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上冊:1895—1916) · 第二十二章 袁在四面楚歌中取消帝制
一 護國軍退出瀘州、納溪、綦江。護國軍反攻獲勝
二月下旬,北洋軍陸續開到四川和湖南前線。開到四川的北洋軍主力集中瀘州一線,計有第三師吳佩孚旅、第七師張敬堯全部。此外還有四川軍第一師周駿之一部、第二師熊祥生一旅。蔡鍔所屬護國軍只有三個梯團共約三千多人;川軍劉存厚部作戰很不得力[1]。由於寡眾懸殊,蔡鍔主張集中兵力突破一點,由綦江直衝重慶以斷北洋軍的後路,而在瀘州、納溪一線採取守勢。但是部下都不以孤軍深入為然。他請唐繼堯每月補充兵力五百人至一千人,認為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則「逆援雖眾,不足平也。」[2]但是唐始終沒有滿意的回答。軍餉也同樣得不到接濟,護國軍「衣不蔽體,食無宿糧」,[3]只得用利息向地方人民借款,過了一天算一天。由於戰線長達二百里,後面沒有預備隊,兵力實在不夠分配,只得退出瀘州,在納溪與北洋軍隔江相峙。對方熊祥生旅首先回到瀘州,二月二十一日袁破格封他為二等男爵以資鼓勵。
從二月下旬到三月初旬,護國軍與北洋軍進行了二十天的激烈戰鬥,打得張敬堯的九千兵只剩下五千兵,嚇得北洋軍躲在戰壕里不敢出擊。但是護國軍由於兵力太少和餉械兩絀,也只能「多張疑兵,以分敵勢,俟有隙可乘,然後分頭擊破之」[4]。護國軍的炮彈只存有二百發,蔡鍔請唐趕快接濟炮彈三千顆,槍枝每枝加發三百顆子彈以應前線急需,唐仍然沒有滿意的回答。不久北洋軍的援軍第八師王汝賢一旅開到,蔡打電報給唐說:「敵能更番休息,我則夜以繼日,敵能源源增加,我則後顧難繼。」到三月七日,劉存厚的川軍首先潰敗下來,影響到全軍士氣,蔡還咬緊牙關主張堅持陣地,但是羅佩金、劉存厚等都認為彈竭兵疲,主張退守,終於不得不退出納溪。
首先攻入納溪的是馮玉祥旅。他本來想把他的部隊拖到陝西去,因為熊祥生旅奪回瀘州,他才乘勢由內江開到前線,攻入納溪。三月七日,袁又破格封馮為三等男爵,策令中稱讚他「忠勇奮發,極堪嘉獎」。同一天,張敬堯得授勳三位加陸軍上將銜,旅長熊祥生、吳佩孚、吳新田都晉級陸軍中將,熊部團長劉湘也得到勛五位和陸軍少將。
納溪一仗,使袁的意氣為之一振,又認為雲南問題不久可以解決。在此以前,他在外交和軍事方面受到很多挫折,不得不緩辦帝制,而在前方軍事得手後,帝制進行又趨活躍,只等前方再打幾次勝仗,看看皇帝又要登場了。
與北洋軍攻占納溪的同時,護國軍右翼退出綦江,廣西方面龍覲光軍攻占剝隘,湖南方面北洋軍周文炳師[5]三月十三日攻占麻陽。袁被接二連三的捷報沖昏了頭腦。特別使他喜出望外的是,除了北洋軍外,還有一支攻入雲南境內的奇兵,川軍統領楊起元從寧遠來電稱,二月二十三日他率領部隊偷渡金沙江,夜襲摩魚鮓,已由江驛過江進抵芝麻口。袁發表命令盛讚他「出奇制勝,深入滇境,占領要隘,驍勇絕倫」,並且授給他勛五位。這是帝制復活和袁黨氣焰熏天的時期,也是護國軍形勢逆轉和作戰更加艱苦的時期。
為了鼓勵前方士氣,袁政府採辦大批咸牛肉、鹹豬肉、罐頭食物、紹酒、彩緞、貢綢、金銀用具、時計、衣帽、刀劍、古玩字畫、碑帖、相片、磁器送往前線分別慰勞將士,對立功將領給以一等至五等榮光寶星章,得到勳章的人每年可以領取年俸三千元、二千元、一千元、五百元、二百五十元不等。他又發行洪憲元年六厘國內公債(三月十日公布)以充戰費。
