍民長官發出一個擁護袁仍居總統之位的聯名通電,藉以向西南示威並加強北洋派內部的團結。馮認為現在正值與西南停戰議和的時期,不應發出示威性的電報,因此主張聯合未獨立各省在南京舉行會議,先取得意見和步調上的一致,才有力量與獨立各省進行有利的談判。這個意見取得袁的同意後,馮就打電報請張勳、倪嗣沖二人提出解決時局的具體辦法,以便作為三個人的聯合意見向南京會議提出。 召集南京會議是馮的一個陰謀詭計。他想仿照辛亥年各省代表在南京組織臨時參議院的辦法,選出臨時總統,然後召集國會產生正式總統。他以東道主和盟主的資格,被推為臨時總統是很有可能的。此外,還擬提出懲辦禍首、大赦黨人等條件以見好於西南護國軍和國民黨。他想:以進步黨為骨幹的護國軍將領大多推重他來倒袁,特別是梁啓超、陸榮廷兩人和他早已建立了秘密聯繫,他被推為臨時總統,袁不倒自倒,護國軍不需繼續流血就可以取得反袁戰爭的最後成功,是不會表示反對的。 張勳的目的完全和他不同。張勳想推戴清朝廢帝復辟,在復辟條件未成熟以前,不妨利用威信已失的袁做過渡總統,以便創造有利條件。此外,他雖不是袁的忠臣,但是阮忠樞三次到徐州,代表袁許下了很多有利於他的條件,首先發表了督理安徽軍務,他也覺得不能不替袁賣一把力。因此,他就提出來維持袁的總統地位的意見。他認為:自袁承認帝位以來,總統的地位已經喪失,今後的總統既然不能由國會產生,就只能根據清朝皇帝賦予袁以組織共和政府之全權的命令,把這道命令的有效時間延長到現在,袁做總統才是合法的和名正言順的。這是張勳移花接木的手法,因為清朝的命令既然可以復活,清朝廢帝的帝位也就隨時可以復活。關於召集國會問題,他的本心是堅決反對的,為了採納馮的意見,不能完全否定這個條件,因此他在召集國會的上面加了「慎選議員」四個字,就是說不許國民黨人或者南方「暴徒」參加國會,必須成立一個完全可以作為北方軍閥工具的國會。關於懲辦禍首問題,他同樣是堅決反對的,建議改為「懲辦奸人」,這樣就把它的意義弄得模糊不清,奸人既可以指帝制禍首,又可以指國民黨人或者南方「暴徒」。 馮從來就是個野心大而意志不堅定的人。雖然張勳的意見和他的目的相距有十萬八千里,為了要使張勳願意參加南京會議,就不能不予以吸收而把它和自己的意見融合起來,成為一個共同意見,等到南京會議召開時再作適當的應付。 四月十八日,他和張勳二人聯名提出解決時局的辦法八條:(一)遵照清室賦予「組織共和政府全權」原旨,承認項城仍居大總統之地位;(二)慎選議員,重開國會;(三)懲辦奸人;(四)各省軍隊須依全國軍隊按次編定番號,並採取徵兵制;(五)明定憲法,憲法未定前,仍遵守民國元年臨時約法;(六)民國四年冬以前之各省將軍巡按使照舊供職;(七)川湘前敵各軍一律撤回;(八)大赦黨人。 這八個條件既不合乎馮的要求,又不合乎張的要求,當然更談不到合乎全國任何方面的要求了。 馮張的聯名通電發表後,引起全國人民和西南護國軍的一致反對,特別對於承認袁仍為總統,並以清室委任為根據,認為是荒謬絕倫之舉。 馮也覺得這些條件不合他的胃口。他利用全國各方面的反對空氣來壓倒張勳,並於四月二十五日以個人的名義通電未獨立各省說:「滇黔等四省意見尚持極端,安能開議?計維……先與各省聯絡,各保疆土,共維公安,責任同肩,擴充實力。對於四省與中央,可以左右為輕重,然後依據法律,審度國情,妥定正當方針,樹立強固根本,再行發言建議,融洽雙方。四省若顯違眾議,自當視同公敵,經營力征,政府如有異同,亦當一致爭持,不少改易。」這個電報完全暴露了他的本來面目,就是在護國軍與袁以外造成第三種勢力,利用護國軍推翻袁的總統地位,然後以北洋派的實力壓迫護國軍使之屈服。這正是辛亥年袁在清室與革命軍之間左右操縱、投機取巧的翻版。 五月一日,馮進一步地將以前與張勳聯合提出的八個條件修改如下:(一)總統問題,民國中斷,大總統地位消滅,副總統亦當同歸消滅,副總統代行職權不能成立,不如根據清室交付全權原案,承認袁大總統對於民國暫負維持責任,並回復副總統名義,一面迅籌國會銳進辦法,一俟國會開幕,袁大總統即行辭職,依法產生大總統,實行責任內閣制;(二)國會問題,必須嚴定資格,慎防流弊,凡以金錢運動及政黨暴亂分子,一概不許羼入;(三)憲法問題,暫以民元約法為標準,但以此項約法未合國情,先將適用各條提出宣布,余再斟酌修改;(四)經濟問題,中央將收支情形明白宣布,應辦善後之滇黔二省,亦聲明需用實數,國內不急之務,悉予罷除,設法勻撥,萬一不敷,再借外款;(五)軍隊問題,原有各軍調回原防,起事後各方所招軍隊一律遣散;(六)官吏問題,凡民國期內任命保用之各軍政官吏資格,一律存在,四省將軍巡按,仍舊任職,官制官規如有變革,應由國會成立後再議;(七)禍首問題,應先削除楊度等國籍,俟國會成立後,再行宣布罪狀,依法判決;(八)黨人問題,應由政府審查原案,判別是非,咨交國會討論,俟得同意,然後宣布大赦。 