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樓詞話 · 卷五 詞語

施蟄存 《北山樓詞話》
一 泰娘橋 蔣勝欲《一剪梅》詞,俗本作「秋娘容與泰娘嬌」 ,殆承升庵《詞品》之誤。此與下二句「風又飄飄,雨又瀟瀟」 了無關涉,甚不可解。《花草粹編》、汲古閣《六十家詞》均作「秋娘度與泰娘嬌」 ,亦誤。惟《歷代詩餘》作「秋娘渡與泰娘橋」 ,是已。 蔣詞別有《行香子·舟宿蘭灣》,詞意與此闋全同,結拍云:「過窈娘堤,秋娘渡,泰娘橋。」 可以為證。 劉禹錫《泰娘歌》雲「有時妝成好天氣,走上皋橋折花戲」 ,此泰娘橋也。 又升庵《詞品》此詞換頭雲「何日雲帆卸浦橋」 ,亦誤,諸本均作「何日歸家洗客袍」 ,可知此句元不重押橋韻也。 《花庵詞選》有陳敬叟《水龍吟》云:「向秋娘渡口,泰娘橋畔,依稀是,相逢處。」 亦可取證。 二 花面丫頭 唐劉禹錫詩曰:「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向人時。」 《留青日札》曰:「花面者,未開臉也。」 此言今人亦已不能解。蓋舊時女子年及笄則開臉。開臉者,修飾其臉面,自此而施脂粉,掃眉黛矣。未開臉,猶童女也,不整容,故曰「花面」 。花面丫頭,猶今言毛頭姑娘也。 晁無咎《調笑》詞云:「花面丫頭年未笄。」 又《永遇樂》云:「青娥皓齒,雲鬟花面,見了綺羅無數。只你厭厭,教人竟日,一點無由訴。」 三 馬知人意 唐雍陶詩云:「唯到高原即西望,馬知人意亦回頭。」 又張蠙詩:「而今馬亦知人意,每到門前不肯行。」 又溫庭筠詩云:「惆悵羸驂往來慣,每經門巷亦長嘶。」 宋詞人多襲取此意。晏叔原詞云:「紫騮認得舊遊蹤,嘶過畫橋南畔路。」 張子野云:「驪駒應解惱人情,欲出重門嘶不歇。」 周美成云:「花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 蔣竹山云:「認得遊蹤,花驄不住嘶驕。」 皆同一機杼。 四 社日停針線 唐宋時逢社日休假,學童不上學,婦女不事針線,故詩詞中常用「社日停針線」 之語。 張籍詩云:「庭前春鳥啄林聲,紅夾羅襦縫未成。今朝社日停針線,起向朱櫻樹下行。」 周美成詞云:「聞知社日停針線,探新燕,寶釵落枕春夢遠,簾影參差滿院。」 史邦卿詞云:「忌拈針線還逢社,鬥草贏多裙欲御。明朝雙燕定歸來,叮囑重簾休放下。」 黃公紹詞云:「年年社日停針線,怎忍見,雙飛燕。」 皆詠及此風俗。 《歲時雜記》云:「社日學生皆給假,幼女輟女工。雲是日不廢業,令人懞懂。」 可知此僅為少兒、少女之假日。社有春秋二社。立春復第五戊日為春社日,立秋復第五戊日為秋社日。以上所詠,皆春社日也。 五 些娘 趙師俠《蝶戀花》詞歇拍云:「茶飯不忺猶自可,臉兒瘦得些娘大。」 貫酸齋《陽春曲》詠金蓮云:「金蓮早是些娘大,著意收拾越逞過。」 些娘,宋元人俗語,謂「如此」 ,有「僅此」 義。「些娘大」 即如許大,言其小也。 今江蘇無錫方言中猶有此語。「逞過」 ,未詳。大字與可、過協韻,當讀作「度」 。 六 排遍 曹元忠跋《樂府雅詞》云:「《玉照新志》載曾文肅作《水調歌》大曲述馮燕事,其排遍一至七皆稱遍排,疑其或有所據。」 余檢涵芬樓印行夏敬觀校本《玉照新志》,則俱作排遍,未見有作遍排者。夏校所用鮑淥飲校本、明刊本、元鈔本,亦均同,不知曹氏所見為何本。 七 罪過 松江方言,凡向人道謝,輒曰「罪過罪過」 ,此言他處未聞,然亦宋人語也。 楊萬里《聽蟬》詩:「罪過渠儂商略秋,從朝至暮不曾休。」 薛泳《守歲》詞:「一盤消夜江南果。吃果看書只清坐。罪過楊花料理我。一年心事,半生牢落,盡向今宵過。」 辛稼軒《夜遊宮》詞云:「有個尖新底。說底話非名即利。說得口乾罪過你。」 凡此「罪過」 ,皆致謝之意。 「罪過渠儂」 即「謝謝他」 ,「罪過楊花」 即「多謝楊花」 ,「罪過你」 即「謝謝你」 。 八 頭道 張仲舉《蛻岩詞》有《多麗》詞《為友生書所見》云:「銀鋌雙鬟,玉絲頭道,一尖生色合歡鞋。」 又《鷓鴣天·為朱氏小翠繡蓮賦》云:「半臂京綃穩稱身,玉為顏面水為神。一痕頭道分雲綰,兩點眉山入翠顰。」 此二詞皆用「頭道」 字,蓋處女綰雙髻,雲發必中分一道,是為頭道,即今言頭路也。 《彊村叢書》本均依汪氏摛藻堂抄本改作「頭導」 ,不可解矣。又張伯雨《貞居詞》有《滿江紅·詠玉簪花》詞云:「玉導纖長,頓化作雲英香莢。」 