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上冊:1895—1916) · 第十八章 兩種不同的帝制派
一 因清室保存帝號而產生的兩個政府並立的怪現象。袁申斥勸進者的虛偽姿態
清政府被推翻,是中國人民幾十年來流血犧牲、艱苦奮鬥的結果。但在最後的一個階段,由於南京政府承認了所謂優待清室條件,清廢帝仍可占居宮廷並保持皇帝的尊號,而接收臨時政府職權的也正是清政府的內閣總理大臣,這樣,就使民主革命事業塗上了一道和平揖讓的色彩,大大地模糊了它的政治意義。
自從民國成立以來,這個沒有土地、沒有政權和人民的「君主」,仍然用宣統年號而不用民國年號,用農曆而不用公曆,仍然用辮髮翎頂的服色,仍然在小朝廷內頒發「上諭」、舉行跪拜大禮,仍然設立不受民國法律約束的「慎刑司」,甚至對民國在職人員生前賜壽賜職,死後賜諡賜恤,宣付史館立傳,這就造成了民國政府與清政府同時並存的怪現象。
袁最怕別人罵他奪天下於婦人孺子之手。為了保持封建道德的外殼,他極力裝做尊崇清室的模樣,曾命全體國務員以「外國使臣」的禮節祝賀清廢后的「皇壽」,廢后逝世時又曾下令全國為之服喪[1]。在北方各省都督中,有若干是由清朝督撫改頭換面的人物,他們有的仍然公開表示效忠清朝,有的死抓著清朝的舊制度、舊儀式不放。如新疆都督袁大化不肯廢除頂帶,自稱為都督兼巡撫部院;甘肅都督趙維熙不但自己保存辮子,並且禁止人民剪掉辮子[2];樊增祥反對官吏自稱為「仆」,又向袁建議恢復五等爵位;趙爾巽下令勒令黨人復業[3];禁衛軍軍統馮國璋因恐「兩宮觸目生悲」,下令北京南苑人民不許懸掛國旗。特別是張勳和他的軍隊仍然保持其作為效忠清政府之標誌的大辮子,並且不止一次地發出擁護清朝的謬論[4]。以上事例,說明了由於辛亥革命的不徹底,頑固守舊勢力仍然異常猖獗,使人們很難看出民主共和的新氣象,甚至對已否改朝換代還抱著一種懷疑的態度。<
此外,還有一般遺老如梁鼎芬、勞乃宣之流,作盡了諸般醜態[5],其同道中人反而吹噓他們「守志不屈」「大義凜然」,這也是民國成立以來不應有而有的怪現象。
以上都是民國成立後頭兩年的事情。在此時期,有些眼光敏銳的人所顧慮的,倒不是清室復辟的問題,而是袁本身秘密進行帝制活動的問題。從臨時政府遷往北京的一天起,此種懷疑心理早已存在,而且懷疑的人越來越多。袁本人則不止一次宣誓擁護共和政體,否認進行帝制活動。如一九一二年三月九日他發表就職宣言,「發揚共和精神,滌盪專制瑕穢」;同年六月二十五日他通電宣言,「永遠不使君主政體再見於中國」;一九一三年四月八日在致國會開幕的頌詞中宣言,「共和國家由於四萬萬人民心理所締造,國家主權當然歸之於國民全體」。因此,懷疑袁的人也被這些花言巧語所迷惑,認為袁所欲得的不是皇帝的地位,而是類似皇帝的獨裁總統。
在這兩年間,全國經常發生向袁勸進的醜人醜事。一九一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北京《國風報》載馮國璋、倪嗣沖的勸進密電,其中有這兩句話:「孫黃失勢,已入英雄之彀中。黎段傾心,可寄將軍於閫外。」這個電文雖被否認,有人卻懷疑實有其事。此事發生不久,就有湖北商人裘平治等上袁一個條陳說:「總統尊嚴不若君主,長官命令等於弁髦。國會成立在邇,正式選舉,關係匪輕,萬一不慎,全國糜爛。共和幸福不如亡國奴,曷若暫改帝國立憲,緩圖共和。」袁正想借一個機會表現他忠於民主共和制,便於同年三月十九日下了一道很長的命令,痛斥這個想投機做官的齷齪商人。命令說:「共和為最良之政體,治平之極軌。本大總統受國民付託之重,就職宣誓,永不使帝制再見於中國,皇天后土,實聞此言。乃竟有商民裘平治等呈稱……(略)。不意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等鬼蜮行為。……如務為寬大,置不深究,恐邪說流傳,混淆觀聽,極其流毒,足以破壞共和,謀叛民國,何以對起義之諸人、死事之先烈,何以告退位之清室,贊成之友邦!所有裘呈內列名之裘平治等,著湖北民政長嚴行查拿,按律懲治,以為猖狂恣肆、干冒不韙者戒。」
