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 · 七

楊朔 《北線》
平地上,沒有山擋著,野炮能聽四五十里地。戰士們一時緊起來,武器彈藥拾掇好,塞飽了肚子,班長領著頭擦槍,準備戰鬥。這種時候,大夥最喜歡瞎猜,你一言我一語的,揣測著情況。這個說:「咱們倒是往前走,還是往後走呢?」那個說:「殺了我的頭,我也不退了!光說不怕丟地方,沒地方,你吃什麼?」第三個人又說:「你聽,炮緊著響呢,找上門來欺負你!」疙瘩喬側著耳朵聽了一回道:「還是美國炮呢!原子彈要拿出來,一炸廣島一個島,更夠咱嗆的!」杜富海把大槍在地上一頓罵道:「放你的屁!你幾時叫美國鬼子操怕了,淨說沒影的話!」 傍黑了,司號員嘀嘀嗒嘀嘀嗒吹起緊急集合號來,戰士們跑步奔到集合點去。馬鐵頭百忙裡跟房東老大伯說了道別的話,然後才走了。隊伍一到齊,連長亮開粗嗓門說:「敵人起保定出來啦,有三個團。一個是五十三軍的三八八團,是蔣介石他美國乾爸爸裝備的,再有劉化南的兩個雜拌兒團。眼時正向滿城進攻,已經到了北大流那一塊,離城還有二十來里。你們想不想報仇?想不想過個好陽曆年?」 戰士們雷似的應道:「想!」 連長直著嗓子喊道:「想咱們就先開開暈,吃掉敵人再講!」說完一揮手,帶著隊伍就走。 路挺黑,越往前走,炮響得越厲害。疙瘩喬走在林四牙背後,說起小話道:「前方打得一定很急,你瞅吧,一會准拿咱解放戰士擋炮眼!」 林四牙早先也聽說過什麼逼著解放戰士身上綁炸彈去炸地堡。可不可靠呢?是也罷,不是也罷,經一回戰鬥再說,死不了另想門路。臨到離北大流八里路光景,隊伍開進一個村,坐到道邊上休息,等候命令。街上黑鴉鴉的,擠滿了兄弟部隊。有的戰士走乏了,靠在牆上打起呼嚕來。後邊上來的人馬彈藥,不斷地往前開。炮正在鋼鋼地響,有敵人的,也有我們的,紅光一閃一閃的,東北方一會照得鋥亮,一會又變得漆黑。林四牙心想:「平常不出眼,解放軍的隊伍還真不少呢。」再一看,有些老戰士正拚命鼓大夥的勁。是不是想叫我擋炮眼呢?心裡直犯嘀咕,就想試探試探口氣。炮火一閃,看見龍起雲從人縫裡擠過來,他就故意站起來要求突擊任務。龍起雲拍拍他的肩膀說:「有種!一會聽指揮吧!」還是沒試探出個道理來。 天亮以前,隊伍繼續朝前開,離北大流三四里路又停下了。林四牙正在思疑不定,龍起雲叫大家先挖工事隱避,防備天亮來飛機,指導員也吩咐炊事員煮山藥粥喝。他們做了預備隊。 李全喜一接近火線,嚇迷了,東西南北分不清。炮火夠嚇人了,平空又添出一小團一小團的紅光,像鬼火一樣,四處亂飛。這是些什麼玩意呢?馬鐵頭告訴他說:「那是發光彈,黑夜能看彈落點,並不厲害。你跟緊我好啦,保險沒事。」李全喜就像個不識數的小孩,半步也不敢離開馬鐵頭。一個眼錯不見,便急得哇哇地叫組長。挖工事本來是笨手活,下慣莊稼地不難做。李全喜心慌,地又凍了,挖了老半天還藏不住個人。馬鐵頭把自己挖好的讓給他,又接手挖他的。 李全喜一鑽進坑裡,縮著頭再也不出來。山藥粥熬熟了,炊事員送上來,叫吃飯。李全喜心慌得哪裡吃得下,又怕一探頭,炮彈子彈碰著他。馬鐵頭說:「打仗這事情,吃一頓算一頓,下一頓不定什麼時候才沾嘴,可不能餓著。」便給他盛了一碗送過去。吃完飯,東方天也亮了,一架小飛機出現在灰濛濛的天空里,繞著北大流直打旋,腦袋猛一低,一頭紮下來,嘎嘎嘎嘎一陣機槍,仰著頭又竄到雲彩里去。李全喜的厚嘴唇都嚇白了,飛機一走,急忙說道:「組長,我肚子壞了,要跑肚!」哈著腰跑到一塊土坡後,空蹲了半天,又回來了。林四牙笑道:「你不是跑肚麼?我看你是嚇的。」 李全喜吃不住勁了。他這個人,不說話就不說話,說起話來一槓子也能打死人。只聽他嘟囔道:「你們不怕死,為什麼繳槍?」 林四牙唰地變了臉說:「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我也沒挖你家的祖墳,何必這樣?」 馬鐵頭急得兩邊擺著手笑道:「算啦算啦!看你們都像小孩子,鬧著鬧著就惱了!」