儘管北洋軍在四川、湖南兩條戰線上打了幾次勝仗,但是人民對他們的仇恨越來越大,湘西民軍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廣,各條戰線上的北洋軍越發處於四面皆敵的孤立地位,除了保守幾個據點外,在戰區附近廣大地區內到處受到人民的武裝襲擊,或者遇到人民的消極抵抗,使他們在物資供應和軍事運輸上感受嚴重困難。於是他們就用更加殘酷的手段回答人民。在戒嚴狀態下,對人民進行濫捕濫殺,強派捐稅,勒索物資,拉走壯丁以及姦淫搶劫,殺人放火等滔天罪行。
北洋軍中替袁最賣力的是張敬堯,而蹂躪人民最兇惡的也正是他所屬的第七師。蔡鍔寫信譴責張敬堯說:「帝制未成,先屠百姓,苟無百姓,何以為國?足下媚茲一人,已屬罪不容死,況復虐我同胞,人將不食爾肉!」
護國軍退出納溪後,北洋軍並沒有勇氣進行追擊,護國軍只經過了十天的整頓,又於三月十七日開始反攻。僅在幾天之內,護國軍配合人民的武裝力量,勢如破竹地占領江安、南川、納溪、彭水、綦江等縣,張敬堯逃回瀘州,同時廣西響應獨立,就使袁的軍事獨裁統治轉入到大混亂和總崩潰的最後關頭。
二 陸榮廷派密使迎接梁啓超入桂。梁在日本人掩護下經過海防潛入廣西
一直到袁公開進行帝制的時期為止,兩廣和雲貴一樣,都是北洋軍沒有達到的地區。廣東將軍龍濟光大刀闊斧地屠殺國民黨人,並用極端殘暴的手段鎮壓廣東人民,因此取得袁的寵愛,把他當作北洋派在南方的一個輔助力量。袁任命各省將軍的時候,根據前清督撫駐地給予不同的待遇,龍被任為振武上將軍,而與龍有親戚關係、在清朝末年與龍同為一省提督的廣西都督陸榮廷卻被任為寧武將軍,因此引起了陸的厚彼薄此之感。後來袁雖晉授陸為耀武上將軍,但在洪憲封爵的時候,龍被封為一等公爵,不久又因平惠州有功晉封郡王,陸則僅得侯爵。袁的封爵原是用以籠絡各省軍閥的,沒有想到由於爵位有高低,滿足了一部分軍閥的願望,卻又引起了另一部分軍閥的不平。陸被封為侯爵時,不許屬員向他道賀。他拒絕列名於各省將軍請袁早正帝位的聯名密電。
袁的軍事獨裁建築在軍事實力和特務活動的基礎之上,在全國範圍內遍布政治特務以鎮壓人民的反抗運動,在非北洋派的各省軍閥中,同樣用高級特務分子充當該省巡按使或巡按使以下的職官,以監視他們的日常行動。如雲南巡按使任可澄、貴州巡按使龍建章、廣西巡按使王祖同都是袁派出來的高等特務。王祖同還被加上一個「會辦廣西軍務」的頭銜。當一九一五年九月王祖同到廣西就任的時候,陸既不敢拒絕,又不願接待,便向袁請假以示反抗,這是陸對袁不滿的第二個原因。
袁對各省軍閥還採取了以子為質的辦法,使他們不敢跳出他的手掌心。即使寵信如龍濟光,也有一個兒子留在北京為質。這些作為人質的小將軍們,大多被袁任為公府武官,表面說讓他們有學習軍事和學習公府儀節的機會,以便將來繼承父親的事業。當陸託病請假的時候,就以侍疾為由打電報召回在北京為質的兒子陸裕勛,陸裕勛到了漢口,袁就派人把他毒死了。這樣,就使陸對袁的仇恨更大。但他並不形諸詞色,而袁也竭力裝出十分悼惜的樣子,派員照料喪事,雙方唱的都是騙人的假戲。
