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 · 十
頂到散會,馬鐵頭回去一看,全喜媳婦不知幾時先回來了,盤著腿坐在院裡陰涼地方紡線,頭也不抬,避著臉不願見人。二愣子逗她道:「嫂子,你是不是想我哥了?」她翻了翻眼,一扭身說:「我恨都恨不死他,還想他呢!」馬鐵頭嘻嘻地笑道:「這可不是實心話,老李現在要回來,你就不恨他了。」全喜媳婦是個潑潑辣辣的人,當時把紡車一撂,生氣道:「你這個同志怎麼也不懂事?人要臉,樹要皮,你看對門三寶家,慶功掛匾的,祖宗三代都光彩!他呢,可倒好,一千錐子也扎不出滴血,淨給我丟臉,叫我見了人都挺不起腰來!」馬鐵頭翹起大拇指頭笑道:「大嫂,你真是這樣的!明天我見了他,非叫他替你立一功不可。」全喜媳婦又撲哧地笑道:「你不用油嘴滑舌的,淨講驢糞球外面光的話!說正經的,以後你回到隊伍上,可得多開導開導他,省得他不進步。」
馬鐵頭果真準備走了。傷差不離快好利索,人還有點弱,架不住,他三番五次要求歸隊,醫生只好答應替他打聽打聽部隊的方向。事情也算湊巧,不出半月,碰上大隊又從南往北開了。這時候早交秋涼,部隊又在津浦線上青滄一帶打了個大勝仗,抓緊空隙休整了幾天,不等敵人喘過口氣,現在又撲著保定以北開上去。頭一天先頭部隊一露面,老百姓就知道要過大隊了,凡是過路口的村莊都燒好幾鍋水涼著,街里擺著桌子,燒餅油條,雞蛋棗子,堆的滿桌子都是。馬鐵頭這個村窵腳,隊伍走不上,吃完下午飯,早早趕到大路口去等著,全喜媳婦和二愣子也挎著籃子吃食東西去慰勞。太陽落山的當兒,遠處趟起煙瘴瘴的灰塵,一轉眼工夫,凡是眼睛望得見的大道上都有了隊伍,像是幾個浪頭滾過來,黑鴉鴉的不知有多少,比天上的星星都厚。近前一看,馬鐵頭驚得變成根木頭橛子了。這是原先那個隊伍麼?你瞧吧,過去一個連又一個連,一個營又一個營,一個團又一個團……戰士們扛的不是三八大蓋,就是美國式,淨頂呱呱的好傢夥。輕機槍,重機槍,六零炮,擲彈筒,看得夠花眼了,不曾想又過來大炮,騾子馱的,大車拉的——還有八個騾子拉的大野炮呢,一尊又一尊,碾得地面亂震。離開軍隊才幾個月,裝備一下子這樣強,難道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馬鐵頭興奮得直起雞皮疙瘩,拉著一個戰士問道:「這些炮都是咱們的麼?」那個戰士笑道:「原本是美國給老蔣的,現在可送給咱啦!」
從傍晚到半夜,月亮掛得多高,隊伍還是忽隆忽隆地過,仿佛永沒個完。馬鐵頭認來認去,不見一個熟人,打聽他那個團也打聽不著,急得亂打磨磨。全喜媳婦早把那籃子吃食東西往戰士口袋裡塞光了,看看七星都要落了,就勸馬鐵頭先回去歇歇,明天再找。
三個人帶著月亮,一路走一路講,回到家時,做娘的還沒睡,正在灶口前燒水,一面跟房門坎上坐的個戰士拉家常話。馬鐵頭先只當是新來的傷病號,不想那人迎著他站起來。燈影里一端量,大耳朵,厚嘴唇,原來是李全喜。樂得馬鐵頭跳上去抱著他的肩膀,拿拳頭亂揍他說:「操你奶奶,到處找你們找不著,你倒回家來啦!」
李全喜瞟了媳婦一眼,臉一紅,驢頭不對馬嘴地回答著馬鐵頭的話。馬鐵頭心裡一閃:他是不是開小差回來的?抱著李全喜的那隻胳膊也就鬆了。
媳婦似乎也起了疑心,盯著他問道:「你怎麼回來啦?」
李全喜半半截截說:「唉,唉,我一路沒歇腳,連夜攆回來的。」
媳婦沒好氣道:「誰問你這個!你一沒立功,二沒受獎,難道還會披紅掛彩,拿高頭大馬送你回來?我問你回來做什麼?」
這幾句話頂得李全喜真夠嗆。他本來是怕馬鐵頭笑他想老婆,才顯得不尷不尬的,老婆這一凶,弄得更難堪,窩了半天火,一賭氣說:「我也不是自己要回來的!指導員看我離家近了,叫我回來住一宿,明天趕隊伍,你們不高興我這就走!」說著真做出要走的樣子。
馬鐵頭按住他笑道:「算了,算了,別耍牛脾氣啦。」又望著他媳婦道:「你不是說老李一千錐子也扎不出血來,怎麼叫你—錐子就冒了火?」
媳婦紅著臉賠笑道:「我才見他蝎蝎螫螫的,還當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李全喜嘆口氣道:「我當了這些日子解放軍,好賴也有了點政治,難道還會開小差?」接著慢吞吞地說起他在正太線上無人區所見的情形,那裡的老百姓怎樣窮得吃樹葉,屁股露著肉,餓得像金人一樣。末了說道:「回頭再看看咱們解放區,家家樂和和的,土地複查後更好了,自家槽頭上也拴了只大叫驢。大家要不保田保家,萬一敵人打過來,這好日子豈不叫人一腳踹了!」這篇話說得入情入理,聽的人都挺順耳。他娘癟著嘴笑道:「你看喜子那麼個笨人,嘴也學巧了,可見人是摔打出來的。」馬鐵頭望著全喜媳婦笑道:「嫂子,你再敢不敢小視人了?請等著戴鳳冠霞帔吧!」
馬鐵頭插在一家人當間,說東道西的,正在熱鬧當口,雞籠子裡的大公雞冷丁拍拍翅膀,喔喔地叫起來了。做娘的忙道:「哎呀,光顧說閒話,眼看天就亮啦。」便催大家去睡覺。
才眯瞪眯瞪眼,太陽就露了嘴。李全喜爬起來,把水缸挑滿,用土墊了墊驢欄,又把自己捎回來的小包袱撂給他娘說:「這淨是些破衣料裳,囫圇點的補一補,二愣子能穿,太破的你們留著打貝殼吧。」
吃完早飯,馬鐵頭拿著醫院開的介紹信,和李全喜搭著伴去攆隊伍。出村不遠,馬鐵頭笑嘻嘻地說道:「老李,你記得你剛到隊伍上,高低也是想家,旁人還當你叫裹腳條子纏住了呢。」
李全喜心情順適,心眼也變機靈了,蔫不唧地笑道:「早先我有思想病,思想一開竅,病也自然好啦。」如今,他果然變成另一個人,行軍打仗,總是吭哧吭哧悶著頭干,不叫苦,也不顯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