疑亦「玉道」 之誤也。 九 別枝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這是辛稼軒的一首小詞,調名西江月,題目是《夜行黃沙道中》。詞文就老老實實的描寫他深夜在山野中趕路時所見所聞。不掉文,不用典,完全用口語。這種詞總是最容易懂得的了。但是,為了第一句中一個語詞「別枝」 ,幾乎使所有的注釋家、欣賞家都墮入陷坑,沒有能把這首詞講得完全正確。 「明月別枝驚鵲」 這一句,如果改成散文句法,就是「明月驚別枝之鵲」 。「驚」 是全句的動詞。「別枝」 呢?有人解釋為「斜枝」 ,「驚起了睡在斜枝上的烏鵲」 。有人解釋為「橫斜突兀的樹枝」 。全句的意義是說:「鵲兒的驚飛不定,不是盤旋在一般樹頭,而是飛繞在橫斜突兀的枝幹之上。」 這兩家都把「別枝」 理解為「斜枝」 。還有人把「別」 字解作「離開」 ;「明月出來,鵲見光驚飛,離開了枝頭」 。此外,還有一種講法,以「別枝」 為另外一枝,根據的是方玄英的詩:「蟬曳殘聲過別枝。」 以上這些講法,散見於各種注釋本和鑑賞辭典,甚至教材。讀者如果一對照,就會懷疑。於是,這一首非常淺顯明白的小詞,一直存在著一個未解決的問題。 這個「別」 字的用法,在現代漢語中,確是很少見了,但是在唐宋詩詞中,卻是常見的。讀者如果從「鑑別」 、「區別」 這兩個語詞去求索,就可以悟到它可以有「揀選」 的意義。曹操有一首樂府詩《短歌行》,其中有四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這是描寫月光下,受驚的烏鵲,想找一個安全的樹枝棲息,正在彷徨不定,挑選不到合適的樹枝。這個意象,被後世詩人用來比喻一個人找不到安身立命的地方。蘇東坡詩云:「月明驚鵲未安枝。」 又有一句云:「揀枝驚鵲幾時眠。」 周邦彥詞云:「月皎驚烏棲不定。」 都是用曹操詩意。辛稼軒這一句也同樣。可知「別枝」 就是「揀枝」 。 白居易《見紫薇花懷元微之》詩句云:「除卻微之見應愛,人間少有別花人。」 又《戲題盧秘書新移薔薇》詩句云:「移它到此須為主,不別花人莫使看。」 這兩個「別花」 ,都應當解作「鑑別花卉」 。「不別花人」 ,就是不會賞花的人。鄭谷詩中兩次用到「別畫」 :「別畫長憶吳寺壁」 、「別畫能琴又解棋」 。都是鑑別(欣賞)名畫的意思。梅聖俞有句云:「君謨善書能別書」 ,是說蔡君謨自己能寫字,因此,也能鑑別書法。曹唐《病馬》詩云:「不剪焦毛鬣半翻,何人別是古龍孫?」 這個「別」 字是單獨用的動詞,明清時代的人已不能理解了,所以《全唐詩》中此句下有一個小注云:「一作識」 。可知有過一個版本乾脆把「別」 字改作「識」 字了。 更可怪的是,儘管這個「別」 字唐宋詩人都在用,也還有詩人不能懂。葛立方著詩話《韻語陽秋》有一條云:「白樂天詩多說別花,今好事之家,有奇花多矣,所謂別花,人未之見也。」 他竟以為「別花」 是一種花名,這位著名的詩論家不免出了洋相。 一九九一年六月五日 一〇 偏枯 《西清詩話》載:「皮光業嘗得絕句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銜泥帶落花。』自負警策。裴光約曰:『二句偏枯,不為土。蓋柳當有絮,泥或無花也,」 由此可知,一聯之中,有一句不諧於情理,謂之「偏枯」 ,亦詩病之一。 唐李群玉詩云:「萬木皆凋山不動,百川皆旱海長深。」 當時盛傳,以為傑句。然對句極有氣象,出聯則於理有失。蓋木自木,山自山,木凋本不與山事,豈如下句之川與海同其為水乎? 又岑嘉州詩:「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 亦膾炙人口之句。吾鄉吳山氏譏其柳露相粘,花星無涉。(見《唐詩醳》)此皆偏枯之失也。 一九七四年一月八日 (以下未出版) 一一 忺 造物小兒忺簸弄,翻雲覆雨難擐觸。(吳潛《滿江紅》) 江汜冷、冰綃乍洗,素娥忺、菱花再拭。(吳文英《尾犯·甲辰中秋》) 鬔松雲鬢,不忺鸞鏡梳洗。(柴望《念奴嬌》上片歇拍) 東風著面,卻自依然相認。哄痴兒、忺聲弄景。盤蔬杯酒,強教人歡領。也微酣、帶些春興。(陳著《賣花聲·立春酒邊》) 綠雲鳳髻不忺盤。情味勝思酸。(陳允平《訴衷情》) 恨結眉峰。兩抹青濃。不忺人、昨夜曾中酒,甚小蠻綠困,太真紅醉,肯嫁東風。(仇遠《好女兒》上片) 相思尚帶舊恨,甚淒涼、未忺妝束。