以上八條是用馮個人的名義提出的。其中雖然保存了馮張聯合提案的一部分,但主要精神完全不同。關於總統和國會問題,由於他自己要做總統,首先反對黎元洪以副總統資格繼任大總統,這一條與西南護國軍的意見完全對立。他同意以袁為過渡總統,召集新國會產生新總統,在新國會中反對有國民黨分子參加,這一條不但與護國軍對立,甚至與張勳以及其他北洋軍閥也有嚴重分歧。關於約法問題,他既要廢止袁所欽定的新約法,又不願完全恢復舊約法,只是選擇舊約法中之有利於己者而保留之,其不利於己者則刪棄之。關於處理帝制禍首與國民黨人的問題,他既要敷衍護國軍因而不得不犧牲少數無權無勇的帝制派,又要顧全北洋軍閥的意見,只是有區別地「赦免」國民黨人。以上八個條件,雖然合乎馮個人的要求,但不合乎全國任何方面的要求。這些條件仍然是東拼西湊、雜亂無章、非驢非馬的大雜燴。 馮的東電發表後,立刻招致了全國各方面包括北洋軍閥在內的更大反感。在此以前,馮偽善地以不同情帝制運動博得虛名,甚至護國軍將領對他也存有很大幻想。在此以後,全國輿論痛罵他是袁世凱第二,其罪行有過於帝制派的六君子和十三太保。旅滬二十二省區知名之士由唐紹儀領銜,包括湖南譚延闓、湖北湯化龍、四川胡景伊、江蘇唐文治、奉天吳景濂、江西彭程萬、直隸谷鍾秀、雲南張耀曾、廣西張其鍠等一萬三千九百七十一人發表通電,對馮所提的八個條件痛加駁斥。甚至張勳對懲辦禍首一條,湯薌銘對清室付權一條,也都表示了很大不滿。 到了這時候,馮就處於騎虎不得下背之勢。五月五日,馮到蚌埠邀請倪嗣衝到徐州,與張勳三人聯名發起召集南京會議,電請未獨立各省派遣代表參加。 四 袁將退位問題推交南京會議解決。倪嗣沖帶兵參加南京會議。倪與張勳聯合主戰。袁宣布帝制案始末 南京會議的三個核心人物,各人有一條心。馮國璋想利用這個會議造成第三種勢力,張勳也想做這個會議的盟主而為清廢帝復辟創造有利條件,倪嗣沖則想儘可能地復活洪憲王朝。袁正要利用馮張二人的矛盾,以達其互相牽制、從中操縱的目的。他派張鎮芳、阮忠樞二人在徐州包圍張勳,又派蔣雁行公開列席南京會議予以監視。會議召開之前,五月十七日他打電報給馮、張、倪三人說:「予自退隱田園,無心問世。不幸辛亥變作,強與諸君子出任國事,不避艱險,而心長識短,叢脞橫生。自滇省發難,遠近騷動,既無洞察之明,又乏應變之策,夙夜慚怍,早存退志。迭與政要諸人密籌善後辦法,僉謂對內對外,關係極重,稍有不慎,危亡隨之。近日唐繼堯、劉顯世、陸榮廷、龍濟光等以退位為要求,陳宧亦相勸以休息,均獲我心。予德薄能鮮,自感困苦,亟盼遂我初服之願,決無貪戀權位之意。然苟不妥籌善後而撒手即去,聽國危亡,固非我救國之本願,尤覺無以對國民。目下最要在研考善後之道,一有妥善辦法,立可解決。該上將軍等既約同各省代表就近齊集,討論大計,毋任欣慰。時局危迫,內外險惡相逼而來,望將善後辦法切實研求,速定方針,隨時與政府會商妥定,各負責任,使國家得以安全,不致立見傾覆,幸盼曷極!」 這時候,全國各方面一致提出以袁退位為解決時局的主要條件。到滬國會議員二百五十六人聯名通電,聲明背叛國家的人沒有與西南議和的資格。唐紹儀通電罵袁喪盡廉恥。張謇寫信給徐世昌,叫他勸袁退位以平民忿。伍廷芳勸袁退位以求靈魂的安樂。除了極少數帝制派和主戰分子外,甚至北洋軍閥也紛紛電請退位。在此情況下,袁對退位問題終於不能避而不談,他就假口保持國家安全,先籌善後辦法,把這個問題拖延下去,這正是他在民國元年假口維持北方秩序不肯南下就職的老一套做法。他把退位問題和籌商善後推到南京會議解決,一面卻利用召集南京會議三個主角的相互矛盾,使這個問題不能得到解決。 事實上,在南京會議召開的時期,袁暗中正在擺布天門陣,命梁士詒負責趕籌軍費,命曹汝霖許日本以優厚條件交換政治借款。他擬定了一個「征湘、定陝、固魯」的計劃,這個計劃的內容是:派倪嗣沖為征湘統帥,事定後調王占元督理湖南軍務,即以倪繼任督理湖北軍務;派雷震春由河南進攻陝西;調開首鼠兩端的靳雲鵬,派張懷芝繼任督理山東軍務,對山東民軍進行「討伐」。