陸是前清兩廣總督岑春煊提拔起來的。岑此時做了國民黨軍人派的偶像首領,極力勸陸參加討袁事業。陸素來仰慕進步黨領袖梁啓超,而梁也一再函勸陸樹起討袁的旗幟來。陸對以孫中山為首的中華革命黨懷有戒心,如果討袁事業由「溫和」的進步黨來領導,又有國民黨軍人參加,他認為是可以和他們合作的。但是他還懾於袁表面力量的強大,不敢過早地動手,當雲南宣布獨立並且電勸他響應獨立時,他只表示廣西與雲南互不侵犯,所採取的是一種局外中立的態度。
他很重視北洋派馮段兩大將的傾向。段祺瑞被軟禁在北方而且沒有直接兵權,所以他對馮國璋更加重視。如果馮也參加反袁陣線或者至少不助袁,他就認為討袁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馮派來一個弔喪代表,這個代表就是慣於興風作浪的政客潘博。陸從潘博的口中得知袁馮之間的裂痕日益擴大,大大推動了他參加討袁的傾向。一九一六年一月,他派唐伯珊、陳協五兩人到南京、上海一帶,一面加強與馮的聯繫,一面邀請梁啓超到廣西協商討袁計劃。
梁在蔡鍔經日本轉道往雲南的時候,也就偷偷地離開了天津,―九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到了上海。一九一六年二月十九日,在上海接見了陸派來的密使,接受了陸的邀請。
日本人的耳報神真快,三月一日日本駐滬武官青木中將就去訪問梁,介紹他於四日乘橫濱丸到香港,然後換乘妙義山丸到海防,沿途自有人妥為照料。梁登舟後,躲在艙位下層鍋爐旁邊,等到夜深人靜才敢偷上甲板透一口氣。他在途中草擬了很多討袁文件,準備了以軍務院代行國務院職權的一個建議。三月七日船到香港,香港總督因受朱爾典的囑託,派有偵探到碼頭偵察反袁分子,梁躲在艙底下不敢出來。七八兩日,日本駐粵武官、駐港領事、郵船會社和三井洋行兩個支店的負責人都跑到艙下面探望梁,態度「親切」而「周到」。根據他們的報告,以前通過越南的護照,只要繳納手續費數元就可領到,此時法國駐港領事館受了法國駐華公使康悌的關照,必須領照者本人親自到領事館查對照片並按印指模後才允頒發,因此日本人與梁商定了一個偷過昭關的辦法。
妙義山丸是三井洋行的運煤船,定於十二日由港啟碇,開往海防附近洪厓。就在這一天,三井支店長林氏備有小火輪駛靠橫濱丸,把化裝為日本人的梁通過小火輪渡到妙義山丸來,梁一到達,妙義山丸就鼓動機輪立刻開走,一刻也不耽擱。在這個破舊骯髒的運煤船上,日本人早已替梁布置了一間精室,飲食供應特別豐美。十五日船抵海防附近產煤地洪厓時,即有日本商人橫山攜帶兩個日本婦女預先在此等候,乘著天黑夜雨的機會,掩護梁偷偷上了小艇。為了避免法國關吏的檢查,這支小艇通過曲折迂迴的水路,於十六日夜間八時到達海防。橫山把梁隱藏在自己所設的牧場裡。後來,梁由此偷過鎮南關進入廣西。梁經過這次曲折離奇的冒險旅行,對日本人這樣關心中國的事情,這樣布置細密而周到,不能不感到很大的震驚。
很明顯,日本帝國主義決不會熱心於幫助中國人民推翻袁的帝制,而是想利用中國人的反袁活動,推進中國的分裂,以達到它出兵中國、軍事占領的目的。在護國戰爭時期,日本與英、美、法三國完全採取了相反的行動,其原因就在於此。
三 袁命龍軍假道廣西進攻雲南。廣西宣布獨立,入桂龍軍被繳械
梁啓超沒有到達廣西前,廣西局勢已由漸變階段進入突變階段,使袁在剛剛因四川方面攻占納溪而興高采烈的時候,受到一次猛烈的打擊。
