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思福考察記 · 第一章

北京(居民約130萬人) 我於1898年10月16日到達北京。在此地,有人說我是一名來自英國政府的特使,這是一種誤解。我對在北京的所有大使表達了我的敬意,清楚地表明了我的身份。我向他們講解了聯合商會主席斯坦福給我的證明文書。文書中說,要我就英國商貿將來在中國的發展、整體安全情況,寫一份報告。 在拜訪俄國公使帕夫洛夫時,他告訴我:自俄國占領旅順港以來,幾乎所有國家都派官員參觀過此港,而英國卻沒有這樣的打算,他感到很遺憾;如果我能抽時間去參觀旅順港,他會很高興。 總理衙門 按照約定,10月20日我參觀了總理衙門。衙門人員在門口舉行隆重儀式歡迎我的到來,並將我領入大廳,引薦給總理衙門的首領——慶親王。有人告訴我:衙門的所有成員都參加迎接儀式是平常慣例。在東方禮節中慣有的寒暄之後,我告訴慶親王:我絕不是一位英國政府代表,而是受英國聯合商會委託,來到中國,考察英國貿易利益的境況。 親王閣下和總理衙門的其他成員,言談之間,對英國很友善。他們說:他們知道英國主要的興趣是貿易;多年來,英中兩國一直有互惠的貿易往來。 我告訴他們:英國國內渴望發展與中國相關的貿易,主要擔心資本的安全和既有特權的保證,所以對於未來的發展,很是擔憂。 中英兩國,以前簽過一些條約,它們能保護和促進商貿。而中國以前卻無視這些條約,所以,商人們很擔心。 我對親王閣下講:主要的貿易國,有權提出要求保護自己的商貿。然而,除非中國自己能夠掌握一個軍隊和警察組織,用於保護商貿安全,否則,外來國家為了確保商貿安全,勢必採取一種被描述為「勢力範圍」的政策。我進一步指出:最近英國商界,實際上是所有英國人,期望獲得以下額外優惠待遇的任意一種:要麼是領地權——勢力範圍;要麼是受保護國。商業團體殷切期盼的是,獲得貿易自由,以及持續的貿易機會,但並不是自私地僅為英國,而是認為,世界上所有的國家,都應享有平等的權利和特權,換句話說,就是「門戶開放」。 為了使上述觀點更有說服力,我給親王講:中國應該保持國家的完整。並補充說:假如中國分裂了,歐洲國家為了保護貿易,勢必採取勢力範圍政策,那麼,這些國家會相互惱恨,發生不希望看到的混亂,不過,中國肯定衰落。 慶親王說:總理衙門的所有成員,非常感激我的意見。但是,他問我怎樣做才能把商貿保護得更好。 我告訴慶親王:只有徹底重組中國的軍事力量,使它成為一個整體,才能真正有效地保護財產。現在這種由地方軍隊構成的軍事體系,一再顯示起不到任何作用。現在,有大量的財產被毀、許多傳教士和其他人丟失性命,都是因為缺少一支有效的軍事力量。這些生命和財產損失,已經給中國政府帶來了巨大的麻煩,政府也被迫做出了巨額賠償。假如中國政府把這些賠償額的十分之一用於軍事體系,那麼,也不會有上述損失。 另外,我還講道:假如把投於地方軍事的財力,用於重組中國軍隊,那麼,中國不用向百姓增加任何稅收,也能組成一支二十到三十萬人的軍隊。 慶親王回應道:改變傳統的地方軍事建制以維持中國社會秩序,現在做不到。我講道:最近的中國艦隊是一個鮮明的例證,可以用來說明地方軍隊的成效。假如北洋和南洋艦隊,統屬於政府,歸屬於一個指揮官或軍事體系,那麼,日本在最近的海戰中,不可能毫不費力而大獲全勝;並且,中國現在的政治和經濟,也不會這麼糟糕。 親王和他的下屬開始討論我的觀點,我得知,其中一些人完全贊同我的觀點。 