另一方面,他用督理江蘇軍務的位置引誘張勳為他效忠,擬調馮國璋為征滇總司令或內閣總理,以除心腹之患。這是他分化南京會議,擊破馮的陰謀,並準備向西南護國軍再度發動大攻勢的政治策略和軍事計劃。 南京會議原定於五月十五日召開。由於各省代表沒有到齊,直到十八日才舉行第一次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奉天、吉林、黑龍江、直隸、山東、河南、江西、安徽、湖南、湖北、福建、山西、察哈爾、熱河、綏遠十五省區和上海、徐州、蚌埠等地區的軍閥代表二十餘人。山東代表丁世嶧在會議上首先提出袁氏必須退位,這個建議是得到馮的暗中支持的。湖南代表陳裔時首先附和,各省代表也都沒有相反的意見。袁退位問題在第一次會議上雖然沒有提付表決,但已占有極大優勢。不料當天晚上,倪嗣沖忽然帶領衛隊三營趕到南京,就使南京的空氣頓然緊張起來。倪原已派裴景福為出席代表,他趕到南京是奉了哀的密令來監視會議的。他是唯一擁護袁的主戰分子,正像清政府末年的良弼一樣,想把南京會議改變為鼓動戰爭的會議,藉以挽救北洋派解體和袁退位的危機。 倪出席了十九日的第二次會議。他首先發言,主張維持袁的總統地位。丁世嶧表示反對,湖南代表陳裔時、湖北代表馮篔、江西代表何恩溥先後發言,都站在丁的一邊。倪就回過頭來問丁:「你是不是靳將軍的代表?靳將軍是擁護中央的,你為什麼卻私通南方?」(此時靳尚未被撤職)陳裔時代丁解釋說:「不是不擁護中央,君子愛人以德。」馮篔、何恩溥也都隨聲附和說:「主張退位並不等於反對袁總統,而是為袁總統著想。」這些話氣得倪臉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和他們爭吵起來,後由擔任主席的馮調停其間,才把討論的範圍引入到「能戰始能言和」的方面。 在這次會議上,張勳代表萬繩栻也支持倪的意見,反對袁退位,因此,以前同意袁退位的代表都不敢發言。關於備戰的問題,倪與萬繩栻詢問各省能夠出兵多少,山東、江西和兩湖代表都不發言,同樣也作不出決定來。 二十日舉行第三次會議,馮首先聲明:「關於退位問題,本會充權表決,應召集國會來討論決定。」大家一致贊成,但又提不出召集國會的具體辦法來。通過二十一日的第四次會議和二十二日的第五次會議,才決定採取由丁世嶧提議而為馮所贊同的辦法,通電邀請西南獨立五省派代表參加南京會議,解決總統問題。 倪嗣沖根本是反對與西南五省代表坐在一張桌子上進行討論的。同時,張勳想趕走馮而取得督理江蘇軍務一席,因此與倪嗣沖採取一致態度反對馮的意見。五月二十五日,張、倪兩人發表聯名通電說:「此次江寧之會,馮上將軍提出三項問題,業經各代表依次宣言,皆以擁護中央、保存元首為宗旨,是退位問題已屬無可討論。且由馮上將軍主張,欲求和平,非以武力為準備不可。所有應備軍旅餉項,並經各代表預先分別擔任。馮上將軍並以前敵自認,可欽可感。惟湖南代表有愛人以德之言,迨經詳加辯詰,則亦無詞置對。不意第四次會議時,魯、湘、鄂、贛諸代表竟於議案範圍外輕遽發言,或以外人逼脅為言,或以用兵困難為說,幾將公決鐵案一概抹煞,顯見受人愚弄,與南方諸省同其聲調,必非該本省長官所授本意。該代表等實屬害群之馬,允當鳴鼓而攻。……即使南方諸省派代表到寧與議,亦當一意堅持,如不聽從,即以兵戎相見。」這個電報完全歪曲了南京會議的真實情況,把解決總統問題的政治會議轉變為準備武力對付西南的軍事會議,並把馮說成是個自告奮勇的主戰派。 二十八日,張勳以個人名義發表戡電,列舉各省出兵的數字,他自己願出三萬,據說奉天可出兩萬,河南、安徽各出一萬,合計其他各省共可出兵十餘萬人。軍費由各省分別攤認。他自告奮勇地說:「督師之任,職務重大,勵雖不敏,願任其難。」他認為按照他的計劃進行,就不難「一鼓蕩平,滅此朝食」。 自張、倪的會銜「有」電和張勳的戡電發表後,北方戰爭的空氣壓倒了和平的空氣,袁喜出望外地電召張勳到北京商討進攻西南的問題,並命倪嗣衝到漢口組織征湘司令部。西南五省通電拒絕參加南京會議。馮國璋宣告保境息民,結束南京會議。 五月二十九日,袁發表「宣布帝制案始末」的申令,這是對護國軍發動大舉進攻前的一個信號。申令把變更國體的責學歸到各省公民,把他自己說成是一個維持共和的人物,把籌備大典說成是:「借詞籌備,不即正位,始終於辭讓初衷未嘗稍變。」申令說:「反對之徒,往往造言離奇,全昧事實,在污衊一人名譽、顛倒是非之害小,而鼓動全國風潮、妨礙安寧之害大。」