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上冊:1895—1916) · 第十七章 袁世凱與北洋軍舊將之間的矛盾[1]

一 袁擬用蔡鍔改造北洋派,因顧慮多端未實現 袁是個猜忌心極重的人。他在政治上不敢引用新人材,怕的是新人材取得政治地位後會要「革」他的命,因此在他進行帝制活動的時候,起用清朝舊官僚和投機政客,而把一切實權集中在自己的手裡,甚至以前各省呈報國務院的文件,也都不許呈報政事堂而須直接呈報總統。在軍事上,北洋軍閥是他多年來所孵育的爪牙,這些攀龍附鳳的將軍們,已經逐步地爬上了很高的位子,一個個擁兵自重,割據稱雄,就不像以前那樣把袁宮保當作衣食父母而百依百順了。袁既然準備做皇帝,就不能不在正大位之前,扭轉這種「尾大不掉」的趨勢,因此,他感到有改造北洋派、解除舊將兵權的必要。 袁早已看中蔡鍔是個長於練兵的軍事人材。蔡被袁騙到北京加以監視後,經常與湖南同鄉楊度往來,通過楊的關係,與總統府內史夏壽田也有往來。楊早已看出袁對北洋舊將有所不滿,並且有改造北洋派的決心,因此與夏裡應外合地推薦蔡主持新的建軍工作。這個建議正與袁的心意相符合。當然,如果蔡擁兵在外,袁對他是不放心的,而把他圈禁在北京城,叫他主持建軍工作,就沒有什麼可怕了。但袁始終把梁啓超當作一個政治上的假想敵,不能不顧慮到梁蔡之間的密切關係。楊對此卻有不同的見解,認為:「師生關係並不是牢不可破的。梁卓如就是康有為的得意門生,而現在康梁分了家。如果總統結之以恩,蔡松坡必然樂為總統所用。」這種看法又與袁的見解相符合,他從來就是拿功名富貴拉攏人的。因此,他向夏壽田說:「小站舊人現在暮氣沉沉。我對南方人沒有成見,如果南方人不反對我,我未嘗不可以重用他們。如果松坡靠得住,午詒,你就做他的副手吧!」 夏是楊的同鄉(湘潭人)、同學(王湘綺的門人),他做總統府的機要秘書又是楊所推薦的。夏的父親夏時曾任前清陝西巡撫。袁用人從來就以門第為重,夏是豪門出身,而又具有辦事殷勤和文思敏捷的優點,因此在總統府內史中是一個頭等紅人。夏雖不是軍人出身,但袁此時正在準備恢復前清時期文人掌兵的制度。袁用人又慣於採取一種監視制度,用夏做蔡的副手,也正是用他來監視蔡的一種作法。 袁打算先派蔡為參謀總長以代從不到部的黎元洪,然後調任為陸軍總長以代不聽調度的段祺瑞。根據楊度的反映,蔡是預聞這個計劃並且同意過的。蔡先後被任為政治會議議員、約法會議議員、參政院參政、經界局督辦、昭威將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辦事員等職,並且一度有兩廣巡閱使的呼聲,這些正是袁「結之以恩」的作法。統率辦事處辦事員的人選是極其嚴格的,一個南方人,又是一個非北洋派的下台軍人,能夠打入袁的最高軍事機構,在當時是絕無僅有的。 但是,袁身邊有一個策士反對用南方人主持建軍工作。他認為:「要完全解除北洋舊將的兵權是辦不到的,只能逐步地削弱他們的兵權,使他們不致成為中央(袁)的後患就夠了。用南方人主持建軍也是行不通的,因為北洋派是一個有地方色彩的團體,要在軍事上有所改革,也只能用北方人而不宜於用南方人。對於這樣一個有關國家(袁)安危的大問題,只能行之以漸而不能操之過急,否則禍變之來,可能不在將來而在今日。」這個意見又恰恰打中了袁的要害,因此,用蔡鍔來改造北洋派的計劃就被擱淺了。 二 袁段之間關係惡化,袁用王士珍代段為陸軍總長 北洋派的基礎建立於小站練兵時期。