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上冊:1895—1916) · 第十一章 國民黨「二次革命」的徹底失敗

一 袁世凱調兵遣將。黎元洪向袁表示「忠誠」。國民黨主張「合法鬥爭」的原因。袁下令罷免國民黨三都督 一九一三年四月七日,北京參謀部密電山東都督周自齊和駐魯辮子軍統帥張勳,吩咐他們作好動員準備,以供必要時的調遣。在津浦路北段的辮子軍就擅自把若干客車和貨車扣留起來。山東軍以為「辮子軍果然要造反了」,也就匆忙地拆毀了一段路軌,以阻止辮子軍南下。辮子軍又錯誤地把山東軍作為用兵的對象,雙方防區的接近地點竟然發生了局部開火。消息傳到北京,參謀部急忙打電報來解釋,他們才知道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 這件小風波證明,在大借款成立之前,袁政府早已進行了對南方用兵的軍事準備,只等借款問題解決,戰費有了著落,炮聲就要響起來了。 大借款成立後,五月六日袁政府無端地下了一道「除暴安良」的命令。在此之前,袁口中經常掛著「亂黨」和「暴民」這些名詞,「亂黨」就是影射國民黨,國民黨員就是他所暗指的「暴民」。這道命令是對國民黨的第一次挑戰書。 對南方用兵的部隊,包括袁的嫡系北洋軍和非嫡系的北洋附屬軍。獨裁者在每次發動內戰的時候,往往只使用一部分自己的嫡系軍,儘可能把非嫡系的雜牌軍擺在最前線,這是獨裁者鞏固後方和保全實力的一種打算。這次袁所調動的軍隊,有張勳和倪嗣沖的北洋附屬軍以及其他雜牌軍,派倪嗣沖為安徽清鄉督辦,由河南向安徽進發,派毅軍趙倜與第六師李純兩部集中河南、湖北交界的武勝關,又派海軍艦隊游弋於九江上下游一帶,其目的是在進攻國民黨控制下的江蘇、安徽、江西三省。在這些被調動的軍隊中,只有第六師是袁的嫡系北洋軍。 當時湖北是南北戰爭的樞紐地帶,因此,黎元洪的態度不能不是決定雙方勝敗的重要關鍵之一。這個辛亥革命的投機者看見北洋軍的力量超過國民黨的力量,又因張振武、季雨霖等案發生後,他本身與國民黨的關係日益惡化,就完全投入了袁的懷抱。在戰爭將要爆發之前,他打了一個電報向袁表示態度說:「元洪惟知服從中央。長江下游,誓死搘柱,決無瞻顧。倘渝此盟,罪在不赦。」這個「降表」使袁得到很大的鼓舞,也用賭咒發誓的方式回答一個電報說:「世凱若有欺天下之心,利一姓之見,罪亦不赦。」五月上旬,袁又撥發湖北軍餉一百萬元。 黎元洪既然敞開大門讓北洋軍開進來,所以第六師得以安全迅速地通過武勝關,一步步地移動到「長江之腰」田家鎮,矛頭指向江西。 袁每次將有大舉,必然要把他的「政治資本」北洋軍搬出來賣弄一陣,以達其先聲奪人之目的。這次仍然採取了同一手腕。其第一步驟是指使北洋軍將領發表聯名電報,痛罵以國民黨為多數黨的國會對大借款問題「無理取鬧,不顧大體」。第二步驟是向國民黨的「實行家」黃興進行惡毒毀謗,張勳通電捏造「黃興派人到兗州運動軍隊」,把黃興說成是一個「好亂性成的搗亂派」。五月十五日,袁根據陸軍部的呈請,用總統命令撤銷了黃興的陸軍上將。五月十七日,奉天軍師長張作霖秉承袁的意旨發表通電,痛數黃興傾陷政府、危害民國」等等罪行,接著便有河南護軍使雷震春、毅軍翼長趙倜等通電誣衊黃興「爭總統不成而搗亂」。其實,黃興早已自動地通電預辭正式總統的競選。 以後還有馮國璋、薑桂題、段芝貴、張勳等發表「枕戈待命」的聯名通電。在一片瘋狂叫囂中,還有人建議由各省軍人推戴袁為中華民國的正式大總統。 國民黨方面,直到大借款成立以及袁政府公開地遣將調兵的時候,仍然處於意見紛歧的混亂狀態中。孫中山以個人名義打電報叫廣東都督胡漢民[1]宣布獨立,胡的回電仍說「時機未至」;他就準備動身到廣州親自策動討袁軍事,但是黨內的一群竭力加以阻止;他又當面叫陳其美、鈕永建先在上海宣布獨立,黨內人士又以沒有海軍守不住上海為理由而表示反對。 不但國民黨總部的意見不一致,國民黨控制下的各省更加不統一和不團結:廣東方面,護軍使陳炯明不受都督胡漢民的調度,廣東內部還有暗通袁氏的軍人龍濟光、張我權等,胡漢民所說的「時機未至」,實際是不能作主。安徽方面,柏文蔚[2]的力量很有限,內部情形很複雜,而又處於與北洋附屬軍對峙的形勢下。此外,江蘇都督程德全、湖南都督譚延闓、福建都督孫道仁又都是半路上參加辛亥革命的投機分子,他們一方面用自己的地位去影響手下的國民黨系軍人,另一方面又受著國民黨系軍人的牽制,因此他們儘可能保持中立而不願參加討袁陣線。