當然,湖北民政長懂得袁的真正心理,是不會認真去査拿懲治的,而犯法者也懂得袁的真正心理,公然到北京自首,事實上是來討賞求官的。此案如何發落,並無明文可考,但是犯法者沒有受到法律的制裁,是可以肯定的。
僅僅隔了一個月,又有湖南人章忠翊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駢體文,標題為「勸正皇帝位表」,自稱為臣,列舉不可不正位的理由有六。袁又令湖南民政長拿辦,也沒有下文可查。
二 清室復辟之謠盛傳。勞乃宣發表復辟謬論。宋育仁主張還政清室
一九一四年,南方討袁軍完全失敗後,袁解散了國會及各省自治機關,引用了徐世昌和清朝舊官僚重登政治舞台,並且採取了祭天祀孔、制禮作樂、恢復爵位等措施,特別是延攬大批「遺老」出山擔任參政院參政,不能不使人又一次懷疑民國命運行將告終,帝政時期又將到來。
這時有兩種不同的帝制派出現,一種是主張擁戴袁做新朝皇帝的袁黨,一種是主張清朝復辟的前清遺老。後者從不同的角度產生了不同的看法。他們以前把袁比作曹操、王莽,恨不食其肉而寢其皮,而此時論調為之一變,極口讚美袁「才堪應變,忍辱負重,以報故君」。他們把袁所採取的一切復古政策當作是為清帝復辟掃除障礙的前提條件。他們認為:「過去由於全國人心傾向共和,國民黨的力量非常強大,袁不得不偽裝接受共和制度,才能保障皇室的安全,保全自己的實力,而當他的力量足以控制全國的時候,他就準備還政清室,以全臣節。」
一九一四年,袁敦聘前清大官僚趙爾巽擔任清史館館長,大名士王闓運[6]擔任國史館館長。趙原是不肯出來做「兩朝元老」的。袁騙他說:「這是替大清朝歌功頌德的事情,不是民國的事情。」因此,趙提出了替他的兄弟趙爾豐辨「誣」的一個交換條件[7],並且自編一首解嘲歌說:「我是清朝官,我編清朝史,我做清朝事,我吃清朝飯。」這種不倫不類的態度,大概是從三國演義關雲長「降漢不降曹」的故事中學來的。但是梁鼎芬還不以為然,寫信責備他說:「清室未亡,何以要修清史。」梁的這種說法也不能認為是荒唐可笑的,因為北京城中仍然有一個清室的「小朝廷」,「小朝廷」中仍然有一個稱孤道寡的「小皇帝」。
王闓運是個老「風流才子」[8]。有人到武功衛去看他,問他這樣大的年紀,幹嗎還要跑到北京來做官?他嘻皮笑臉地說:「做官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年紀大了,只能找最容易的事情去做。」他同樣用嘻皮笑臉的態度對待袁,他說總統府應當加掛一塊橫匾,橫匾上應當題「旁觀者清」四個字。有了橫匾,就應當有楹聯來配合,他代擬的聯語是:「民猶是也,國猶是也。總而言之,統而言之[9]。」政事堂也應當有一塊匾,匾上可題「清風徐來」四個字。袁對這位「耆年碩德」的老前輩當然使不出總統的威風來,只得乾笑一陣,敷衍了事。
當然,王闓運不是復辟派,但他和別人一樣,認為袁早晚要恢復清朝的天下。這時袁的帝制活動還沒有完全公開,即使偶然露出馬腳來,隨即矢口否認。因此,很多人稱「民國三年」為「復辟年」,清室復辟的謠言盛傳一時。
不久,新的問題發生了。
有一個自命「識時務的俊傑」,就是庚子年做吳橋縣令,上書請取締「拳匪」的勞乃宣。他同樣摸錯了袁的底子,寫了兩篇別開生面的主張復辟的文章,題目是《共和正解》、《共和續解》。他又寫信給趙爾巽說:「總統之任,必有滿期,退位後無異齊民。其時白龍魚服,無以自衛,怨毒所蓄,得而甘心,不測之災,必難獲免。項城識略過人,必早慮及此。以管見推之,以為必示人以非富天下之誠,而後足以平逐鹿之爭,必示人以不忘故主之忠,而後足以戢糾桓之驕氣。然此時遽議歸政,沖主不能親裁,別求居攝,殊難其選,實仍無以逾於項城。故愚議預定十年還政之期,昭示天下,而仍以歐美總統之名,行周召共和之事,福威玉食,一無所損,所謂閉門天子,不如開門節度也。還政之後,錫以王爵,則與總統退位復為齊民者不同。爵位之崇,僅下天子一等,自必堂高簾遠,護衛謹嚴,不致有意外之患。……且總統無傳家之例,而王爵有罔替之榮,如是則項城安而王室亦安,天下因之以舉安,是以深冀我公之上陳,項城之見聽也。……公謂成先朝之史,以報先朝之恩,竊謂此說得行,其所以報先朝之恩者,尤勝於修史萬萬。」
