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文化史述論 · 第五節 宋學與老氏之學
《隋書·經籍志三》:「漢時,曹參始薦蓋公能言黃、老,文帝宗之,自是相傳,道學眾矣。」又唐玄宗時設有「道舉」。 老氏之學在宋代有各種相關的名稱,如黃老之學、老莊之學、道家、道教、道學等。在先秦,只有老子學派、莊子學派而無道家。道家之名,始於西漢,道教則直到東漢末年才建立。「道學」之名,就管見所及,始於隋唐。 它們之間有聯繫,但又不是同等的概念,但道家溯其源流,以黃、老並稱,而道教也以老子作為始祖,道學又是以道教為研究對象的學問,通稱老氏之學,大抵可以囊而括之。正如「佛老」並稱,「佛」(釋氏)是一個籠統的術語,「老」(老氏)也是含義寬泛的名詞。
此事又見《長編》,卷十七,開寶七年十月記事,引《國史·符瑞志》。 《長編》,卷三十四,淳化四年閏十月丙午條。 (南宋)李攸:《宋朝事實》,卷三,江少虞:《皇朝事實類苑》,卷二。 北宋對老氏的重視,不在釋氏之下,尤以太宗、真宗、徽宗三朝為甚,據邵博《邵氏聞見後錄》卷一引《太宗實錄》和《國史·釋道志》,開寶七年,太祖召鳳翔府道士張守真,令降神,神有「晉王有仁心」等語,第二天太祖即死,太宗(即晉王)登極。 此事自然屬於偽托,但由此反映了宋太宗利用道教為政治鬥爭服務的意向和具體行動。太宗即位後對老氏之學的倚重更是史不絕書。如淳化四年(993)太宗對近臣說:「清靜致治,黃、老之深旨也。夫萬務自有為以至於無為,無為之道,朕當力行之。」 又說:「伯陽(按:老子字伯陽)五千言,讀之甚有益,治身治國,並在其內。」 皇帝既喜老氏之學,宰臣如呂端之輩也就隨聲附和,以黃、老之道而臨政。
《宋朝事實》,卷七,《道釋》。又《長編》,卷六十三,景德三年八月乙酉條錄,真宗語「道、釋二門,有助世教」云云,與此略同。 詳(南宋)楊仲良:《通鑑長編紀事本末》,二百十七,《道學》,重和元年九月乙亥條;又《宋史·選舉志三》。 真宗得繼大統,據《東軒筆錄》、《邵氏聞見錄》等書記載,曾得到過道士陳摶的助力,即位之後尊奉老子,利用道教為鞏固政權服務比乃父有過之無不及。如大中祥符元年(1008)正月開場的「天書」下凡鬧劇,即由真宗利用道教迷信親自導演而成。早在景德三年(1006),真宗即下詔崇道:「老氏之言,實宗於眾妙,能仁(按:「能仁」即「佛佗」的另一意譯,詳《魏書·釋老志》)垂教,蓋誘夫群迷,用廣化樞,式資善利。」 以老子與釋迦牟尼相提並論,與前節所引祥符《感應論》三教並尊之意並同。此外,在作《崇儒論》、《釋氏論》的同時,真宗還為《道德經集注》撰序,以為「《道》、《德》二經,治世之要道」。從大中祥符五年開始的《道藏》整理,至天禧三年(1019)編成《大宋天宮寶藏》七藏,即是在真宗的支持下實現的。大中祥符八年正月,真宗還曾詔賜信州道士張正隨為虛靜先生,即後來名揚海內的江西張天師。宋徽宗的迷戀道教,大興宮觀,自號「教主道君皇帝」,立「道學」以培養專門人材, 則更不用說了。
《長編》,卷八十。 李唐時代,釋、道兩教介入宮廷鬥爭,互不相能,形同水火,入宋之後則頗能相安。如大中祥符六年五月,自建安軍奉迎玉皇、聖祖(即所謂趙氏之始祖軒轅黃帝)、太祖、太宗四像至玉清昭應宮,所過州縣,「官吏出城十里,具道、釋威儀、音樂迎拜」 。和尚、道士混在一起,相安無事。至少在統治者的心目中,佛、老兩氏,在政治上的作用是一樣的。
但在一般知識分子看來,老氏比之釋氏,要離得儒家傳統文化近一點。如契嵩說:
《鐔津文集》,卷十七,《非韓子第一》。 夫析老氏為之道家者,其始起於司馬氏之書,而班固重之。若老子者,其實古之儒人也。
詳(北宋)僧智圓:《閒居編》,卷二十八,《駁嗣禹說》。 《小畜集》,卷八,《道服》。 《小畜集》,卷九,《日長簡仲咸》。 先秦時代,儒家自稱為儒,墨家自稱為墨,老、莊之徒均未嘗自稱道家,但其學說,與孔、孟異轍。契嵩從佛家的立場上看待兩者,居然可以混而為一。無獨有偶,宋初道徒种放站在道教的立場上攻擊佛氏,撰《嗣禹說》稱讚韓愈的排佛有大禹治水之功, 正是從民族意識出發,對儒家表示文化的認同。這種認同,也表現在儒家知識分子中,如王禹偁一再主張沙汰僧尼,但對老氏卻視為知己,經常穿道士裝, 讀《老子》書,並作詩曰:「子美集開詩世界,伯陽書見道根源」 ,可知儒、釋、道三家的知識分子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是一致的。
《李覯集》,卷二十八,《答黃著作書》。 這種關於佛、老親疏不同的認識,在宋學形成過程中對待異學的態度上產生了如下兩方面的影響,一是儒家吸收異學,先由道始而次及於佛;二是開始吸收佛學時,往往打著老氏之學的旗號而進行。這方面的實例如已提及的李覯與曾鞏,均主張苟不得已,出於中計,可以通過改讀老、莊之書的辦法逐步代替直到消滅佛氏,其理由便是「何必去吾儒而師事戎狄哉!」 意思是老、莊雖與釋迦牟尼一樣,都是異端,但前者是中國人,與來自夷狄的後者有情節上的輕重不同。
(宋)朱震:《漢上易解》,卷首;又《宋史·儒林傳》,本傳。 最能說明問題的例子還是所謂先天圖和太極圖的授受。作為宋學擬聖派的代表,邵雍和周敦頤的主要著作中,都附有一張起關鍵作用的圖。前者為「先天圖」,後者即「太極圖」,據朱震紹興五年(1135)寫給宋高宗的《進〈周易〉表》,最先創造了這兩張圖的不是邵、周本人,而是宋初道士陳摶。其授受關係是:先由陳摶傳給另一位道徒种放,种放傳給穆修。穆修以下分為兩支,一以傳李之才,李之才再傳給邵雍,一以傳周敦頤,再傳二程。故邵雍有《皇極經世書》,而周敦頤有《通書》。 此說其實可疑。
疑點之一,關於周敦頤師事穆修並傳圖予二程之事,朱震之前,絕不見記載。二程治《易》,除零散語錄外,有《伊川易傳》,無論是觀點還是形式,均與周敦頤《太極圖說》無師承和授受關係。朱說之出於臆測,即此可見。事實上直到南宋末年朱熹門人陳淳論「師友淵源」,提到周敦頤時仍說:
《北溪字義》,附《嚴陵講義·師友淵源》。 濂溪不由師傳,獨得於天,提綱啟鑰,其妙具在「太極」一圖,而《通書》四十章,又以發圖之所未盡。
如陳摶輾轉傳授之說實有,陳淳絕不會明確提出「濂溪不由師傳」,因周敦頤的學問根底,據陳淳認為「其妙具在『太極』一圖」。
疑點之二,關於邵雍的師承,程顥受邵雍委託撰《邵堯夫先生墓志銘》,只說:
《河南程氏文集》,卷四,又邵雍門人所撰《邵堯夫先生行狀》(《邵子全書》附)所述與此略同。 獨先生之學為有傳也。先生得之於李挺之(子才),挺之得之於穆伯長(修),推其源流,遠有端緒。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概可見矣。而先生淳一不雜,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
當時人述當時事,並沒提到「圖」的授受關係,也沒有說起陳摶、种放一線。朱震生當北宋末年、南宋初年,追述此事,反倒更加詳細。