只有江西一省,國民黨的力量較占優勢,而袁也正是以江西都督李烈鈞作為最主要的敵人。 黨的中樞意見紛歧,黨的隊伍渙散無力,這就註定了國民黨討袁軍必然失敗的命運。 直到戰事將要發生的前幾天,南方還放出試探和平的空氣:擬派岑春煊、王芝祥、章士釗、汪精衛為和平專使,重開南北和平會議,以協商方式解決袁與國民黨之間的糾紛。這是國民黨方面的一種幻想,袁絕對不肯接受這個建議。他公開地向各方面表示說:「今天的問題不是南北問題,而是地方反抗中央的問題。」 六月九日,袁首先發表命令罷免江西都督李烈鈞,同時發表命令:以黎元洪兼領江西都督事;以歐陽武為江西護軍使,升授中將;以陳廷訓為江西要塞司令,加中將銜。歐陽武和陳廷訓都是江西軍將領。 這幾道命令充分暴露了獨裁者陰險狠毒的本質,並成為以後繼起的獨裁者用以對付其政敵的一道藍本。用黎元洪兼領江西都督,不但是眼前的「借刀殺人計」,也是未來的「調虎離山計」;經過一個時期,隨時可以命黎「專任」江西都督而開去其湖北都督的「兼職」,使他離開他的根據地,以便進行下一步的擺布。那個「老實人」對切身有關的問題是看得十分清楚的,因此堅決不肯「兼領」,並極力保舉歐陽武繼任江西都督。另外兩道命令,是用功名富貴引誘敵人的部下背叛自己的長官,從而達到分化敵人和瓦解敵人的目的,而經過一個時期,這些「背叛者」遲早也會被他一腳踢開。 六月十四日,袁又下令調胡漢民為西藏宣慰使,派陳炯明升任廣東都督。這仍然是分化和瓦解敵人的同一手腕。 六月三十日,又調任柏文蔚為陝甘籌邊使,派安徽民政長孫多森兼代安徽都督。 袁的牌已經攤出來了,但是問題的演變不是袁所能預料到的,更不是局外人所能預料到的。六月十日,李烈鈞有蒸電報告「遵令免官」,並通電將已經調動的部隊撤回原駐地點。六月十六日,胡漢民有銑電「請授赴藏方略」,並解釋「宋案與借款之爭,僅系建言作用,不敢出法律範圍」。柏文蔚早在調任令發表之前表示過「要上辭呈」。 不要誤會這是國民黨的緩兵之計。直到這個時候,國民黨的多數派還是不打算對袁進行武裝抵抗,寧可解除自己的武裝力量,只求保存國民黨是一個合法的政黨,他們還是準備遷就到底的。 但是,袁政府方面並不採取對國民黨的妥協政策。無論國民黨讓步到何種程度,袁的軍事行動決不因之停止,而且國民黨愈是讓步,愈是加強了袁政府繼續進兵和徹底消滅國民黨的決心。 二 北洋軍分兩路南下。江西、江蘇兩省組織討袁軍。上海領事團簽字協緝國民黨首要人物 毫無疑問,袁的軍事目的決不是以撤換國民黨系的三省都督為終點,而是要根本粉碎這幾省的國民黨系軍隊和國民黨的一切力量;也不限於這三省或其他國民黨系的勢力範圍之內,推而言之,凡是一切非北洋派以及非袁黨的軍事力量與政治力量,在不同時期中和不同步驟上,都是袁所要消滅的對象。這個目的是包括在武力統一全國的軍事計劃之內的。 儘管被撤職的三省都督不準備進行抵抗,北洋軍仍然按照原定計劃分作兩路南下:第一軍軍長段芝貴統率第二師師長王占元、第六師師長李純[3]兩部擔任湖北、江西之線,第二路軍[4]包括馮國璋、張勳、雷震春等部,由馮國璋統率,沿津浦路南下進攻南京。段芝貴和馮國璋都是袁的心腹大將,也就是袁所內定的湖北都督和江蘇都督。 江西和南京是北洋軍進兵的兩個主要目標。湖南和上海也是兩個重要目標。由於北洋軍沒有足夠的兵力分配到各個目標上,因此袁派特務放火焚毀長沙的軍械庫,以削弱湖南軍可能發動的抗袁力量;同時又派海軍中將鄭汝成以總執法官的名義率領應瑞、肇和等艦運兵到吳淞登陸,以圖控制上海。 北洋軍著著進逼造成了一種新的局勢,即使國民黨的不抵抗政策進行到底,國民黨以合法政黨的地位繼續存在也將成為不可能,國民黨系軍隊也將被北洋軍吞吃掉而無容身之餘地。因此,首當其衝的江西軍被迫自衛的情緒頓然沸騰起來,李烈鈞乘機到湖口要塞組織討袁軍。七月十二日,袁任命李純為九江鎮守使,北洋軍第六師由九江向沙河、十里舖前進,與江西軍旅長林虎發生接觸。十三日,江西省議會推舉歐陽武為江西都督,李烈鈞為江西討袁軍總司令。都督由議會選舉,是援引辛亥革命時各獨立省區的成例,而推舉歐陽武為都督,是用以對抗袁的分化政策並加強江西內部團結的一種措施。 李烈鈞在討袁的通電中列舉袁「乘時竊柄,帝制自為,滅絕人道,暗殺元勛,弁髦約法,擅借外債,盛暑興師」等等罪狀,而稱江西討袁軍的行動為自衛行為。 但是當時的輿論很少注意到袁與討袁軍誰是誰非的問題,而只認為這是北洋派與國民黨的權利地位之爭,與老百姓沒有什麼相干。