研究這封信的語氣,顯然看得出這個「孤忠耿耿」的遺老,是為袁的個人利害打算,想逢迎意旨,獨得風色之先,從而取得自身的功名富貴。當時一般遺老的內心,大體上都是和他相同的。在此之前,他在青島會見了從北京回到青島的趙爾巽。趙偶然談到「不久日月重光」的話,他信以為真,這封信就是在趙從青島回到北京之後寄出去的。
同時他又有信給另外一個前清總督出身、與袁有親戚關係的周馥[10]說:「趙次帥(趙爾巽字次珊)由京來島,謂項城自言,今日所為,皆所以調護皇室,初無忍負先朝之意。曾商之世相(指清室內務府總管世續),欲卸仔肩,而世相言無接手之人,故不得不冒此不韙。誠如此言,則項城之心亦良苦矣。當以拙作正續兩解質之次帥,問其可否代呈項城,次帥曰可,因即請其攜之入都。……伏思我公曆事累朝,恩深位重,孤忠耿耿,至今夢寐不忘,於項城有父執之誼,識拔之雅,近又締結絲蘿,親同肺腑,若出一言,重如九鼎。可否將狂瞽之言,轉達聰聽?倘荷採擇,見諸實行,非特有造於先朝,其所以為項城者,亦不啻出諸九淵,升之九天也。」
寫了這兩封信,還怕不能「上達天聽」,他又有第三封信寫給徐世昌說:「……我公既受先朝重任,又與項城至交,此策得行,兩無所負。……憶己、庚之際,拳匪初萌,弟在吳橋任內,考出義和拳為白蓮教支流,刊『義和拳教門源流考』,分布各處,又通籌辦法,屢舉上官,而直省台司,褎如充耳,以致釀成滔天之禍(是說總督裕祿等沒有採納他的條陳)。時項城出任東撫,道經連鎮,弟往迎送,以刊及原稿面呈,項城大為嘉納,到東後一切照行。聯軍到京,東省卒得保全。其取善之宏,從善之勇,令人感佩。今夏在青島蒙賜手書,尚有『昔庚子之變,執事不憚苦心,標正論以拯危亡之禍』之語。是項城用弟言取效至今猶未忘也。竊謂弟今日所言,尤關重大,若荷聽從,其收效之宏,較之庚子更勝萬萬也。」
這三封信都到了袁的手裡。袁沒有表示態度,只向徐世昌說了一句:「把這位先生請到北京來充當參政吧。」這樣一來,就更加使人相信主張復辟是升官發財的終南捷徑,於是就有劉廷琛的「復禮制館書」,宋育仁關於「還政清室」的演說先後發表。這樣一來,復辟的風聲傳播越廣,甚至日本報紙也連篇累牘地記載關於中國行將復辟的消息。這樣一來,引起了肅政史夏壽康於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十日提出「請檢舉復辟謬說」的建議。袁在這個建議上輕描淡寫地批了一句話:「交內務部查明辦理。」
勞乃宣正興致勃勃地由青島到濟南,準備轉道進京來就參政,聽到這個意外消息,嚇得仍然回到青島去做他的遺民。他滿腹狐疑地不明白袁的肚子裡擺的是什麼天門陣。
儘管袁對復闢謠言不重視,但是全國人民都很關心,反對復辟的聲浪在全國範圍內越來越響亮,嚇得清室手忙腳亂地廢除宣統年號,改稱民國三年,除去清朝服制,宮內人員一律剪掉辮子,並且電勸辮子軍大帥張勳也剪掉辮子(張勳沒有聽從)。「瑾太妃」派志錡向袁解釋清室與盛傳一時的復辟運動無關,並且把勞乃宣的一封密奏繳出來以明心跡[11]。同時,請袁派員駐守清宮,查驗出入門照,以免發生誤解。袁自己沒有接見志錡,由公府內史監阮忠樞代見。
接著,就有參政院參政孫毓筠等提出了「查辦復辟謬說案」。他在參政院發言說:「復辟謬說是由幾個遺老鼓動起來的。上年就有劉廷琛上書總統,提到這個問題。遺老們不懂得國家的性質,錯誤地認為沒有皇帝就不成其為國家。本席認為為了保全治安和保全清室,對這個謬說應當進行徹底的查究。」
孫毓筠已經被袁收買。這個時候,袁的一切措施,莫說引起前清遺老們隔靴搔癢,就是已經成為袁的工具的人物也不免於隔靴搔癢。他不了解袁並不反對帝制,更不了解袁所進行的是「帝制自為」而不是「帝制人為」。當然,另外一個參政,也就是另外一個袁的工具楊度,是不至於把問題弄得「牛頭不對馬嘴」的。