自從雲南宣布獨立後,由於法國公使拒絕北洋軍假道滇越路,袁就決定了派遣北洋軍假道廣西進攻滇東的另一計劃。陸榮廷利用廣西人民團體拒絕北洋軍假道的呼籲,電阻袁派兵到廣西境內。袁既不願放棄這個軍事計劃,又怕把陸逼上梁山,就反過來勸陸自己派兵打雲南,陸又以廣西軍餉械兩絀為由加以謝絕。後來袁忽然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就命廣東將軍龍濟光的哥哥龍覲光率領軍隊假道廣西進攻雲南,這不僅由於龍氏兄弟是雲南人,在雲南南部有一定的潛在力量,特別是由於龍覲光與陸為兒女親家,他的兒子龍運乾就是陸的女婿,由至親來假道,不會引起陸的猜疑。果然陸拿不出理由來拒絕,他就電請龍覲光多帶軍械,少帶士兵,士兵可在沿途招募,有了軍械不愁沒有軍隊。剛好龍濟光正在忙於對付廣東境內的反袁活動,不能抽出更多的兵力,僅僅抽調了四千人組織征滇軍。他完全同意陸所提出的沿途招募新兵組織成軍的意見。
一九一六年一月中旬,龍覲光率領軍隊到了南寧,他的軍隊包括由廣東抽調的四千人和在廣西境內沿途招募的四千人,合共有八千人。三十日,他由南寧到武鳴訪陸,武鳴是陸的老家,陸正回到老家裝病請假。兩個親家見了面,一個熱到極點,一個卻冷到極點,陸表示他什麼事情都懶得過問,甚至官也懶得再做下去。這種談話當然談不出個所以然來。
二月八日,袁任命龍覲光為臨武將軍兼雲南查辦使。龍覲光派團長李文富由百色進攻剝隘,並指使他的另外一個兒子龍體乾在故鄉雲南蒙自縣勾結鄉團為內應。同一時期,袁電請陸派兵協助龍軍進攻雲南,這次陸卻出人意外地毫不推辭,派他的兒子陸裕光帶隊前往協助龍軍。在此以後,陸對袁的態度變得日益恭順,經常對他的將領稱讚袁的許多好處,這些消息都傳到袁的耳朵里。袁雖是老奸巨滑,但他認為陸榮廷態度的改變,多少受了龍覲光到廣西以後的影響,而且此時北洋軍在四川打了勝仗,見風轉舵也是人情之常。因此,他又進一步請陸進兵貴州開闢對雲貴兩省的另外一道戰線。陸對此也不推辭,他要求撥發步槍五千支和軍餉一百萬元,以便動員出發。當然,陸對袁表示了忠誠,袁對他也不能不表示信任,經過慎重考慮,終於分批照發。
三月七日,袁任陸為貴州宣撫使,派廣西軍第一師師長陳炳焜護理廣西軍務。命令中指出這個任務出於陸自己的請求。與命令發表的同時,袁密令龍覲光就近監視陸的行動,如果發現有可疑之點,可在陸離開南寧後取而代之。陸一面通電就任貴州宣撫使,一面又向袁索餉一百萬元。袁正感到難於應付,十二日忽然接到他的密探廣西巡按使王祖同發來的萬急密電,報告陸離開南寧以前召開軍事會議的情況。在會議席上,就是袁所欲勾引的陳炳焜,發言最為激烈。他大聲地斥責陸「事新君(指袁)則不忠,背舊主(指岑)則不義,忘殺子之仇則不慈」。密電說,陸在會議上雖然沒有明白表示,但他是絕對不可靠的。
三月十一日,陸由南寧率師到達柳州。十三日,他就與梁啓超及廣西軍將領聯名通電勸袁辭職,此電限於二十四小時以內答覆。十五日,陸在柳州行營改稱廣西都督兼兩廣護國軍總司令,任命梁啓超為總參謀,正式通電宣布獨立。廣西的獨立,使在四川方面艱苦作戰的護國軍堅定了討袁的信心,瓦解了北洋軍的士氣,並使袁認識到此時已不是以一隅而抗全局的問題,而是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皇帝已經做不成了。