(張翥《聲聲慢》。此詞又見《須溪詞》,「恨」 作「子」 。) 鎮無聊、殢酒厭厭病。雲髻嚲,未忺整。(潘元質《賀新涼》(見《陽春白雪》)) 釵燕籠雲晚不忺。擬將裙帶系郎船。別離滋味又今年。(姜白石《浣溪沙》) 翠簾低護鬱金堂。猶自未忺妝。(高續古《眼兒媚》(《陽春》)) 宿酒初醒,全不忺梳洗。抬纖指。微簽玉齒。百色思量起。(朱堯章《點絳唇》(《陽春白雪》)) 對花時節不曾忺。見花殘。任花殘。小約簾櫳,一面受春寒。題破玉箋雙喜鵲,香燼冷,繞銀屏,渾是山。(無名氏《江城梅花引》(《陽春白雪》七)) 靚妝照影,未忺整、雪艷冰清。只恐不禁、愁絕易飄零。(趙戇庵《江城梅花引》(同上)) 淺雨微寒春有思,宿妝殘酒欲忺時。(彭元遜《瑞鷓鴣》(元《草堂》)) 馬蹄踏碎瓊瑤影。任露壓、巾紗未忺整。(李曾伯《青玉案》) 明朝又有鞦韆約。恐未忺梳掠。倩誰傳語畫樓風。略吹絲雨濕春紅。絆遊蹤。(許梅屋《虞美人》下) 簾外殘紅春已透,鎮無聊、殢酒厭厭病。雲鬢亂,未忺整。(李玉《賀新郎》,《草堂》上) 妒雲恨雨腰肢裊。眉黛不忺重掃。(秦觀《桃源憶故人》) 曉日壓重檐。斗帳春寒起未忺。(孫夫人《南鄉子》) 而今百事心情懶。燈下幾曾忺看。算靜中、惟有窗間梅影,合是幽人伴。(沈端節《留春令·元夕》) 雨後輕寒天氣。玉酒中人小醉。乍報一番秋,晚簟清涼如水。忺睡。忺睡。窗在芭蕉葉底。(沈端節《如夢令》) 流水小橋橫,冶頭沙路。一道清陰轉林塢。滿襟涼潤,猶是夜來新雨。幽禽忺客至,如晤語。(王惲《感皇恩》) 一二 一烘塵 唐無名氏題長樂驛壁云:「三十驊騮一烘塵,來時不鎖杏園春。楊花滿地為飛雪,應有偷游曲水人。」 又見李郢詩,題云:「春晚,與諸同捨出城,迎座主村郊。」 又見鄭顥詩。 「馬嘶塵烘一街煙。」 (張泌《浣溪沙》) 一三 著莫 懷抱惡。猶被暗香著莫。(李俊民《謁金門》) 一四 能 瘦得黃花能小。(方岳《一落索》) 一五 虛字入詞 香衾暖夢些些者,可更傷春也。(張硯銘《虞美人》) 萬點真珠雲外起,滴碎芭蕉矣。(宋舜納《虞美人》) 世間良計,識字耕夫耳。(樊榭《點絳唇》) 剪就釵頭春勝也,添個春人。(樊榭《賣花聲》) 重陽過也成虛負,賴有詩仙。肯作延緣,人與黃花共一船。(樊榭《採桑子》) 苦入秋心,依舊九蓮開也。(樊榭《西湖月》) 水晶簾底,日出三竿矣。(高不騫《清平樂》) 看遠山、日腳片雲遮,雨來也。(陳崿《滿江紅·邨居》上片結句) 恰中間、添個冷吟人,如吾者。(同上,下片結句) 正瓦盆、濁□□烏烏,頹然矣。(陳崿《滿江紅·邨居》又一首,上片結句) 且豆棚、說鬼謊田夫,偷閒耳。(同上,下片結句) 孤山之下,雨中正好看花也。(宋荔裳《減蘭》),酸極。 為問郁然孤峙者,有誰來。(顧貞觀《夜行船·郁孤台》起句) 一六 《花間集》用字 (一)伊 莫交移入靈和殿,宮女三千又妒伊。(牛嶠:《柳枝》) 終是為伊,只恁偷瘦。(歐陽炯:《賀明朝》) 上馬出門時,金鞭莫與伊。(尹鶚:《菩薩蠻》) 倚窗學畫伊(張泌:《胡蝶兒》)「伊」 字指蝴蝶。 (二)他 為他沈醉不成泥。(張泌:《浣溪沙》) 何處有相知,羨他初畫眉。(牛嶠:《菩薩蠻》) 好是問他來得磨,和笑道,莫多情。(張泌:《江城子》) 卻愛藍羅裙子,羨他長束纖腰。(和凝:《何滿子》) 卻愛薰香小鴨,羨他長在屏幃。(又) (三)爾 不是鳥中偏愛爾,為緣交頸睡南塘。全勝薄情郎。(牛嶠:《夢江南》) (四)儂 家 誰似儂家疏曠。(孫光憲:《漁歌子》) 盡屬儂家日月。(又) (五)我·你 禮月求天,願見知我心。(牛嶠:《感恩多》) 辜負我,悔憐君,告天天不聞。(牛嶠:《更漏子》)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顧敻:《訴衷情》) 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溫庭筠:《更漏子》) 一七 無奈/無那/爭那/那堪/可堪/更堪 (一)見於《花間》、《尊前》者 (1)無計那 良宵好事枉教休,無計那他狂耍婿。(顧敻《玉樓春》) (2)爭那 爭那別離心,近來尤不禁。(孫光憲《菩薩蠻》) 無憭悲往事,爭那牽情思。(毛熙震《菩薩蠻》) 輕咲自然生百媚,爭那尊前人意。(尹鶚《清平樂》《尊前集》) (3)那堪 那堪獨自步池塘,對鴛鴦。(魏承班《訴衷情》) 早為不逢巫峽夢,那堪虛度錦江春。(李珣《浣溪沙》) 那堪暮雨朝雲。