袁對復辟謬說不想認真査究。如果認真査究,對於他的「帝制自為」也是不利的。因此,他又用轉移目標的手法來向人表示:「你們莫錯怪了前清遺老,這些都是國民黨所策動的搗亂行為。前些日子,政事堂還接到一個怪電話,製造京內將有兵變的謠言。」
由於全國反對復辟的空氣日益濃厚,袁不得不於十一月二十三日下了一道「嚴禁紊亂國體之邪說」的申令。那個公開主張復辟的宋育仁是國史館的編修,也是王闓運的得意學生之一。他的名字也列入「內務部查明辦理」的名單上。所謂查辦本來是官樣文章,不料宋的一個四川同鄉竟然向步軍統領江朝宗提出檢舉信,江不能不「公事公辦」一下,他派去的不是如狼似虎的公差,而是一輛漂亮馬車。馬車駕駛人向宋說:「統領大人請宋翰林到衙內一談。」
江朝宗陪著笑臉向這個提倡邪說的犯人說:「沒有大不了的事,請芸子(宋的別號)先生寫一篇答辯書,讓我好去交代。」
宋忽然靈機一動,提起筆來寫道:「勞乃宣著共和正續解,可采而有未洽,欲作一論駁其未能盡合而求其所以可行者。……欲援《春秋》托王稱公之義,定名大總統獨稱公,則其下卿、大夫、士有所統系。援《春秋》共獎王室之義,酌易『待以外國君主之禮』為『上國共主』之禮,朝會有時。」他的筆鋒輕輕一轉,就由復辟論變為勸進表,這樣一來,不但無過而且有功,但也把前清遺老和復辟派的醜惡面目完全暴露出來了。
在此以前,前清遺老和復辟派都是當時最走紅運的人物。由於嚴禁復闢謠言和宋育仁被傳的兩事發生,竟使風氣為之一變,一般「皓首匹夫、蒼髯老賊」人人自危,都怕犯有復辟派的嫌疑,和國民黨「二次革命」失敗後西裝革履的青年怕犯有「亂黨」的嫌疑,正是一個尖銳的對比。袁的應聲蟲——各省將軍、巡按使也都搔不著癢處,紛紛通電反對復辟,其中反對得最厲害的也正是辮子軍大帥張勳。他在電文中說:「國事非等於弈棋,政體豈同乎兒戲!」
內務部對袁的真實意圖也是弄不清楚的,既然有了「嚴行查辦」的命令,他們就不得不相應地查辦一下。他們查辦宋案的結果,說他「議論荒謬,精神瞀亂,應遣回原籍,發交地方官察看」。這樣處理原是極輕的,袁還以為太重,對宋說成是「勸回原籍休養」,派人致送程儀三千元,並且電令四川地方官按月致送三百元作為宋的休養費。十一月三十日,江朝宗派秘書奚以莊護送宋上車,他的知交紛紛到車站送行,還有不少人請他寫屏聯留作紀念,哪裡像「遞解回籍」,竟是「衣錦榮歸」的一副排場。
湖北將軍段芝貴接到徐「相國」發來的密電,叫他對宋特別優待。十二月三日宋乘火車到達漢口時,段派警察備有四人大轎到車站迎接,又備有專輪把他接到武昌城。根據遞解犯人的規章,沿途應由警察機關加以看管。段奉到上級指示,不把他提解到警察廳,而在清鄉總公所特辟精室款待「貴賓」。段以一省將軍的地位,不便明目張胆地拜訪「犯人」,他便假口考察清鄉成績,到清鄉總公所與宋見面。宋在武昌等候他的「官眷」,一連住了八天。後來回到四川,袁就撤銷了「發交地方官察看」的處分。
宋案使王闓運大受虛驚。他自從到北京就任國史館館長以來,財政部對這個冷閒機關不加重視,經費積欠不發,已經使他體會到做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宋案發生後,他不但因師生關係惴惴不安,而且他的怪模怪樣也難免不招引復辟派的嫌疑上身。因此,他留了一封信給「慰庭老侄總統」,不告而去。袁派他的另一個得意門生楊度以副館長代理館長。
三 日本報紙揭載袁有稱帝野心。袁克定對梁啓超的試探。袁向馮國璋表示不做皇帝
復闢謠言告一段落,緊接著中日外交極度緊張,所以一九一五年上半年,袁的帝制活動也就暫時停頓下來。而在對日屈膝後,他認為對日本已經送了一筆大禮,日本不會出頭來干涉他的「總統變皇帝」的把戲了。從六月中旬起,帝制問題舊調重彈,且有急轉直下的趨勢。