廣西獨立前,龍覲光軍三月九日占領剝溢,他的兒子龍體乾也在雲南境內發動了地方團隊的三路暴動,進攻箇舊、蒙自、臨安。龍覲光移駐百色後,他的前鋒李文富團又已進入到土富州附近。正當其時,陸派來協助的陸裕光忽然從內部動起手來,把他的全軍繳了械,並把他和他的兒子龍運乾扣留起來。龍運乾不敢直接和丈人通電,就打電報哀求岳母譚氏放他們父子一條生路。回電說,政見雖不同,親戚究竟還是親戚,請龍覲光電勸他的兄弟龍濟光響應獨立。龍覲光不敢不從。同一時期,龍體乾所發動的三路暴動,也被駐蒙自的第二師劉祖武撲滅了。這些壞消息還沒有傳到北京,袁於三月二十日還下令任命龍覲光督理雲南軍務兼任雲南巡按使。命令發表的時候,這位「雲南將軍」正站在台上聲顫手戰地宣讀廣西獨立的電報全文,這是百色人民交給他的一項任務,他不敢不從。
廣西獨立是護國戰爭的一個重要關鍵。如果與辛亥革命作比,護國戰爭具有另外一些特點,就是獨立各省都是先提出勸告,後宣布獨立的。此外,袁一生善於行騙,此時卻處處受人之騙,雲南、貴州、廣西都是先向袁騙餉騙械然後宣布獨立的。
護國戰爭還有一個特點,就是首先起義的三省軍事首領,並不嚴厲處置袁黨。雲南當局對袁派來毒死了一個師長的特務分子,僅僅扣押起來,並不明正典刑,對袁派來做巡按使的高級政治特務任可澄,還把他擺在起義通電中,對舉行暴動危害雲南治安的龍黨,也不追究罪責。貴州放走了袁的特務、貴州巡按使龍建章。同樣做袁特務的廣西巡按使王祖同,於廣西獨立之後請求出境,陸還贈以程儀二萬元,派兵保護出境。又派兵護送龍覲光移住南寧,以免受到百色人民的清算。對於願意回廣東的龍軍軍官,一律不予阻難。
四 五將軍的密電。袁被迫下令撤銷承認帝位案
三月九日,裝病多日的江蘇將軍馮國璋忽然銷假視事。在此之前,阮忠樞奉袁命南下,往來於南京、徐州之間,極力勸馮與張勳聯合北洋派軍人發表一個擁護袁和擁護帝制的聯名通電,以澄清各方面關於北洋派分裂的流言,並為前線北洋軍打氣。馮、張在口頭上總還是擁護袁的,當然不便明白拒絕,但是這個電報始終沒有發出來。這位「欽差大臣」實在熬不住了,就代替馮、張二人擬好一個電文發了出去。馮、張二人雖然很不高興,但也不便明白否認。不久廣西宣布獨立,馮肯定袁的末日即將到來,他暗中與各省北洋軍閥加強聯繫,想造成在袁與護國軍以外的第三種勢力。他對梁啓超、陸榮廷打來的文電或者派來的代表,都不作肯定的表示,但又暗示他不是護國軍的敵人,言外之意似乎是說,「你們倒袁我是贊成的,但要我親口說倒袁的話或者直接參加討袁行動,是不可以的。」他本來是袁的好學生,完全學會了袁在辛亥年的榜樣,想一面利用護國軍打倒袁,一面再聯合北洋軍閥對付護國軍,使他不蒙忘恩反噬的惡名,而能達到取袁而代的目的。
與廣西獨立的同時,四川將軍陳宧派代表胡鄂公到南京和馮接洽。馮的侄兒馮家祜、女婿陳之驥陪同胡去見馮。胡向馮直接陳述:「二先生(陳宧行二,手下人都稱他二先生)對時局的態度,完全唯上將軍(指馮)之馬首是瞻。二先生說,如果上將軍同意四川宣布獨立,叫我在這裡發去一個密電,他就宣布獨立。」馮似應非應地哼了一聲,馬上又用別的話岔開了。
胡一連去了幾次,漸漸地廝混得熟了,馮的侄兒和女婿又都保證這個人可以深談,不至把機密泄漏出去。一次,馮情不自禁地說:「老頭子不把我當作自己人。他的手下都是些狐群狗黨。老頭子不到幾個月就要完了,癩蝦蟆難過端午節。這也是天意如此。我對他非常痛心。」最後問胡:「你的電報呢?拿來我照發好了。」[6]