(毛文錫《贊浦子》) (4)可堪 紅藕花香到檻頻,可堪閒憶似花人。(李珣《浣溪沙》) (5)更堪 舊歡無處再尋蹤。更堪回顧,屏畫九疑峰。(李珣《臨江仙》) (6)爭忍 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顧敻《訴衷情》) (二)見於詩文集者 (1)無那 丁六娘《十索詞》:「無那關情伴,共入同心帳。」 無那兩三新進士,風流長得飲徒憐。(韋莊:《病中聞相府夜宴戲贈集賢盧學士》) 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王昌齡:《從軍行》) 遍能飄散同心蒂,無那愁眉吹不開。(雍陶:《春風怨》) (2)爭那 崔塗《續漢武內傳》:「爭那白頭方士到,茂陵紅葉已蕭疏。」 白居易《強酒》:「若不坐禪銷妄想,即須行醉放狂歌。不然秋月春風夜,爭那閒思往事何。」 (3)那(奈) 李貞白《詠狗蚤七絕》:「忽然管著一籃子,有甚心情那你何。」 (4)無計那 「席門無計那殘陽,更接檐前七步廊。不羨東都丞相宅,每行吟得好篇章。」 (韋莊《題七步廊》) (5)不那 孫蜀詩:「不那此身偏愛月,等閒看月即更深。」 (《中秋夜》) 唐彥謙《寄徐山人詩》:「吳中高士雖求死,不那稽山有謝敷。」 一八 調品 品:十三行坐事調品,不肯迷頭白地藏。(白居易《簡簡吟》) 玉柱調須品,朱弦染要深。(白居易《答維揚牛相公詩》) 堪愛晚來韶景甚,寶柱秦箏方再品。(歐陽炯《玉樓春》) 盡無言、閒品秦箏,淚滿參差雁。(呂濱老《薄倖》) 箏:有個人人相對、坐調箏。(於湖居士《虞美人》) 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李商隱《無題》) 山公能飲酒,居士好彈箏。(孟浩然《張七及辛大見尋南亭醉作》) 寶柱秦箏彈向晚,弦促雁,更思量。(尹鶚《江城子》) 彈箏吹笙,更為新聲。(張平子《南都賦》) 深院晚堂人靜,理銀箏。(毛熙震《南歌子》) 孤帆早晚離三楚。閒理鈿箏愁幾許。(李珣《酒泉子》) 捻得寶箏調。心隨征棹遙。(李珣《菩薩蠻》) 玉指調箏柱,金泥飾舞羅。(孟浩然《宴張記室宅》) 雨餘深院,漏催清夜,更軋秦箏送。(張仲宗《青玉案》) 輕打銀箏墜燕泥。(孫光憲《浣溪沙》) 當筵秋水慢。玉柱斜飛雁。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張先《菩薩蠻·詠箏》) 銀箏調脆管,瓊柱撥清弦。(晏同叔《拂霓裳》) 斜雁軋弦隨步趁。(張先《天仙子》) 弦:早是銷魂殘燭影,更愁聞著品弦聲。(孫光憲《浣溪沙》) 噴笛:莫向高樓噴笛。(侯彥周《鳳凰台上憶吹簫》) 噴竹:瑞龍聲噴蘄竹。(陸子逸《念奴嬌》) 坐來聲噴霜竹。(黃庭堅《念奴嬌》) 曾約雙瓊品鳳簫。(陳允平《思佳客》) 簫:休暈銹,罷吹簫。(李珣《望遠行》) 笙:紅爐深夜醉調笙。(顧敻《甘州子》) 弦:芳心已解品朱弦。(向子諲《浣溪沙》) 一九 且休殢,陶令菊。也休羨,子猷竹。夢百年一夢,誰榮誰辱。(吳潛《滿江紅》) 紅欹醉袖殢闌干。夜將闌。去難拼。燒蜜調蜂,重照錦團欒。(劉辰翁《江城子·海棠花下燒燭詞》) 春風殢殺官橋柳,吹盡香綿不放休。(元遺山《鷓鴣天》) 不是花開常殢酒,只愁花盡春將暮。(段克己《漁家傲》) 畢卓未來輕竹葉,劉晨重到殢桃花。(唐劉兼《訪飲妓不遇招酒徒不至詩》) 前村夜來雪裡,殢東君,須索饒伊。爛熳也,算百花,猶自未知。(無名氏《聲聲慢·賦梅》)(《樂府雅詞·拾遺》) 回首舊遊如夢,記踏青殢飲,拾翠狂游。無端彩雲易散,覆水難收。(晁叔用《漢宮春》) 閒拋繡履。愁殢香衾渾不起。(舒信道《減蘭》) 欲眠思殢酒。坐聽寒更久。無賴是青燈。開花故故明。(舒信道《菩薩蠻》下片) 紅爐歡坐誰能醉。多少看花意。謝娘也擬殢春風。便道無端,柳絮逼簾櫳。(舒信道《虞美人·周園欲雪》) 石榴雙葉憶同尋。卜郎心,向誰深。長恁嬌痴尤殢怎生禁。(晁次膺《江城子》) 來朝匹馬蕭蕭去,且醉芳卮。明夜天涯。淺酌低吟欲殢誰。(又《醜奴兒》) 春辭我,向何處。怪草草、夜來風雨。一簪華發,少歡饒恨,無計殢春且住。(晁無咎《金鳳鉤》) 倚醉傳歌留客處,佯嗔不語殢人時。風流態度百般宜。(向伯恭《浣溪沙》) 一旦分飛。上秦樓游賞,酒殢花迷。誰知別後相思苦。