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 · 十一
變的不光是李全喜一個人,馬鐵頭當天趕回原部隊後,碰見的淨新鮮事。相熟的同志一見他,熱乎得要命,單好把貼己話一口氣說完。班裡原先的熟人可並不多。疙瘩喬犧牲了,魏三寶在後方養傷,除了杜富海,林四牙,李全喜等人外,大半是生臉,多一半還是新補充的解放戰士。這天恰巧休息,戰士們歇過乏來,也不用杜富海發話,自各就去挑水掃院子,也有幫房東到地里收桃子的。盧文保像條魚似的趨溜趨溜各班串,原不奇怪。龍起雲也下來了,走到哪兒大說大笑,活像個頑皮的大小子。先前誰見他來看過戰士?吃下午飯時候,班裡湊出點錢,切了兩大盤棗糕,歡迎馬鐵頭。還沒動筷,龍起雲咕咚地跳進來,笑著叫道:「啊,請客不請我,還瞞得過我!」端起一盤糕往外就跑。戰士們攔住他不放,他用手抓起一塊往嘴裡填,其餘的還給戰士,嗚嚕嗚嚕笑道:「小氣死了,當我真搶你們的嘴!」又對馬鐵頭說:「吃完飯到連部來一趟,跟你有話談。」笑著走了。
馬鐵頭怕有要緊事,胡亂吃飽,放下筷子就跑去,卻見龍起雲在院裡跟通訊員司號員等扳腕子,見了他樂得叫道:「來,來,他們都不行,試試你的!」便跟馬鐵頭角起力來。正扳到吃緊關口,盧文保走出屋子叫道:「喂,別閃了你的楊柳細腰!」龍起雲一笑,鬆了勁,就叫馬鐵頭把手腕子扳下去。他不認輸,吵著要再扳,盧文保說:「別玩不夠了,談點正經的吧。」三個人便坐到台階上。
盧文保望著馬鐵頭先開口道:「我們打算提升你做副班長,你的意見怎樣?」
馬鐵頭愣了愣道:「我怕不行吧。」
龍起雲說:「別前怕狼後怕虎的,干就是了。老杜打起仗來,真是員虎將,就是有個花機關的暴躁脾氣,做事不講方式,你得幫著他點。」
馬鐵頭立刻說:「上級叫我干我就干,我沒有意見。不過我脫離部隊太久,部隊進步得又快,一時半時恐怕摸不著頭。」
盧文保笑道:「水大沒不了鴨子,你愁什麼?南線戰役加強了政策紀律教育,部隊的情緒是比從前飽滿多了。領導上說:『要打勝仗,一半靠軍事,一半靠紀律。』莊稼話也說:『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這點你要牢牢記住。」
龍起雲插嘴笑道:「老盧,你知道有個調皮鬼,背後叫你三八槍,因為你張口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閉口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天天點名唱歌,也唱:『革命軍人個個要記牢,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盧文保正正經經說道:「不這樣緊重念著點就不行!——你有什麼對他說的?」
龍起雲拿大手摸摸方嘴巴子,想了想道:「別的先不說,反正我算認識軍事民主的好處了。先前我總認為打仗講民主是脫褲子放屁,白費一道手續。這回打南線,你看吧,飛雷,手榴彈綁炸藥,擲彈筒平射,都是戰士想出來的巧辦法。三個臭皮匠,一個諸葛亮,光憑指揮員的腦瓜子呀,反攻就不容易勝利!」
反攻?莫非說反攻了麼?馬鐵頭聽得真真的,探著脖子釘問道:「你說我們反攻了麼?」
龍起雲奇怪道:「怎麼,難道你還不知道?頭六月底劉鄧大軍過了黃河,咱們就轉到戰略進攻了。你看咱們說打哪裡,哧嚓喀嚓一陣,就把他打的個稀里嘩啦!照這樣下去,我們越來越大,敵人越來越小,有一天,定準能把敵人殲滅個精光!」
馬鐵頭聽呆了,眼睛瞪得像燈籠,閃亮閃亮的,插嘴問道:「這回咱們往北去,也要哧嚓喀嚓給他一陣麼?」
龍起雲哈哈笑道:「不哧嚓喀嚓給他一陣,誰有閒空去蹓躂著玩?」
馬鐵頭可又問道:「明天就走麼?」
明天隊伍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