又對林四牙說:「他沒經歷過,你也該幫著他點,別光笑他。」這一來,林四牙雖說受了批評,倒也有臉,氣也就消了。 可是前邊究竟怎麼回事呢?我們的大炮轟隆轟隆緊響,折騰了大半天,光見往下抬傷號,還是沒解決戰鬥。龍起雲耐不住,見到傷號便打聽消息,才知道攻擊的部隊過分迷信炮,總盼望炮火先把敵人的前沿打爛了,再發起衝鋒。衝鋒時上得又慢,幾次叫敵人反突下來,傷了些人。趕過晌,有人喊道:「賈團長上來了!」這是個經過十年內戰的老紅軍,小個子,眼神非常靈活,顯然是個判斷力很強的人。他帶著兩個警衛員,走得挺快,撲著營指揮所去了。炮火一時停了。老戰士都明白這是團長在重新組織火力。果真不錯,個把鐘頭後,炮又響了,轟得煙氣騰騰的。就在這個節骨眼,衝鋒號吹起來了。…… 冬天日子短,早黑了。龍起雲這一連人也開上去,準備投入戰鬥。村里敵人慌了神,直打照明彈,亮光里照見離村沿一百米達左右,躺著三個戰士,不知是犧牲了,還是掛了花。杜富海這個班接受了個輕任務,叫去弄下那幾個同志來。一個戰士跑到半路上,被敵人發覺,中了機槍,跌在那兒不動了。 杜富海擰起兩道掃帚眉,脫下棉襖往地上一摔,咬著牙罵道:「操他個奶奶,我上去!」哈著腰就竄出幾步去。敵人的機槍一響,他朝前一撲,就地幾滾滾上去。照明彈照得雪亮,子彈撲撲地打得他四圍直冒煙。杜富海也不動了。戰士們驚得瞪大了眼,喘不過氣來。幾分鐘後,照明彈滅了,忽然看見一團黑影像個車輪子,忽忽地滾下來。原來正是杜富海。他坐起身,撂下三條槍說:「都犧牲了!」便要了根繩子,在敵人的照明彈底下,冒著子彈滾上滾下,不歇氣地把三個烈士都拖下來。末了又滾到那個剛剛打倒的戰士跟前,伸手一拉,那個戰士哼起來道:「班長,我不中用啦……你不用管我了!」杜富海說:「什麼話?我不管你還算個人!」就把那戰士背到自己身上,爬起來便跑。子彈貼著他的頭皮亂飛,他喘得嗓子眼冒煙,東倒西歪地跑著,跑幾步一個筋斗,跑幾步一個筋斗,力氣差不多用幹了。 林四牙早看呆了。平常總恨「花機關」光會罵人,到了腰眼上,竟這樣仁義,從來也沒見像解放軍這樣團結的!人家好賴是個班長,還這樣不要命地干,自己倒狗眼看人低,淨拿壞心揣度人!他的心一陣翻騰,說不出的難過。 這工夫,敵人忽然打了兩個信號彈,一個綠的,一個紅的。賈團長從營指揮所傳出命令,判斷敵人准要突圍,叫隊伍立時沖。李全喜正縮著腦袋蹲在工事裡,馬鐵頭戳了他一下說:「敵人要跑了,衝鋒的好機會來啦!」李全喜探出頭一看,到處淨自己人,嘩嘩地往上跑,他也就夾在馬鐵頭和林四牙當間,跟著跑。 敵人正集合在村里一條街上,黑糊糊的一大片,預備突,冷不防四外叫道:「交槍交槍!」猛一驚,許多敵人顫著音叫道:「是,是,我們交槍!」也有想跑的,手榴彈就撩過去。馬鐵頭等攆著幾個散兵,滿野地跑。馬鐵頭撩手榴彈,李全喜也撩,可是他撩的都不響。馬鐵頭一邊跑一邊笑道:「你不打開保險蓋就會響啦?」李全喜說:「那不炸了自己啦!」馬鐵頭打開個手榴彈的保險蓋,遞給他。他接過來一扔,果真炸了,還炸倒個敵人,樂得跳了跳腳道:「打仗就這樣打呀?往後我也行嘍!」馬鐵頭說:「你看你的膽練得也不賴歹了。」他們俘虜了那幾個散兵,回頭一望,村邊敵人的小地堡都點了火。 俘獲的又是美國槍,又是美國炮,還有反坦克槍。戰士們七嘴八舌地笑著嚷道:「不是說美國裝備厲害麼?怎麼像塊嫩豆腐,一滑溜就吞下去啦!」也有人說:「趕明兒該換武器了,咱們也變成美械化了!」 馬鐵頭拿起枝美國槍,上上下下端量著。魏三寶從旁邊一把奪過去,朝天嘡地放了一槍,眉花眼笑地說:「震動力不算大,就是苗子太短,拚刺刀不及三八槍!」馬鐵頭咧著嘴說:「這行子啊,老太太趕集,有限(線)!」 但在戰後總結這次戰鬥經驗時,上級首長認為打得不夠堅決,才增加了傷亡,號召以後要發揚中國紅軍的頑強精神,提倡猛打猛衝猛追。龍起雲拍拍寬胸脯,望著盧文保笑道:「這一仗要包給我呀,管保不會出這個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