然後,我講道:英國在中國對外貿易中,占有64%的份額,自然非常關心安全問題。由於中英兩國的關係友好,此事可行——為了實現軍事重組計劃,中國政府向英國政府申請援助,然後,英國政府派一個軍官來幫助中國整頓軍隊。不過需要說明,我在選派軍官方面,沒有任何權威。只是出於對中國的友好感情,考慮到英國貿易利益,我才提出這個建議,希望能補救現在糟糕的態勢。 我提醒親王:有一些英國公民也為中國工作,中國政府已見識過他們的誠意和做事的效率。這裡我指的是戈登 [1] 和羅伯特·赫德 [2] 先生。戈登幫助清王朝確保王位不失;赫德先生,用他的才華和出色的海關管理能力,為整個中國創造了僅有的、切實可用的資產。 這裡的一些大臣說:儘管實施起來會有困難,但是,他們還是同意我的意見。他們也稱讚了戈登和亨特先生。在此,講一件有意義的事。和一些總督和高官會晤、交談時,他們經常會問我,是否知道亨特先生對此問題的看法。這種對亨特先生的充分信任,自然使國內同胞感到自豪和滿足。 我進一步講,如果中國政府認同這個觀點,最好能請那些和中國有大量貿易往來的國家,提供一些在職和退役軍官,和英國人一起重整中國軍隊。 親王說,他們已經聘請了一些德國軍官來訓練部分軍隊;從英國聘請了一位海軍將領——郎上校,來重組艦隊。他們的工作很出色,中國政府非常滿意。 親王重複說道:總理衙門認為我的建議非常好。過一段時間,我們可能會再次會面。到那時,他們就有時間仔細考慮我的建議。他說:總理衙門對英國的真實意圖感到滿意,知道英國不是為了領土,而是為了促進貿易的發展。 這次會談持續了三個小時,以東方慣有的禮節結束。 在10月22日,慶親王和一些總理衙門人員,到英國領事館來拜訪我,對我大加讚揚。 慶親王直接提到先前的會面,並且說:他們已經見過皇帝和皇太后。兩位認為我的建議很好,為商貿提供合適的保護,也是為了中國的利益。 他們告訴我,一個特別敕令在前一天已經發給了張之洞閣下——湖南和湖北總督,命令他從軍隊中選出2000人,由英國軍官訓練,作為重整軍隊的一種嘗試。這些軍隊一半是漢族人,由張之洞總督直接管轄;其餘1000人是滿族人,由荊州將軍祥亨管轄。 慶親王說:對這2000人的軍隊進行訓練是一個嘗試,如果成功,將會在全國推行。我對親王說:我絕對沒有經過政府授權委任,也不是這件事的負責者,我僅僅是為了貿易而提出這個建議。總理衙門所要採取的任何行動,必須通過合適的途徑,也就是說,要通過外交途徑來辦理。 慶親王說:總理衙門打算把他們的想法,立即告訴英國大使唐納德先生。並且,像給張之洞總督發敕令一樣,會電告在倫敦的中國駐英大使羅豐祿。 慶親王說:他們將電告張之洞,我很快會到長江地區訪問,命令他和我協商這件事。 我答道,能與張之洞總督會談,我很高興,但是這事必須由兩國政府協商才能確定下來,我無權干涉。 會談以慶親王的感謝結束,他說:總理衙門把我看作中國的朋友。 離開北京以來,我和慶親王一直相互聯繫,並且收到過他的來信。 來自英國使館的福爾德先生,是這兩次會談中的翻譯,工作做得非常好。在他的幫助下,使總理衙門認為,我的建議只涉及貿易問題,不具政治色彩。 由來自英國使館的人員做翻譯,是明智的做法。這是因為,在東方,語言交流不暢一直是產生重大誤會的原因;另外,通過這種方法,我和北京官員之間交流的內容,英國公使也能知道。 榮祿閣下 在北京期間,我拜訪了榮祿閣下。他是中國現在最有權勢和影響力的人物之一。 