這是因為,這個萬惡滔天的政府,就是國民黨與之合作的政府,直到被迫自衛,才起而反抗這個政府,當然不能吸引人心。 江西的炮聲把上海國民黨總部的和平夢驚醒了,孫中山又一次自告奮勇要去南京策動第八師獨立。七月十三日,江蘇軍第八師兩旅長王孝縝、黃愷元倉卒來滬密報黃興說:「朱卓文奉命攜帶二萬元來寧,運動第八師下級軍官,叫他們殺了師旅長,然後宣布獨立。」王、黃二人來滬請示並提出自己的意見說:「事已至此,我們雖準備不及,也只好先行出兵討袁,以免黨的分裂。」他們請黃興即赴南京任討袁軍總司令。同時認為,「孫先生暫時不宜赴南京,俟南京局勢穩定後,請他前往組織政府,領導革命不遲。」黃興聽罷大吃一驚,立即驅車去見孫中山,告以本人決定當晚馳赴南京策動獨立,請孫督促陳其美策動上海獨立,然後以兵力支持南京。孫同意後,黃當晚偕王黃二旅長馳赴南京[5]。 十四日早,黃在南京軍事會議上被推為江蘇討袁軍總司令,即分別函電西南各省當局並派人前往,促其起兵討袁。(一)派周震麟[6]、劉成烈兩人到長沙,坐守譚延闓宣布獨立(譚被迫宣布獨立)。(二)陳炯明因廣東軍隊龐雜,不敢接任都督。黃數電催促,並告誡說,如不宣布獨立,「將不為人所諒」。陳始被迫就任都督並宣布獨立。(三)派譚心休赴昆明,請滇督蔡鍔聯合川黔,出兵武漢,宣布討袁。蔡答以國基未固,袁勢方張,勸黃不宜輕動。(四)電請河南農民起義軍領袖白朗,出兵截斷京漢路交通、以斷袁軍後路[7]。 十六日,黃召開軍事會議,通過推舉岑春煊為各省討袁軍總司令[8]。 七月二十二日,孫中山有電勸袁辭職以謝國人。他譴責袁「違法借款以作戰費,無故調兵以速戰禍。異己既去,兵釁仍挑,以致東南民軍荷戈而起」。他勸袁「昔日為任天下之重而來,今日為息天下之禍而去」。 袁也發表了強詞奪理的通電。他說他的大總統地位是由立法機關選舉出來的。關於用兵南方的問題,他說「此次派兵赴潯,迭經本大總統及副總統一再宣布」,把用兵的一半責任推在黎元洪的身上。他罵國民黨將領「推翻共和,破壞民國,全國公敵,萬世罪人」。最後他還說:「毋視中華民國為一人一家之事,毋視人民代表為可有可無之人。」 他對孫中山初則避而不談,只集中火力以黃興為攻擊的對象。七月二十二日,褫奪黃興的各項職務,並下令通緝。二十三日發表命令,稱黃興、陳其美、柏文蔚為「叛逆」,責成馮國璋、張勳捉拿黃興到案,捉到黃興的賞洋十萬,捉到陳其美的賞洋五萬。當他接到孫中山勸他退位的電報後,二十四日才補發一道命令,「銷去孫文籌辦全國鐵路之全權」。 他對國民黨的處理卻又具有複雜性與矛盾性。顯而易見,國民黨在他的口中早已被加上一個「亂黨」的名稱,這次用兵南方就是要剷除國民黨的一切力量。按之常理,國民黨的領袖已經被他稱為「叛徒」,國民黨當然不能被認為是一個合法的大政黨。但是,他此時還是一個臨時大總統,正式大總統還要由國會產生,而這個「亂黨」在國會中占有多數議席,如果解散國民黨或宣布該黨為「非法黨團」,國會就會開不成,正式總統也會無從進行選舉。當然,他比他的婁羅們的「法律常識」是要高明點的,此時既然號稱為中華民國而非「中華軍國」,正式大總統不由國會選舉而由軍人推戴,是太不像樣子的。因此,他對國民黨還存有投鼠忌器的心理,還有利用敵人的武器來作為自己的工具的必要。 但他對黃興不肯稍留餘地。他授意北京總檢察廳票傳國民黨北京支部部長吳景濂到案,質問黃興是不是國民黨的領袖,如果黃興的「叛逆」行為與黨有關,那末國民黨就應該負起「謀叛」責任;如果與黨無關,國民黨就應該立刻開除黃的黨籍以明責任。這個問題,限於三天內答覆。那位「大頭議長」拾得了這個難題目,想召開一次支部大會來研究處理,可是在北京的國民黨黨員都因自身的安全弄得六神無主,哪裡有心情來開會。會議召集不起來,而三天的限期一霎眼就過去了,吳景濂只得在報上登了一道啟事說:「黃興除名一案,非經大會不能決定。但限期甚迫,不及召集大會,因即遵令除名。」 袁又通過外交關係要求上海租界當局協緝黃興、李烈鈞、陳其美、柏文蔚、鈕永建、劉福彪、白逾桓、居正等八人歸案。上海領事團公然違反國際公法簽字於這個文件。不但如此,香港總督還自動地下令永禁孫文、黃興、胡漢民、岑春煊四人入境。由此可見,袁政權與帝國主義的相互勾結,又比清政府大大地跨進一步了。 三 各省討袁軍先後失敗,北洋軍源源進入南方各省 國民黨所控制的各個省區宣布獨立的日期是不一致的:七月十二日江西宣布獨立,十五日江蘇宣布獨立,十八日安徽、廣東兩省宣布獨立,二十日福建宣布獨立。