他把他自己說成是一個容易受騙的老實人。申令說:「本大總統以誠待物,凡各官吏之推戴,容有不出於本衷,各黨派之主張,容不免於偏執,及各監督之辦理選舉,各代表之投票解決,容有未臻妥善完備之處。在當時惟見情詞敦摯,眾口同詞。本大總統既不敢預存逆臆之心,實亦無從洞察其他。即今之反對帝制者,當日亦多在贊成之列,尤非本大總統之所能料及。」關於出兵問題,他厚顏無恥地說:「滇黔兵起,本大總統內疚不遑,雖參政院議決用兵,而國軍但守川、湘,未嘗窮兵以逞,且憫念人民,寢饋難安,何堪以救國救民之初心,竟資爭權奪利之藉口。」申令最後說,要把各省區軍民長官迭請改變國體暨先後推戴並請早正大位各文電另行刊布。 他敢於發表這個抵賴自己罪行而將一切責任歸之於人的挑戰性申令,是由於他認為此時已經有了可用之兵,態度不妨逐步強硬起來。他沒有估計到倪嗣沖的安武軍是只能用以屠殺人民而絲毫沒有戰鬥力的,而張勳則是用出兵的鬼話騙取江蘇的地盤,不會為袁火中取栗,各省軍閥更不會替他白打仗還要掏出自己的腰包來。同時,他更沒有想到他的壽命只有幾天,死神已在向他招手了。 五 陳宧電勸袁退位並宣布四川獨立。袁下令痛斥陳宧並解除其職務 當南京會議發生爭吵的時候,五月二十二日,四川將軍陳宧宣布獨立。這是對袁宣布獨立的第七個省。 早在護國軍進入四川時,陳宧對蔡鍔就採取了一種似敵非敵、似友非友的態度。他所直接指揮的只有北洋軍三個混成旅,其中只有一個混成旅對他說來比較可靠。他知道憑這點力量是打不退護國軍的,戰事必然持久,袁必然會調動大批北洋軍到四川來幫助他,而那些北洋軍的統帥如果打了勝仗,必然會搶去四川將軍的地位,使他成為勝利中的犧牲者。他和袁的關係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袁提拔他做四川將軍,叫袁克定和他拜把兄弟,他離開北京時又叫北京軍政界人士舉行盛大歡送,這些都使他感覺到「受恩深重,難以為報」。但是,他又知道這些都是奸雄用以籠絡人心的虛偽手腕。他參預了袁的某些機密,深深了解到袁是一個陰狠毒辣、完全不講信義的殺人魔王,莫說他的政敵經常被殺害,就是忠心耿耿替他服務的奴才,也常常被他暗下毒手而絲毫不加以憐惜。這些情況,使他對袁存有極端畏懼的心理,使他成為一個不敢擁袁但又不敢反袁的模稜人物。 四川將軍署和巡按使署都設在舊皇城裡。陳每天晚餐後,照例要到署後花園和心腹幕僚談天。雲南獨立後,他向幕僚們表示:「北京城玩的是猴把戲。蔡松坡不是一個輕舉妄動的人。猴子登殿,早晚必倒。」他的心腹幕僚有胡鄂公、張軫、鄧文瑗、何積祜等[4]。鄧文瑗問他作何打算,他說:「蔡松坡有密電勸我響應獨立。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首先,應當團結四川內部,取得一致(指川軍第一師師長周駿和第二師師長劉存厚),其次,要和馮華甫(國璋)密切合作,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二月十日,他派胡鄂公到南京和馮國璋聯繫。三月間,他和馮的秘密聯繫已經建立好,廣西又已宣布獨立,看上去「猴子倒台」的時期就要到來,但他受到了開進四川的曹錕、張敬堯等北洋軍的牽制,不敢下獨立的決心。從三月下旬起,他和蔡鍔接洽四川局部停戰問題,成立了停戰協定。四月間,馮國璋的態度逐步明朗,發出了勸袁退位的銑電。因此,五月三日,他打電報給袁說:「元首若允退位,其優待條件,當與各疆吏力爭。」這時不但馮主張袁退位,段也表示贊成。段根據陳的建議擬訂了優待袁的辦法六條:(一)往事不追;(二)公權不褫奪;(三)私產不沒收;(四)居住自由;(五)全國人民予以應有的尊敬;(六)民國政府每年給以歲費十萬元。袁看了這些條件,還偽裝滿不在乎的樣子說:「很好,我退位不成問題。你們那一天商定了善後辦法,我就那一天搬到頤和園休養。」 五月十二日,陳宧第二次電請袁退位。這個時候,蔡鍔一再催他宣布獨立,而且袁政權倒台的形勢愈來愈看得清楚,四川人民一步緊一步地逼著他表示對袁的態度,同時號稱為十八路諸侯的溫、郫、崇、灌等縣民軍已經向青羊宮發動攻勢,不宣布獨立就不能維持他的地位。五月二十二日,他才咬緊牙關把幾天以前擬好未發的宣布獨立的電報發了出去。電報說:「宧於江日徑電項城懇其退位,為第一次之忠告。……乃復電傳來,則以妥籌善後之言,為因循延宕之地。