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上冊:1895—1916) · 第二十三章 停戰時期各省假獨立和半獨立的怪現象

一 雙方議和條件各走極端。四川局部停戰成立 帝製取消後,三月二十五日袁用黎、徐、段三人的名義致電陸榮廷、梁啓超、唐繼堯、蔡鍔說:「帝製取消,公等目的已達,務望先戢干戈,共圖善後。」這個電報事前並未徵求黎、段兩人的同意,事後段很生氣地說:「老頭子到今天還要包打包唱!」此時袁要利用他們作為與西南講和的傀儡工具,聽到這些不滿的反映,不得不表示政治問題交徐負責處理,軍事問題交段負責處理,他都不再加以干涉。 四月一日,袁又用黎、徐、段三人的名義向護國軍提出議和條件六項:(一)滇、黔、桂三省取消獨立;(二)三省治安由三省長官負責維持;(三)三省新兵一律解散;(四)三省派往戰地的兵士一律撤回;(五)三省自即日起,不准與官軍交戰;(六)三省各派代表一人來京籌商善後。這些條件不是什麼議和條件,而是以戰勝者自居威脅對方投降的條件。這些條件是由袁擬定,黎沒有過問,段不肯表示意見,僅僅得到徐一人的支持發布出來的。 四月二日,蔡鍔有回電給黎、徐、段三人說:「默察全國形勢、人民心理,尚未能為項城曲諒。凜已往之玄黃乍變,慮來日之翻雲復雨,已失之人心難復,既墮之威信難挽。若項城本悲天憫人之懷,為潔身引退之計,國人軫念前勞,感懷大德,馨香崇奉,豈有涯量。」這個電報是答覆他們三月二十五日的來電的,措詞非常軟弱,還用「項城」這個尊敬字眼來稱呼人民公敵,說了一些是非不明、曲直不分的話。 四月中旬,西南護國軍回答黎、徐、段三人四月一日的電報,另提議和條件六項:(一)袁退位後貸其一死,但須逐出國外;(二)誅帝制禍首楊度等十三人以謝天下;(三)大典籌備費及用兵費六千萬,應查抄袁及帝制禍首十三人的財產賠償之;(四)袁子孫三世應剝奪公權;(五)依照民元約法,推舉黎副總統繼任大總統;(六)除國務員外,文武官吏均照舊供職,但關於軍隊駐地,須接受護國軍都督的指令。這六個條件與袁所提的六個條件完全是兩個極端,正和辛亥革命時期,馮國璋代表袁與武昌革命軍接洽停戰的情形一樣。 袁、徐兩人看見直接與西南護國軍議和沒有談得攏的指望,便又仿照辛亥年的前例,把停戰分作全國性與地方性兩種。全國性的談判請馮國璋居間斡旋,地方性仍由四川將軍陳宧與蔡鍔直接接洽。 在此以前,四川的北洋軍將領都不肯繼續替袁賣命,因而士氣異常低落。馮玉祥兩次派人和蔡鍔接頭,表示他決心響應起義,願意聯絡在四川的北洋軍採取一致行動,他主張倒袁後推舉馮國璋繼任總統。蔡叫他先勸陳宧宣布獨立。張敬堯有信給蔡,表示他「決不為項城一人爭總統」。蔡同樣勸他宣布獨立,他回答說,要集合各軍代表在瀘州舉行一次會議,以求一致。陳宧與蔡早已有密使密信往來,他主張倒袁後採行聯邦制,在馮、段、徐三人中推選一人為總統。他又認為現在的問題不是北洋軍與西南護國軍的問題,而是袁個人與護國軍的問題。袁是可以打倒的,而北洋派則仍然是個強大的軍事團體,如果護國軍堅持去袁的要求,可能促使北洋派因要爭面子而與袁團結起來共同對付西南,所以他建議暫時保留袁的總統地位以穩定北洋派,而北洋派與袁的分化總是不能避免的。