《朱子語類》,卷六十五,第1618頁。 疑點之三,作為兩圖授受的共同中介,穆修既非道徒,亦非以研究學問見長,只以古文見稱於當時。《宋史·本傳》說穆修死後,「慶曆中,祖無擇訪得所著詩、書、序、記、志等數十首,集為三卷。」此集即今傳《穆參軍集》,既無先天、太極兩圖,也並無道及陳摶及圖書授受之事,連可以稱得上學術的文字也沒有。因此,朱熹雖然並不否認陳氏傳授之說,也不得不說:「此圖自陳希夷(摶)傳來,如穆、李,想只收得,未必知曉。康節自思量出來。」
《道藏》,一百九十六冊,《洞玄郎·靈圖類·上方大洞真元妙經圖》。 詳(清)胡渭:《易圖明辨》,卷三,《論二用三五》。 認為周、邵兩圖出於「獨得」和「自思量出來」,但在創造的過程中受到道家包括陳摶的影響,比較可靠。《道藏》有《真元妙經圖》, 繪自唐代,又名《先天太極圖》, 似即兩圖之所本。明末黃宗炎《太極圖辨》、清代毛奇齡《西河合集·太極圖說遺議》嘗將《道藏》之圖與朱震所進周敦頤《太極圖》仔細比較,以為「兩圖蹤跡,合若一轍」,「周子《太極圖》,創自河上公(按:指道家)」。由知在宋學初期發展史上著實熱鬧了一陣的先天、太極之圖,陳摶輾轉傳承之說雖不可靠,但初出於道教之文獻,蓋無可懷疑。
然而周、邵兩圖雖受過《道藏》啟發,其思想主幹,卻大不相同。試比較三圖的文字說明。《太極先天圖》曰:
粵有太易之神,太始之氣,太初之精,太素之形,太極之道,無古無今,無始無終也。……
周敦頤《太極圖說》云:
自無極而為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
邵雍《皇極經世書·經世衍易八卦圖》則云:
天之大,陰陽盡之矣;地之大,剛柔盡之矣。天生於動者也,地生於靜者也。一動一靜交而天地之道盡之矣。……
通過對比可以明顯看出,後兩者倒頗有相似之處,但前者則自成一格。前者所使用的概念,主要是「太易」、「太始」、「太初」、「太素」、「無極」等道家常用的術語。後兩者用的則顯然是從《易·繫辭上》「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和《易·說卦》「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等文字中衍化出來的儒家《易》學慣用範疇「陰陽」、「剛柔」、「動靜」、「兩儀」等等。這一點由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又名《易說》,邵雍名其先天之圖曰《衍易》,即可明了。雖然如此,後兩者吸收前者的思想以糅進己說,還是可以通過語詞的對比探尋出蛛絲馬跡的。如《太極先天圖》之「神」、「氣」、「精」、「形」、「道」等概念,以及「太極」無古無今、無始無終的觀點,在周敦頤的《太極圖》中,已被吸收而融溶。周氏之言曰:「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上引老氏之圖說,即明顯地貫串進來了。
邵雍所吸收的,更多的卻是佛家的思想。關於這一點,《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談到《皇極經世書》時已經指出過了:
十二萬九千餘年之說,近於釋氏之劫數,水、火、土、石,本於釋氏之地、水、火、風。
水、火、土、石,即佛學所謂四大,屬於「色法」。不過邵雍先天之學對佛氏的汲取,關鍵還在於「心法」,此義邵伯溫續其父作《皇極經世書》的《觀物外篇》時已經一針見血地指出過了:
先天之學,心法也,故圖皆自中起,萬化萬事生乎心也。