……復於文日為第二次之忠告,謂退位為一事,善後為一事,二者不可並為一談。……嗣得復電,則謂已交由馮華甫在南京會議提出。是項城所謂退位雲者,決非出於誠意。……項城先自絕於川,宧不能不代表川人與項城告絕。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 這個電報是由鄧文瑗起草的,「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這一句,卻是陳自己加進去的。陳是個自作聰明的人,認為僅僅與袁個人斷絕關係,與北洋派沒有斷絕關係,甚至與馮、段之流仍然保持良好關係,這樣,北洋派就不會把他當作敵人,只等袁一倒,他仍然可以回到北洋派的隊伍中來。這是獨立各省中的另一類型。 這個電報被認為是袁的「送終湯」。袁接到電報後,竟然氣得暈了過去。當他醒轉來的時候,雙顴紅得像炭火一樣,眼中淌著淚水,口中低沉無力地頻頻吐著「人心大變」「人心大變」四個字。在這些日子裡,袁所受的打擊很多,但是沒有一次打擊比這次更難受,這是由於他把陳宧當作一個忠實可靠的爪牙,陳宧的背叛是他意想不到的。而使他更加痛恨的是,電文中「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的一句話。當天他發表一道申令痛罵陳宧。申令說:「據陳宧通電稱(略)各等語。本大總統之職位,由於全國國民選舉而來,其應行離職各節,約法定有專條,固非一部分軍人所當要求。……所請與個人斷絕關係事,現屬大總統地位,不能將予及大總統分而為二,亦猶之陳宧未經開缺前,亦不能將陳宧及將軍分而為二也。予現仍屬大總統職位,照約法代表中華民國。與予之個人斷絕關係,此非巧弄文詞所能掩其事實,蔑其法理。……初六日接陳宧江電,當復以『實獲我心。但此間情形,必須布置善後,望速向政府密商辦法,切盼』。嗣見陳宧初六日電稱:『擬俟徵求各省意見,推由馮上將軍折衷辦理』各等語。續據陳宧十二日來電轉述蔡鍔電文,並請早日宣告,適馮國璋等在南京約同十五省代表討論大計,陳宧曾請推由馮國璋折衷辦理,自應並交提議。乃復陳宧江電令其『速向政府密商辦法,切盼』,而陳宧並不從速商辦,反謂為因循延宕之地;陳宧自請折衷於馮國璋,而又謂退位非出於誠意,矛盾其詞,隨意變幻,遂藉口斷絕關係,殊不可解。……各省征軍,數逾十萬,而沿江中外商僑,麕集雜處,在在均須防護,尚有多數省分意見參差,各持極端主張,險象四伏,原因複雜,若不妥籌善後,不顧而行,必至破壞分裂,恐擾亂倍蓰於今日。……十五日南京各省代表討論大計,曾於是日電飭馮國璋等切實討論,隨時與政府會商妥善辦法,各負責任,使國家得以安全,不致立見傾復,迄今尚未接復。……陳宧遠在成都,情形隔膜,不知善後關係極重,殊為痛惜。已有令飭來京籌商善後,著即迅速啟程,勿稍延緩。」 同一天,袁下令任命四川軍第一師師長周駿為重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 六 湯薌銘被迫宣布湖南獨立。袁氣憤成疾,病勢沉重 繼四川獨立之後,湖南將軍湯薌銘於五月二十九日宣布獨立。這是第八個獨立省份。 湖南是四面用兵的孔道,湘西可以進兵川黔,湘南可以進兵粵桂。自從國民黨「二次革命」失敗以來,湖南軍被袁壓迫解散,剩下來的只有地方團隊性質的五個守備隊,每隊的兵力三五營不等,裝備和戰鬥力都很低劣。湯直接指揮的北洋軍只有車震一個混成旅,駐防長沙、寶慶一帶。曹錕的北洋軍第三師駐防岳州,不受湯的指揮調遣,是袁用以扼湖南之咽喉的一支得力部隊。雲南起義後,第三師調往四川,袁派第六、第二十等師到湘西進攻貴州,並調倪嗣沖的兄弟倪毓棻帶領安武軍十五營到岳州,準備開往湘南進攻廣西。 由於湖南人民反袁、反湯的情緒日益高漲,湘西民軍紛紛起義,各區守備隊暗中和他們合流,所以在湘西占有優勢兵力的北洋軍非但不能進入貴州,而且不能控制湘西。省城方面,經常發生黨人用手槍和炸彈進行暗殺和武裝暴動,湯躲在將軍署里就像困守圍城一樣。在全省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恐怖氣氛下,湯一面對護國軍、民軍和黨人嚴加戒備,一面又不敢乞援於袁,以免招致「引狼入室」的後果。他藉口人民團體的意見,拒絕安武軍開到湘南。為了增強個人力量,他曾經委派湖南紳士郭人漳[5]招募礦警五營,不料郭利用這支武力想把他趕走,引起了長沙城的一次巷戰(五月十四日),市民死傷很多。 