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上冊:1895—1916) · 第十六章 內憂外患推遲了帝制運動的進程
一 白狼軍的崛起。北洋軍在「剿狼」戰役中的大丟臉
一九一三年秋天,正當袁進行武力統一併在國內外大肆宣傳他是「穩定中國的力量」的時候,河南、湖北毗連的地方忽然發生了農民武裝暴動,慌得河南官吏接二連三地請袁派兵「剿匪」。此時北洋軍的大部分都已調往南方各省,北方幾乎沒有可以抽調的軍隊。袁十分忿怒地指斥這個武裝力量的領導人「白狼」是國民黨領袖黃興的死黨,並懸賞五千元捉拿他。
根據各方面的傳說,「白狼」姓白名朗,河南寶豐縣人,清朝末年曾在第六鎮統制吳祿貞手下充當參謀,吳被袁暗殺後,他和「中州大俠」王天縱一同在嵩山「落草」,自稱「中原扶漢軍大都督」。從來封建統治者都慣於用醜惡字眼詛咒武裝起義的農民領袖,曾國藩曾稱太平軍驍將陳玉成為「四眼狗」,因此袁稱白朗為「白狼」,而他也就以白狼自稱,把真姓名隱藏起來。
豫鄂邊區是個農業生產經常歉收的地區。由於官吏的苛捐雜稅和地主的殘酷剝削,這個地區的農民日益陷於貧困和破產。白狼的武裝力量就是在這個社會背景下成長起來的。
袁的表兄弟河南都督張鎮芳,是袁的「聚斂之臣」。他不會打仗,只會搜刮,白狼軍的崛起,恍如平地風波,使他的處境非常狼狽。
白狼編了一首民歌說:「好白狼,白狼好。劫富濟貧,替天行道。人人都說白狼好。」白狼軍對政府軍也喊出了一個動人的口號:「不打弟兄,專打官長!」
國民黨的武裝力量被北洋軍打垮了,可是白狼軍卻在內戰中壯大了自己,一九一四年一月十一日,他們由西向東,橫越京漢鐵路,接連攻下光山、光州和固始等地。河南南部是毅軍翼長趙倜的防區,袁派趙為「豫南剿匪督辦」,責成他收復失地並以全力消滅白狼軍。可是白狼軍的行動非常敏捷,隨即進入安徽,二十六日攻占六安、霍山兩縣。
這個時候,帝國主義藉口中國軍隊無力平「匪」,有出兵代平「匪」的表示,氣得袁發布大總統命令,槍斃棄城逃走的六安縣長殷葆森,撤換「剿匪」不力的表弟張鎮芳,派北洋軍的頭等大將段祺瑞權任河南都督,責成他馳赴信陽「督剿」。同時,命外交部向各國公使聲明:「政府確有戡定匪患之能力,並能負責保護外國僑民。」關於「捕狼」的賞格,合計北京、河南兩地計算,由五千元逐步提高到十二萬元。
白狼絲毫不把這個威名赫赫的北洋軍頭等大將放在眼下。曾有一個時期,他的大本營就設在離信陽不遠的遂平縣境嵖岈山。白狼軍的軍火大多是從政府軍的手裡取來的,除了在戰場上奪得的外,還有不少官兵和他們私下打交道,出售彈藥和槍枝,而以作戰損失謊報上級。因此,有人稱呼當時的「剿匪司令」為「運輸司令」。
白狼軍的兵力大體在一萬人以上不到兩萬人。但是政府軍不得不無中生有地誇大白狼軍的聲勢,藉以遮蓋自己的無能。根據政府軍前後所報斃「匪」人數不下一百萬,而白狼本人也不知道被政府軍擊斃過多少次。袁政府根據各方面所捏造的假情報陸續發表,把白狼形容得象是一個千變萬化的齊天大聖,說他派遣黨徒分布於天津、北京、上海、漢口、廣州各大城市,分別扮作古董商人、雜貨店老闆或流動乞丐,進行各項活動;說他們在以上各埠建立了交通網和運輸站,從水路運出所搶到的東西,運回所需要的東西。公報還「確鑿有據地」說到廣州破獲了白狼的秘密機關。公報中最可笑的是說白狼之外還有「黃獅」「綠狼」,袁竟然以大總統名義發布命令「一體協緝」。由於政府自己疑神疑鬼,造成了各省草木皆兵的恐怖氣氛。
一九一四年三月間,武昌有四個童子在池塘里游泳,無意中摸到一支廢槍,竟被偵探捉去,於是又發生了「白狼派童子隊到武昌」的謠言,大總統又據以密電各省「嚴加防範」。
另外一個謠言說,辮子軍大帥張勳在徐州接見了白狼的密使。這個謠言使袁家朝廷大為震動。當然,辮子軍不是北洋軍的正規軍,袁在不久以前撤換了張勳的江蘇都督,他懷恨在心是可以想像得到的,而此時的白狼軍也正進入安徽,似乎有與辮子軍聯合的跡象。袁忽然想出一個「以毒攻毒」的計劃,命令張勳派兵去打白狼軍,而張勳也就將計就計,欣然接受,卻向袁提出了招兵十營的要求。這樣一來,倒弄得袁目瞪口呆,急忙派阮忠樞到徐州去疏通,叫他不要招兵,同時也不叫他「剿匪」了。
正當袁張惶失措的時候,白狼軍又由安徽折回來,橫越河南,於三月八日在湖北北部的老河口出現。白狼在那裡繳獲了官軍的大批槍械,隨即召集軍事會議討論他們今後應當採取的戰略。白狼軍的高級軍官多數主張採取流動戰,避免同官軍打硬仗,中下級軍官則主張找一個根據地停下來,暫時採取守勢,以免兵力過度疲勞。最後決定了進軍陝西的計劃。
白狼公然打電報告訴袁,說他就要奪取西安,叫袁作好準備。此時段祺瑞已被調回,接任河南都督的是袁在小站練兵時的幕府田文烈[1]。袁派陸建章為第七師師長兼豫陝剿匪總司令,並加陸軍上將銜[2],叫他趕到潼關截堵白狼軍的西進之路。
正在這時,袁聽信了一個風水家的話,仿照明朝末年崇禎皇帝掘發李自成祖墓的辦法,找到白狼的祖墓在荊紫關,傳令開棺戳屍示眾。事情發生不久,袁的故鄉項城十里外黑龍廟忽然發現有見方二尺的白旗一面,有人傳說這是白狼的旗幟,白狼派人準備掘發袁的祖墓報仇。慌得田文烈急調唐天喜一旅開到項城保護「袁陵」。