(康伯可《金菊對芙蓉》)(《類編草堂詩餘》) 二〇 茶/茶茶/奼女 公、郡、縣主,宮禁呼為「宅家子」 ,蓋以至尊以天下為宅、四海為家,不敢斥呼,故曰「宅家」 ,亦猶「陛下」 之義。至公主以下,則加「子」 字,猶「帝子」 也。又為「阿宅家子」 ,阿,助詞也。急訛乃以「宅家子」 為「茶子」 ,既而亦云「阿茶子」 ,或削其「子」 字,遂曰「阿茶」 。(鄭文寶《江表志》) 元遺山詩:「牙牙嬌女總堪夸,學念新詩似小茶。」 自注云:「唐人以茶為小女美稱。」 唐元和八年八月四日,扶風馬氏墓誌稱女「奼奼」 ,又陳直墓誌女孫「奼娘」 ,皆「茶」 字之轉也。(葉奕苞《金石錄補》) 二一 宜春 憔悴不知緣底事,遇人推道不宜春。(閻選《八拍蠻》) 每到花時,長是不宜春。(馮延巳《江城子》,見《陽春集》。《尊前集》作張泌詞。) 二二 可可 瞥地見時猶可可,卻來閒處暗思量,如今情事隔他鄉。(薛昭蘊《浣溪沙》) 二三 好是/早為/早是 孫光憲《浣溪沙》:「早是銷魂殘燭影。」 李珣《浣溪沙》:「早為不逢巫峽夢。」 張泌《江城子》:「早是自家無氣力。」 (《尊前集》,又見《陽春集》) 二四 峭措 揮彩筆,展紅綃。十分峭措稱妖嬈。可憐才子如公瑾,未有佳人敵小喬。(劉克莊《鷓鴣天·戲題周登樂府》下片) 二五 張仲舉《水調歌頭·己丑初度自壽》云:「今歲兩逢正月,准算恰成四十,歲暮日斜時。臘彘剈紅玉,湯餅煮銀絲。」 剈,音淵。 《說文》云:「挑取也,一曰窐也。」 《玉篇》云:「剜也。」 《六書故》云:「少割而深也。」 未詳孰是,大抵方言中猶用之,詞家使此僻字,惟見於此。 二六 霍索 重溫卯酒整瓶花,總待自霍索。忍聽海棠初賣,買一枝添卻。(趙孟堅《好事近》下片) 二七 比似/比如/把似 比如去歲前年,今朝差覺門庭靜。(劉克莊《念奴嬌》起句,此作「比較」 解) 比似尋芳嬌困。不是弓彎拍袞。無物倚春慵,三寸襪痕新緊。(劉辰翁《如夢令》詠美人褪履) 樓台煙雨朱門悄。喬木芳雲杪。半窗天曉又聞鶯。比似當年春盡最關情。(劉辰翁《虞美人·客中送春》上片) 而今無奈,元正元夕,把似月朝十五。小廟看燈,圍街轉鼓,總似添惻楚。(劉辰翁《永遇樂》) 二八 非詞語 顧翰《拜石山房詞》《鵲踏枝·田家詞》第六首:「豹腳最能飛食肉,幸虧檐下多蝙蝠。」 又《漁家傲》云:「倘許浮家如甫里,目前不用商歸計。」 又《臨江仙·上巳雜憶》云:「盼到斜陽才下學,頗嫌春日遲遲。」 又《賀新涼》云:「聞道明妃猶未嫁,銹羅衣、又壓誰家線。宜早副六宮選。」 又云:「好令江城諸士女,向風前、爭識佳人面。」 龔自珍《菩薩蠻》:「此度袷衣單,蒙他訊晚寒。」 二九 漸迤邐 漸迤邐、更催銀箭,何處貪歡,猶系驕馬。(潘元質《倦尋芳》) 芳草渡,漸迤邐分飛,鴛儔鳳侶。(陳允平《芳草渡》) 天際,漸迤邐、片帆南浦。(陳允平《荔枝香》) 三〇 奢遮 莫道官貧,勝如無底。隨分杯筵稱家計。從今數去,尚有五十八生朝里。待兒官大,做奢遮會。(趙孟堅《感皇恩·為慈闈壽》下片) 三一 炙燈 銀燈炙了,金爐燼暖,真色羅屏。病起十分清瘦,夢闌一寸春情。(夢窗《朝中措·題蘭室道女扇》) 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秦少游《鷓鴣天》) 醺著酒,炙些燈,伴他針線懶成眠。情知今夜鴛鴦夢,不似孤蓬宿雁邊。(趙長卿《鷓鴣天·霜夜》) 暝靄黃昏,燈檠上、熒熒初炙。(胡惠齋《滿江紅》) 三二 鞓紅 陳瑩中《滿庭芳》:「聞道鞓紅最好,春歸後、終委塵沙。」 鞓紅,牡丹花名。 三三 都來 范希文《御街行》詞曰:「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王湘綺批曰:「『都來』,即『算來』,因此字宜平,故用『都』字,究嫌不醒。」 按:「都來」 乃唐宋人常語,不始於范詞。齊己詩:「七十去百歲,都來三十春。」 歐陽修《青玉案》:「一年春事都來幾,早過了三之二。」 又歐陽修《定風波》:「艷樹香叢都幾許。」 蘇東坡《減蘭》:「年紀都來十三四。」 秦少游《蝶戀花》:「屈指艷陽都幾許。」 柳耆卿《慢捲袖》:「舊事前歡,都來未盡,平生深意。」 又《合歡帶》:「一個肌膚渾似玉,更都來占了千嬌。」 葉道卿《賀聖朝》:「花開花謝,都來幾日,且高歌休訴。」 陸放翁《滿江紅》:「問鬢邊都有幾多絲,真堪織。」 辛稼軒《一剪梅》:「錦字都來三兩行。」 此皆當時語,義即「算來」 ,或今言「大約」 ,非為平聲而改字也。