以前湯化龍幾次打密電勸他宣布獨立,他都置而不答。這是由於北洋軍有四師兵力在湖南,安武軍有十五營在岳州,合共在六萬人以上,一旦宣布獨立,長沙就會守不住。他歷年來殺戮黨人太多,害怕國民黨向他討血債,害怕湖南人民不肯饒恕他。三月間,湖北方面反袁分子派陳裕時到湖南,勸他下決心宣布獨立。當他們進行密談的時候,湯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圍繞著大方桌子踱來踱去,口裡一言不發。陳雖然和他是很熟的朋友,但是曉得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嗜血魔王,看見這個模樣,不由得打起寒噤來,馬上打著退堂鼓說:「鑄新(湯的別號),我是無話不談,聽不聽由你。如果聽不入耳,就當作驢子叫、狗叫何如。」湯被這句話逗引得笑出聲來,最後才回答說:「元伯(陳的別號),請你到上海和家兄慎重考慮一下。」[6] 四月中旬,廣西護國軍準備向湖南出發,首當其衝的是零陵鎮守使望雲亭。望與湯是湖北同鄉,所轄只有幾營守備隊,只得向湯請示「獨立以求自保」,湯也不能不同意,永州便於四月二十七日宣布獨立。五月上旬,廣西軍由永州陸續向衡州移動。陸榮廷勸湯宣布獨立,願意擔保他的湖南都督地位。同時,湯化龍與國民黨軍人派建立了聯繫,黃興介紹曾繼梧、趙恆惕、陳復初等到湖南,幫助湯收編各路民軍成立湖南軍,受湯節制,並擔保不清算他的血債。湯就由擁袁的態度轉變為中立的態度,電請袁撤退在湖南的北洋軍,以免湖南化為南北戰場。袁表示可以接受,暗中卻指使在岳州的倪毓棻就近監視湯的行動。 湯對袁退位的問題表示了肯定的意見。馮國璋、張勳會銜的四月巧電和馮的五月東電發表後,湯有支電(五月四日)反駁說:「不能因大總統個人之行為,而將民國四年來之歷史全行刪去,轉而根據清室交付原案,則理論上終不為通。故建議大總統宣告退職,以副總統繼任,較為光明正大。」很明顯,他是主張袁退位而以黎元洪繼任總統的,這不但與西南護國軍的意見完全合拍,而且他和黎是湖北同鄉,黎又是湯化龍的好友,黎繼任總統,對他是有利的。在南京會議的過程中,他所派的代表始終支持袁退位的意見,這一點是與馮一致的,但他主張以副總統繼任總統,則又與馮的個人野心不合。 五月下旬,袁政權崩潰和北洋派分化的趨勢日益明顯,廣西軍的壓力日益加強,湖南民軍的活動區域日益擴大,五月二十四日湘西鎮守使、鎮筸軍統領田應詔宣布獨立,這些情況迫使湯不得不於五月二十九日宣布獨立。他在宣布獨立的電文中還稱袁為「我公」,還說他「感知遇之私」,這些措詞引起陸榮廷的不滿,他才補發了另外一個電報,對袁有所指責。 湖南的獨立,又一次使袁感到「人心已變,大事已無可為」。此時袁雖然還在痴心妄想地策動對川、湘等省的新軍事攻勢,但由於操勞過度和刺激過深,得病不能起床,病勢一天天地沉重起來。他死在目前還不肯放手,每天舉行所謂榻前會議處理一切問題,後因病勢惡化,才命袁克定主持榻前會議。有人說,袁最後服了一帖「二陳湯」(中國藥名)以致送命,二陳是指陳樹藩和陳宧,湯是指湯薌銘,這三個人對他宣布獨立是他所料不到的,因此活活氣死了。 七 袁召徐、段等入府接受遺囑,旋即斃命。金匱石屋的總統提名。徐建議推黎繼任總統。黎宅的一幕啞劇 袁臨危的時候,把老朋友徐世昌由河南輝縣接到北京來,與段祺瑞、王士珍、張鎮芳同為接受遺囑的人。六月五日,徐匆忙地趕到公府,袁向他投了一眼,有氣無力地說:「菊人來得正好,我已經是不中用的人了。」徐勉強地安慰他說:「總統不必心焦,靜養幾天自然會好。」但又接著說:「總統有話早點安排出來也是好的。」 袁眨著慘白無神的眼光,口中只說出了「約法」兩個字。約法?約法有新有舊,袁所指的究竟是哪一種約法?舊約法規定總統不能行使職權時,由副總統繼任總統。這個約法是被袁用命令廢止了的,而西南護國軍所堅持的正是要恢復這個約法的效力。新約法是袁自己製造出來的,關於繼任總統的問題,規定由現任總統提名三人,寫下名單,藏之金匱石屋,總統死後取出來,在三人中決選一人為總統。 直到這個時候,袁克定還沒有放棄繼承大位的野心,他在榻旁替他的老子補了一句話:「金匱石屋。」 袁的精神萎頓不堪,由法國醫生打了一針強心劑,才在昏迷狀態中甦醒轉來,口中喃喃地說:「他害了我。」這句話的用意永遠沒有人知道,是他的兒子害了他,朋友害了他,還是部下害了他? 