白狼並沒有撒謊,他說要取西安,果然派宋老年[3]為先鋒,於三月十三日向西攻下荊紫關,進占龍駒寨。袁政府所宣傳的白狼軍沿途蹂躪人民的話都是靠不住的,事實上沿途搶劫姦淫、殺人放火的都是北洋軍。白狼軍不是完全沒有燒殺,他們所殺的是人民所痛恨的官吏和地主劣紳,所燒的也正是這些人民敵人的房屋財產。白狼在荊紫關出有安民布告,首先表明他們「奮起隴畝,志在救民」,隨即談到「本應洗城,雞犬不留,以報掘墓之仇,因不忍於心,故僅焚屋宇,留全民命。」
白狼在布告中還提到他們的用兵目的:第一是驅袁,第二是建立良好政府,第三是友善鄰邦。袁接到這個情報後,提起筆來替他們加了一條,「第四是選舉岑春煊為總統」。
白狼軍每天能走一百二十里,同樣路程北洋軍要走兩天,因此避實就虛的白狼軍和不敢打硬仗的北洋軍很少碰頭。白狼軍僅有一兩萬人,而北洋軍包括趙倜、陸建章、倪嗣沖、王占元、劉鎮華、張治功、張敬堯以及河南鄰省的部隊,總共有十來萬人,每天報上都有他們的「報捷電」,但是白狼軍的聲勢越來越大。袁政府對冒功報捷的將領不知頒發過多少次獎章和晉級令,對棄城逃走的不知作過多少次處分,對「肅清狼匪」的限期不知延展過多少次,但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空軍也參加了戰爭。北京航空學校校長秦子壯自己擔任大隊長,帶領飛機四架進攻白狼軍,第一次撞壞了兩架,第二次大隊長受傷回到北京養病。後來繼續派飛機由西安、潼關出發轟炸白狼軍,仍然沒有效果。
二 北京的新黨獄。白狼軍由陝西、甘肅回奔河南受到殲滅
一九一四年三月,正是袁召集約法會議,準備增修約法以便推行總統獨裁制的時期。有一天,袁在報上看見一篇主張推行總統制的文章,標題為「中央制芻議」,作者為段世垣。袁點頭稱讚說:「這篇文章做得很好。不知道這個姓段的是那一省的人。」旁邊有人回答說:「他是河南人,曾任國會議員。」袁就得意地說:「咱們河南人真不錯!」總統府秘書長梁士詒為了迎合袁,建議派段世垣做總統府的秘書,並邀請入府面談,袁表示同意,秘書的任命狀隨即發了出去。可是段世垣很久見不到總統的面,因為萬忙的總統早已忘記了這一回事了。
又一天,那個因「剿匪」不力被撤職的河南都督張鎮芳到公府來,偶然談到河南人才,袁忽然想起段世垣,稱讚他的文章做得很不錯。張鎮芳大驚小怪地說:「嘿,這是一個老同盟會會員!」
袁聽到同盟會這個名稱,就像清朝西太后聽到革命黨或維新派一樣,嚇得臉上變了顏色,馬上派偵探偵察段世垣的行動。當然,那些慣於捕風捉影的袁家爪牙是不會錯過任何機會的,他們報告說,這個人與白狼的「軍師」、另一個國會議員凌鉞經常地秘密通信,又說他是黃興派來的炸彈隊隊長,正是林清[4]一流人物。袁大為吃驚,立刻下令逮捕了這個會做文章的河南人。
就在段世垣被捕的一天,總統府的另一秘書馬小進忽告失蹤。這一事件引起了總統府的大騷動,大家疑心果然有「亂黨」混進府來了,有人說在應考縣知事的考員中也有「奸細」混跡在內。疑心極重和膽小如鼠的袁立刻命令侍衛處更換出入公府的腰牌,新腰牌要粘貼使用人的小照,以防冒名混進。
這一案件牽涉的範圍很廣,段世垣的朋友、國會議員河南人林英鍾和山東人徐鏡心都因嫌疑被捕,不久都被殺害了。同時還有很多人被捕、被殺或失蹤,姓名都沒有公布出來。獨有段世垣不知道走了哪一條腳路,被判死刑,宣布緩刑,發往軍前效力。
四月間,白狼軍由荊紫關進到陝西,長驅而入渭南,有渡河而北的模樣。陝西都督張鳳翽急調旅長陳樹藩布防西安以東之線。白狼軍出其不意地從渭南折回到商縣。根據官方情報,白狼軍擬由商縣向北直趨西安,因此張鳳翽又調兵到藍關以固西安的外圍。在此以後的幾天內,就找不到白狼軍的動靜了,但當白狼軍繞道山陽、孝義而在西安以南二十里的大峪口出現的時候,西安大為震動。張鳳翽只求守得住西安,幾乎把四面八方的兵力都調回來,而白狼軍忽又繞道秦嶺、子午谷向西,橫掃鄠縣、盩屋、郿縣一帶,然後渡過黃河,向北經岐山、扶風、武功、咸陽、醴泉而達乾州。
根據各方報告,證明白狼軍的紀律比政府軍好得多。他們到達武功附近時,城內商人獻銀一萬兩犒軍,白狼只派代表進城取回銀兩,約束兵士不許入城,並出布告保護正當商人和外國僑民。由醴泉到達乾州時,僅僅放火焚燒了政府機關,所有民房一概不動,並下令嚴禁姦淫、搶劫等行為。
白狼軍是在五月三日以後進到甘肅境界的。他們在陝西、甘肅的流動戰,使政府軍陷於顧此失彼的被動地位,同時也使他們自身過度疲勞。由於甘肅發生時疫,白狼軍將士頗有死亡,著名的戰略家李鴻賓也病死了,這使他們的士氣受到很大的影響。更壞的是,他們盲目地進到洮、岷地區,與當地少數民族地主武裝發生衝突,使兵力受到不必要的嚴重損失。在這些不利的情況下,他們又折回到陝西來,通過寶雞、鳳翔、郿縣、扶風、盩厔、鄠縣,進抵西安郊外。
六月二十日,那個帶兵援陝的第七師師長陸建章演了一出「奪帥印」,代替張鳳翽坐上了陝西都督的位子。他的大兒子陸承武帶兵一團到西安城外布防。在一天晚上,西安人民聽到城外炮聲震天,大家都提心弔膽地過了一夜。等到天亮了,炮聲也停止了,城外的消息傳進來,原來昨晚交戰的並不是白狼軍與政府軍,而是陸承武的一營軍隊與另外一營軍隊在黑夜中彼此互認為白狼軍而混戰了一夜。