由於他具有這個見解,同時北京方面又授意他與蔡鍔進行地方性的停戰議和談判,他就向蔡提出了維持袁的總統地位。這和辛亥年袁向武昌革命軍提出維持清室君主立憲的條款是一樣的。蔡表示在這個條款的基礎上進行談判,是不可能的。 蔡又力勸陳宧宣布獨立,陳宧仍然說四川軍隊龐雜,事權不一,宣布獨立頗有困難。當然,他自己沒有可用之兵,不願繼續打下去,而在瀘州、重慶一線的北洋軍,普遍存在厭戰、畏戰的心理,也都不願繼續打下去。因此,陳宧向蔡提出政治問題留待以後商談,先行停戰一星期的建議。另一方面,直到那時為止,蔡所統率的護國軍還沒有得到後方的增援以及餉械的補充。蔡在反攻得手後,三月二十九日由永寧進駐大洲驛,巡視了前方戰線,看到兵力的疲憊,也覺得繼續採取攻勢十分困難。根據以上情況,四川方面局部性的停戰得以成立,停戰期由三月三十一日到四月六日。第一次停戰滿期後,展期一個月,即由四月七日到五月六日。第二次停戰滿期後,又展期一個月,即由五月七日到六月六日。事實上自袁取消帝制後,四川方面護國軍與北洋軍的戰事就完全停止了。 二 反袁戰線上各黨派化分與化合的關係 在這次反袁戰爭中,北洋派和國民黨內部都起了極其顯著的分化作用,北洋派產生了消極反袁的暗流,國民黨由意見的紛歧發展到行動和組織上的紛歧。 自從廣西獨立和四川停戰以來,全國反袁力量有了更大的發展,決不容許袁仍然竊據總統的地位。在大勢所趨、人心所向的巨大浪潮下,有些地方軍閥不得不由帝制派轉變為「反袁派」,藉以保持自身的地位。這些省區又像辛亥革命時期一樣,產生了半獨立、假獨立的怪現象。 廣東方面,除了龍濟光的擁袁力量外,還有各種不同性質的反袁力量,包括孫中山系的中華革命軍、國民黨軍人派陳炯明等的護國軍和進步黨系徐勤的護國軍。 此外,在討袁戰爭中還有民主派反對帝制派、地方軍反對中央軍、士官派反對北洋派的各種複雜因素。這個分析,只能說明問題的主要方面,事實上參加反袁戰線的各黨各派具有更多的複雜性和交叉關係,例如國民黨兩派就經常互相轉化,難於劃分固定的界線。 前一時期,中華革命黨的討袁策略著重政治暗殺與組織暴動。一九一五年九月,袁的御用報《亞細亞報》在上海成立分社,他們曾接二連三地丟擲炸彈破壞該報的編印與發行工作。七月十七日,中華革命黨人鍾明光行刺龍濟光案、十月間中華革命黨人吳先梅槍擊蔣士立案、十一月十日上海鎮守使鄭汝成被中華革命黨人投彈擊死案、十二月五日肇和兵艦起義失敗案、黨人圍攻長沙將軍署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仆後繼,不勝枚舉。自從雲南起義以來,中華革命黨的討袁策略有所轉變,即由暗殺暴動逐步地轉變到組織武裝力量方面。關於這方面的工作,江蘇由陳其美主持,山東由居正主持,廣東由朱執信主持。 三 龍濟光被迫宣布獨立。海珠兇殺案概述。陸榮廷與龍妥協。兩廣都司令部和軍務院先後成立 一九一六年一月二十八日,龍濟光派兵打退攻入惠州的陳炯明的起義軍,袁加封他一個郡王銜。此後不久,徐勤、魏邦平、林虎、朱執信、鄧鏗、葉夏聲等紛紛在廣東境內組織武裝力量,三月三十日團長莫擎宇在潮汕宣布獨立,鎮守使隆世儲在欽廉響應獨立,廣州大為震動。