或省作「都」 ,元人雜劇中輒用「大都來」 。急言之,即「大概」 也。 三四 行 (一) 周美成《少年游》云:「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行,讀若「行列」 之「行」 。誰行,即「誰處」 。此亦宋元人俗語,詞曲中屢見。美成《繞佛閣》結拍云:「兩眉愁向誰行展。」 又《花草粹編》載鄭意娘《勝州令》云:「番思往事上心,向他誰行訴。」 又有用「伊行」 者,晏同叔《臨江仙》云:「如今不是夢,真箇到伊行。」 周美成《風流子》云:「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 曾純甫《訴衷情》云:「身在此,意伊行,㬠思量,不言不語,幾許閒情,月上迴廊。」 楊無咎《柳梢青》云:「暴雨生涼,做成好夢到伊行。」 蔡伸《極相思》云:「不如早睡,今宵魂夢,先到伊行。」 蘇竹里《祝英台近》云:「歸鴻欲到伊行,丁寧須記,寫一封書報平安。」 《古今詞話》載無名氏《轉調賀聖朝》云:「把從前淚來做水,流也流到伊行。」 至清人厲樊榭《一絡索》猶有「分明新夢到伊行,但道得相思字。」 「伊行」 猶言「她那裡」 也。亦有用「咱行」 者,如杜安世《木蘭花》云:「若言無意到咱行,為甚夢中頻夢見。」 「咱行」 亦見於柳耆卿《樂章集》,云:「你若無意向咱行,為甚夢中頻相見。」 「咱行」 猶言「我這裡」 也。 亦有用「君行」 者,見於高續古《眼兒媚》:「春今不管人相憶,欲去又相將。只銷相約,與春同去,須到君行。」 「君行」 猶言「你處」 也。 此外劇曲中有「他行」 、「我行」 、「娘行」 、「官人行」 、「夫人行」 、「嫂嫂行」 、「大師行」 ,其義均同,蓋凡人稱詞後皆可用之。張相《詩詞曲語辭集釋》中已詳言之。惟張元幹《浣溪沙》云:「歸夢等閒歸燕去,斷腸分付斷雲行。畫屏今夜更思量。」 此「斷雲行」 ,猶言「斷雲處」 也,則又不限於人稱詞後,即名物詞後亦可用矣。 張相所舉諸例中,有姜白石《踏莎行》云:「別後書詞,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 余竊以為疑,「郎」 、「行」 疊韻,恐礙歌唱,此「行」 字似仍以「行旅」 之義為是。周美成《醉桃源》結拍云:「若教隨馬逐郎行,不辭多少程。」 姜白石《古樂府》之二云:「甚欲逐郎行,畏人笑無媒。」 可證其為「行旅」 之「行」 也。顏師古《匡謬正俗》云:「或問俗呼某人處為某享火剛反,其義何也?答曰:此是『鄉』音之轉耳。『鄉』者,居也。『州鄉』之『鄉』,取此為義。」 按:顏注「火剛反」 ,正是音「杭」 。因悟宋元人之「行」 字,即唐人之「享」 字,惟唐人詩文中尚未見此俗言,故未得其例。然師古謂「享」 即「鄉」 之音轉,恐亦未可定論。 余疑「享」 、「行」 並「許」 字之音轉,其義更近,「許」 ,古音虎,正得一轉成「享」 ,再轉成「行」 也。《樂府雅詞》錄清真詞,已將「向誰行宿」 ,改作「向誰邊宿」 。陳元龍注《片玉集》,亦已將「兩眉愁向誰行展」 ,改作「向誰舒展」 。皆後人不解此「行」 字用法,故妄為改易也。譚復堂《少年游》換頭云:「芳梅折倩誰行寄。」 此乃誤以「誰行」 作「何人」 義,亦未得其確詁。 (二) 余觀宋詞中凡「行列」 之「行」 用平聲者,皆縱行之義。如歐陽修云:「兩行紅粉一時羞。」 晏同叔云:「分行珠翠簇繁紅。」 柳耆卿云:「雁字一行來,還有邊庭信。」 蘇東坡云:「算應負你,枕前珠淚,萬點千行。」 此皆用平聲也。 用去聲者,皆橫行之義。如張子野《西江月》云:「檀槽初抱更安詳。立向尊前一行。」 秦少游《採桑子》云:「夜來酒醒清無夢,愁倚闌干。露滴輕寒。兩行芙蓉淚不干。」 晁次膺《訴衷情》結拍云:「兩行垂楊,一片新蟬。」 辛稼軒《添字浣溪紗》云:「艷杏夭桃兩行排。莫攜歌舞去相催。」 張叔夏《梅子黃時雨》結拍云:「一行柳陰吹暝。」 姜白石《驀山溪》云:「兩行柳垂陰。」 又詩云:「輦路垂楊兩行栽。」 呂渭老《好事近》云:「兩行艷衣明粉,聽阿誰拘束。」 侯寘《鷓鴣天》云:「尋畫燭,照芳容。夜深兩行錦燈籠。」 此皆當讀去聲,「一行」 、「兩行」 猶雲「一排」 、「兩排」 也。 劉龍淵《竹香子》云:「一項窗兒明快。料想那人不在。」 此徑用「項」 字代「行」 字,豈當時俗言如是,彼亦不知其即「行」 字耶?