白狼軍星馳電掣地回到老家河南,在陝西的北洋軍一直尾追到潼關,打了一個空前「大捷」的電報。此時白狼軍已經走上了瓦解和消滅的道路。白狼軍回到河南,想在故鄉補充兵力,並獲得一個喘息時期,但是兵士不服約束,紛紛離隊回家,他們已經不能成為一個戰鬥團體了。
最「勇敢」的政府軍是趙倜所統率的毅軍。他們由河南追到陝西,由陝西追到甘肅,又由甘肅折回陝西一路尾送白狼軍回到河南。由於這趟辛苦,袁首先撤銷了趙倜的處分。隨著白狼軍的瓦解,一批又一批的受過革職留任處分的高級軍官都因「剿匪得力」得到開復,連那個被撤職的前河南都督張鎮芳也因「事前計劃周密」而發還了勛位、勳章。
以前神出鬼沒的白狼,此時忽然被政府軍擊死。袁發表趙倜的報告:「據鎮嵩軍劉統領鎮華稱,張治功電稱,前派靳副官敬民、王隊長景元混入匪杆內。八月五日午後,在魯山附近大營北二十里石莊將白匪擊斃。匪屍已解省辨認。」又發表田文烈的報告:「狼身腐敗,已於八日將首級由汽車解到,裝以木籠,懸之迎薰門城牆上。」
八月九日,袁發表「褒功令」,特任趙倜為宏威將軍,劉鎮華晉級中將並授以勛五位,張治功升授少將。
八月十二日,袁忽又撤銷了這個「褒功令」,另外發表命令說:「續據河南護軍使趙倜電陳,白匪斃命,確係田作霖、張敬堯、牛桂林、劉寶善各支隊先後在三山寨等處圍剿,白匪迭受重傷,旋即斃命,匪黨移屍掩匿石莊附近,張治功適在該處査獲等情。張治功跡近冒功,劉鎮華未經實査,遽予轉報,殊屬不合。姑念搜捕甚力,免予議處。應將九日策令取消。」
此後不久,袁任命趙倜為德武將軍,督理河南軍務(九月二十日),升任張敬堯為第七師師長(十月十五日)[5],但白狼是否被殺,始終是一件疑案。
三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帝國主義在中國展開了白熱化的外交戰。日本對德宣戰後,青島局勢緊張。德皇派辛慈到中國。英國勸誘袁加入協約國,受到日本的強烈反對。美國企圖通過借款控制中國
在政府軍傾其全力攻打白狼軍的同時,湖南、江西、廣東等省大水成災,南北各地發生紙幣貶值的狂潮。為了解救中央的財政危機,袁以幣制改革為名,又向五國銀行團進行二千五百萬鎊的第二次大借款。正在商談的時候,不料霹靂一聲,一九一四年七月二十八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借款談判因而停止進行。
八月六日,袁以中國政府名義宣布中國對歐戰嚴守中立,並電請美國政府轉達參戰各國勿在中國領土上發生作戰行為。美國沒有明確的回答。日本駐華代辦小幡抗議中國政府不應向美國提出此項請求。同時,德國駐華代辦馬爾參(Baron Maltzan)照會外交部,請禁止交戰國兵士通過中國領土。
此後,歐洲交戰國雙方在中國展開了白熱化的外交戰。馬爾參在北京組織「中德協會」以聯絡中國方面的朝野人士。英國公使朱爾典、法國公使康悌(Conty)、俄國公使庫魯朋斯基(M. B. Kroupensky)則因中國政府並不停付德國的庚子賠款,德國得以利用此款在中國境內進行不利於協約國的宣傳活動,表示很大不滿。三國公使還因青島德軍利用中國人構築防禦工事,向袁政府提出了抗議。
八月十五日,日本政府以「日英同盟」及「確保東亞和平」為藉口,向德國政府提出最後通牒,要求德國在中日兩國海面上的軍艦完全解除武裝,膠州灣租借地限於九月十五日以前無條件地交與日本,以便將來交還中國。以上兩項,八月二十三日正午以前如無滿意之答覆,則日本將採取必要之措置。
同一天,德國代辦馬爾參公開表示:「德國可以考慮將青島交還中國,日本也應將台灣交還中國。」八月十六日,日本代辦小幡警告中國不得從德國人手中接受青島,否則日本將認為中國自行破壞中立。
八月二十一日,日本《朝日新聞》載有一項駭人聽聞的消息,日本將向中國提出中日新議定書六條:(一)日本帝國政府確保支那共和國之獨立及領土安全;(二)因第三國侵害支那共和國之安寧,或於領土保全上有危險之地位,日本帝國政府速取臨時必要之處置;(三)支那共和國政府不得妨礙日本帝國政府右列之行動,而予日本以相當之便利;(四)日本帝國為欲達其前項之目的,在軍略上必要之地點,得臨時收用之;(五)非經兩國政府互相承認,不得與第三國締結違背本協約之條約;(六)與本協約關連之未盡各細目,由兩國代表臨時協定之。
這個議定書一望而知其為日韓議定書的翻版。這項消息不但引起中國各方面的大震動,而且也引起歐美各國外交使節的密切注視,紛紛向中國外交部探詢虛實。袁命外交部向日使館查問,日使館極口予以否認。不難理解,這項消息不是《朝日新聞》憑空捏造的,後來日本政府並未提出,是因日本陸軍派與非陸軍派對這個問題發生激烈爭論,沒有取得一致。這項消息傳出後,引起了中國人民的無比憤慨,各報紛紛著論抨擊,日本政府竟然捏造中美同盟的假消息以資抵制。
八月二十一日,日本政府要求將山東省黃河南岸地區劃作非中立區,袁政府予以拒絕。二十九日,日本退一步要求將濰縣、諸城以東地區劃作戰局,並稱無論中國同意與否,日本勢在必行。
八月二十三日,日本政府因德國無滿意答覆,正式宣布對德作戰。
同一天,德國代辦馬爾參又向袁政府表示德國願將膠州灣租借地無條件地交還中國。袁政府不敢直接接受,電請美國政府代接受後轉還中國。美國政府置之不理。