二十二日上海國民黨有關方面組織討袁軍,向盤據製造局的北洋軍進攻,北洋軍將領鄭汝成、李鼎新都逃登海籌兵艦,從艦上發炮轟擊討袁軍所占領的吳淞炮台,製造局仍在北洋軍堅守中。獨立較遲的是湖南和重慶,湖南於七月二十五日才宣布獨立,重慶更遲到八月四日才由四川軍第三師長熊克武宣布獨立。 以上各省區獨立日期的不一致,正說明了各省區內部意見的不一致。這些省區既有國民黨力量的存在,又有非國民黨力量的存在,或者國民黨內部意見紛歧互相牽制,在步調上不能取得一致。內部情況最複雜的是江蘇、福建、湖南三省,這三省的都督在內心上都是反對獨立的。江蘇因黃興親自出馬才促成獨立。福建都督孫道仁為第十四師師長許崇智所逼,不得已才宣布獨立,許崇智被推為福建討袁軍總司令。國民黨在湖南較占優勢,但也有部分軍人被袁收買,而湖南都督譚延闓也是被迫才宣布獨立的。 失敗最早的地區也正是發動最早的江西和江蘇兩省。江西在北洋軍水陸夾攻下,沒有取得各方面的支援,七月二十五日湖口就守不住,到八月十八日放棄南昌,江西討袁軍就瓦解了。江蘇的情況也很複雜,首先就有反對獨立的江寧要塞司令吳紹璘被殺於娃娃橋住宅。對黃興表示服從的是第一師師長章梓和第八師師長陳之驥,黃興就住在第八師司令部,而陳之驥卻正是進攻南京的北洋軍主將馮國璋的女婿。 黃興剛到南京來,江蘇都督程德全就抽腿逃到上海去了,這不但沒有人和他分工負責,而且對士氣起了破壞影響。正和他以前到漢口、漢陽的情形一樣,他立刻接觸到軍隊不聽調度和軍餉無法支持的種種困難。由於江北岸戰線拉得太長,七月二十二日討袁軍放棄徐州,原擬在臨淮關構築防禦工事,已派柏文蔚為臨淮關防守司令,並調第八師的劉建藩一團前往增防,但由於前線撤防、缺餉以及江西戰事失利的消息傳來,士氣日益不振,討袁軍一直撤退到浦口還站不住腳。到七月二十九日,黃興只得棄職出走。 上海討袁軍久攻製造局不下,到八月十三日,守吳淞的鈕永建孤軍也瓦解了。 安徽的情形更糟。江西、江蘇兩省宣布獨立時,安徽都督柏文蔚在南京另有任務,沒有回到安慶。辛亥革命時曾經一度被推為皖軍總指揮而臨陣脫逃的胡萬泰(此時任安徽第一師師長),認為又有可乘之機,乃自稱為安徽都督,宣布獨立。不久江西、江蘇討袁軍作戰不利,胡被憲兵營營長祁耿寰逐走,祁遂自稱都督。過了幾天,祁見形勢不佳,又讓位於另一軍人劉國棟。七月二十七日,柏文蔚回到安慶來,劉國棟棄職潛逃。八月七日,胡萬泰忽又出現,通電列舉柏文蔚的五大罪狀,柏迎戰不利,乘輪逃往蕪湖,當日胡通電取消獨立。八月二十八日,北洋附屬軍倪嗣沖[9]的部隊開到安慶來,從此安徽就淪為反動軍閥的統治區了。 其他幾個獨立省區也都步了以上各省失敗的後塵。陳炯明在就任廣東都督之後,七月十八日宣布獨立,但也沒有力量控制全部廣東軍,八月四日棄職出走。八月十一日與袁勾結的龍濟光軍從惠州開到廣州來。八月九日,許崇智不知去向,孫道仁宣布福建取消獨立。八月十二日,譚延闓在各省討袁軍大勢已去之後宣布湖南取消獨立。九月十二日,熊克武被迫下台,重慶取消獨立。 國民黨的軍事基礎,在很短時期內就被北洋軍打垮了,孫、黃等主要人物又到日本恢復了亡命生活。 四 南京三次獨立的經過。南京人民的罷市運動 提起張勳這個人,大家公認是中國近代史上的一個大怪物。他的辮子軍是一支殺人放火無所不為的強盜軍。一九一二年三月十五日,清朝已經咽了氣,這個自命為忠於清朝的怪物還帶兵北上去「勤王」,在天津北站被帝國主義駐軍迎面攔阻,才快怏地折回到德州來。他知道「大清朝」的天下不是一個人所能挽回得了的,不得已才依附「袁宮保」,想依靠袁的力量恢復「大清朝」,並且恢復他在江南已失去的地盤。 他聽得「革命黨」又在南京「造反」,「袁宮保」又要和革命軍打仗了,乃向袁自告奮勇。袁就派他會同馮國璋去打南京。 南京自黃興出走後,各街道牆壁上又發現了都督程德全、民政長應德閎的安民布告。但是這兩個膽小人物仍然躲在上海不肯回來。南京軍政界妄想袁能夠寬大為懷,不究既往,能夠答應維持七月十五日事變發生前的老局面。袁也表示無可無不可,只責成他們通緝黃興等「暴亂分子」,並頒發了一道不同身價的賞格。 八月八日,南京忽然又一次宣布獨立,但是討袁軍總司令換了何海鳴的名字,江蘇都督換了陳之驥的名字。當陳之驥得知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時,立刻親自帶兵把何海鳴拘禁起來。這次獨立只經過六小時就完結了。 