又或惟恐人誤讀作平聲,故改用同音假借之「項」 字耶? 晚唐鄭史《贈妓行雲詩》曰:「最愛鉛華薄薄妝,更兼衣著又鵝黃。從來南國名佳麗,何事今朝在北行。」 (見《全唐詩》)此「行」 字亦讀若「抗」 ,「北行」 ,猶「北邊」 ,北方地也。「北」 字一本作「此」 ,「此行」 ,猶「此處」 也。 三五 二 二,《說文》雲,而至切。《唐韻》、《集韻》併入去聲六至,與「利」 、「膩」 、「戾」 諸字協。蓋今吳語讀若「膩」 ,此乃正讀,國音讀若「耳」 ,去聲者,不知何時轉變也。 張子野《雨中花令》:「似賽九底,見他三五二,正悶里、也須歡喜。」 歐陽修《青玉案》云:「一年春事都未幾,又過了三之二。」 黃山谷《賀聖朝》云:「佳人何事輕相戲,通得之何濟。君家聲譽古無雙,且均平居二。」 又《鼓笛令》云:「小五出來無事,卻跋翻和九底。若要十一花下死,那管十三,不如十二。」 康伯可《寶鼎現》云:「便趁早占通宵醉,緩引笙歌歌妓,任畫角吹老寒梅,月滿西樓十二。」 政和間有士人作《踏青游·贈妓崔念四》云:「同倚畫樓十二,倚了又還重倚。」 趙長卿《夜行船》云:「一葉扁舟煙浪里,曲灘頭此情無際。窈窕眉山,暮霞紅處,雨雲想翠峰十二。」 李彌遜《念奴嬌》云:「對影三人,停杯一問,誰會騎鯨意。金牛何處,玉樓高聳十二。」 史邦卿《夜行船》云:「曲水湔裙三月二,馬如龍鈿車如水。」 周公瑾《過秦樓》云:「清眠乍足,晚浴初慵,瘦約羅裙尺二。曲砌虛庭,夜深月透,龜紗涼生蟬翅。看銀潢瀉露,金井啼鴉漸起。」 凡此皆當以吳音讀之始協也。 三六 參差 (一) 杜牧《聞雁詩》結句云:「歸夢當時斷,參差欲到家。」 謂歸夢幾欲到家,為雁聲驚斷也。 張謂《湖上對酒》「風光若此人不醉,參差孤負東園花。」 又《送別》詩:「溪邊楊柳色參差」 此言深淺也。又張碧《美人梳頭歌》云:「金盤解下叢鬟碎,三尺巫雲綰朝翠。皓指高低寸黛愁,水精梳滑參差墜。」 亦此義。 參差猶言差一點。唐周濆《逢鄰女》詩云:「日高鄰女笑相逢,慢束羅裙半露胸。莫向秋池照綠水,參差羞殺白芙蓉。」 又施肩吾《拋纏頭詞》云:「一抱紅羅分不足,參差裂破鳳凰兒。」 唐杜牧《送別》詩:「溪邊楊柳色參差。」 此言深淺也。 (二) 參差,今但作不整齊解。然余讀唐宋人詩詞雜文用此詞者,多不可以不整齊解釋。如何遜《嘲劉孝標》詩結句云:「寧知早朝客,參差已雁行。」 如白居易《長恨歌》:「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此「參差」 ,必非不整齊之義也。 近日始悟此語可引申而為「幾希」 、「幾乎」 之義,猶今言「差一點」 也。宋之問《觀妓》詩云:「歌舞須連夜,神仙莫放歸。參差隨暮雨,前路濕人衣。」 李白《送梁四歸東平》云:「莫學東山臥,參差老謝安。」 顧況《詠箏》云:「莫遣黃鶯花里囀,參差撩亂妒春風。」 張謂《湖中對酒》云:「風光若此人不醉,參差孤負東園花。」 又《春園家宴》云:「山簡歸來歌一曲,參差笑殺郢中兒。」 杜牧《聞雁》云:「歸夢當時斷,參差欲到家。」 張碧《美人梳頭歌》云:「金盤解下叢鬟碎,三尺巫雲綰朝翠。皓指高低寸黛愁,水精梳滑參差墜。」 周濆《逢鄰女》云:「日高鄰女笑相逢,慢束羅裙半露胸。莫向秋池照綠水,參差羞殺白芙蓉。」 施肩吾《拋纏頭詞》云:「一抱紅羅分不足,參差裂破鳳凰兒。」 《遊仙窟》云:「輝輝面子,荏苒畏彈穿;細細腰支,參差疑勒斷。」 《南部新書》云:「李英公為宰相時,有鄉人常過宅,為設食,客裂卻餅緣。李責之,且曰:『此處猶可,若對至尊前,公作如此事,參差斫卻你頭。』客大慚悚。」 又記濠州有高塘館,附近淮水,御史閻敬愛題詩曰:「借問襄王安在哉,山川此地勝陽台。今朝寓宿高塘館,神女何曾入夢來。」 有客題詩譏之曰:「高唐不是這高塘,淮畔江南各一方。若向此中求薦枕,參差笑殺楚襄王。」 此皆唐宋人詩文用「參差」 字當解作「幾乎」 者也。宋人詞中則有蘇子瞻《水龍吟》云:「料多情夢裡,端來見我,也參差是。」 蘇養直《鷓鴣天》云:「秋入蒹葭小雁行,參差飛墮水雲鄉。」 朱雪崖《摸魚兒》云:「對西風、鬢搖煙碧,參差前事流水。」 又如王安石《詠梅》詩云:「肌冰綽約如姑射,膚雪參差是太真。」 《董西廂》云:「當日個孫飛虎,因亡了元帥,奪人妻女。鶯鶯在普救,參差被虜。」 皆此義也。 何遜《嘲劉孝標》詩結句云:「寧知早朝客,參差已雁行」 。 三七 梯 唐宋人詩詞中常有以梯字代樓字者。李商隱《日高》云:「雲梯十二門九關。」 