俄國公使庫魯朋斯基與袁及其周圍人物經常保持聯繫。他提供情報說:「德國方面以重金組織一個專事聯絡中國人、朝鮮人的秘密團體,名為鞏衛團。該團總部設於奉天,以破壞日俄兩國在滿蒙一帶的糧台、營壘、軍火庫為其主要目標,已募得七八百人,並指定其中二十三人為幹事。該團總團長為德國人牟里哈。」
他又報告說:「德國駐華代辦馬爾參奉德皇威廉二世之命,秘密接洽德日同盟,以承認日本在中國自由行動為主要交換條件。馬爾參本人和德國記者柯理格爾(Dr. M. Krieger)經常鬼鬼祟祟地出入於日本公使館之門。」
他在報告中附帶表示他的意見和看法:「依我估計,德日同盟是不能實現的,而日本在中國自由行動則是不能避免的。日本占領青島後,把青島交還中國,那是斷斷乎不會有的事情。而且,還得提防它採取進一步的行動。」這個報告,顯然具有挑撥離間和拉攏中國的用意。
德皇威廉二世也很重視中國和遠東方面的動態。他派老朋友辛慈(Schintz)接任駐華公使。辛慈曾任德國駐俄海軍武官,精通英、俄、法三國語言,又善於化裝之術,是個有名的國際間諜。他原任德國駐墨西哥公使,接到德皇的電召後,先由墨西哥到美國,隨即化裝為英國人,乘坐英國輪船到倫敦,再由倫敦繞道鹿特丹回到德國。在協約國對德國人採取嚴密監視的緊張情況下,辛慈能夠通過幾個國家安然回到德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辛慈在明資會見了德皇。德皇向他說:「你冒險回國來,我希望你能夠再冒一次更大的險。我想派你到中國去。」辛慈原有意於回到海軍崗位上,但他不能不服從皇帝的命令,因此又由原道到英國,並在英國再乘原坐的英國輪船到美國。他自以為他是船上的熟面孔,可以避免別人注目,但是協約國間諜已經注意到這個來去匆匆、獨坐無侶的「英國人」。當他在美國搭乘克利斯欣號輪船往日本時,美國報紙就指出輪船上有德國間諜混跡在內。日本的特務組織是世界有名的,因此,在中國的德國人都很替辛慈耽心。他不久公然出現於中國,這使德國人大為驚喜,日本人大為驚異。事情是這樣的:當克利斯欣號輪船在日本靠岸時,日本警察多名登輪進行檢查,滿船貨物都被檢查到,甚至用長鐵扦插入煤倉中,沒有發現什麼。他經過上海時,很多新聞記者問他脫險的經過,他笑而不答。在北京下車時,很多日本人圍攏來爭看這個千變萬化的德國人。
辛慈到北京後,於一九一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向袁呈遞國書,並且立即展開了多方面的外交活動。他的活動中心是勾引中國軍人,製造親德氣氛。
在外交團中,與袁最接近的是英國公使朱爾典。他曾勸袁加入協約國,袁也同意加入,並向他提出了三個條件:(一)由協約國墊款整頓中國兵工廠,並請英法兩國專家幫助中國製造軍火,提高其質量,以應協約國之所需;(二)協約國未經中國同意,不得簽訂與中國有關之條約;(三)上海租界不得包庇中國政治犯。
袁的看法正和西太后一樣,把英國看作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有了這座靠山,中國就可以阻擋來自任何方面的威脅。他在外交上所採取的正是李鴻章的「以夷制夷」政策。他認為英國在英日同盟中居於主體的地位,日本不能不跟著英國走。他所提的第一、第二兩個條件,其目的是在靠緊英國,抵制日本。第三個條件是用以消滅國民黨人進行反袁活動的國內據點。他沒有看到此時英國正在集中全力對付德國,在東方只有討好日本,才能保持它在亞洲的既得權利,因此,有關亞洲的問題,不是日本跟著英國走,而是英國必須取得日本的諒解和合作。
英國對袁所提的三個條件是可以同意的,並且取得了俄法兩國的同意。最後徵求日本的意見時,日本政府不但堅決反對,並且提出了「以後凡與中國有關的問題,必須先與日本磋商」的反要求。這樣,英國勸誘袁政府參戰的計劃受到頓挫。
袁把美國當作他的另一座靠山。當五國銀行團借款談判停頓時,他在總統府召開財政會議,建議向美國進行借款,並指定梁士詒、周自齊為接洽人。他說:「五國銀行團雖然約定中國政府不能向這個機構以外進行借款,但是,它現在既無款可借,就沒有理由反對我們向美國借款。」
另一方面,美國也正在等候爭奪中國的機會。一九一四年三月四日,美國芮恩施公使曾到公府訪問梁士詒,告以美國退出銀行團及日俄兩國聯合的秘密文件,並表示美國願意借款給中國開辦銀行及進行北京市政建設。美國方面還有代中國建立海軍以及煤油借款的風傳。美國政府的這些企圖,因為日本以武力侵占山東,中國局勢動盪不定而停頓下來。
總統府顧問、前任美國駐華公使洛克希爾(Rockhill)[6],也是美國政府擺在中國內部的一名活動家。他曾勸誘中國實業界人士組織赴美遊覽團。芮恩施也介紹美國麥登斯父子公司(Metherns & Sons Co.)與中國政府合辦「東方太平洋輪船公司」,資金二百萬美元,在紐約州註冊,由美國人四名、中國人三名組成董事會,開闢一道出入於巴拿馬運河的中美航線。這些都是美國乘交戰國船隻和出口商品大為減少,企圖發展對華貿易的措施。
此外,美國游華團(一九一二年曾到中國遊歷)上書袁政府,請在浦口撥地五千畝試辦中美「模範城」。在這個新建城市內設立中美銀行、中美學校、中美醫院以及附屬鐵路等,一切費用均由美國負擔。辦理如有成績,將來可以推廣到中國其他各城市。這個計劃也因英日兩國的反對,沒有實現。