那個時期,袁的全副精力都用在建軍工作上,關於軍隊的編制與調遺,將領的選拔與補充,都是親自動手。後來由於北洋軍發展得太快,袁不能事必躬親,馮段諸將的權力因之逐步提高。自從當了民國總統,袁的精力分散在政治、經濟、外交各方面,更不能專心致志地用在軍事方面,而北洋軍在內戰中有了更大的發展,分布的地區日廣。此時北洋「三傑」平衡發展、互相牽制的局勢已經不存在了,王士珍退隱正定,馮國璋外調南京,在中央長期主持軍事的只有段祺瑞,鼎足三分之局一變而為大權獨攬之局。當然,袁對軍權看得很重,從來不肯放手,他在總統府設立軍事處以便加強對全國陸軍的控制,但是軍事處長仍由陸軍總長兼任,並不影響段的實際權力。 段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以前沒有掌握中樞大權,對袁的命令是百依百順的。隨著職權的提高,對袁的恭順態度也日益減退,他不能容忍袁遇事掣他的肘,不甘心自處於有職無權的地位。而袁也疑心他日益攬權是為了想在北洋派內造成一個小集團,以便進而篡奪他的兵權和政權。這種疑心既然有了萌芽,就逐漸擴大成為袁段之間的一道裂痕。 一九一二年十二月,袁派蔣方震為保定軍官學校校長,事前沒有和段商量,因此該校經費往往受到陸軍部的留難。蔣自殺未遂,憤而辭職,袁改派其為公府軍事處參議,段竟拒發委狀(段以陸軍總長兼任公府軍事處長)。事為袁所知,不禁沖沖大怒,便又親筆下條子派蔣為軍事處頭等參議,在頭等之上加了兩個大圈圈。這張條子交給幕府陳仲恕[2]看過,並叫他轉告蔣,暫時不要入府辦公,以免受段之氣。直到段解除軍事處長兼職後,蔣才到府辦事。 這雖是一件小事,但可說明袁段二人的矛盾,已非一朝一夕之故。 在北洋「三傑」之中,袁對王士珍較為放心。王自清政府滅亡的時候起,就回到正定原籍,不過問民國的事。袁既然決心要排斥段,就感到有借重王的必要。一九一四年春天,袁派長子袁克定乘專車到正定迎接王進京。王表示無意於再參加政治活動。袁克定極力勸說他,不參加政治活動是一件事,到北京看看他的父親是另外一件事。如果王一天不啟程,他就一天守在正定不回北京。王終於情不可卻地隨同他來到北京。袁立刻授王為陸軍上將,並派為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坐辦。 統率辦事處是一九一四年五月九日成立的,由陸軍、海軍,參謀三部總長及大元帥所派高級軍官組織之。除三部總長為當然辦事員外,第一批所派的辦事員只有蔭昌、王士珍、薩鎮冰三個人。這是袁把全國兵權從陸軍部搶回到自已手裡的一個具體措施。自從統率辦事處成立以來,總統府軍事處就取消了,段祺瑞退為辦事員之一,而且陸軍部的重要職權也都移到辦事處,陸軍部就成為一個名存實亡的機關了。 袁在清朝末年奉「旨」養疴時,曾將價值三十萬元的府學胡同私宅慷慨地贈與段。段在該宅辟有側門與陸軍部軍需司的走廊相通,經常由此門出入。自從統率辦事處成立以來,段就經常不到部,一切部務交由他的得意學生、陸軍次長徐樹錚代拆代行。有一天,袁召段進府來查問一件公事,段答以「要到部查明」,袁就滿臉不高興地說:「怎麼還要查明,你的呈文不是已經送來了嗎?」這樣一來,使段很難為情。事實上,段根本沒有看過這件公文,是次長代他簽名送上來的。事後袁向人大發牢騷說:「咱們北洋團體還成一個什麼樣子的團體,華甫(馮)要睡到十二點鐘以後才起床,芝泉(段)老不到部!」 陸軍部曾發生茶役藏置炸彈案,日本報紙指為是袁謀殺段的政治陰謀。