日本報紙的耳報神真快,把中國行將恢復帝政的消息首先揭露出來。有人把這段記載譯呈袁,袁發表談話說:「辛亥年革命初起時,清政府願意讓位給我,我堅決不肯接受。為了保障皇室安全,我不惜犧牲一己出任艱巨。如我乘人之危取而代之,就是欺孤凌寡,不仁不義,我不是這樣的人。古今來帝王子孫都沒有好的結局。天下最愚蠢的事情就是做皇帝,我沒有蠢到這種程度。為了愛國救國,我已經犧牲了自己,我不願再犧牲子孫。」同時,他授意北京《亞細亞報》著論,力斥帝制謠言荒誕不經。
進步黨首領梁啓超非常關心帝制問題的動態。雖然袁對梁和進步黨已經白眼相加,但是他們因為出路很少,所以只要袁不做皇帝,不論做獨裁總統也好,做終身總統也好,仍然願意繼續為袁服務。梁在政治上是敏感的,知道全國人民都不允許袁做皇帝,如袁一意孤行,必然自取滅亡。有一件事使他惶恐不安,就是這年年初,他收到袁克定的一張請帖,請他到湯山參加春宴。他準時到達,一眼看見只有主人和楊度一位客人在座,就不免感到驚奇。袁克定滿面春風地站起來說:「今天沒有邀請外客,我們好隨便談天。」隨著,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漸漸談到政治問題。袁克定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問道:「近來輿論都說共和制度不適合國情,卓如先生有何高見?」這一問問得突然,他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停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說:「我生平只研究政體而很少研究國體。」[12]
經過這次試探,梁肯定袁父子正在搞帝制的把戲。他急忙把家眷從北京搬到天津,本人則於三月二十五日出京,繞道上海回到廣東探望他的父親。他和馮國璋早已建立了相當密切的關係。六月間,他又到南京來訪馮,想從馮的口中探取北方時局的真相,馮就約他同程北上,於六月二十七日到了北京。
馮一連謁見袁三次,每次都和袁共進午餐,曾經談到關於帝制問題的謠言。袁說:「華甫,你我是自己人,難道你不懂得我的心事!我想謠言不是無所本的,暴民(指國民黨)專政時期,曾經有人說過共和不適合國情,我在口頭上流露過願意退位或者歸政清室,但我本人決不願做皇帝。近來新約法頒布,條文中規定總統得頒授爵位,有人又疑心這是變更國體的一個步驟。我早已感覺到滿蒙回藏各族人民都可以封王封公,漢人應當享受同等權利。我將來必須做到一視同仁。目前為了避免誤會,漢人授爵尚未實行。」
馮想說幾句話,但是沒有機會插進去。袁又往下說:「華甫,你我是自己人,我的心事不妨對你明說。總統的權力和責任已經與皇帝沒有區別,除非為兒孫打算,實在沒有做皇帝的必要。我的大兒子身帶殘廢,老二想做名士,我給他們排長做(下級軍官)都不放心,能夠付以國家的重任嗎?而且,中國一部歷史,帝王家總是沒有好結果的,即使為兒孫打算,我更不忍把災害留給他們。當然,皇帝還可以傳賢不傳子。但總統同樣可以傳賢,在這個問題上,總統皇帝不就是一樣的嗎?」
馮抓住了一個機會插嘴說:「總統說的是肺腑之言。可是,將來總統功德巍巍,到了天與人歸的時候,只怕要推也推不掉哪!」
袁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堅定地說:「不,我決不幹這種傻事!我有一個孩子在倫敦讀書,我叫他在那裡置了一點產業。如果有人一定要逼迫我,我就出國到倫敦,從此不問國事。」
通過袁這種極端誠懇而又極端堅定的表示,馮應當不再存在任何疑心了。但他跟隨袁最久,對袁的作風知道得最多。他退下來後,還去找政事堂機要局局長張一麐,把袁的話傳述了一遍,問張對這個問題有何看法。這位蘇州才子在小站練兵時就已充當袁的文案,參預機密最久,和馮的私交也最深。他說:「老頭子的話是信得過的。事情是:的確有這樣一件事情,有人想做開國元勛。但是老頭子不會傻到這個地步。」
馮又把袁的談話和張一麐的意見說給梁聽。梁說:「我想仲仁(張)的話是對的,他不會這樣傻。」