英法兩國也利用時機在中國取得了一些利益。袁允許英國在中國搜集廢鐵,並由中國代為製造軍械;允許法國在中國招募華工,送往法國戰線服務[7]。
四 日軍在山東龍口及萊州地區登陸,先後占領膠濟路全線和青島
過去日本雖然參加了帝國主義對中國的聯合侵略戰線,但它並不感到滿足。歐洲炮聲一響,它認為這是排斥西方各國、獨占中國的千載一時的機會,它所顧慮的只有一個美國,因為美國尚未捲入大戰漩渦。日本首相大隈曾致電美國政府進行試探:「日本信義自守,斷無侵占中國領土的野心。」此電發出不久,日本隨即利用對德宣戰之名,向中國發動大規模的武裝侵略。一九一四年九月二日,日本陸海軍兩萬多人配合少數英軍組織所謂英日聯軍,突然在山東龍口及萊州附近地區登陸。這個國際強盜不向歐洲出兵,而以中國膠州灣彈丸之地作為用兵德國的目的物,不直接進攻膠州灣,而首先侵占萊州半島,這就足夠說明它是到中國來趁火打劫的。
美國政府對日本破壞中國中立、侵犯中國領土主權的野蠻行為採取了不聞不問的態度。它僅僅給日本一個照會說:「如日本在膠州灣以外地區有所行動,必須先與美國商議。」這一表示使日本政府了解到美國政府除了關心它自己的在華權益外,所謂「保全中國領土主權之完整」不過是一句廢話,而且日本軍在膠州灣以外的龍口登陸,美國並無所表示,日本政府就更加可以放心大膽地為所欲為了。
中國中立受到破壞後,九月三日袁政府不得已援引一九〇四年日俄兩國在遼東作戰的前例,聲明「在龍口、萊州及膠州灣附近,各交戰國必須行用之至少地點,本政府不負完全中立之責任。此外各地,仍悉照業經公布之條規完全施行。在以上所指各地方內,所有領土、行政權及官民之生命財產,各交戰國仍須尊重」。這就是將濰縣車站以東地區劃作日德兩國的交戰區,以西地區則為中立區。二十一日袁政府又宣布膠濟路線歸中國保管。
但是日本毫不顧及中國的聲明,仍然按照它的計劃進行。它揚言可在六小時之內攻下青島。守青島的德軍一共只有六千人。德皇電令他們「必須戰至最後之一人」。德國膠州總督華德克在日軍進攻青島之前,也誇稱「日本攻占青島,必須付出四萬人的代價」。青島德國當局仿照英國香港總督對待德僑的辦法,在青島的英國領事和英僑倘能安分守己而不違反當地的戰時法規,准其照常居住、照常營業。但是對待非敵國的中國人民,他們卻採取了橫蠻無理的態度,除強迫勞動人民替他們挖掘戰壕、搬運軍用物資外,其餘的中國居民都限期出境,過期如未遷出,則在戰事結束以前不許離境。中國人在銀行中的存款不許提走。青島原是前清遺老和宗社黨的「世外桃源」,此時以載灃為首的清室貴族都被迫遷回到北京來,遺老周馥、呂海寰、勞乃宣等也都離開了青島,只有宗社黨頭子「恭親王」溥偉不肯走。
日軍並無意於立即攻占青島,它的兵力逐步向西發展。在日軍登陸的同時,就有四百多日本人改穿中國人的服裝,來到濟南,分別住在外國旅館裡,進行軍事間諜活動,中國警察不敢施以檢査。日軍長驅無阻地進入到膠濟線,九月二十五日占領濰縣車站,十一月五日占領青州車站,六日占領濟南車站。中國軍隊奉令不許抵抗。
日軍在占領區內的暴行層出不窮。他們的郵電檢查員在萊州檢查郵袋後,將信件拋置滿地而去。由於連朝大雨,日軍到民房避雨,將主人驅逐出外,擅自搜尋食物,並在堂屋中生火烘烤濕衣,因為一時找不到木料,就用門窗桌椅來代替。占領區的男丁被勒令挑水拾柴,婦女則紛紛逃避。日軍在膠州閉城進行搜査,商店因之罷市。日軍司令部公然在平度張貼布告說:「如於該村有一人犯妨礙日軍之罪,該村人民盡處斬刑。」很多農民被認為有妨礙日軍的嫌疑慘遭殺戮。平度縣知事胡大華因為日軍逼令簽字,限期交出牛羊若干頭,米麵若干袋,違則軍法從事,不得不躲藏在一個紳士的家裡,隨後被日軍搜査出來,派兵加以監視,像對待犯人一樣。日軍占領膠濟路全線後,把沿路礦山攫為己有,逐出華人,一律代以日本人。
對於日軍侵占膠濟線以及它的種種強盜行為,袁政府除了提出抗議外不能更有所作為。日本公使公然強詞奪理地回答一個照會說:「山東鐵路為德國財產。膠濟路所到之地,即膠州灣租借地延長之處。日本為破壞德國之根據地,占領膠濟路及濟南,殊屬正當,與中國毫無關係。」
十一月七日,日軍攻下青島。德軍被俘者二千三百餘人。事前德國守軍接有德皇的電令,叫他們毋庸死守。十一月十四日,膠州總督華德克被解往東京本願寺監禁。這一天恰恰是德國強占青島的第十七周年。
青島既被日軍攻下,袁就請日軍撤退到膠州灣租借地,日本政府置之不理。袁又分別照會英日兩國政府,宣告撤銷前所劃定的交戰區域,請將占領山東各地的軍隊撤退,日本政府不但仍然置之不理,而且在山東各地設立民政署,架設軍用電線,驅逐青島海關人員,完全把山東當作日本的領土。
五 日本提出「二十一條」,威脅袁在交涉過程中嚴守秘密。中國人民展開了規模空前的抵制日貨和救國儲金運動。袁政府不公開交涉內容並下令取締愛國運動
袁雖然面臨到國家生死存亡的嚴重關頭,仍不放棄其帝制自為的野心,相反,在青島戰事結朿後,他認為一場風波已經平息,便又繼續排演「由總統變皇帝」的戲法。另一方面,日本的目的在於吞噬整個中國,山東一省並不能滿足它的欲望,歐戰的發生和袁氏進行帝制,正是它一步步地加緊武裝侵略與外交訛詐的良好時機。