到六月六日,這個軍事封建大獨裁者拋棄了皇冠和總統的尊位,結束了可恥的一生。 袁死後,大家打開石屋一看,總統繼承人寫著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三個人的名字。後來有人泄露出來,段祺瑞的名字原先寫的是袁克定,袁病重時瞞著兒子改寫了段的名字,袁克定還蒙在鼓裡。袁為什麼要在臨死之前變了卦呢?這並不是意味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只能說明他善於為自己打算,不把「家天下」的把柄留在人間;同時也知道,他死後別人斷不會輔助這個泄了氣的皇太子繼承大統。 關於總統的繼任人選,名單雖已看過,但是大家打不定主意,都請徐世昌首先發表意見。徐主張根據約法以副總統繼任總統。他和袁臨終前一樣,沒有劃分約法的新舊界限,這倒不是由於他神志昏迷,恰恰相反,卻正是這個老官僚的精明獨到之處,因為新約法是西南護國軍所反對的,舊約法又是北洋派所不滿意的,不言新舊,但言約法,就能夠做到面面討好。無論根據新約法或者舊約法,黎元洪都有資格繼承總統。利用黎來收拾殘局,利用這個政治俘虜為北洋派服務,對北洋派說來是當時最好的打算。 徐又怕他的主張堵塞了段想做總統的出路。於是他又瞟了段一眼說:「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最好還是取決於總理。」 段不開口說話,屋子裡沉靜得像荒山中的古廟一樣。大家足足等了一刻鐘,才聽得段極其簡單地說了兩個字「很好。」 接著,這四位接受遺囑的人分頭打電話把各部總次長和其他有關人物二十餘人都請到春藕齋來——袁停屍的地方——擺下香燭祭品,向袁的遺體三鞠躬。 段在人堆中看見了張國淦,就向前抓了他的手說:「乾若,我們同看副總統去。」 張國淦隨著段上了車。段在車中就像啞巴一樣,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張不知道看副總統是什麼一回事,但又不敢動問。車子一直開到東廠胡同黎宅停下來,張先跑進去報告說:「總理來了!」 黎走到客廳里,像木頭人一樣坐在長方桌子的主位上,段、張分坐在兩邊。段向黎三鞠躬,黎也欠身答禮,但是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這幕啞巴戲做了很久,段才站起身來向黎半鞠躬表示告退,黎也站起身來送客。 段臨走向張說了一句話:「副總統方面的事,請你招呼。」 張問道:「國務院的事呢?」 「有我。」段一面說,一面踏上汽車,車子就開動走了。 六月六日下午發出公報:「袁大總統於本日上午十時四十分以尿毒病薨逝[7],停柩居仁堂,遺令以副總統繼位。」同時發表了袁的遺令。 八 段對黎態度冷酷,對袁身後推崇備至。黎在東廠胡同就總統職 六月六日半夜裡,黎的湖北同鄉陸軍次長蔣作賓打來一個電話說:「外邊的情形很不好。」黎不曉得外邊出了什麼岔子,想來總是與總統問題有關,他十分不安地請留在他家中作伴的張國淦打電話問段一下。那邊聽電話的是一個副官。他回答說:「總理沒有工夫聽電話。」黎站在旁邊十分焦急地說:「你說有要緊的事。」張再次接通了電話,照著黎的話說了一遍,等了一下,那邊回答說:「你如果有要緊的事,總理請你當面來談。」 黎忙說:「你去,你去。請你告訴他,我不要做總統。」 張驅車到了國務院,雖然在夜靜更深的時候,總理辦公室還是擠滿了人,都是些帽子上有雞毛帚子和穿制服的高級軍官。段忙得滿頭大汗。他一眼看見了張,就撇開眾人把張帶進另一間小屋子裡。 張說:「副總統要我過來問問這邊的情形。」 段扳起一副古銅色的面孔,傲慢地說:「我姓段的說要姓黎的,我的話始終不會改變。無論有天大的事,我姓段的一力承擔,與姓黎的不相干!」 張想多知道一些情形,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只見段用拳頭在桌子上擊了一下,粗暴地說:「他要管,就讓他去管!」說了這句話,他就匆忙地回到擠滿了人的總理辦公室去了。 張回到黎宅來,只提到段對總統問題負責到底,卻隱瞞了段的生硬的態度和粗暴的言詞。黎感到這種情形很不妙,就和張兩個人在沙發上打盹,等到天明,再叫張繼續探聽消息。 張再到國務院來,就知道昨晚發生的事情,原來那些帽子上有雞毛帚子和身穿軍服的北洋派高級軍官包圍段,一定要舉徐或段繼任總統,反對北洋派以外的南方人為總統。