陳之驥是馮國璋的女婿。由於程德全不肯回來,在群龍無首的局勢下,南京人心非常浮動,他只得過江去迎接他的丈人峰。他沒有回來的時候,何海鳴煽動第一師同鄉兵士把自己釋放了。 八月十一日,何海鳴又一次宣布獨立,並且立即派兵把守城外的獅子山炮台。這是南京第三次的獨立。 南京第三次獨立看起來類乎兒戲舉動,但在國民黨討袁運動過程中卻是最有聲色的一幕。八月十七日,北洋軍攻占天堡城,十九日又被討袁軍奪了回來,此後天堡城易手前後共達五次。北洋軍方面有馮國璋和張勳兩個大將,有充足的軍火和軍餉,有協同作戰的海軍艦隊,而對方則是餉械兩絀、大勢已去、前途毫無指望的孤軍。這支孤軍的主力是第一師的第三團和第八師的第二十九團,這兩團兵士幾乎全部都是三湘七澤間的健兒。他們進行了極其英勇的抵抗,獅子山的守兵直戰至最後之一人,炮聲才沉寂下來。八月二十六日,北洋軍攻入了朝陽門。 張勳的報捷電剛剛寫好,攻入朝陽門的北洋軍又因觸發地雷而潰退下來了。以後就發生了北洋軍放火焚燒下關的慘劇,正像兩年前火燒漢口一樣,而下命令火燒下關的,也正是這次進攻南京的主將,兩年前下命令火燒漢口的馮國璋。 北洋軍分配作戰任務,張勳部攻打太平門,雷震春部攻打南門,馮國璋部攻打北門。張勳也懂得利用別人的部隊去當頭陣而把自己的軍隊擺在後面的方法,他派揚州徐寶山[10]的舊部作先鋒,使用掘地道、埋地雷種種方法,轟倒了一段城牆,才於九月一日攻進了太平門。 直到城破之後,還有三五成群的討袁軍殘部在城內與北洋軍進行巷戰。那個號稱為總司令的何海鳴卻躲在馬棚草堆下得以乘機脫逃。 太平天國時代,野蠻的清軍將領用三天不封刀的辦法鼓勵士氣,在攻下一座城池之後,放縱兵士在三天之內任意地姦淫搶劫,直到第四天出示安民之後,這些行為才被「禁止」。南京人民曾經遭受過這種慘無人道的蹂躪。這次張勳正是採取了這個辦法,所以他挨到九月四日才進城。在前三天之中,南京又一次地化為人間地獄:雷震春的獸軍在南門,張勳的獸軍在北門,好像劃分勢力範圍一樣,挨家挨戶地進行搶劫,上自天花板下至陰溝,都因獸軍嚴密搜查受到破壞,只有搬不動的地皮沒有被搶走;甚至有一家被搶好幾次,搶光之後被獸軍放火把房屋燒掉了的。 姦淫與搶劫同時進行。不少婦女在秦淮河投水自殺。 由於討袁軍總司令是湖南人,而堅守南京城對北洋軍進行英勇抵抗的兵士,絕大部分也是湖南人,所以張勳恨湖南人恨得最厲害,湖南人的「亂黨」嫌疑也最重。湖南會館首先被査封。因嫌疑而被亂殺的湖南人不計其數。 在大搶劫的過程中,城內大街小巷發現了形形色色的怪現象:有些兵士脫下軍衣,把步槍當作扁擔來搬走他們的「戰利品」,有些強迫人力車替他們搬運,有些則因搶贓物而開槍互擊。張勳打了一次勝仗,他的兵士點起名來卻少了很多,原來那些打完仗發了橫財的老總們,都開小差回到家鄉享福去了。 南京市民用罷市運動來抗議辮子軍的滔天罪行。張勳認為開門七件事要緊,強迫柴米油鹽等店首先開門,其餘一概不問。 九月九日,滬寧火車首次恢復通車。南京許多人民又不約而同地舉行了一次「避賊運動」,車站上人山人海擁擠不堪,人人都急於要離開這個暗無天日的活地獄,對以後生活如何都來不及作任何打算。原來在三天封刀之後,辮子兵姦淫搶劫仍然沒有終止,人民的生命財產仍然得不到絲毫保障。可是張勳卻吹噓辮子兵「紀律嚴明」,不承認有不法行為。他通電狡辯說:「諸軍巷戰,統將專事殺敵,間有一二不法軍人趁匪軍搶劫之餘,見物輒取,固所難免。」 九月九日他有佳電錶揚自己盡了維持地方的責任。電文中說:「匪軍逃竄,乘機搶掠,土匪助虐,益肆兇殘,多有假冒官軍情事。此時各軍號令不一,勛破除情面,派隊巡街,隨地正法者二百餘,秩序始復。此金陵各國旅居洋人之所共見,今路透電乃以藍衣兵占多為言。査勛部入城,僅占東北一隅,地處荒僻,民戶無多。其餘繁盛之區,均由各軍分扎,孰搶孰否,不難按戶而稽。」 他不但把搶劫罪行推到敗軍和土匪方面,還推到友軍方面,而把戰功完全歸到自己方面。他在「請獎敘有功人員」的一電里說:「南京易守難攻。昔者洪楊割據,固以天下之師,糜餉數千萬萬,猶以九年之久始奏克捷。今勛專令南征,每戰必勝,用兵不及數月,實非始願所期。」 袁在戰爭結束後頒發了大批勳章和晉級命令。張勳得到勛一位和江蘇都督的地位。江蘇都督本來是準備給他的心腹大將馮國璋的,由於這次首先攻進南京的是張勳所統率的軍隊,他不得不變更計劃給予張勳,留待下一步再作計較。因此,馮國璋在收編討袁軍的殘部後,不聲不響地率領部隊渡江走了。 