一九一四年五月,日本駐華公使山座病死在北京,日本外務省派使館參贊小幡為駐華代辦。八月間,新任日本公使日置益來到中國,曾根據日本首相大隈的秘密指示,向袁暗示「中國應該有一個皇帝」。袁不便一口氣就把他的內心暴露出來,還裝腔作勢地杏認他有做皇帝的企圖。日置益開門見山地說:「做皇帝沒有什麼不可以,但有一個重要的關鍵,中國政府應當向日本人民表示中國對日本的善意,才能獲得日本政府的同情與支持。」這就是說,只要袁決心投降日本,日本就不會反對他由總統變為皇帝。同時,大隈曾向中國駐日公使陸宗輿表示:「改共和為帝制,是中國的內政問題,袁大總統可以放心進行。」袁的政治顧問日本人有賀長雄是日本政府擺在袁身邊的間諜,也竭力慫恿袁做皇帝,他所持的理由是,兩國政體相同,對兩國提攜合作是更為有利的。
日軍攻下青島後,日本外相加藤高明電召日置益回國商討對華的新策略。十二月日置益再到中國來,藉口回任請求與袁面談。一九一五年一月十八日,他把企圖變中國為日本保護國的「二十一條」當面遞交袁。他說:「日本政府向大總統表示誠意,希望中日懸案能夠早日解決。同時也是大總統向日本表示善意的一個良好機會。中日懸案解決,中日兩國的親善關係加強,日本政府希望貴大總統高升一步。在商談中,請貴大總統嚴守秘密。」
一國外交代表與另一國政府進行外交談判,不通過外交部而直接去找總統,這是國際外交史上前所未有的創舉。日本公使之所以有此創舉,是抓住了袁偷偷摸摸地進行帝制的這個弱點,想以承認帝制交換袁承認它所提出的「二十一條」。日本政府之所以要求袁在商談中保守秘密,是怕西方國家不甘心日本獨占中國,因而從中作梗,使交涉不能順利進行。
袁把條文略略翻看了一下,就說:「請貴公使去找外交部商談。」
袁於一月二十七日任命陸徵祥為外交總長。日置益壓迫袁只能允許陸徵祥和外交次長曹汝霖及助理員一人參預此項交涉,其餘人員一概不得過問。陸是個昏庸透頂的外交官,曹則早已被日本收買,又由於他擅長日語,在交涉中能起很大的作用。用這兩個人辦理這件交涉,不用說是完全符合於日本的利益的。
二月二日,中日兩國在外交部迎賓館開始進行非正式談判,參加者中國方面為陸、曹兩人及外交部秘書施履本,日本方面為公使日置益、參贊小幡和書記官高尾。日置益首先問陸、曹二人有無全權,並且不滿意「非正式談判」,即匆匆離席而去。三月五日正式談判開始,袁政府要求日本方面對所提條件有所減讓,以免引起全國人民的激烈反對,日本方面表示不能讓步。三月十四日,日本增派軍隊三萬人來華,壓迫袁政府就範。
袁雖然遵照日方的意旨,在極端秘密中進行談判,但是日本調兵遣將以及袁政府忙亂應付的跡象,無法掩人耳目,不久就由外國報紙將日本所提的條件內容宣布出來。條件共有五項,第一項關於日本在山東的特殊權利共計四條,第二項關於日本在滿蒙的特殊地位共計七條,第三項關於日本在漢冶萍的特殊權利共計二條,第四項關於中國全國領土之件一條,第五項關於中日合辦之件七條。這些條件包括開礦、築路、設廠、中日人民雜居、聘用日本顧問及技師等等。根據這些條件,不僅為日本吞併滿蒙提供了充分條件,而且日本在中國取得政治、軍事、財政的監督權,取得警權及軍火的壟斷權,其勢力伸展到長江流域和福建省,第一步把中國變為日本的「保護國」,第二步就是實現「中日合併」。毫無疑問,接受了這些條件,中國除亡於日本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前途。
這個消息傳出來,立刻引起了全國人民的極端悲憤,紛紛向袁政府提出嚴厲的質問,紛紛提出抗戰救國的正義要求,並在全國範圍內展開了空前規模的抵制日貨運動。上海人民首先發起救國儲金,帶頭捐獻的大多是工人、店員、貧苦學生、女傭、人力車夫,他們節食縮衣積下一點錢來獻給國家,以供抗戰之用。救國儲金浪潮很快就擴展到全國,其中有很多可歌可泣的事跡。海外華僑紛紛匯款回國,有些青年華僑自願回國參軍。留日學生組織歸國請願團,分別到北京及各大城市請願抗日救亡,並建議召開國民大會討論救亡計劃。此外,斷指血書,集眾演說,在各省風起雲湧,就不必一一列舉了。
但是袁的心理與前清西太后一樣,「寧亡於外寇,不亡於家奴」,對熱愛祖國的人民採取了無恥的欺騙手段與殘酷的屠殺手段。他一方面用「外交秘密」四個字回答人民的質問,拒絕公開條件內容和會談經過,並於三月二十五日下令嚴禁抵制日貨。命令中輕描淡寫地說:「近有協議案件,外交部與駐京日使掬誠榷商,可望和平解決。」另一方面他隨即露出猙獰面目,想加愛國人士一頂「亂黨」的帽子,以制止他們的愛國言論與救國行動。命令中寫道:「倘有亂黨假託名目,擾亂治安,著即嚴拿懲辦,用維大局。」
留日學生的救國行動使他大為震怒。他電令駐日公使陸宗輿解散中國留日學生總會,禁止留日學生開會,否則停止官費,勒令回國,發交親屬看管。
六 日本政府提出最後通牒,英美勸袁接受。袁對日全面屈服
日本政府壓迫袁在交涉過程中保持秘密,第一是害怕中國人民的反對,第二是害怕西方帝國主義的反對。它以為在袁承認全部條件以後,把「既成事實」置於中國人民及世界各國之前,就不怕有人推翻了。當條件內容在報紙上公布時,日本公使嚴厲譴責袁政府不應泄露秘密。當英、美、法三國駐日公使向日本政府提出質問時,日本政府既不便公然抵賴,又不敢全部公開,為了避免引起日本與西方帝國主義之間的嚴重摩擦,它只公開了第一、第二兩項共計十一條,隱瞞了第三至第五項的十條。