從此段絕跡不到部。徐樹錚是段最親信的人,卻是袁最討厭的人。一次袁表示要調動徐,段實在沉不住氣了,就大聲回答說:「很好,請總統先免我的職,隨後要怎樣辦就怎樣辦!」 一九一五年五月正當日本提出「二十一條」的時候,陸軍部上了一道請求增加職員薪金的呈文,袁親筆批了「稍有人心,當不出此」八個大字。對日屈服後,袁克定公開向人表示,陸軍不能作戰,部務無人負責,政府不能貿然決定抵抗日本。 在這些情況之下,段終於不得不向袁呈請辭職,並赴西山養疴。袁以蔡代段的計劃既然不能實現,就準備好以王(北方人)代段。但他仍然偽裝誠意挽留的樣子,一再給予假期,而王也怕有人罵他賣友求榮,一再表示不就陸軍總長。到五月三十一日,袁下令派王署理陸軍總長,並發表明令賜段人參四兩、醫藥費五千元,遇有要政,仍須入府商議。八月二十九日,才明令解除段的陸軍總長,正式派王繼任。 段離職後,袁又指使肅政廳彈劾徐樹錚訂購外國軍火浮報四十萬元,於六月二十六日免去其陸軍次長,以田中玉繼任。 在此時期,袁對段越是客氣,外間越是傳說袁段即將決裂。八月三日,段發表闢謠電報說:「二十年前,大總統在小站練兵時,祺瑞以武備學生充下級武秩,與大總統素無關係,乃承采及虛聲,立委為炮隊統帶,升任統制;及大總統東山再起,祺瑞復見任湖廣總督、陸軍總長等職。以大總統知祺瑞之深,信祺瑞之堅,遇祺瑞之厚,殆無可加,是以感恩知己,數十年如一日,分雖部下,情逾骨肉。近數年來,祺瑞因吐血失眠,籲請息肩。乃包藏禍心之某國報紙,以挑撥離間之詭計,直欲誣祺瑞為忘恩負義之徒,甚至偽造被人行刺之謠,更屬毫無影響。不得不略表心跡,以息訛言。」 但段所謂「吐血失眠」完全是自己捏造出來的鬼話,因此他越是闢謠,越加證明謠言不為無因。而後來所發生的一切情況,也都證明了袁段關係的惡化。 三 袁廢省改道、廢督裁兵計劃受阻。袁宣布各省都督改稱將軍。兩種不同類型的將軍。各省將軍的安排與等差 早在對南方用兵的初期,袁曾十分機密地制定了縮小全國行政區域,即廢省改道的計劃。當時就有策士提醒他:「前方軍事尚未結束,廢督計劃不宜行之過早,否則將使北洋將士灰心解體」。因此袁決定此項計劃推遲進行[3]。自從新約法公布和大元帥統率辦事處成立以來,袁認為他的威權已經大為提高,就想把廢省改道的計劃推廣到全國範圍來進行。但他仍然不能無所顧忌,乃先授意他的政治俘虜黎元洪發表一個主張廢督及改建軍區制的通電,以試探各省軍閥的反應。此時袁打算採取迂迴漸進的方法,第一步先將全國劃分為五大軍區,把那些擁兵最多和桀驁不馴的大軍閥擺在軍區長的位置上,以消除其對立情緒,那些弱小軍閥就自然不敢反抗了,第二步他再利用弱小軍閥的集體力量來對付大軍閥,消滅軍區制而達到全國軍權統於「一尊」的目的。 隨後他又考慮到全國大軍閥不止五個,又有擴大為八個軍區的擬議。 廢督、廢省計劃在開始決定的一個階段,外間即有所風聞,這是由於獨裁者的身邊不會都是忠心耿耿替他保守秘密的奴僕,而泄露秘密者也往往正是那些參預機密的「心腹」。自從黎元洪的廢督主張發表後,廢督計劃成為半公開的秘密,北洋軍閥對此大為不滿。有的公開發牢騷說:「咱們出死入生替你打天下,你現在準備做皇帝,就想把咱們打入冷宮!」過去他們甘心做袁的應聲蟲,如對南用兵和解散國會等,只要袁的眉毛眼睛一動,他們就大吹大擂地替他擔任吹鼓手和打手,但是問題牽涉到他們自己時,他們的態度就完全不同了。 為了反抗廢督計劃,他們採取了各種不同的方法。有的要求發清欠餉:「政府哪一天發清欠餉,咱們就哪一天解甲歸田」。