廣西獨立後,陸榮廷屢次電促龍宣布獨立,願意擔保他的地位,否則廣西軍就要開進廣東來採取行動。龍為勢所道,就向廣東各界人士宣布準備獨立,一方面阻止北洋軍由海道開進廣東,另一方面希望廣東各路民軍不要進攻省城。但是這些話都是靠不住的,事實上他已經打密電請求袁調派北洋軍由海道開到廣東幫助他「平亂」,而袁也正在調派駐滬的第十師由海軍總長劉冠雄率領,準備乘艦南下,而以駐南苑的第十二師接防上海。這個消息引起了廣東人民的無比忿怒。 但是,北洋軍還沒有來得及開到廣東,四月四日停泊省河的寶壁、江大、江固等艦忽然響應民軍而自由行動,四月五日徐勤所部攻城司令魏邦平乘艦馳抵虎門,準備進攻廣州。龍在事機十分危迫時請示袁,袁回電指示他「獨立,擁護中央」。這就是說,宣布獨立以和緩民軍的進攻,用假獨立的手段來達到擁護「中央」的目的。四月六日,龍遵照袁的意旨宣布獨立。在獨立布告中,龍只提到「廣東紳商學界公呈,為保全人民生命財產,公議請龍上將軍為廣東都督,以原有職權維持秩序」,而布告後段則謂「如有不逞之徒,假託民軍,借端擾害治安,即為人民公敵,本都督定當嚴拿重辦,以盡除莠安良之責。」這個布告完全沒有一個字表示反帝制的態度,並暗示民軍如不停止進攻,他仍然要採取對敵的態度與之繼續作戰。這個布告引起了廣東人民的深切不滿。 龍是各省軍閥中擁袁最力和殺人最多的首惡分子,是廣東人民的公敵,廣東著名人士唐紹儀、伍廷芳等發出聯名通電,認為去龍是廣東的首要問題,連梁啓超也說「舍龍退職外,對粵無調停餘地」。但是,梁在南寧與陸榮廷見面後,態度忽然大變,他打電報給他的老同學徐勤說:「龍張(鳴歧)為幹公(陸)至誠所感,絲毫無可猜疑之處。今日之事,必須兩粵完全安堵,乃可蓄精銳以殲狂寇。」 陸榮廷包庇龍濟光並不是由於親親相顧的原因,而是想留龍牽制廣東民軍和中華革命黨。以妥協著名的梁啓超被他的意見軟化了,就反過來電囑徐勤約束民軍停止對龍的進攻,一切問題,俟岑、陸到粵後解決。徐勤接受了這個意見。但龍對民軍沒有絲毫誠意,他每天仍然向袁密通情報,並且訓令各縣防軍拒絕民軍入城。四月八日,他用廣東各界代表的名義召集海珠會議,議決各黨停止爭端,民軍停止進攻,龍都督暫維現狀,一切待岑、陸到省後解決。四月十二日,徐勤由香港到了海珠,當天就與先一日到廣州的陸榮廷代表湯睿以及海軍總司令譚學夔、警察廳長王廣齡、警衛軍統領顏啟漢、民軍李福林代表何某和商團代表等在海珠舉行聯席會議,討論民軍與龍的合作問題。龍的代表賀文彪、潘斯凱提出取消護國軍名義,將護國軍部隊併入警衛軍的建議。那些參加會議的警衛軍統領都是龍黨,身藏兵器,攜帶大批衛士,壓迫徐勤接受他們的要求。正在爭論的時候,顏啟漢忽然行起凶來,一時槍聲四起,當場擊死了湯睿和龍的顧問譚學衡(就是譚學夔的兄弟),王廣齡和商會會長呂清中彈後也都不救身死。 海珠兇殺案對梁說來是一件十分痛心的事情,因為湯睿(就是中國銀行總裁湯覺頓)是在上海隨同他到廣西進行反袁活動的密友。對陸的刺激也很大,因為湯睿是以他的代表資格出席海珠會議而被殺害的。 海珠兇殺案發生前,梁啓超曾將在廣州組織護國軍中央機構的問題就商於陸,取得陸的同意,這個中央機構就是代行國務院職權的軍務院。