馮浩注云:「雲梯十二,用十二樓。」 又《九成宮》云:「甘泉晚景上丹梯。」 丹梯,即「朱樓」 也。劉筠《此夕》云:「南州石黛有遺妍,目極危梯月上弦。」 危梯,即「高樓」 也。若戎昱《從軍行》云:「歸來邯鄲市,百尺青樓梯。感激重然諾,平生膽力齊。」 此直以「樓梯」 為連綿詞,取義於「樓」 而協「梯」 韻,殊為勉強爾。 宋詞則晏小山云:「月底三千繡戶,雲間十二瓊梯。」 周美成云:「勸君莫上最高梯。」 呂渭老云:「上危梯盡,望畫閣迥。」 趙長卿云:「十二玉梯空佇,閒卻瑣窗朱戶。」 陳允平曰:「石荒台老,三十六梯平。」 韓子畊云:「三十六梯人不到,獨喚瑤箏。」 吳文英云:「畫圖新展遠山齊。花深十二梯。」 陳策《摸魚兒》云:「倚危梯、酹春懷古,輕寒才轉花信。」 諸如此類,皆以「梯」 代「樓」 ,取便押韻耳。惟張元幹云:「樓下十二層梯。日長影里鶯啼。」 此句或有誤字,否則造語為拙,亦戎昱之比矣。 吳文英《瑞龍吟》第二段起句云:「瞰危梯。門巷去來車馬,夢遊宮蟻。」 鄭文焯校注云:「梯字當是睇字之訛,詞律雲葉平,誤矣。」 鄭說實謬,若作「瞰危睇」 ,此句竟作何解?蓋鄭不知宋人有以「梯」 代「樓」 之習慣,且拘泥於周美成所作詞此處用仄聲,遂以萬紅友為誤也。 三八 聖得知 陸龜蒙《頭陀岩》:「空岩聖得頭陀號,啼鳥枯松也解禪。」 不著知字,可證其謬。又楊誠齋詩云:「游山不合作前期,便被山靈聖得知。」 可見「聖得」 乃常用之俗語。 又按退之句:「泥盆淺小詎成池,夜半青蛙聖得知。」 言初不成池而蛙已知之,速如聖耳。 山谷詩云:「羅幃翠幕深調護,已被游蜂聖得知。」 此「知」 字何所屬耶?若以屬蜂,則「被」 字不可用矣。(王若虛《滹南詩話》從此說。) 三九 是也 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周邦彥《解語花》) 燒燈時候是也,楚津留野艇,曾趁芳友。問月賒晴,憑春買夜,明月添香解酒。(丁元隱《齊天樂》,《陽春白雪》卷八)四〇 何樓、黃龍、黃六 葉景文詩云:「此間何事不何樓,莫為何樓苦苦愁。炎客五更馳寶勒,海翁終日對沙鷗。」 「何樓」 ,謂虛偽也,亦宋人語。 宋初汴京有何家樓,其下賣物皆贗品,故俗以「何樓」 喻虛偽者,此見《劉貢父詩話》。今吳下方言稱薄劣欺詐之物為黃龍貨,殆即何樓之聲轉。 明張萱《疑耀》云:「今京師勾闌中諢語言紿人者,皆言『黃六』,余初不解其義,後閱一小說,乃指黃巢。巢兄弟六人,巢為第六而多詐,故詐騙人者為『黃六』也。」 余按:此說不經,殊不可信,「黃六」 ,實亦「黃龍」 之音轉也。 四一 窺牧 唐人《哥舒歌》:「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為哥舒翰作也。翰為王忠嗣牙將,吐蕃每寇邊,翰持半段槍迎擊,所向披靡。後築龍駒島戍守,吐蕃遂不敢近青海。 此詩選入《唐詩三百首》,傳誦已久,並不費解。窺牧,猶言偷牧。窺牧馬,乃窺牧之馬。全句意謂吐蕃人不敢再侵入臨洮草原以放牧耳。 近見林庚、馮沅君注釋唐詩云:「如今敵人只能遠遠地窺伺而不敢越過臨洮。」 又云:「牧馬,指敵軍的馬隊。」 皆謬妄,於此詩全未解得。 即使以窺字作動詞,則所窺者亦當是馬,不能釋為「遠遠地窺伺」 也。杜甫詩云:「近聞犬戎遠遁逃,牧馬不敢過臨洮。」 意尤明顯,二君豈未嘗見耶? 四二 三白飯 宋人小說載劉貢父一日以簡招東坡過其家吃皛飯。東坡不省,以為必有出處。比至赴食,則案上所設惟鹽、蘿蔔、飯而已。 蓋東坡嘗為貢父言,少日習制科時,與舍弟日享三白,食之甚美,不覆信世間有八珍也。貢父因問三白之義。東坡曰:「一撮鹽、一楪生蘿蔔、一碗飯,乃三白也。」 既而貢父設此狡獪,東坡已忘其前言矣。 余昔日讀此,以為三白之說,東坡所創。近見晁伯宇所錄唐人《膳夫經》,有云:「蘿蔔,貧窶之家與鹽、飯並行,號為三白。」 蓋唐人已有此說,東坡非無所本也。 四三 骯髒 《漢書·霍去病傳》:「鏖皋蘭山下。」 注云:「今謂糜爛為鏖糟。」 宋楊萬里《誠齋詩話》云:「今人讀鏖為庵,讀糟為子甘切。」 可知宋人言腌臢,即鏖糟,已變而為穢污之義。 自宋以來,又音變而為骯髒矣。然吾鄉方言猶有鏖糟,讀如本字,謂零亂不可收拾者。 又或言「心裡鏖糟」 ,則有抑鬱之義,此猶近於糜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