這個要求看起來是很合理的。但是由於他們歷年來浮報兵額和剋扣軍餉,積欠的數字很大,袁政府此時向五國銀行團接洽第二次大借款尚無頭緒,不可能清償這些積欠,何況即使有此能力,誰能保證他們拿了錢就肯交出兵權來呢!另外一個方法,就是公然用製造兵變的手段來威脅袁,藉口兵變是由廢督的空氣釀成的,如果實行廢督,兵變的範圍將更加擴大。用製造兵變的手段來維持個人權位,正是袁自己教導他們的方法。 這些方法,嚇得袁倒抽了一口冷氣。但他為了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並不甘心放棄這個計劃,他又想出了一個更加迂迴曲折的辦法,也就是吸收了以前策士所提供的「行之以漸而不操之過急」的意見,先廢除「都督」這個名義,改稱「將軍」而暫時不變更其職權,另一方面恢復清朝文人掌兵的制度,將各省地方部隊的管轄權劃歸民政長官,以分軍事長官之勢。他首先授意肅政史俞明震提出軍民分治和軍民長官不同城的建議,隨後根據這個建議,規定各省巡防營、警備隊劃歸民政長官管轄。一九一四年五月二十三日,他下令公布省、道、縣的官制,各省觀察使一律改稱道尹,各省民政長一律改稱巡按使。六月二日,下令公布各省所屬道的區域表。六月三十日,下令裁撤各省都督,在北京及各省分設兩種性質不同的將軍,並發表大批任命令如下: (一)裁撤吉林、黑龍江護軍使; (二)任命段祺瑞為建威上將軍,管理將軍府事務; (三)任命張勳為定武上將軍兼長江巡閱使; (四)直隸巡按使朱家寶加將軍銜,督理直隸軍務;任命張錫鑾為鎮安上將軍,督理奉天軍務兼節制吉林、黑龍江兩省軍務;孟恩遠為鎮安左將軍,督理吉林軍務;朱慶瀾為鎮安右將軍,督理黑龍江軍務;靳雲鵬為泰武將軍,督理山東軍務;河南巡按使田文烈加將軍銜,督理河南軍務;任命閻錫山為同武將軍,督理山西軍務;馮國璋為宣武上將軍,督理江蘇軍務;朱瑞為興武將軍,督理浙江軍務;李純為昌武將軍,督理江西軍務;倪嗣沖為安武將軍,督理安徽軍務;段芝貴為彰武上將軍,督理湖北軍務;海軍中將湯薌銘為靖武將軍,督理湖南軍務;陸建章為咸武將軍,督理陝西軍務;甘肅巡按使張廣建加將軍銜,督理甘肅軍務;新疆巡按使楊增新加將軍銜,督理新疆軍務;胡景伊為成武將軍,督理四川軍務;唐繼堯為開武將軍,督理雲南軍務;龍濟光為振武上將軍,督理廣東軍務;陸榮廷為寧武將軍,督理廣西軍務;薑桂題為昭武上將軍,督理熱河軍務; (五)任命蔡鍔為昭威將軍,蔣尊簋為宣威將軍,張鳳翽為揚威將軍。 命令說:「各省都督一律裁撤。於京師建立將軍府,並設將軍諸名號。有督理各省軍政者,就所駐省份開府建牙,俾出則膺閫寄,入則總師屯,內外相重,呼吸一氣,永廢割裂之端,同進昇平之化。」因此,他用冠字的方法把將軍分為兩個不同的類型,對於有地盤、有兵權的將軍冠以「武」字,對於沒有兵權和地盤的下台軍人則冠以「威」字。根據袁的說法,無論在京內或京外,無論有無兵權和地盤,同樣都是「將軍」,兩者之間可以調來調去,調到京里來的將軍仍然可以外放到各省,而各省將軍內調也並不損害他們的尊榮和地位。實際上這種說法完全是騙人的,各省軍閥都能看得到,如果他們失去地盤和兵權,就會永遠被袁打入冷宮(將軍府)而沒有翻身(外放)的機會。袁對任何人都是無所不用其騙的,對他所卵翼的北洋軍閥也不例外。但各省軍閥對於與他們有切身關係的問題,是看得非常清楚的。 廢督命令具有以下幾個特點: 第一,在貴州、綏遠、察哈爾、福建四個省區都沒有設立將軍,正是因為這些省區都沒有強大的軍閥,對於弱小軍閥沒有用崇高的名號加以羈糜的必要。 