他和我就訪問總理衙門一事交換了意見。他說:重組中國軍隊,由英國和外國的現役和退役軍官負責訓練,這一建議已被接受,即將施行;一份敕令已經送達張之洞閣下。榮祿閣下最渴望的事情是,我能給他一個詳細的實施計劃。不過,我向他說明:這一建議只代表個人觀點,所有計劃細節,需要由兩國政府來討論,而不是通過個人。在他有這樣的認識後,我答應做這件事。 我對榮祿閣下解釋說:很自然,英國渴望幫助中國,不過,與其說是為了中國的利益,不如說是為了英國的貿易利益。 榮祿閣下問我一個較為直接的問題:如果中國把全部軍隊交由英國軍官掌管,當中國和其他列強之間發生爭執時,英國是否會幫助中國? 我答道:不僅我個人不願介入任何政治問題,而且英國最不願意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牽扯進國家之間的爭執。我問榮祿閣下:我是否能參觀北京及其周圍的武備情況。閣下回覆說:如果你看到的軍隊是訓練有素的精兵,我很樂意;而你參觀兩支由苦力組成,且軍事素養不高的軍隊,則沒有任何用處(所見軍隊情況,寫在其他章節)。 臨行之前,閣下請我在北京再多待幾天,再次去拜訪慶親王和總理衙門,就組織中國軍隊問題進一步談談具體細節。我答道:這事我做不到,如果總理衙門慎重考慮此事,那麼合適的辦法是和英國大使商量,而不是和我商量。 我也拜訪了胡芸楣閣下,他是鐵道主管和北京地方主官,是最為精幹、開明的清政府官吏。他聲稱自己對英國非常友好,並且說:如果中國通過鐵路對外開放,一定會給中國帶來利益,也會給其他所有國家的貿易帶來好處。然而,他非常關心中國的未來,並說道:鑒於中國發生騷亂,歐洲國家很可能會以此為由,分割大片領地作為生命和財產損失的賠償,而以中國目前的狀況來看,還缺乏力量阻止這些事情。因此,他殷切希望中國政府,在短期內能建立一支有效的軍隊。 很大程度上,他的焦慮源於當時發生的一起事件。兩名英國工程師,在豐臺附近測繪線路時,受到甘肅軍隊激烈的毆打和射擊。 在北京時,我拜訪了李鴻章閣下,他已垂垂老矣(談話內容不在此報告之內)。 我拜訪了海關總稅務司赫德先生,以及他的副手布萊登先生。我們談了香港地區稅務管理的事(這次談話內容,寫在報告「香港」那一章中,此不多述)。 赫德先生表達了一個觀點:如果中國建立一支有效的軍隊,用於保護國家的貿易利益,無論對商業和貿易,還是對中國自己,都非常有益。 通過與中國官員、外國人,以及在北京的英國人交談,一個看法直接呈現在腦海中:英國的威望低於俄國。我從不向任何重要的中國官員提出有利於盎格魯-撒克孫人商貿安全的建議,他們也沒有問過關於俄國影響的問題。 現在,中國人都說——英國害怕俄國。每當我對這樣的看法表示驚訝時,正與我交談的人會講這些事:當俄國命令日本退出高麗、山東半島時,英國不敢支持日本;俄國成功阻止了英國增加貸款給中國;大連灣、旅順港,以及山海關鐵路事件。 一個優秀的銀行官員,用一句話簡潔地總結了這種情形,他說:「英國貿易,在中國外貿中的比重是64%,而英國在中國的影響力,與貿易比重成反比。」 註解: [1]  查理·喬治·戈登為英國人,在第二次鴉片戰爭時期來到中國,後在清政府鎮壓太平天國時,指揮「洋槍隊」參與鎮壓。 [2]  羅伯特·赫德為英國人,曾任清政府海關總稅務司達半個世紀之久,他是英國侵華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