他們擬議中的撫軍長就是與西南各方面都有相當關係的岑春煊。在軍務院未成立以前,先推岑為兩廣都司令以統一兩廣軍權,利用岑以統馭龍濟光,同時又可以利用國民黨軍人派以孤立中華革命黨。陸對岑本有好感,又想利用他作為一個政治工具,以便間接統治兩廣,因此他打電報催岑由上海動身到香港(此時岑已到滬),只等龍宣布獨立,即迎岑到廣州來。四月六日龍宣布獨立,九日陸、梁兩人由南寧啟程赴廣州。四月十三日他們到梧州時,得知海珠的一幕慘劇,才變更計劃決定以武力對付龍。 此時龍也知道闖了大禍,特請巡按使張鳴歧趕到梧州,向陸極力解釋海珠事變完全與他無關,請陸、梁即日往廣州,代他向各方面解釋誤會。張鳴歧是清政府最後一任兩廣總督,因與陸、龍的歷史關係,民國成立後仍然來到兩廣,由廣西巡按使轉任廣東巡按使。他願以身為質等候問題的解決。他代龍表白,海珠事變的兇手是顏啟漢,主使犯是四省禁菸督辦蔡乃煌[1]。蔡是袁的聚斂之臣和政治偵探。 陸本來沒有討龍的決心,而梁則因討好地方實力派,不敢再提替友報仇的話,同意陸所採取的妥協政策。他們向龍提出了六個條件:(一)交出蔡、顏兩兇犯;(二)調警衛軍出省;(三)整頓軍紀,解散偵探;(四)陸到廣州後,不到觀音山拜會龍,須由龍來拜會;(五)濟軍(龍軍)一半留在廣東,一半隨同護國軍出發進攻江西;(六)指定東園為廣西軍駐所。龍對以上條件全盤接受,因此廣東局勢遂又由緊張而轉為緩和。 但龍採取的是緩兵之計,條件沒有履行,並且放走了正凶顏啟漢。同時,廣東人民一致反對陸以個人意見處理廣東問題,廣東民軍也不肯接受陸龍協定的約束,陸被迫於到達肇慶後電勸龍率部北伐,讓廣東都督於岑春煊。龍又請張鳴歧到肇慶來求情,由於沒有結果,龍就於四月十九日親自到榮慶與陸成立了五個妥協條件: (一)承認在肇慶成立兩廣都司令部,推岑為都司令;(二)龍仍暫任廣東都督;(三)槍斃蔡乃煌;(四)即日調兵北伐;(五)民軍由岑處理,岑未到前,暫從三水劃清防區界線,由馬口及其西南以上歸魏邦平、李耀漢、陸蘭清駐守,由馬口及其西南以下歸濟軍駐守。第二天龍回到廣州,就著手組織廣東護國軍三個軍,作出整裝待發的姿態,並於二十四日將蔡乃煌交與譚學夔解往長堤親自槍決,以報乃弟之仇。 四月十九日,岑春煊由香港啟程往肇慶。五月一日,兩廣護國軍都司令部成立,推岑為都司令,梁為都參謀,李根源為副都參謀。五月六日,梁應龍的電邀偕同張鳴歧、李根源到廣州,想去調和龍與民軍的意見。據說龍的部下又有不利於他的風傳,因此僅僅住了三天,他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就溜到上海去了。 根據梁的說法,龍把觀音山建成一座堅固無比的堡壘,如果要攻下這座堡壘,必須使用很大的兵力,還需要很長的日期,而有了這些兵力和時間,就可以打下湖南、江西和福建三省。因此,他主張與龍妥協以穩定廣東的局勢,使廣西護國軍能夠集中力量北伐討袁,以解救四川方面護國軍孤軍作戰的危機。這些話是他用以遮蓋自己沒有決心和勇氣的遁詞。真的情況是,為了遷就陸的意見,不但他自己放棄了討龍的意見,反而勸告廣東民軍停止一切對龍的進攻。