張勳做了江蘇都督,南京就看不見民國的影子,而完全退回到前清政府的時代。他絕對不允許他的兵士剪掉辮子,辮子是他的軍隊的特殊的標誌。他看見穿西裝的人就很生氣,看見有辮子的人就引為同道中人。因此,南京就有很多拖著辮子的怪物出現,扎假辮子的風氣盛行一時。他絕對不許用「前清」兩個字,認為在他的統治下,南京仍然是大清朝的天下。 他把都督府的大柱和棟樑都塗上一道朱紅色,把清朝總督原有的吹鼓手和炮手都找了回來,每天開吹三次,開炮三次。前清的官制和一切排場又都復活了,不但恢復了厘捐總辦、糧台總辦、督銷總辦、道台、知府、知縣等等名稱,而且一律都用「扎委」。南京城內就有一個知府——「江寧府楊」和兩個知縣——「江寧縣左」和「上元縣沈」。知縣衙門恢復了刑名老夫子、差快這些幫凶傢伙,縣太爺坐堂審案恢復了藤條、小條等刑具。那些腦後拖著辮子的官員要打轎子上院,要先遞手本,見了「大帥」要行跪拜禮,要自稱為卑職。這一切都是兩江總督衙門的老樣子。 從前張勳被江浙聯軍趕出南京城時,城內警察曾經歡迎革命軍進城。張勳因此記恨在心,把他們一齊「革職」,用辮子兵代替警察站崗。隨即在北方招來了一批北洋警察。辮子兵的各營都用龍頭令箭,官長要穿前清的藍制服,營中不許懸掛民國的軍旗,要用紅色白邊的蜈蚣旗。民國的國旗也絕對不許懸掛,都督府門前大桅杆上掛的是寫著一個斗大張字的紅旗。 所有這些怪形怪狀,袁都裝做不曾曉得的樣子,但是外交團對此表示十分驚訝。他們曾質問南京城不掛民國國旗的原因。由於洋大人要過問,袁不能置之不理,才打電報責備張勳不應該禁止懸掛國旗。到九月十七日,南京城才有五色國旗出現。 五 軍事勝利是袁走向失敗的一個轉折點 一九一三年曇花一現的討袁軍,又稱為癸丑之役、國民黨「二次革命」之役、贛寧之役或湖口之役,是民國成立以來的第一次南北戰爭。通過這次內戰,封建軍閥取得了勝利,把當時領導民主革命的國民黨人趕下了政治舞台。這次內戰造成了以後若干年來連續發生的洪憲帝制、宣統復辟以及南北戰爭長期不停的混亂局勢,使國家受到很多的損害,人民受到極大的痛苦。 袁的武力統一夢初步得到實現,此後北洋軍源源進入到南方各省區,全國進入到北洋軍閥最黑暗的統治時期。從一九一三年七月到十二月,袁政府先後任命倪嗣沖為安徽都督、鄭汝成為上海鎮守使、龍濟光為廣東都督、李純為江西都督、張勳為江蘇都督、湯薌銘為湖南都督、段祺瑞為湖北都督、劉冠雄為福建都督。這批新貴將軍們都是北洋軍將領或北洋附屬軍的將領。此外,袁又派北洋軍第四師師長楊善德駐松江以扼浙江之咽喉,第三十九混成旅旅長伍祥楨駐長沙、第三師師長曹錕駐岳州以扼湖南之咽喉。 除了廣西、貴州、雲南、四川四省以外,南方各省都成為北洋軍及其附屬軍的征服地和袁家的天下。這四個省沒有被北洋軍侵入不是沒有原因的,一來由於地處偏遠,北洋軍鞭長莫及,二來這幾省的都督都不屬於國民黨系,袁認為不妨留待下一步再加以收拾。 在戰勝國民黨之後,北洋軍除鎮壓北方所必需的兵力外,差不多可以調動的兵力全部都調動到南方來。由於地盤驟然擴大,就感到兵力不敷而不得不急於擴充軍隊,因此,北洋軍的番號就愈來愈多了。 國民黨討袁軍的完全失敗,一方面是袁的武力發展到最高峰的一個標誌,另一方面卻又是他由勝利走向失敗的一個轉折點。在此以後,無論在政治上或軍事上,他的弱點都不斷地暴露了出來。 在對南用兵的過程中,在用人問題上,他充分表現出無制度、無標準的「家天下」的作風。既派劉冠雄為南洋巡閱使(他所指的南洋是江浙一帶),又派雷震春為長江査辦使;既派馮國璋為江淮宣撫使,又派張勳為江北鎮撫使,還有一個江北檢討使蔣雁行;既派段芝貴為江西宣撫使,還有一個連職名也完全相同的趙維熙;湖南就派了三個査辦使,曹錕、湯薌銘和郭人漳,又派了兩個檢查使,張學濟和朱樹藩。發表這些五花八門、疊床架屋的頭銜,本來是袁用以羈縻「人材」的一種手段,根本沒有劃分職權,甚至連袁自己也記不清楚發表了多少官職,那些人給了那些官職。他完全把用人授官當作一件兒戲事情。 莫說有官無職的空頭銜是如此,就是有官有職的情形也是雜亂無章的。有些省既有都督又有護軍使,有些省有護軍使或鎮守使而無都督,有些省以文人為都督、武人為民政長,有些省以武人兼任軍民兩長。 以上只說明了關於官制方面的紊亂情況。當時還有一件政治秘密,除了極少數袁的親信人而外沒有人知道。在對南用兵以前,袁十分機密地決定了逐步廢省改道的計劃。這個計劃就是廢除省一級,以省以下的道(一個省可以劃分為幾個道)為地方行政的最高單位。