第二,段祺瑞管理將軍府事務,也就是「京內」將軍的最高首長。由於他沒有直接兵權,所以冠的是一個「威」字。實際上袁的用意是要逐步地把各省大小軍閥都調到北京來,把將軍府作為收容他們的冷衙門,以貫徹其廢省廢督、集中軍權於一身的既定計劃。因此,凡是冠以「武」字的將軍只是將軍的一種過渡形式,最後全國將軍都將成為有「威」可畏而無用「武」之地的「英雄」。 第三,除開建威上將軍之外,全國共有冠以「武」字的上將軍六人。張勳是唯一沒有固定地盤、不督理一省軍務的上將軍,他的「長江巡閱使」本是一個空頭銜,長江各省的軍務他都不能過問,而且他駐防的徐州也不屬於長江範圍之內。但他手下的兵很多,所以他能夠榮獲「武」字上將軍的稱號。薑桂題列入上將軍是因為他的資格最老。此外,凡是有上將軍的地方都是清朝設有總督的省區,這是袁有意識地恢復清朝督撫等級不同的一個表現。 第四,東三省將軍不冠以「武」字,而一律冠以「鎮安」兩個字,再用「上」「左」「右」這些方位字來作為區別,這是由於東三省靠近北京而又處於北京的後方,成為一個特別區域,「鎮安」兩個字具有鎮撫、安定的用意。 第五,各省將軍所冠的另一字有的像諡號,如定武、宣武、昭武之類;有的嵌以轄地的地名,如泰武(泰安)、同武(大同)、昌武(南昌)、安武(安慶)、咸武(咸陽)、成武(成都)、寧武(南寧)之類。但在轄區的嵌字中,有的嵌以省會的名稱,有的則嵌以省以內的另一地名,這是準備實施將軍、巡按使不同城的一個步驟。 第六,直隸、河南、甘肅、新疆四省都是以巡按使加將軍銜而兼管該省軍務的,這又是恢復文人掌兵制度的一個開端,而且也是準備在這四省廢除將軍的一個步驟。 第七,三個冠以「威」字的將軍都是失去了兵權和地盤的下台都督,為各省將軍內調後仍能保持其尊榮及地位提供了先例。 第八,用將軍的名稱代替都督,也是袁「由總統變皇帝」戲法中的一個環節。他在文職中已經嵌進了「卿」的名稱,在武職中又嵌進了「將軍」的名稱,將來在「卿」和「將軍」之上再產生一個「皇帝」,就更加顯得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將軍令發表後,即由副總統黎元洪領銜,眾位將軍列名,恭上袁一個「神武大元帥」的尊號。這個尊號寓有「大皇帝神聖英武」的意義。但因世界大戰和山東問題發生,袁不好意思接受。 以上就是袁準備變更全國行政區域藉以削弱各省軍閥兵權的初步措施。後來他不敢進一步地貫徹執行,甚至不得不遷就事實使這個計劃成為泡影。例如,駐防湖北的第二師師長王占元和第六師師長李純的地位相等,袁在對南方用兵時,早就許下他一省都督的位置,後來李純取得了江西都督,袁卻把湖北都督畀予了赤手空拳的段芝貴,王大為不平,袁不得不提升他「幫辦湖北軍務」以平其氣;而駐防岳州的第三師師長曹錕資格更老,責任更重大,袁又不得不提升曹為長江上游警備總司令以提高其地位(以上均於一九一五年四月十四日發表)。這次將軍令發表後,對於這兩個「候補將軍」不能不有所點綴,同時還牽涉到與他們地位相等的另外一些武人,如上海鎮守使鄭汝成和駐防松江的第四師師長楊善德等。因此,袁又於七月十八日對以上四人加以將軍銜。同日,福建鎮守使李厚基改為護軍使,這是因為鎮守使的地位在護軍使之下,李既然督理一省軍務,如果名義久居人下,也會引起他的不平。由於這一系列的措施,不僅袁的原定計劃大打折扣,而且也使各省軍閥更加認識到,只有加強軍事實力,才能保全自己的權力地位。 