三月十七日,日本公使日置益在安定門墜馬傷足,由小幡代理參加談判。從二月二日到四月十七日,談判共舉行過二十五次,袁政府所提的對案及修正案,日本方面都表示不能接受。四月二十六日,日本自行提出修正案,從第一項到第三項,仍須維持原案,第四項不訂入條約內,改由袁政府「自動」發表聲明,第五項則與此次交涉分開,日後另行協商。顯而易見,這個修正案在內容上絲毫沒有讓步,只是在形式上和步驟上做得和緩些,用以減輕對西方三國的更大刺激,同時對袁政府也可以作為一種讓步姿態。
在交涉的過程中,日本除以武力恫嚇外,還採取了各種卑鄙無恥的手段,例如:收買各國記者散布「中德親善」和「中國行將加入同盟國」的假消息,藉以離間中國與協約國之間的關係;收買漢奸竊取中國情報等等。財政部庫藏司職員王長庚因偷竊財政預算案內容獻與日本,被判處徒刑八年。其實,這只是出賣國家情報中的一個「蒼蠅」。主持此項交涉的外交次長曹汝霖就是日本帝國主義的忠實代理人。一次他在公府會議上得意忘形地暴露出,他事前早已得知日本將提出「二十一條」。此言一出,氣得袁站起身來大聲斥責說:「你為什麼不早來報告我!」
日本人竊取中國情報,不但可以利用中國內奸,而且也可以親自出馬。日本的外交官、武官都可以肆無忌憚地在中國境內進行各項間諜活動,日本政府派到中國來的間諜可以化裝為旅行家或者利用其他名義,在這個門戶洞開的國度里以「貴賓」的身份出現。
這個時期,不但全國人民誓死反對袁政府秘而不宣的賣國投降政策,就是袁所卵翼的北洋軍閥,以馮國璋為首的十九省軍事長官也曾發表聯名通電,「請纓為國禦侮」。袁命令他們只許對內,不許對外。命令說:「該將軍等既屬軍職,自應專致力於軍事,越俎代謀,實非所宜。……如有造謠生事者,仰該將軍等協同地方官禁止,至要,勿誤。」他又指使外交部通電欺騙全國說:「全案確已修正,當可和平解決。外間謠言,統屬無稽。」
在交涉的過程中,袁認為日本的真實目的在於山東一省,它漫天開價,「二十一條」是可以討價還價的。他斥叱曹汝霖沒有早把日本提出「二十一條」的消息報告他,這是因為他認為如果早些知道這個消息,就可以運用破了產的「以夷制夷」的外交手腕,趁日本尚未提出時,通過英國公使朱爾典阻止日本提出,以便化大事為「小事」。他始終對英美存有幻想,認為日本沒有打破列強均勢、侵略整個中國的勇氣,所以到五月一日,他還命令外交部提出中國方面的修正案,並請日本無條件交還膠州灣租借地,負責賠償山東軍民因日本進兵所受的各項損失。
五月七日,日本政府突然向袁政府提出最後通牒,限於五月九日午後六時以前對日本所提的修正案作滿意之答覆,否則帝國政府將執行必要之手段。
八日上下午,袁手忙腳亂地在春藕齋、純一齋召集各部總長、參政院參政舉行特別會議兩次。
八日正午,朱爾典匆忙地到外交部找陸徵祥談話。他氣急敗壞地說:「中國已面臨到生死存亡的嚴重關頭。我到中國來已有四十年,和袁大總統也有三十年的交情,今天不能不趕過來說幾句真摯的話。最後通牒只能回答是或否,沒有討價還價之餘地。此時歐洲各國無暇東顧,中國政府除接受日本全部條件外,別無自全之道。請貴總長代達我的意見於袁大總統。」同一天,美國公使芮恩施也勸告袁政府「應該避免與日本發生正面摩擦」。
袁正在做著總統變皇帝的夢,根本就沒有作過抵抗日本的準備。這兩個靠山既然都勸他接受日本的條件,他就沒有主意了,因此,他在下午的會議席上發表了一段「淚隨聲下」的演說,決定全盤接受日本的修正案。他厚顏無恥地把日本「撤回」(事實上不是撤回而是另案討論)第五項要求吹噓為「誓死力爭」的結果,把朱爾典出賣中國綏靖日本的勸告說成是「善意可感」,這是他又一次施用其欺騙全國人民的遮羞法。
根據外交慣例,一國政府在致送回文之前,僅將致送時間通知對方。日本代理人曹汝霖卻把回文的內容也提早地透露給日本公使日置益,因此日置益於八日下午堅決要求先看回文的底稿。外交部秘書施履本親往日使館交閱底稿時,日置益看到回文中只提及「第五項與此次交涉脫離」,並未註明「日後另行協商」,他就大發脾氣說:「此項回文,本使未便接受!」施回到外交部向曹請示,曹在回文上擅自加了「容日協商」字樣,派施再往日使館送交複閱。日置益按照自己的意圖,又在回文上作了某些修正,直到深夜一時才修改完畢。第二天,袁得知這個消息,又大罵曹不應當不請示而行,並將準備頒給他勛三位的一道命令臨時撤銷。說來令人齒冷,這位「威震全國」的大總統,明明知道曹是日本奸細,但又不敢撤換他,甚至不久還要給他一個「儀同特任」的待遇[8]。
關於條件的第四項,「中國所有沿海港口、灣岸、島嶼,無論何國,不得承認租借或讓與」,在回文中曾經同意由中國政府自行發表聲明。如果袁政府無端地發表這樣一個聲明,是會引起各方面的猜疑的。幸而袁是個舞文弄墨的專家,善於在難題目之下做出文章來,把醜事說成是好事的;他授意參政院提出「鞏固國防建議案」,即根據該案於五月十四日發表申令,把第四項條文的內容加了進去,僅將「不得」兩字改成「概不」,作為另一形式的聲明。