由於阮忠樞擅自作主代發了一個擁袁電報,使馮大不痛快。因此馮密電與他有密切聯繫的各省北洋軍閥,建議共同發出一個壓迫袁取消帝制、懲辦禍首的聯名電報,藉以打擊袁。當時回電願意列名的有江西將軍李純、浙江將軍朱瑞、山東將軍靳雲鵬、湖南將軍湯薌銘。馮覺得五個人聯名聲勢還不夠大,想進一步擴大範圍,因此用五個人聯名密電徵求其他各省將軍的同意。這個密電落在直隸巡按使兼將軍朱家寶的手裡,就向袁告密。袁正在因為廣西獨立暴躁異常,三月十九日又接到這個密報,嚇得幾乎暈倒過去。直到這個時候,袁才完全明白他自己一手培養的北洋軍閥已經轉變成為他的敵人,而這個內部敵人比外來敵人更為可怕。他兩眼失神地向坐在身邊的夏壽田哼聲說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昨天晚上看見天上有一顆巨星掉下來,這是我生平所見的第二次。第一次文忠公(指李鴻章)死了,這次也許輪到我!」他又十分沮喪地提到他的歷代祖先都是在五十九歲之前死亡的,而他現在已經五十八歲,他害怕過不了五十九歲這一關[7]。
他又把他的智多星楊士琦找來問計。楊認為必須和平解決西南問題,事態才不至擴大,而要和平解決西南問題,首先必須取消帝制。袁顧慮到取消帝制仍然不能滿足西南各省的願望,如果他們得寸進尺,不許他再居總統的地位,那麼取消帝制仍然不能解決問題。楊說:「如果是這樣,就是我直彼曲,就會激發起北洋派同仇敵愾、團結自衛的勇氣,我們繼續用兵就有把握了。」事實上,袁不取消帝制,全國反帝制、反獨裁的人民決不肯罷休,北洋派內部的分化必然日益加深加速;而取消帝制,全國人民也斷然不會原諒他因而停止反袁活動,同時在袁威信完全破產、孤立絕望的時候,北洋軍閥斷絕了封侯拜將的個人希望,只能更影響士氣而不會起提高士氣的作用。所以無論取消帝制與否,都不能解救袁政權滅亡的危機。
廣西獨立和五將軍的密電,迫使袁不得不放棄帝位,退一步還想保全其民國總統的地位。此外,五國公使又提出口頭警告,日本公使公開表示將承認西南護國軍為交戰團體,更使袁感到不取消帝制別無出路。此時袁所考慮的是怎樣替他自己遮羞的問題。他打算立刻召集立法院,向立法院提出咨文請辭帝位,然後由立法院作出一個請他仍任總統的決議來。但是危機迫在目前,已經來不及召集立法院完成這個「法律」手續了。此時他也不能再唱獨角戲了,想找幾個老朋友和老部下出面來替他解圍。但是這些老朋友和老部下都早已被他打入冷宮,在事機危急的時候求助他們,可能他們置之不理。因此,袁不得不厚著臉皮親自寫好幾封密函,於三月二十一日交由承宣廳派遣專人分別送給徐世昌、段祺瑞、黎元洪三人,請他們參加當天下午的公府緊急會議。專人還帶口信說,上頭有話,請看多年的老交情,今天務必發駕。這樣,徐、段等人就不好意思拒絕不來了。
在這次會議上,正像清朝末年御前會議解決退位問題一樣,參加會議的人都不肯發言,還是袁自己提出取消帝制的意見。他說:「取消帝制,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如果仍然不肯罷兵,那就是彼曲我直,我們就不怕他們繼續搗亂了。」徐、段兩人都表示除此以外別無辦法。此時應袁電召來到北京的安徽將軍倪嗣沖也出席了會議,他站起來大聲地表示反對的意見。他仍然自稱為臣,願意帶兵去打西南為「聖主」效力。袁說:「丹忱,你看」,就把朱家寶告密的五將軍電文給他看,他也無話可說了。