將軍令發表後,有兵權而無地盤的張勳自己制定了一個長江巡閱使條例,呈請頒布施行。在這個條例里,把長江流域都劃作他的勢力範圍。袁閱後大為驚駭,立刻親批「該使不宜過勞」,並且指明長江上游已另「設員警備」,僅僅規定自安慶至上海一段為張的「巡閱」範圍。 關於軍民分治、文武長官不同城和巡按使指揮地方部隊等問題,也都不能貫徹執行。有些省沒有正規軍,如果將軍交出地方部隊的指揮權,就將一無所有。將軍、巡按使不同城的問題,只在廣西一省施行過,將軍駐南寧,巡按使駐桂林。其餘各省都沒有施行。軍民分治問題,首先響應者為倪嗣沖,他請辭去安徽巡按使的兼職,袁發表明令大加獎勵。有些將軍明辭暗不辭,嚇得新派來的巡按使不敢到任;有些將軍推薦自己的私黨繼任巡按使,而使巡按使成為將軍的一個高級屬員。 四 袁成立模範團並自任團長。模範團官兵的誓詞 在大元帥統率辦事處成立以前,袁克定經常與德國丁克滿少校、法國白禮蘇中校等討論軍事學和訓練新軍的問題。在廢省、廢督計劃遇到阻力的時候,袁克定向他的父親建議在統率辦事處直接領導下成立模範軍,由大元帥兼任模範軍軍長。這個建議和清朝攝政王載灃集中兵權於皇室中央,組織禁衛軍而自為統帥的目的是一樣的。載灃組織禁衛軍,其目的是把這個皇族軍逐步發展起來,以便於逐步淘汰由漢族所統率的軍隊,加強滿族對全國的統治力量。袁氏父子組織模範軍,其動機則是為了削弱北洋舊將的兵權,實現中央軍事集權,以便於造成袁家子孫世代相承的家天下。 以前北洋軍的軍官來源是天津武備學堂,這個學堂久由段祺瑞主持控制,所以袁氏父子打算另闢途徑,用保定軍官學校和陸軍速成學校的畢業生為模範軍的各級軍官。軍官學校也和武備學堂一樣,是蔭昌在清朝末年創辦的。 可是袁畢竟是個膽小如鼠的人物。他鑒於清政府組織禁衛軍曾經招致北洋軍的極大反感,因而弄得軍事解體,他不能不顧慮到模範軍的目標太大,為了避免可能發生的反感,初步決定改為模範師,最後決定成立模範團。模範團的性質與模範軍有所不同,它是一個軍官訓練班的擴大組織,在這個組織的基礎上逐步發展而為模範軍。袁派王士珍為模範團籌備處處長,直隸於統率辦事處,這就是用北方人、用北洋派宿將主持軍事以避免引起北洋軍反感的一種作法。該團成立於一九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團本部設在北海,並在西城旃檀寺成立辦公處。袁自兼團長,以曾任赤峰鎮守使的陳光遠為團副,王士珍、袁克定、張敬堯與陳光遠均為辦事員。 同月二十七日,保定軍官學校第一期學生舉行畢業典禮,袁派陸軍上將、公府侍從武官長蔭昌為代表,到該校發給畢業文憑,每人贈軍刀一把。用大總統的名義發給畢業文憑,其目的在於建立袁與畢業生的師生關係,這是封建統治者的一種典型活動,而贈軍刀則是從日皇賜士官畢業生以軍刀的辦法學得來的。蔭昌在這批畢業生中挑選了屬於直隸、河南、吉林、奉天等省籍貫者二百八十人為「模範團」的中下士,其餘派回本省見習,一律免其「覲見」。被挑選者都是北方人,可見袁的地域觀念還是很濃厚的。 模範團的士兵,由北洋軍各師下級軍官中抽調,駐松滬的第四師就被抽調了四百九十人。下級軍官則由各師中上級軍官抽派。袁預定模範團分作五期訓練,每期訓練半年,可產生四個旅的模範軍軍官,暫以訓練十個師的軍官為目標。 袁無論怎樣忙,每星期一定要騎馬來觀操一次,召集軍官訓話一次。各級軍官升級時一定要到總統府向袁叩頭謝恩。被挑選到模範團受訓的官兵一定要舉行效忠宣誓。