五月十三日,美國政府照會中日兩國稱:「如中日兩國所訂條約有妨害美國在華利益時,或為有害於中國領土主權之完整及門戶開放政策者,則美國政府概不承認。」十五日又有照會稱:「現在交涉中之條約,其中任何條款經中國政府承認,而對在華外人之地位有所變更者,在最惠國待遇之原則下,美國政府亦將享有其利益。」根據外電所傳,早在五月六日,日本駐美大使珍田曾會晤美國國務卿白里安,探詢美國對中日問題的意見。白里安答以「美國在華權利不容有所變更」。日本政府因為美國並無進一步的表示,才放心大膽地向袁政府提出最後通牒。以上說明:美國政府所關心的只是美國在華的權益,所謂保全中國領土主權之完整,只是用以保證美國權益的一個交換條件。
五月二十五日,袁政府與日本正式簽訂了這個亡國條約。他厚顏無恥地通電各省文武長官說:「日本既有讓步,無損主權,故決定由外交部即日答覆。此案已結,中外敦睦,希飭屬曉諭通知。」同時,他卻親筆寫了兩道密諭告誡各省文武長官,不要忘記五月九日這個日子的慘痛教訓。
他又授意丁佛言撰寫《中日交涉失敗史》一書,印有五萬冊,秘密寄存山東模範監獄中。他裝腔作勢地說:「這次我們吃了一個大虧。將來有一天,我們翻了身,這部書就可以公開發行了。」他的公開通電和秘密文件互相矛盾,這是他用以欺騙全國人民的雙重手腕,因為在當時,為了和緩全國人民的反對,他不能不用「無損主權」的謊言來隱瞞交涉失敗的真相。他又考慮到這個失敗是終於隱瞞不了的,因此又準備好秘密文件來進行下一步的欺騙,藉以推卸責任,並使人們相信他不是賣國者而是愛國者。
交涉結束後,貴州巡按使龍建章公然電賀「元首交涉勝利」,請擇期舉行慶祝。
七 中國人民規定國恥紀念日。袁繼續下令取締抵制日貨
中日協定成立後,日本舉國狂歡,大隈首相入宮慶賀日皇。日本僑民公然在中國領土上對中國人民舉行侮辱性的慶祝。北京東城日僑飲酒舞蹈,高呼「大日本帝國萬歲」,內務部命令警察廳派警加以保護,並派便衣偵探監視附近地區的中國居民。五月十三日,漢口日僑準備舉行提燈慶祝大會,有若干愛國青年巡行市區加以阻止,全市商店閉門熄燈,停止夜市,日本方面竟出動水兵來彈壓,後由中國軍警自行出面制止愛國遊行,日兵才撤回到軍艦上。事後日置益竟以漢口暴動為由提出警告,袁政府還鄭重其事地向他道歉了事。
當日本提出最後通牒時,京津火車和津滬輪船擁擠不堪,都是些達官貴人富商巨賈的眷屬。天津租界區的房租突然高漲。另一方面,全國人民在對日屈服後湧現了救國儲金和抵制日貨的最高潮,人民團體規定五月九日為國恥紀念日。上海市民擬在九畝地舉行國民大會,被軍警制止,並拘去代表數人,發出去的電報也被扣留。北京新華茶館店主馬麟痛心國事,跑到中央公園持刀自殺,刀子被人奪去,右手食指受傷。長沙有一個店員投湘江自殺,一個青年由天心閣跳城自殺。此外,因參加愛國運動受到官吏迫害的以及因痛心國難而自殺的,全國各地時有發生。
曹汝霖是眾口指摘的賣國賊。全國各地紛紛電請「誅賣國賊曹汝霖以謝天下」,嚇得陸徵祥、曹汝霖都通電辭職。陸的通電中有「曹次長誤簽四字,益費躊躇」的一句話,曹電則謂「此案和平了結,一出於大總統之獨斷,一出於各部總長之公意。……日使要求第五項尤力,經用電話請陸總長向主座請示後,方敢加注『容日協商』。」關於加注這四個字的問題,袁是說曹並未請示而擅自決定的,曹的說法卻不同,他是說請示後才敢加注的。這是賣國政府當局相互推卸責任的醜態。其實,這不是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即使曹向袁請示,袁能夠拒絕不簽嗎?不過曹倚仗日本人的勢力,敢于越權行事,目無上級,袁對他確實不滿,但也無可如何。例如:肅政廳對曹擬提出彈劾案,袁還授意他們不要提出來。辮子軍大帥張勳也電請「宣布曹賊越職侵權、誤國害民之罪,明正典刑以謝天下」,也沒有下文。但是福建巡按使許世英因代轉福州人民團體請拒絕簽字的一個電報,卻受到袁的嚴詞申斥。
日本公使又壓迫袁取締各省的排斥日貨運動。六月十六日,袁下了重申取締排斥日貨的命令。湖南巡按使劉心源因取締排斥日貨不力,引起日使的不滿而被撤換。
* * *
[1] 田文烈字煥亭,湖北漢陽縣人,北洋武備畢業。曾隨袁世凱到朝鮮擔任軍中文案,回國後入毅軍薑桂題幕。袁練兵小站時,又回到新建陸軍充當文案。辛亥年曾任清政府的陸軍副大臣。
[2] 陸建章外調後,雷震春繼任北京軍政執法處長。
[3] 宋老年綽號宋一眼,與白狼的兄弟白瞎子同為白狼軍的勇將。
[4] 林清是1812年(嘉慶十七年)清宮「謀逆案」的主角。他與宮廷太監閻進喜、劉得才、楊進忠結合,密謀殺死嘉慶,推翻清朝,事泄被殺。
[5] 陸建章的第七師改編為兩個混成旅,笫七師番號讓與張敬堯。張的第七師是由第六師的一旅擴編而成的。
[6] 洛克希爾一般譯作「柔克義」,即1905年對中國收回粵漢路橫施阻力者。1915年死於由華返美的途中。
[7] 1919年凡爾塞和會開幕時,日本代表指責中國對德「宣而不戰」,沒有出過一個兵,不配列席和會,更談不到有發言權。中國代表聲稱:中國有華工20萬參加前線工作,並在後方從事軍火生產,對戰爭頗有貢獻。
[8] 當時的官制,規定總長為特任官,次長為簡任官。「儀同特任」就是適用特任官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