通過段的解釋,問題才得到解決。段把擬好了的通電稿給張看。張看見電稿上有這樣幾句話:「黎公優柔寡斷,群小包圍。東海(徐世昌)頗孚人望。但約法規定,大總統出缺時,應由副總統繼任。」他就向段說:「做人情就索性做到底,不要讓受人情的人感到不痛快。」段才提起筆來,刪去了那些使人不痛快的詞句[8]。 六月七日,黎在東廣胡同私宅舉行就職典禮。就職後發表第一道命令,竟把萬惡滔天的人民公敵說成是一個功德巍巍的大人物。命令說:「民國肇興,由於辛亥之役。前大總統贊成共和,奠定大局,苦心擘畫,昕夕勤勞。天不假年,遘疾長逝。追懷首績,薄海同悲。本大總統患難周旋,尤深愴痛。所有喪葬典禮,應由國務院轉飭辦理人員參酌中外典禮,詳加擬議,務極優隆,用副國家崇德報功之至意。」這道命令是由段擬好,請他蓋印後公布出來的。 從黎就總統職的一天起,就像他在辛亥年被人牽出來做鄂軍大都督一樣,對任何問題都沒有決定的權力,而只能在公文上簽字蓋印,成為段與北洋派的一個政治工具。 六月七日,袁遺體入殮時,頭帶平天冠,身穿祭天禮服,儼然是個「大行皇帝」的模樣。同一天,國務院通令全國下半旗誌哀,學校停課一天,全國人民停止娛樂一天,文武官吏停止宴會二十七天。政府公致賻儀一百萬元。同一天,西南各獨立省區懸旗誌慶,全國人民皆大歡喜,與北京政府飾終哀悼的情形形成一個尖銳的對比。 六月二十三日舉行政府公祭,由段代表大總統主祭。二十八日由居仁堂出殯時,舁柩的人由三十二人增加到八十人。舉柩時北京城內外各廟宇撞鐘一百零一下。黎在新華門向袁柩行了一鞠躬禮。執紼人員有內閣全體閣員、清室代表和各國顧問,由新華門送到東安門;各國公使由東安門送到中華門。執紼人員武官均著制服,文官均著大禮服。沿途軍警嚴密戒備,斷絕交通。送柩專車由前門外車站出發時,放禮炮一百零一響。袁的家屬在出殯前把居仁堂一切搬得動的東西都搬走了,光是大箱子就有好幾十口,均由拱衛軍兵士押解到彰德去。袁柩移出後,居仁堂剩下了空空四壁,像遭受兵燹的一樣。 運柩車沿站停車受祭,直到二十九日才到彰德站。北洋軍閥紛紛到彰德參加葬禮,因此外間又有「靈前會議」的傳說。 袁生前與他所培植的北洋軍閥發生了嚴重矛盾,特別是與段的矛盾幾乎達到快要破裂的邊緣。袁剛剛身死,段對他的一股怨毒之氣立刻化歸烏有,反過來立刻對他表示極大的尊敬。這是由於他們與袁之間的矛盾,已經隨著袁的死亡不復存在,而段以袁的繼承者自居,就必須保全封建道德的外殼,極力推崇袁以鼓勵北洋軍閥對他個人的效忠。此外,他和袁曾經有過一段不愉快的歷史。他推崇袁也正像以前袁推崇清室一樣,其目的是要把這段不愉快的歷史遮蓋起來。 段繼承了袁的北洋派頭子的地位,繼承了袁以北洋派為基礎的武力統一政策和賣國外交政策。所不同的,袁採取了總統制以後還想做皇帝,段採取了內閣制,而頂戴一個完全沒有權力的總統做他的政治工具;袁是西方帝國主義的工具,段是日本帝國主義的工具;袁後來雖然失去統馭北洋派的力量,至少北洋派在表面上還是一個統一的團體,而在段當權時期,北洋派公開分裂為直、皖兩系,演變成為南北戰爭以外北與北戰的更加混亂的局勢。 袁世凱之死,只是死了一個軍事封建獨裁頭子,卻還有不少的「袁世凱」活在人間。 * * * [1] 根據梁士詒的報告,此時流通市面的中交兩行鈔票共計有七千餘萬元,而庫存現金只有兩千萬元。除放出商業貸款兩千萬元外,政府提去的有四千萬元,如果不採取停止兌現的方法,人民提存擠兌,銀行立刻就要倒閉。因此,國務院下了停止兌現的命令。命令說:「查各國當金融緊迫之時,國家銀行紙幣有暫時停止兌現及禁止提取銀行現款之法,以資維持。……一俟大局定後,即行頒布院令,定期兌現。……各省地方官務即酌派軍警監視該兩行,不准私自違令兌現付現,並嚴行彈壓,禁止滋擾。」 [2] 資料來源:張國淦提供。 [3] 資料來源:張國淦提供。張國淦之弟張國溶是徐世昌的門人,因此他與徐也很接近。 [4] 鄧文瑗是藍天蔚的岳父。何積祜是何子貞的孫於。此節資料由胡鄂公提供。 [5] 郭人漳曾任清軍統領,駐防廣東欽州。當時湯郭二人為拜把兄弟。 [6] 「家兄」指湯化龍,此時湯化龍通過譚延闓,正在與黃興派國民黨軍人談判湖南宣布獨立,以保證湯薌銘地位不動為條件。 [7] 據公府傳出,袁所患為前列腺肥大症,排不出小便來。 [8] 以上兩段資料,均由張國淦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