一九一五年一月十三日,第一期全體團員到關岳廟宣誓,袁派蔭昌前往監誓。團副陳光遠宣讀誓詞八條:「服從命令,盡忠報國,誠意衛民,尊敬長上,不惜性命,言行信實,習勤耐勞,不入黨會。誓願八條,甘心遵守,違反其一,天誅法譴。」每讀一句,全體團員一定要高聲附和一句。以前袁在北洋練兵時,各營都供有他的長生祿位牌,軍官教導士兵說:「袁宮保是咱們的衣食父母,咱們必須對他盡忠出力。」他現在又通過以上手續,以養成模範團官兵對他個人的盲目服從。 模範團第一期結業後,袁就公開設立「新建陸軍督練處」,並用拱衛軍的名稱代替模範軍,成立了拱衛軍步兵四旅,炮兵一團,騎兵一團,機關槍營一營,輜重營一營。全部軍火都是事前在德國購來的。模範團第二期改由袁克定為團長,陸錦為團副,挑選一批中等以上學校學生與各師下級軍官配合訓練。由於參加了部分非軍官出身的學生,程度參差不齊,所以第二期結業後,只能成立拱衛軍兩個旅。模範團在第二期以後,就因袁的倒台而瓦解,拱衛軍的名稱也隨之而消滅。原有第一期成立的步兵四旅改編為陸軍第十一、第十二兩師,師長為李奎元、陳光遠;第二期成立的兩旅改編為陸軍第九師,師長為陸錦。 五 袁任命陳宧為四川將軍 自從南方討袁軍失敗後,北洋軍分布到全國大部分地區,只有兩廣和四川雲貴五省還是地方軍的勢力範圍。廣東龍濟光不但與袁有歷史淵源,而且還幫助袁對廣東人民進行過極端殘酷的鎮壓,袁對他較為放心。袁認為川滇黔三省是一個較大的缺口,在他準備稱帝以前,決心要填補這個缺口,以紓西顧之憂。 他十分慎重地挑選一個能夠替他填補缺口的人物,選來選去選中了參謀部次長陳宧。陳與國民黨及任何南方軍事派系都沒有淵源。他在前清時期主持過四川和雲南的軍事教育,這兩省的高級軍人大多是他的門生故吏。他名義上雖是次長,但是黎元洪是個掛名不到部的總長,他對參謀部的部務處理很合袁的意圖。袁對全國軍事採取分工研究的辦法,指定一人一組,陳分得的是西南組,凡與川滇黔三省有關的軍事問題,都由他負責研究並提出意見,以供採擇。因此,他成為北洋派以外的袁系重要軍事智囊之一。 一九一五年二月二十日,袁下令派陳宧會辦四川軍務,並在北洋軍中抽調李炳之、伍禎祥、馮玉祥[4]三個混成旅隨同陳宧入川。這是袁準備以北洋軍填補西南缺口的一個起點。根據北洋派的習慣,凡高級軍官在離京赴職之前,必須到總統府向袁磕頭謝恩,陳介紹三個旅長謁見袁時,也都舉行了跪拜大禮。 陳在啟程赴任前,曾到總統府請袁面授機宜。袁想了一想說:「別的事情用不著我吩咐了。我想,四川自古以來稱為天府之國,明朝藩王的殿址仍然存在,你去很好地把它修葺一下,也許我將來叫芸台(袁克定的別號)到四川來。你去和芸台一談。你們當自己的弟兄看待。也許我將來叫你負更大的責任。」 陳退下來到卍字廊去看袁克定。哪裡知道,這位未來的皇太子的眼睛生在額角上,區區一省軍務會辦不在他的眼下。陳十分掃興地想要退出來,忽然看見袁的一個老家人飛步跑過來向袁克定說:「總統傳下話來,叫大爺和陳大人換帖拜把子。」袁克定聽了這句話,便立刻改口叫「二哥」(陳宧字二庵,排行第二),並且換了一副極其親熱的態度,請他坐下密談。陳問到袁克定的兄弟行,他皺著眉頭很不樂意地說:「別提他們了,都不是好東西!」 一省軍務會辦在北京城裡不算很威風的人物。但當陳啟程的一天,北京文武長官紛紛到車站送行,汽車排成了一字長蛇陣,沿途軍警密布,鐵路兩旁和月台上人山人海,除了孫中山和黎元洪到京時以外,不曾有過這樣熱鬧的場面。三月十二日火車到漢口大智門時,湖北文武官吏排隊到站歡迎。