關於宋學進入繁榮期後各家對禪門心法之熱衷,前節論之已詳。邵伯溫發揮其父之學,賦以後起的時髦理義,雖不無掠美之嫌,但作為處在宋學草創期與繁榮期過渡階段的學者,邵雍的確已在把佛學的基本手段,嘗試著引入自己的學說之中,如他在《皇極經世書》所自撰的《觀物內篇》部分發揮過這樣的思想:
夫所以謂之觀物者,非以目觀之也,非觀之以目而觀之以心也,非觀之以心而觀之以理也。天下之物,莫不有理焉,莫不有性焉,莫不有命焉。
此處論「理」、「性」、「命」已觸及宋學進入性理階段的主題。所謂觀之以心,即觀心之說,本來就是禪宗宣揚心法的看家理論,如神秀即有《觀心論》之作,其大旨謂「心者,萬法之根本也。一切諸法,唯心所生。若能了心,萬習具備」。作為邵氏先天之學的基礎——觀心理論,即從此出。
為什麼汲取佛門心法作為自己的基本觀點,卻在口頭上並不承認這一點,反而自稱得自遠古的伏羲氏和與佛氏並稱異端的老氏呢?這就牽涉到上文提出的,苟不得已,取之老莊,反映出儒學復興初期對異學加以區分對待的民族文化認同心理。《朱子語類》卷一百《邵子之書》著錄了朱熹論邵雍之學的一段十分中肯的話:
康節之學,近似釋氏,但卻又挨傍消息盈虛者言之。
他所舉出的證據,便是《伊川擊壤集序》中的「以心觀心,以心觀身」等語,也即上文揭示的「觀之以心」。所謂挨傍消息盈虛者言之,即指出了邵氏內底汲取佛學,表面上打著《易》學以及老氏之學的旗號的行徑。這一點連邵雍之子伯溫也不得不承認。《邵氏聞見錄》卷十九談到康節與佛、老的關係時說他:
論文中子謂佛為西方之聖人,不以為過,於佛老之學未嘗言,知之而不言也。
所謂知之而不言,也即表面上不承認。實質上,對佛氏能在孔門之外自樹立為聖人的事業,已大動羨慕之心了。
相傳為陳摶所作的《麻衣道者正易心法》一書中說:「學《易》者,當於羲皇心地中馳騁,無於周、孔語下拘攣。」假如說邵雍在開創先天之學的過程中得到過陳摶的啟發的話,這兩句話便足以概括他從陳摶的著作中所汲取的全部精神。關於邵雍擬經之假託伏羲而自神其說,拙稿前章論之已詳。這裡只想指出,在擬聖派身上開始充分顯示出來的宋學開拓精神,溯其淵源,實與佛門自創其說為聖人,以及老氏之學取資佛學而自成體系,「無於周、孔語下拘攣」的成功實踐的刺激有一定的關係。禪宗自稱其學為釋氏「教外之別傳」,朱熹論邵學,也說他得「《易》外之別傳」。圖書授受之說,適足證明佛以「道」為中介對宋學擬聖派所發生的重大影響。或者說宋儒從意識到必須向異學開放,吸收異學來充實和發展自己的開始,這種吸收,便是取儒、道、釋三者兼容並蓄、交互融合的姿態。
老、莊之學,在先秦雖與儒家同屬諸子百家,後世道徒所引與佛學、儒學相對抗而發展起來的老氏之學,在理論上卻沒有太多的創造,遠不如佛學那樣在哲學方面有比較精緻的一套,足使儒學不得不另眼相看。因此到後來,道徒也就開始不斷地從佛學中汲取養料以武裝自己。邵雍等早期宋學家之所以可以通過老氏之學而間接掠取禪理,原因也便在這裡。到後來的二程,索性踢開老氏之學而直接廣引佛學以治儒學,也就是很自然的了。《河南程氏遺書》卷二上說:
今異教之害,道家之說則更沒可辟,唯釋氏之說衍蔓迷溺至深。今日是釋氏盛而道家蕭索。
對老氏之學公開表示了輕視。又《河南程氏外書》卷十二載:
問莊周與佛如何?伊川曰:「周安得比他佛?佛說直有高妙處,莊周氣象大,故淺近。如人睡初覺時,乍見上下東西,指天說地,怎消得恁地?只是家常茶飯,夸逞個甚底?」
與佛學的心性義理之高深相比,老、莊自然要顯得淺近了。
重佛而輕道,大抵是進入宋學繁榮期後儒者的共同態度,但這不妨礙他們在某些問題上對老氏之學的吸收。如奠定了宋學性論基礎的張載性二元論,便從前代道書及本朝道徒那裡借取「天地之性」和「氣質之性」這兩個帶關鍵意義的語詞外殼。前者如東漢末年《太平經》:
夫天地之性,半陽半陰,陽為善,主賞賜,陰為惡,惡者為刑罰,主奸偽。……天地之性,半善半惡,故君子上善以閉奸。興善者得善,興惡者得惡。
後者如生年略早於張載的北宋道教大師張伯端(987—1082)。伯端之《煉丹訣》略云:
《道藏》,第八冊,《洞真部·方法類·玉清金笥青華秘文金室內煉丹訣》,卷上。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自為氣質之性所蔽之後,如雲掩月,氣質之性雖定,先天之性則無有。然元性微而質性彰,如君臣之不明而小人用事以蠹國也。
論「性」而以「如雲掩月」為喻,本出《壇經》第二十節:
自性常清淨,日月常明,只為雲覆蓋,上明下暗,不能了見日月星辰。
以君子、小人論「性」,則儒者之常語。伯端之撰,充分說明了道教在理論上的貧乏而需借重外學的特點。然則「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數句,實已全同於張載《正蒙·誠明篇》之說。
在宋學幾位大家中,對《老子》一書的喜歡,當首推王安石。據《郡齋讀書志》著錄,安石嘗有《老子注》二卷,今已散佚。據後世各種《道德經》注本所轉引的若干條文來看,其融合儒、道的具體做法大抵有三。
一是引儒以解老,如《老子·道生一章第四十二》:「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王安石註:
轉引自(南宋)彭耜:《道德真經集注》,卷十三。 一陰一陽之謂道,而陰陽之中有沖氣。
作為中國哲學史上著名的唯物論範疇,「沖氣」概念的提出,以《老子》此章為最早。王安石這裡引《易·繫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以串解,實為援老入儒打下了基礎。
二是引老以解儒,如《洪範傳》曰:「土者,陰陽沖氣之所生也。」即引前揭《老子·道生一章》以為注。
在這兩種做法的基礎上,王安石進而走出了特具創造精神的第三步:交糅儒、道之論以為己說。《洪範傳》曰:
道立於兩,成於三,變於五,而天地之數具。
這一觀點實系兼融下列兩說以成之。《老子·道生一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周易·繫辭上》:「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
從這一認識出發,王安石對老子的「無為」之說這一核心命題,作了儒學化——更確切一點說是宋學化的解釋,如他解釋《老子·為學日益章第四十八》「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說:
為學者,窮理也。為道者,盡性也。性在物謂之理,則天下之理無不得,故曰「日益」。天下之理,宜存之於無,故曰「日損」。窮理盡性必至於復命,故「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者,復命也。
這裡引《易·說卦》「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釋《老子》之「無為」,是從理論上把老氏之學解釋為宋學家可以接受並同化之的性理之學。