道設道尹管理民政,又設鎮守使管理軍政。這個計劃準備先在幾個省實行,然後全面推廣。為什麼他要決定這樣一個縮小行政區域的計劃呢?原來獨裁者的疑忌心是最重的,除了他自己和他的親生子之外,對於任何人都是放心不下的。他顧慮到在打敗國民黨之後,北洋派將領的個人力量一步步地發展起來,將來會養成「尾大不掉」和不利於己的趨勢。廢省改道是在貫徹個人獨裁、避免藩鎮之禍的目標下決定的。 從下列事實可以證明他在用兵初期即已不露聲色地試行了這個計劃。他任命李純為江西護軍使、王占元為湖南護軍使、張勳為江北鎮撫使、倪嗣沖為皖北鎮守使、龍濟光為廣東鎮守使,這裡面沒有一個都督名義。在這幾省之內,並且包括南方將要被征服的各省在內,他的初意都是不設都督的。此外,黑龍江只有護軍使朱慶瀾,後來貴州都督唐繼堯調任雲南都督後,也只提升劉顯世為貴州護軍使而不給以都督名義,福建都督劉冠雄調任海軍總長後,就派李厚基以鎮守使名義統率該省軍隊。這三省不設都督,就是廢督計劃的初步實現,也就是為廢省改道做好準備工作。 但是,那些以前「只知有袁宮保而不知有大清朝」,此時只知有大總統而不知有民國的北洋派將軍們,並不是真心崇拜袁而甘於盲目服從,他們也抱有這樣的一個目的,就是:「大哥做了大宋皇帝,小弟也掙得個將軍到手。」他們利用袁作為個人取得功名富貴的階梯,正和袁利用他們作為擴張個人實力的工具一樣。北洋派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都是建築在個人利益的基礎之上的。 在對南用兵的開始時期,就有人勸袁對廢省廢督的問題不應操之過急,如果過早地提出來,可能會影響前方將領的戰鬥意志,不肯在這次戰爭中賣力。以個人利害為重的獨裁者從來就是外強中乾的,所以袁聽了這句話,就把這個問題推遲一步,打算在完全消滅國民黨之後再進行。後來國民黨果然被他打敗了,他正在準備把這個問題提到日程表上來,又有人勸他再等待一下,因為全國統一的局面還不穩固,還要利用北洋派將領加強鎮壓人民和肅清國民黨在政治上和軍事上的殘餘勢力,如果降低他們的地位和削減他們的權力,可能會引起北洋派的解體和國民黨的死灰復燃。這樣一說,又嚇得袁不敢輕於嘗試而把這個問題擱了下來。 這個秘密計劃逐漸地傳到北洋派將領的耳朵里。他們對這個只知有個人而不知有「團體」的老頭子漸漸地引起不滿。同時,他們摸清了袁氏外強中乾的底細,以後凡是涉及與他們的權位利害有關的問題,就經常地對袁採取強硬態度,任何問題都可以「服從」,如果在權位問題上不能滿足他們的願望,就拿出「辭職」(事實上就是「造反」)的手段來要挾,而袁也就為他們的實力所屈服,完全陷於被動而不能自主。 凡是不懂得這個內幕的人,都認為袁在打敗國民黨後,威望大大提高,但是事實上他的威望正在逐步下降。他自己就首先發現了他一手所造成的北洋派,並不是一個可以由他任意擺布的團體,他的統帥權是不夠堅強的。 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問題。最主要的問題是:袁在戰勝國民黨後,得到喪盡人心的後果。 以前袁經常地吹噓他是中國秩序的穩定因素,「沒有他,全國秩序就難於維持,中國就難於避免瓜分之禍」。帝國主義正是利用前一種說法對他作了有力的支持,而國內投機分子和妥協派也正是根據後一種說法堅持對袁的妥協政策。自從北洋軍侵入南方各省以來,把這樣一件無可抵賴的事實擺在全國人民的面前,就是多年來袁所訓練的北洋軍,其絕大部分都是姦淫搶劫、殺人放火的活強盜,使各省秩序受到嚴重破壞的正是這些匪軍,而被這些匪軍侵入的南方各省,立刻成為盜匪公開橫行、人民生命財產得不到任何保障的黑暗世界。袁政府所委派的各省官吏,都是些貪污腐化、殘忍好殺、愚昧無知、卑鄙無恥的社會敗類,把他們統治下的人民當作牛馬奴隸而任意踐踏,使人民在亡國的威脅下又加上了一重「亡省」的痛苦。 國民黨討袁戰爭的失敗,不是由於北洋派軍事力量的強大,而是由於國民黨本身的弱點太多。首先,辛亥革命後,對封建軍閥一味地無止境地採取妥協政策,造成了無可挽救的嚴重錯誤。宋案發生前,宋教仁極力主張以赤手空拳的政黨內閣去抑制實力政策的獨裁者的無限野心,而在宋案發生後,國民黨人主張依靠手無寸鐵、在北京軍警監視和威脅下的國會議員進行合法鬥爭,以制止袁的軍事行動。直到五國銀行團大借款成立,袁政府忙於調兵遣將,戰爭將要爆發的時候,國民黨還有人企圖再度舉行南北和議以解決袁與國民黨之間的一切爭端。