梁的周圍經常有新聞記者,所以袁馮談話的內容很快地就在上海報紙上發表了一部分。因此,全國關於帝制的謠言忽然沉寂下來。不料馮回南京不久,活靈活現的帝制機關籌安會公然通電成立。馮打電報問張一麐,張的回電不再否認其事。馮跳起腳來發火說:「好,老頭子真會做戲!他哪裡還把我當作自己人!」
四 關於「西山十戾」的民間神話。馮國璋所述關於「書童獻茶」的故事
北京城早就流傳著「西山十戾」的民間神話。這個神話說,北京西山有十個修煉成精的妖怪,投胎人世,做了清朝開國以來一直到目前的當權人物。這十個妖怪是:熊、獾、鴞鳥、狼、驢、豬、蟒蛇、猴子、玉面狐、癩蝦蟆。它們托生的人身是,多爾袞、洪承疇、吳三桂、和珅、海蘭察、年羹堯、曾國藩、張之洞、西太后、袁世凱。這個神話具有一定的人民性、藝術性,按照各人不同的體態、不同的性格作了適當的安排和影射,以表示對統治者的極端憎恨。如鴞鳥象徵殘忍悖逆;狼在神話中代表貪饞狠毒;患著皮膚病的曾國藩經常褪脫皮屑,像蟒蛇脫皮一樣,而蟒蛇又是一個危害人類的涼血動物;張之洞每天的睡眠時間很少,經常坐而假寐以待天明,神話中把猴子當作睡眠很少、變化多端的動物,而且張的形態也瘦小得活像一個猴子。至於用癩蝦蟆來刻畫袁,不但因為他頸粗腿短,走的是八字路,而且寓有「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的另外一個意義。
根據這個神話,又產生了另外一種傳說:
袁有午睡的習慣,每次要睡上一二小時。醒來時要喝一口茶。他有一隻雕刻精緻的玉杯子,由一個書童按時獻茶進去。
一天,書童進房獻茶時,忽然眼睛一花,看見一個極大的癩蝦蟆躺在床上。他吃了一驚,手一松,把玉杯子掉在地下砸碎了。
幸而袁鼾睡未醒。書童躡足退出來,驚慌地跑去找一個老家人,請他出主意挽救這場禍事。那個老家人動腦筋想了一會,就教給他一套話來應付。
當袁醒轉來要喝茶的時候,看不見那個常用的玉杯子,就把書童喚進來問:「玉杯子哪裡去了?」
書童老老實實地說:「砸碎了。」
袁厲聲地說:「什麼,砸碎了嗎?」
書童不慌不忙地說:「這裡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袁說:「什麼奇怪的事情?你說,你說!」這個時候袁的眼睛睜得很大,滿臉都是怒容。
那個伶俐的書童並不拿正眼來望他,卻指手畫腳地說道:「我正在端茶進來的時候,一眼看見床上躺著的不是大總統。」
「是什麼?混帳東西!」
「我不敢往下說。」
「你不說,看我打斷你的狗腿!」
「是……是一條五爪大金龍。」
「胡說!」袁怒吼了一聲,但是他的臉色立刻平定下來,好像怒氣已經消散,並且從抽屜里拿出一百元鈔票賞給書童,叫他不要在外面胡說。
這個傳說在北洋派中頗為流行。馮國璋向人講過這件故事[13],還作了一個結論說:「項城當初並沒有做皇帝的思想,只因書童證明他是真龍轉世,他才相信有做皇帝的福分。他的先代世代相承都沒有能夠活過五十九歲的,而他這一年(一九一五年)已經有了五十七歲,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在未死之前過兩年皇帝的癮,然後把帝位留給子孫。」
這個傳說是有人特地編造出來的,清朝的肅順也有過類似的傳說。編造者取材於「西山十戾」的神話,作了進一步的加工,用以說明袁是醜惡的癩蝦蟆托生,而不是什麼真龍轉世。這個傳說同樣是對獨裁者表示憎恨的。由於這個傳說盛行一時,具有迷信頭腦的北洋軍閥幾乎沒有人相信袁是真龍轉世,而認為癩蝦蟆成不了帝王之業,可見這個傳說是起了一定的作用的。
馮的結論當然不正確。袁進行帝制並不是受了別人的欺騙,一切責任應該由他自己擔負。馮雖然隨袁很久,但對袁的認識也還是很不夠的。
五 袁不讓北洋派參預帝制機密。袁召集各省軍閥晉京進行試探
一九一四年,袁準備把帝制問題由秘密轉入公開,由於中日問題發生,全國震動,他的計劃推遲到一年以後才實現。有人認為他請徐世昌參加政權就是進行帝制的一個重要步驟。事實上,袁是利用這個老官僚出面來擺迷魂陣,藉以混淆全國視線的,卻並不讓他參加「帝制自為」的機密。