他只看見一個地方軍閥的實力,而看不見廣東全省人民的力量。與龍妥協不但不能穩定廣東的局勢,反而加深了廣東局勢的緊張和紛亂,阻礙了護國軍的北伐計劃。 五月八日,軍務院在肇慶成立,推舉唐繼堯為撫軍長,岑春煊為副撫軍長代理撫軍長,並推劉顯世、陸榮廷、龍濟光、梁啓超、蔡鍔、李烈鈞、陳炳焜等為撫軍。撫軍資格規定為獨立各省都督及軍長以上的實力派,梁是以軍務院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的資格列名為撫軍的。撫軍長原來擬推岑,因為唐繼堯是首義省區的都督,所以改推唐而以岑代行其職權。蔡鍔原來是反對組織軍務院的,由於梁去電解釋,他才撤回了反對意見。 軍務院發表宣言,否認袁的總統資格,主張依照約法由副總統黎元洪繼任總統。宣言說:「黎公今方陷賊圍,未克躬親職務。查大總統選舉法第五條第二項規定,大總統因故不能執行職務時,以副總統代理之。副總統同時缺席,由國務院攝行職權。今大總統身猶蒙難,副總統職尚虛懸,國務院又非俟大總統任命,經國會同意後,不能組織。而軍事正亟,應當求統一之方,且國運方新,尤宜作通籌之計。今由同志等往復電商,特暫設一軍務院直隸大總統,指揮全國軍政,籌辦善後。軍務院置撫軍若干人,用合議制裁決庶政,其對外交涉,對內命令,皆以本院名義行之。俟國務院成立時,本院即當裁撤。」 軍務院是進步黨、國民黨軍人派與西南地方軍閥的聯合組織,而把中華革命黨排除在外。軍務院僅僅在名義上是南方護國軍的統一機構,從來沒有發揮過它的作用。 四 浙江的假獨立,袁下令嘉獎屈映光「才堪應變」。劉冠雄率領北洋軍由海道南下。海容艦撞沉新裕輪的慘劇 四月十二日,浙江繼廣東之後宣布獨立。浙江是第五個宣布獨立的省區,它和以前獨立的四個省區在地勢上並不毗連。 浙江獨立前,袁準備把駐防上海的北洋軍第十師開到浙江,鎮壓浙江人民的反袁運動(第十師原擬開往廣東)。浙江人民立刻展開了反對北洋軍入浙的怒潮。浙江軍方面,在杭州的第二旅旅長童保暄、警察廳廳長夏超、寧波獨立旅旅長周鳳歧、嘉湖鎮守使呂公望、台州鎮守使張載揚等都有獨立反袁和阻止北洋軍入浙的明顯傾向。浙江將軍朱瑞是個畏袁如虎的懦夫,一方面,他知道一旦北洋軍開到浙江來,他的將軍位子就會坐不成,而另一方面,他更顧慮到宣布獨立就是「大逆不道」,他的頭顱就會保不住,因此他又採取了他在國民黨「二次革命」時期的老一套辦法,不宣布獨立而以中立姿態出現。浙江人民和浙江軍都不滿意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 駐省旅長童保暄曾勸朱宣布獨立。外間紛紛傳說,朱擬誘殺之以除心腹之患。童遂於四月十一日先動手進攻將軍署,這個在浙江搜括多年、宦囊已飽的騎牆將軍就從後門溜走了。第二天,童召集省城各界代表推舉浙江都督,由於浙江軍界找不出一個力能控制全省的核心人物,大家就推浙江巡按使屈映光擔任此職。這位巡按使正是袁派到浙江來的高等政治偵探,自然不敢造袁的反,但他若不接受這個職位,眼前就有危險,因此他無可奈何地說:「我只能以巡按使名義暫兼總司令,維持地方治安。」