在《王文公文集》卷二十七《老子》一文中,王安石還從社會政治的角度分析了老子的「無為」思想。他承認老氏此說是對客觀規律的正確認識(「道法自然」),但認識了世界(「出之自然」)不等於已經獲得了結果,要完成改造世界的任務(「涉乎形器」),「必待於人之言也,人之為也」。文章以《老子·三十輻章第十一》為例駁斥說,「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輪轂之以無(空)為用,這是出之自然的規律,但要製造它,卻須靠「工之削」,「如其知無為用而不治轂輻,則為車之術固已疏矣」。最後,王安石下結論說:
今知無之為車用,無之為天下用,然不知所以為用也。故無之所以為用者,以有轂輻也;無之所以為天下用者,以有禮樂刑政也。如其廢轂輻於車,廢禮樂刑政於天下,而坐求其無之為用也,則亦近於愚矣。
這樣一發揮,「無為」不僅通於佛學之心性義理,而且通於儒家傳統之「禮樂刑政」了。
由下面將要談到的蜀學關於老氏之學的闡釋可以知道,這種熔儒、道、佛三家於一爐的做法,正是北宋後期宋學諸家之所同。如前節所引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所譽乃兄由儒而莊、由莊而釋的治學路線,其實也是蘇轍本人的夫子自道,蘇轍生平學術著作,當以《老子新解》著力最多。當他把這部書寄給蘇軾的時候,後者就曾經把類似的評價贈給他的弟弟:
《仇池筆記》,卷上,《老子解》。 子由寄《老子新解》,使戰國時有此書,則無商鞅、韓非;使漢初有此書,則孔、老為一;晉、宋間有此書,則佛、老不為二。
《朱子大全》,卷七十二,《雜學辨·蘇黃門〈老子解〉》。 而後來朱熹也曾指出:「蘇侍郎(轍)晚為是書,合吾儒於老子以為未足,又並釋氏而彌縫之。」 可知無論讚賞者還是不滿者,均肯定蘇轍此書儒、釋、道三者兼容而雜糅的特點。此特點由下引蘇轍解《老子·不出戶章第四十七》的一段文字即可略窺一斑:
性之為體,充遍宇宙,無遠近古今之異。古之聖人,其所以不出戶牖而無所不知者,特其性全故耳。世之人為物所蔽,性分於耳目,內為身心之所紛亂,外為山河之所障塞,見不出視,聞不出聽,戶牖之微能蔽而絕之,不知聖人復性而足,乃欲出而求之,是以彌遠而彌少也。
「不出戶牖而無所不知者,特其性全故耳」,是由「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知天道」出發發掘老子思想中的性論之蘊。「世之人為物所蔽,性分於耳目,內為身心之所紛亂」數句,是前文已經引用過的而為我們所熟知的禪宗思想。「聖人復性而足」之出於唐代儒者李翱之《復性書》,更不待言。
由此還可進一步知道,抓住性命之學這一核心問題來統合儒、釋、道三家,不僅是入宋之後禪門義學僧人的主張(詳前節所引契嵩《上富相公書》),而且也是宋儒的共同努力方向。由下引張伯端《悟真篇·序》中的話還可以了解,這一方向,同樣是道門學者之所從趨:
老、釋以性命學開方便門,教人修積以逃生死……《周易》有窮理、盡性、至命之解,《魯語》有毋意、必、固、我之說,此又仲尼極臻乎性命之奧也。
孔、釋、道三教之合流,儒、佛、老三學之交融,乃北宋中期之後中國思想學術界之大趨勢。「仲尼極臻於性命之奧」(即以聖人為性命之造端),一出於僧人契嵩之口,再見諸道徒張伯端之筆下,由知「宗儒為本」,也為二家所共同接受。宋學正是在這樣一種歷史趨勢下,以排斥佛、老,盡用其學,定儒家於一尊的姿態吸收異質文化,捍衛和發展傳統文化,造成了在整個中國封建社會後期占主導地位的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