北洋軍閥是袁的政治資本,以前袁經常利用他們搖旗吶喊,大吹大擂,以實現其政治野心,為什麼他不授意這些武人擁戴他做皇帝呢?這個問題前面已經談過,他怕他們恃功而驕,野心更大,不但他本人目前難於駕馭,而且將來也會危及子孫後代的皇位,特別對北洋派的兩個大將,袁氏父子格外存有戒心。北洋派相傳有如下的一件故事。袁打敗國民黨後,他的周圍恢復了跪拜大禮。段祺瑞最反對這個長人變矮子的禮節。有一天,馮國璋跑過來勸他說:「禮節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跪拜和鞠躬反正一樣。」他拉了段同到總統府向袁拜年,自己首先跪下去,段不自主地跪了下去。袁慌忙站起來呵著腰說道:「不敢當,不敢當。快快請起。」坐了一會,馮段二人又去找袁克定拜年,仍然行跪拜大禮,袁克定卻端坐不動,只微微地把手擺了一擺。他們退下來後,段埋怨馮說:「你看,老頭子還客氣點,那個大爺哪裡把我們當人!我們當了上一輩子的狗,不能再當下一輩子的狗!」馮也憤慨地說:「芝泉,莫說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對,我們不能當一輩子的狗!」[14]
這個傳說在北洋派中也很流行,但與事實頗有出入。當馮段下拜的時候,袁連聲叫兒子們跑出來代他還禮,可是袁克定以未來的皇帝自居,哪裡肯聽父親的話向兩個「臣子」下跪。他的父親對這兩個大將倒還禮貌有加,他卻最討厭他們,從來不肯給他們一點好顏色看。他向左右談到馮段兩人時,經常啃著鼻子輕蔑地說:「老頭子養大了他們,把他們看得太重,他們就自以為是了不起。哼,我不能讓他們爬到我的頭上來!」
這個時候,袁對段已經日益疏遠,對馮除名位上加以籠絡外,還介紹自己的家庭女教師周砥與他結婚,用美人計加強彼此之間的關係[15]。但這只是一種籠絡手段,骨子裡卻不把馮當作自己人,不肯對他說真心話。馮對段本來有互不相下的心理,袁把段打入冷宮,又使馮產生了兔死狗烹的同情心。袁廢省廢督的計劃以及在北洋軍以外另建模範軍的這些措施,都與他們的切身利害有關,而袁「太子」的冷酷態度更使他們不能不顧慮到帝制實現後將有不測之禍。以上就是導致馮段與袁分家的原因。
對於馮段以下的北洋軍閥,袁所採取的手段與對馮段略有區別。一方面,同樣不讓他們參預帝制機密,另一方面,卻又不能不窺探他們對帝制問題的態度。一九一五年六、七月間,在對日屈服後,他原擬召集各省將軍晉京舉行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會議,討論劃分軍區和廢省改道的問題。此時又有狗頭軍師提醒他,現在正當建基創業的時候,廢省問題還是以不談為妙,而且中日交涉解決不久,舉行大規模軍事會議可能會引起日本政府的誤會。因此,袁改變計劃,採取輪流電召他們來京「述職」的方法,專就帝制問題進行試探。從七月起,應召來京的先後有山東將軍靳雲鵬、江西將軍李純、山西將軍閻錫山、奉天將軍張錫鑾、湖北將軍段芝貴、駐防奉天的第二十七師師長張作霖、駐防湖北的第二師師長王占元等。其中只有「干殿下」段芝貴是唯一能夠參與帝制機密的人,袁經常把宣傳帝制的機密文件發交他代印代發,並且指使他聯繫各省軍人,推進帝制運動。
袁在接見各省軍人時,首先問他們:「咱們辦共和辦得怎樣?」在共和之上加了一個「辦」字,其弦外之音,就是暗示共和制度只是一種試辦性質,而不是固定不移的制度,如果辦得不好,還可以採用其他的制度。各省武人都懂得袁的用意,為了達到封侯目的,就都不約而同地回答說:「共和沒有辦出成績來,希望大總統多負責任,乾綱獨斷,以慰蒼生霖雨之望。」只有袁的老把兄張錫鑾年紀大了,不識時務,他認為外交吃緊,邊防空虛,對政治問題應當多加考慮,以免引起強鄰干涉。他的老實話自然是袁聽不入耳的。