隨後袁請徐世昌再任國務卿主持對南議和的問題。徐仍然推三阻四地不肯擔任。經不起袁又說了一套「老朋友不肯幫忙誰來幫忙」的話,他也就無話可說了。
這個會議決定了下面幾個問題:(一)撤銷承認帝位案,取消洪憲年號;(二)召開代行立法院參政院的臨時會,以便取得取消帝制的法律根據;(三)解除陸徵祥的國務卿,請他仍任外交總長;(四)任命段祺瑞為參謀總長以代久未到職的馮國璋;(五)請黎、徐、段三人聯名電勸西南護國軍停戰議和,如果得到他們的同意,擬任命蔡鍔為陸軍總長、戴戡為內務總長、張謇為農商總長、湯化龍為教育總長、梁啓超為司法總長、熊希齡為財政總長,以滿足進步黨人的政治欲望。
二十二日發表申令,撤銷承認帝位案。命令說:「民國肇造,變故紛乘,薄德如予,躬膺艱巨。憂時之士,怵於禍至之無日,多主恢復帝制,以絕爭端而策久安。癸丑以來,言不絕耳,予屢加呵斥,至為嚴峻。至上年時異勢遷,幾不可遏。……遂有多數人主張恢復帝制,言之成理,將士吏庶,同此悃忱。……嗣經代行立法院議定由國民大會解決國體,各省區國民代表一致贊成君主立憲,併合詞推戴。……責備彌周,無可委避,始以籌備為詞,借塞眾望,並未實行。及滇黔變故,明令決計從緩。……予憂患之餘,無心問世,遁跡洹上,理亂不聞。不意辛亥事起,勉出維持,力支危局。……帝王子孫之禍,歷歷可征,予獨何心,貪戀高位?乃國民代表既不諒其辭職之忱,而一部分之人心又疑為權利思想。……實予不德,與人何尤,苦我生靈,勞我將士。……將上年十二月十一日承認帝位之案即行撤銷,各省區推戴書一律發還參政院轉發銷毀,所有籌備事宜立即停止。……主張帝制者,本圖鞏固國基,而愛國非其道,轉足以害國。其反對帝制者,亦為發抒政見,然斷不至矯枉過正,危及國家。……總之,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今承認之案業已撤銷,如有擾亂地方,自貽口實,則禍福皆由自召,本大總統本有統治全國之責,亦不能坐視淪胥而不顧也。……」
這個申令是袁請從來不肯贊成帝制的張一麐起草的。通篇都把進行帝制的責任歸之於人,而把自己吹噓為一個毫無權利思想、「入山惟恐不深」的遁世主義者。這個申令把帝制派說成是愛國之士,而反對帝制者似乎是「擾亂地方,危及國家」的罪人。這個申令把撤銷承認帝位作為一切問題的結束,以前種種,從此一筆勾銷。申令末段還向西南護國軍作了一個揚拳欲擊的姿態,這就是根據楊士琦的說法,如果西南護國軍逼人太甚,連總統也不讓他再做下去,那就可以繼續用兵,讓西南護國軍知道他的厲害。這個申令通篇自稱為「予」,這是根據袁自接受帝位以來的一個習慣口吻,袁卻提起筆來在後段加了「本大總統本有統治全國之責」一句,使大總統字樣又在命令中復活起來。這是他由皇帝再變為總統的一個「畫龍點睛」的筆法。
自袁改元洪憲一直到撤銷承認帝位為止,一共算是做了八十三天的短命皇帝。
與這個申令發表的同時,袁還打電報密諭北洋軍前方將士,捏造西南護國軍擬推舉岑春煊為總統,北洋軍全體將領將被撤職的謠言,以騙誘他們繼續替他出力賣命。密諭說:「發還推戴書,係為勢所迫,並非根本取消帝制。蔡、唐、陸、梁迫予退位。君等隨予多年,恩意不薄,各應激發天良,為予致力,富貴與共。如予之地位不保,君等身家性命亦將不保。」