這一天,浙江宣布獨立,就發現了這個以巡按使名義而兼總司令的安民布告。浙江既稱獨立,又不討袁,而且所用的名義與獨立各省完全不同,這是獨立省區中一個非驢非馬的怪現象。 屈在宣布獨立的同時,又和松滬護軍使、北洋軍第四師師長楊善德成立了浙滬兩不侵犯的條約。這樣,就完全與前任將軍朱瑞的意見相同,浙江不是獨立而是中立。這樣,就使外間發生了「粵浙二光兩面光」——龍濟光和屈映光——的一句諷刺話,因為「二光」都是以袁的爪牙被迫宣布獨立的,而屈映光的假獨立,正是符合於袁所主張的「獨立,擁護中央」的要求的。 屈的兩面派手段還不止此。他打密電給袁說:「四月十一夜,突有軍民擁至軍署,將軍失蹤。次早,強迫映光為都督,誓死不從。……往復再四,即請以巡按使名義兼浙江總司令,固辭不獲,始行承諾。」這個電報本來是給袁一個人看的,袁於四月十四日發表申令把電報全文公布了出來,對他大加稱讚,使他露出了馬腳。申令說:「該使識略冠時,才堪應變,功在國家,極堪嘉尚。著加將軍銜,兼署督理浙江軍務。」一個抗「命」獨立的人而稱為「功在國家」,一個獨立省區的長官而受到袁政府的明令嘉獎,真是千古未有的奇談。 袁此舉使屈映光的無恥面貌完全暴露出來。浙江各界紛紛通電痛數他稱臣勸進和首鼠兩端的罪行,獨立旅旅長周鳳歧請他表明態度。周鳳歧另有通電說:「屈氏在浙四載,惟知竭民脂膏,以固一己榮寵,旋復俯首稱臣,首先勸進,禍害民國,厥罪甚深。」屈看見風色不佳,才於四月十七日改稱浙江都督。浙江人民不肯因此原諒他,要求浙江軍驅逐這個寡廉鮮恥的敗類。不久周鳳歧、呂公望到杭州,屈被迫辭職,五月六日改推呂公望繼任浙江都督。 在浙江獨立的前後,袁仍然採取他在國民黨「二次革命」時期由海道運輸北洋軍南下的老辦法,命令海軍總長劉冠雄運兵到廣東,因為廣東情況發生了變化,又想運兵到浙江,而浙江的情況也發生了變化。四月十五、十六等日,由塘沽裝運了北洋軍第十二師之一部,以新裕、新康、新銘、愛仁為運兵船隻,海容、海圻為掩護艦。四月二十日行至溫州洋面,遇到一場大霧,海容艦撞沉了新裕輪,淹死官兵七百多人,軍械損失很大。二十三日,劉率領這批北洋軍在福建登陸。 五 山東的半獨立狀態。陝西另一類型的獨立 1915年,孫中山在東京召開會議,決定組織中華革命軍四個軍,以陳其美為東南軍司令,設籌備處於上海,居正為東北軍司令,設籌備處於青島,胡漢民為西南軍司令,設籌備處於廣州,于右任為西北軍司令,設籌備處於三原。直到討袁戰爭結束,除東北軍外,其餘三個軍均未成立。 在浙江獨立的前後,陳其美在江蘇進行反袁活動。四月十六日江陰獨立、十八日吳江獨立,但都曇花一現地失敗了。五月十八日,袁派遣特務在上海法租界薩坡賽路暗殺了陳其美[2]。 是年十一月十五日,居正到青島組織中華革命軍東北軍總司令部,以許崇智為參謀長,聘日人萱野長知為顧問。一九一六年二月八日宣布起義討袁,七天之內連下昌樂、安丘、高密等城,濰縣亦被攻克。從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四日,三攻濟南不克,不久居正與吳大洲分了家,吳改稱山東護國軍。 山東民軍的力量與山東北洋軍勢均力敵,山東一直處於或戰或和的對峙狀態。