十八日彰武上將軍、督理湖北軍務段芝貴和幫辦湖北軍務王占元特備大紅請帖把陳和他的隨員都接過江來,饗以極其豐盛的筵宴。陳換船於二十四日過沙市,二十六日到宜昌,每經過一個城市,岸上都放禮炮表示隆重的歡迎。 船過巫峽時,陳不勝悵惘地回想到二十年前搭臭乾魚船到四川的往事。他出身於湖北安陸縣的一個農家,家中有母親和哥哥。哥哥平日很虐待他,曾用鐵器打他的頭,使他暈了過去。此後他就離開故鄉,在武昌住過自強學堂,在北京住過南學,中過拔貢,住過武備學堂。他的叔祖陳學芬曾任清政府的學部尚書,通過這個關係,河南林學政請他代閱試卷,每月給以膏火銀十六兩。過了考期,他回到故鄉來探望母親。他曾經發誓不吃哥哥的飯,因此他寄宿在附近一所廟宇里。這是一九〇四年(光緒三十年)的事情。他做夢不曾想到忽然有人匯來銀子八百兩請他動身到四川,而匯款的人卻是和他一面不相識的四川總督錫良。後來得知,錫良要網羅軍事人材,林學政就推薦了他,事前並未告知他本人。他立刻拿出七百兩銀子給母親和哥哥,自己攜帶一百兩,搭臭乾魚船到四川去。當他在成都落棧後,當天到總督衙門掛號,次晚就有一個陌生的人跑來看他,而這個人正是威權赫赫的錫制軍。只接談了一次,錫良就派他充當四川講武堂提調。不久錫良調任雲貴總督,陳隨同前往充當雲南講武堂監督。錫良調任東三省總督時,他又跟隨到奉天主持東北的練兵工作。一天上總督衙門,錫良忽然打開中門來迎接他。後來得知,錫良想保舉他做新軍統制,因為資格不夠,特地替他捐了一個四品京堂,事前也並不告知。不久保舉他充當第二十鎮統制,又派他出洋考察德國陸軍。這些往事歷歷浮上心頭。因此,他在船上寫了一首五言詩說:「二十年前事,追思亦愴神;有門常閉雪,無甑可生塵。世難驚奇險,家貧累老親。回首望鄉國,嗟予又西征。」 陳到成都後,四川巡按使陳廷傑因「丁艱」請假,職務由財政廳長劉瑩澤代行,袁就於五月一日下令派陳兼任四川巡按使。六月二十二日,令調成武將軍胡景伊「入覲」,派陳督理四川軍務。這樣,四川就成為袁的新征服地了。 陳在成都每日忙於督修皇城,仿照北京宮殿式,朱甍畫棟,壯麗奪目。有人問他為何重視這個不急之務,他說:「我是替老大(克定)當差的。將來他也許會被封為蜀王,我不能不替他準備好王府。」別人問:「太子要留在京里,為什麼出就藩封?」他說:「皇位不一定輪到他,老頭子(指袁)有立愛不立長的意思,我想老五(克權)最有希望。」那個人又問他:「太子到四川,將軍將往何處去?」他說:「我以前由四川到雲南,我想我會走上這條老路線。我的任務是做他們的開路先鋒。」[5] * * * [1] 本章各節,系根據楊度、夏壽田等的親身見聞。文中所指策士不止一人,主要為楊士琦。 [2] 陳漢第,字仲恕,浙江海寧縣硤石鎮人,曾任國務院秘書長。與其弟陳叔通有「一門兩翰林」之稱。清末主辦浙江求是書院,蔣方震為其及門弟子。蔣也是硤石鎮人。硤石現為海寧縣城所在地。 [3] 參看第十一章第五節。 [4] 馮玉祥字煥章,安徽巢縣人。清朝末年投入新建陸軍當兵,逐步升為第六鎮管帶,後又轉入第二十鎮,駐防奉天。他參加了笫二十鎮的灤州起義。失敗後,被遞解回籍,但他留在保定沒有回到巢縣。由於陸建章的保舉,他又再任營長,駐防北京,並且遂步升任第十六混成旅旅長。 [5] 陳宧的全部資料,由他的首席秘書(秘書長)胡鄂公提供。 「立愛不立長」是陳宧以局外人之身的一種觀察,其實袁並無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