承認帝位案撤銷的一天,日本首相大隈召集元老、重臣舉行緊急御前會議,擬以保護各國僑民為藉口出兵中國。因袁死得太快,中國局勢比較穩定,未敢貿然實現。
承認帝位案撤銷後的第三天,即三月二十五日,黎元洪跑到公府來,堅決要求袁下令取消他的王爵。他說如果不明令取消,他就沒有面目做南北間的調人。他還追算了一筆舊賬:過去不久,他在政府公報上看見浙江巡按使屈映光的一道奏摺,保舉一批官吏,在縣知事陳培埏名下注有「此人曾由參謀總長臣黎元洪保舉」字樣,他曾跳起腳來發火說:「你自己稱臣不夠,還要代替別人稱臣!」他要求袁代他追究這件事,袁只能報之以苦笑。
就在同一天(三月二十五日),參政院全場一致通過袁所提的撤銷承認帝位案,如同上年十二月十一日全場一致通過推戴袁為皇帝一樣。該院於即日咨復袁,請將各省推戴書發還各省自行銷毀,並且自請解散。
再隔了一天,袁接到另外一位老朋友唐紹儀從上海發來的勸退電,稱他為「先生」「執事」而不稱為總統。電首說了兩句泛泛的客套話:「白宮睽隔,瞬已兩年」,下面就用痛快淋漓的筆調來罵他:「執事撤銷承認帝制之令,而仍居總統之職,在執事之意,以為自是可敷衍了事。第在天下人視之,咸以為廉恥道喪,為自來中外歷史所無。」這個電報比起康有為的一封長信來,措詞更為嚴厲。此時袁已經沒有勇氣再和他們進行意氣之爭了,他分别致電康、唐二人,請他們以國家為重,在調停時局中發揮一定的作用。
三月二十九日,公府焚毀有關帝制的公文八百四十餘件。
四月二日,參政院撤銷國民總代表名義及其決定的君主國體案。
必須說明,自從袁承認接受帝位以來,帝制問題經過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由於五國提出聯合警告,袁政府發表「年內不登極」的口頭聲明;第二階段由於雲南獨立與前方軍事不利,外交壓力加強,被迫宣布緩辦帝制;第三階段由於廣西獨立和五將軍的密電,才被迫撤銷承認帝位案。在這三個階段中,袁所採取的都是拖延和欺騙的手段:第一階段,對外稱「民國」而對內則稱「帝國」;第二階段,在前方打了幾次小勝仗之後,帝制進行又趨活躍;第三階段,在宣布撤銷承認帝位案的同時,在致前方將士的密諭中仍然提及「發還推戴書,係為勢所迫,並非根本取消帝制」。總之,他是以情況的變化來決定帝制進行的速度以及帝制應否取消的,在他死亡之前,根本就沒有下過取消帝制的決心。
同樣,袁責成黎、徐、段三人與西南護國軍進行和議,也是一種拖延和欺騙的手段。一直到他咽氣之前,還在竭其所能地鼓動張勳、倪嗣沖等布置對南方繼續作戰的計劃,根本沒有與南方停戰議和的誠意。
* * *
[1] 蔡鍔說:「劉部號稱四千,臨陣不見一人。」見《松坡遺墨》。
[2] 見《松坡遺墨》。
[3] 見《松坡遺墨》。
[4] 見《松坡遺墨》。
[5] 袁派往湘西作戰的第六師師長馬繼增,忽於2月26日自殺身死,遺缺由第十一旅旅長周文炳升任。攻克麻陽時,周文炳升授陸軍中將,後來患精神病去職,第十二旅旅長齊燮元升任第六師師長。
[6] 以上資料由胡鄂公反映。
[7] 根據夏壽田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