四月二十九日,靳雲鵬受了民軍的強大壓力,電袁勸他辭職讓賢,如果沒有滿意的答覆,他就宣布獨立。靳與北洋派馮、段兩大將都有密切關係,對袁本來無好感,但因北洋團體的關係,不便倒向南方,因此採取了這種準備獨立的姿態。袁既不給他滿意的答覆,又不一口回絕退位的要求,而靳也並未實踐其袁不退位即宣布獨立的宣言。五月二十九日,袁召靳入京討論退位問題,靳走到半路上,就被袁下令免去其督理山東軍務一職,派第五師師長張懷芝繼任。 山東的獨立沒有實現,陝西的獨立卻實現了,這是北方唯一的獨立省區。五月九日,陝南鎮守使陳樹藩在三原宣布獨立,自稱為陝西護國軍總司令。他是白狼入陝時期陝西將軍陸建章用以保衛西安的一員戰將。在他獨立前,陝西民軍紛紛起義反袁,他所統率的地方軍與各路民軍暗中早有聯絡,曾引起陸建章的猜疑,把他由陝北調到陝南來,他就舉起獨立反袁的旗幟。陸建章的長子陝西第一旅旅長陸承武自告奮勇,統率所部出省進擊,在富平一役被陳部營長鬍景翼生擒,陳把他當作人質,要挾陸建章宣布獨立,否則請他自動離開陝西。陸建章曾經做過北京軍政執法處處長,是一個屠殺人民血債纍纍的大劊子手。他既要保全兒子的性命,又怕人民清算他的血債,因此願意離開陝西。 五月十五日,陳樹藩率領部隊和平開進西安城。十八日,陸建章以咸武將軍的名義,陳樹藩以陝西護國軍都督的名義,會銜發表通電說:「樹藩因欲縮短中原戰禍,減少陝西破壞區域,於九日以陝西護國軍名義宣告獨立,一面請求建章改稱都督,與中央脫離關係。建章念項城二十載相知之雅,則斷不敢贊成,念陝西八百萬生靈所關,又不忍反對。擬即各行其是,由樹藩以都督兼民政長名義,擔任全省治安,建章即當遄返都門,束身待罪。」 陳樹藩就任陝西都督後,就把自己所稱的陝西護國軍總司令一職讓給陸承武繼任。二十日,陸建章離開西安的時候,把他三年來在陝西搜刮的民脂民膏,裝在幾十口大箱內帶走,走出城外,就被陳樹藩帶來的部隊攔路劫去。後來陳替他追回了一部分,並且派兵護送出境。 陝西的獨立,是反袁戰爭中的一幕醜劇。獨立成為地方軍閥爭權奪利的一個手段,獨立與反袁變成了兩件事情。與此相類似的怪現象在其他省區也有發生,例如張作霖以準備獨立的姿態取得了奉天將軍(四月二十二日),許蘭洲以獨立為要挾取得了黑龍江軍務幫辦(五月三日),甚至張勳不滿意長江巡閱使這個空頭銜,袁不得不派他督理安徽軍務,而將原任安徽將軍倪嗣沖調為長江巡閱副使兼署安徽巡按使(四月十日、四月二十二日)。 * * * [1] 蔡乃煌向袁建議鴉片公賣用以提充帝制經費,袁就派他為廣東、福建、江西、江蘇四省禁菸督辦,禁菸其名,抽稅其實。廣西獨立後,龍濟光要求招兵二十營,袁核准在煙稅內提撥軍餉,並派蔡為廣東防務幫辦用以監視龍。蔡與岑春煊有私人嫌怨。岑在前清任兩廣總督時(1907年),慶親王奕劻指使蔡(其時蔡任上海道)將岑與梁啓超的照片合拍在一起,即向西太后告密,指為勾結維新黨的證據。西太后盛怒之下,不問情由將岑罷免。蔡與龍濟光為把兄弟。 [2] 袁命張宗昌派特務程國瑞刺殺陳其美於薩坡賽路(今淡水路)28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