此時袁的寵臣段芝貴因受部下王占元的壓力不安於位。袁對驕兵悍將從來不敢加以制裁,就授王為壯威將軍以資籠絡。同時,對於與王地位、資格相等的另外一些軍閥,也不能不給以同等待遇,因此又授鄭汝成為彰威將軍,楊善德為克威將軍,曹錕為虎威將軍,雷震春為震威將軍(十月三、四兩日命令發表)。這樣,就把一年以前袁所規定的兩種冠字不同的將軍的性質和意義一筆勾銷,威字將軍成為武字將軍的候補者,即督理一省軍務的候補者。但是,這個辦法不但不能滿足野心家的欲望,恰恰相反,他們的名位愈高,就愈想取得名副其實的職權,造成了地方軍人逼走長官、取而代之的一種風氣。袁削弱諸將兵權的計劃,在他黃袍加身以前就徹底破了產,他在北洋派的威信又大大地下降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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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13年2月15日,袁派秘書長梁士詒持國書到清宮祝壽。國書上寫著:「大中華民國大總統謹致書大清隆裕皇太后陛下,願太后萬壽無疆。」清室也用國書回答,其中有這樣幾句話:「堯宮歲月,付天地之悠悠,禹甸河山,懼風雲之擾擾。俯視者蒼生待命,但期時和而年豐;仰愧者祖宗在天,敢曰河清而人壽。」同一天袁命國務總理趙秉鈞率領全體國務員以「外國使臣」禮往賀。僅僅隔了6天,廢太后因水腫病逝世。袁又通令全國下半旗1天,文武官吏服喪27天。清室報喪電由國務院代發,文中一律用「大清」字樣。
[2] 1912年7月,旅京甘肅同鄉請願參議院轉咨政府,勒令趙維熙剪辮並保護剪辮的人民。
[3] 1912年3月3日,東三省總督趙爾巽下令說:「共和既定,即應解散黨禁,勒令復業。近聞南省黨人尚有潛伏奉省各地無資回籍者,統限於五日內赴就近官署報告,酌給川資,限速出境。」
[4] 清廢后逝世時,張勳公然通電稱為「國喪」,並大放厥詞說:「我大總統及政府諸公,皆清朝二百餘年之臣子,即新黨人物,間有崛起草莽,其祖若父亦皆受祿於朝。」
[5] 1913年4月3日為清朝廢后「梓宮奉安」之期。靈車到了西陵,梁鼎芬、勞乃宜伏地痛哭,如喪考妣。孫寶琦穿了一套西服,在靈前行三鞠躬禮。梁鼎芬假裝不認識他,上前問道:「先生,你是哪一國人?」孫說:「節庵(梁的別號),你莫開玩笑呀。」梁呸了他一口:「誰跟你開玩笑!你是什麼東西!你如果是革命黨,就不應該到這裡來。如果還記得你是大清朝的官,為什麼不穿孝服!」
[6] 王闓運字壬秋,湖南湘潭縣人,所居名湘綺樓,所以很多人稱為「王湘綺」。
[7] 趙爾豐是清末屠殺四川人民的劊子手,辛亥革命時被人民鎮壓。趙爾巽請袁替他「昭雪」,袁於1914年3月24日發表命令說:「前川督趙爾豐……洞明大局,贊成共和,確有實證。著國務院從優議恤,並著內務部査明事實,宜付史館,以彰勞藎。」
[8] 1914年4月5日,王闓運應召由長沙啟程北上,帶他的「外室」周媽同行。路過湖北時,段芝貴設宴招待,他偕同周媽赴宴,毫無顧忌。
[9] 有人在上聯加了「無分南北」四個字,下聯加了「不是東西」四個字。
[10] 周馥在前清曾任兩江總督,與袁為兒女親家。他的長子周學熙任袁政府的財政總長。
[11] 勞乃宣請溥儀向德皇威廉二世求婚,做了德國駙馬,就可以借德兵復辟。
[12] 此段資料由楊度密友方叔章提供。
[13] 1916年3月,馮國璋在南京軍署接見陳之驥、馮家祜、胡鄂公三人,把這件故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陳是馮的女婿,字叔良,直隸豐潤縣人,老同盟會員,曾任第八師師長,1913年迎接黃興到南京來宣布獨立的就是他。馮字綬之,直隸河間縣人,是馮國璋的侄兒。胡是四川將軍陳宧派來的代表。
[14] 這個傳說是陳宧傳出來,由胡鄂公轉述的。
[15] 周砥字道如,江蘇宜興縣人,年近四旬,尚無配偶。袁替她做媒嫁給馮國璋。1914年1月12日,袁派第三妾金氏(朝鮮籍)送親到南京,並派江蘇民政長韓國鈞代表他為證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