甚至在易督令發表之後,國民黨人還想解除自己的武裝力量以保全國民黨的合法地位。 儘管國民黨的妥協政策發展到無邊無際,袁對國民黨是絲毫不肯妥協的,當國民黨系各督遵令卸職之後,北洋軍仍照原定計劃進兵。這樣,妥協政策就成為痴人說夢,連短暫和平與屈辱和平也不能交換到手,而只能以徹底失敗為其結局。 其次,國民黨內部的不純潔與不統一,也是討袁戰爭徹底失敗的重要因素。當時,有些國民黨的重要分子被袁收買而變節,有些混入黨內的投機分子成為堡壘內部的敵人。北洋軍已經源源南下,國民黨總部仍然畏首畏尾,舉棋不定,各省當權人物仍然爭權位,鬧意見,正蹈了「宋人議論未定而金兵已渡河」的歷史復轍。因此,各省獨立日期前後不一致,各個地區單獨作戰而不能互相配合,給北洋軍以各個擊破的機會。 當然,不善於採取爭取中間派和孤立敵人的策略,也是失敗的原因之一。但是更重要的是沒有與廣大人民結合在一起,沒有代表人民利益的政策方針,因而不能取得人民的信任與支持。 僅僅從軍事力量的對比來作為決定雙方勝敗的關鍵,是從現象看問題,由此得不出正確的結論來。南京三次獨立後,孤立無援、完全絕望的討袁軍竟能堅持二十天的英勇抵抗,這就說明了北洋軍的力量並不強大。如果各省討袁軍都具有同樣的堅強戰鬥意志,袁戰勝國民黨是不可能實現的。 帝國主義在實際行動上已經參加了民國成立後的第一次南北戰爭。沒有五國銀行團借款以供袁政府的戰費,袁不可能發動這次戰爭。五國銀行團不因中國各方面紛紛表示反對而停止付款,上海領事團公然簽字於協緝國民黨領袖案,香港當局公然永禁孫黃等入境,這些都是帝國主義實際參加中國內戰的具體表現。 但是,獨裁者在這次戰爭中僅僅取得了暫時的勝利,這個勝利又成為他走向失敗的一個開端。北洋派是個打伙求財的封建軍事集團。在此之前,袁與北洋軍將領的利益是一致的,而在此以後,袁就想廢省改道,削弱他們的權力,以便集中大權於「中央」(他個人的中央)。因此,他們相互之間就產生了矛盾,這個矛盾日益擴大,終於引起破裂。但這還不是問題的主要方面。主要方面在於:袁在取得軍事勝利後,他的反人民的惡劣本質和北洋軍的盜匪行為完全暴露在全國人民的面前,消除了一切人對袁的幻想,堅定了全國人民反袁救國的意志,使袁政權終於走上了滅亡之路。 * * * [1]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時,胡漢民曾到南京任總統府秘書長。孫中山辭去臨時總統後,他又回任廣東都督。 [2] 柏文蔚字烈武,安徽壽縣人,安徽武備學堂畢業。 [3] 段芝貴字香岩,安徽合肥縣人,北洋武備學生出身。王占元字子春,山東冠縣人,馬弁出身,曾被挑選在北洋武備肄業。李純字秀山,直隸天津縣人,也是北洋武備學生,曾任第六鎮第十一協協統。 [4] 馮國璋所統率的軍隊不止兩師,故稱為第二路軍。 [5] 黃興赴寧督師前後情況,李書城在《辛亥革命前後黃克強先生的革命行動》一文中敘述甚詳。見《辛亥革命回憶錄》第一輯。 [6] 國民黨「二次革命」失敗後,黃興在日本致友人書十餘件,輯為《黃克強手札》,國民黨元老周震麟為之作跋。跋文寫道:(二次革命前)「蘇皖浙三省戰兵(可用之兵)不滿三萬,兵家(指國民黨各省將領)皆主慎重,克公篤實君子,頗納其言。孫公決心速發,多方敦促,迫不獲已,出而犧牲(意謂『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以全黨誼。苦戰半月,四面受敵。……克公見事無可為,將以身殉(江蘇討袁軍參謀長黃愷元阻止黃興自殺)。」見《近代史資料》第二十六號。 [7] 見《黃興年譜》湖南人民出版社版。 [8] 岑春煊曾任清朝兩廣總督,兩廣舊軍將領龍濟光、陸榮廷等均其舊部,孫黃二人想利用此人促進兩廣獨立,故推為討袁軍總司令。 [9] 倪嗣沖字丹忱,安徽阜陽人,秀才出身,也是小站練兵時的雜牌軍將領之一。曾任河南藩台,幫辦河南軍務。 [10] 徐寶山字懷禮,江蘇鎮江人,綽號徐老虎,是揚州著名的鹽梟(販賣私鹽的頭目)。辛亥革命時,鎮江都督林述慶收編他為揚州軍第二軍長。1913年5月24日,上海有人冒名吳吉仁(徐派住上海收買古董的人)寄來古董花瓶,裝有木匣。徐打開木匣一看,觸發了匣內裝置的炸彈,當場被炸身死。他的部隊改編為第四師,由他的兄弟徐寶珍為師長,在攻克南京之後被張勳勒令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