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樓詞話 · 卷四 詞論
一 詞人詞作之考辨(一)考佚(1)李珣詞石本
《天香閣隨筆》云:
德安府城西北有山,須水注之。有司馬溫公讀書台。其下鑿石為洞,上鐫「司馬東崖」 四字。先是為積土所淤。萬曆戊子,水齧石出,見洞中一詞曰:「楚山青,溳水綠。春風淡盪看不足。草芊芊,花簇簇。漁艇酌歌相續。倍浮沉,無拘束。釣回乘月歸灣曲。酒盈尊,雲滿屋。不見人間榮辱。」
按:此乃李珣《漁歌子》四首之一,見《花間集》。「酌歌」 原作「櫂歌」 ,殆傳錄之誤;「溳水」 原作「湘水」 ,德安即安陸,溳水所經。或刻石者故意改易,以合本地風光。唐五代詞有此石刻本,未見著錄。
(2)宋人佚詞
《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溪園集》十卷,云:「蘄春吳億大年撰。億仕至靜江倅,居餘干,有溪園佳勝。世傳其《樓雪初銷》詞,為建康帥晁謙之作。」 又著錄《退齋詞》一捲雲:「長沙侯延慶季長撰,壓卷為《天寧節》萬年歡,又有庚寅京師作水調,則大觀年也。」
按:此三詞今皆不見,亦宋人佚詞也。
(3)東坡佚詞
《清波別志》卷下有一條云:
符離使君張公詡圖池陽清溪秋景,攜入京師,蘇文忠公首為賦詞,又屬秦少游書職位、姓名、並詞於圖後。一時名士,皆有跋語。
此東坡詞史也。今檢《東坡樂府》無題此圖之作,殆亦佚詞之一乎。
(4)張建漁父詞
金人張建,字吉甫,有《賦胡直之溪橋蓮塘》兩首,其《溪橋》云:
溪橋腳下水平分。橋柱萍黏浪打痕。天向晚,日攙昏。兩簇青煙斷岸村。蓮塘云:
拂拂輕風漾翠瀾。粉煤新撲小荷盤。塘水漲,岸痕漫。草閣臨流五月寒。皆漁父詞也。與完顏鑄所作兩首,並見《中州集》。鑄詞已選入《歷代詩錄》,張詞獨見遺。唐圭璋輯《全金詞》,亦未輯入。
(5)李夢陽小詞
李夢陽未聞作詞,然有小令二闋見《客窗隨筆》。朱竹垞《明詞綜》選錄其一,然其所遺亦佳構也。詞云:
不信園林春早。一夜遍生芳草。說與小童知,池上落紅休掃。休掃休掃。花外斜陽更好。
(6)龔定庵佚詞
龔定庵詞有《無著詞》、《懷人館詞》、《影事詞》、《小奢摩詞》各一卷,為定庵手定,刊於道光癸未。此本余未嘗見。
同治己巳吳曉帆補刊定庵詩文集,增入《庚子雅詞》一卷。
宣統元年上海國學扶輪社刊《龔定庵全集》,又增入定庵子孝珙手抄本詞一卷,皆定庵晚年改定,文字多與舊刊本不同。
然定庵自選甚嚴,其詞刊落者多不可蹤跡。近從上海李氏刻本《春雪集》中得定庵一詞,亟錄存之。
筍香主人為李筠嘉,家有吾園,為上海名勝。咸同之際,江浙文人如改七香、王韜、龔定庵,名媛如歸佩珊,皆嘗寓園中。
《春雪》一集,皆當時詩人題詠吾園之作也。袁琴南為錢塘袁桐,與定庵為少時同學,定庵《懷人館詞》中有《百字令》一闋投袁大琴南。
沁園春同袁琴南遊吾園贈筍香主人 龔自珍
牢落江湖,瀟灑盟鷗,遊蹤屢過。笑吟邊旖旎,留痕不少,醉中爛漫,選勝偏多。水驛尋煙,山程問雨,入境先應問薜蘿。同人指、指城西一角,是水雲窩。胸中小有岩阿。便十載蓴鱸償得他。問軟塵十丈,有誰修到,砑箋三尺,盡爾消磨。艷福輸君,狂名恕我,賢主佳賓愧負麼。袁絲笑,有烏鹽紅豆,付與漁蓑。
(7)太清手書詞稿
滿洲女史顧太清者,尚書顧八代之曾孫女。初適副貢生某,為鄂文端之後人。夫死後,復為貝勒奕繪之側室。文筆清麗,自稱太清主人,貝勒自稱太素主人。與貝勒詩詞唱和。貝勒卒時,年只四十。太清主人則卒於同治間,年七十矣。
其詞集中與阮文達、龔定庵俱有唱和。錫尚書(珍)有摘抄本。伯希祭酒以為國朝詞人專學《花間集》而神似者,太清一人而已。文廷式亦「僅於厚齋將軍處見其手稿一首」 。今錄於後:
鏤月裁雲手。好文章、天衣無縫,神針刺繡。寫景言情無不切,一串驪珠穿就。應不數豪蘇膩柳。脫盡人間煙火氣,問前身金粟如來否。飧妙句。醇如酒。口神變化雲出岫。筆生花、篇篇珠玉,錦心繡口。文彩風流誰得似,明月梅花為偶。比修竹孤高清瘦。豈止新詞驚人眼,行有恆事事存心厚。三復讀,味長久。
金縷曲奉題行有恆堂詞集。太清春拜稿。
印章一為「太清」 ,一為「西林春」 。春者,殆其名歟?詞雖應酬之作,吐屬自不惡。書法亦雅靜,當再訪其全集閱之。
按:行有恆堂,定郡王齋名也。詩集二卷已刊,詞集僅有抄本。右文見文廷式《琴風餘譚》,輯太清詩詞遺事者,似均未見,故錄於此。
(8)復堂集外詞
仁和譚仲修與江山劉彥清於清咸豐戊午同客京都,往還最稔。劉南歸後,譚寄《摸魚子》詞云:
再休提瓊枝璧月,歡場人向何許。尋常一樣花開日,依舊香車來去。從間阻,剩渺渺紅塵,一帶相思路。勞君聽取,道橘柚長青,雁鴻不到,蓬轉幾曾住。荒寒早,換了鬢絲幾縷。征衣珍重加絮。春燈秋扇渾忘卻,難忘當時言語。天易暮,有一尺斜陽,紅到無人處。悲歌最苦。任拍遍回欄,吹殘短笛,零亂不成句。
此詞見劉彥清《旅窗懷舊詩》自注,譚仲修《復堂詞》中未收,故錄存之。
(二)其他(1)白居易詞辨
白居易詞「花非花」 一首,「憶江南」 一首,「竹枝」 四首,「楊柳枝」 十首,「浪淘沙」 六首,皆見於《白氏長慶集》,其為白居易作,無可疑者。「花非花」 原非曲調名,此乃雜言詩,不當入詞,然楊升庵《詞品》已目為自傅自度曲,《古今詞統》、《全唐詞》、《歷代詩餘》均錄入,萬氏《詞律》,清《詞譜》均為譜格,後人遂相沿以為詞調,然古今僅此一首耳。
「宴桃源」 三首,初見於《尊前集》。其第一首歇拍云:「記取釵橫鬢亂」 ,明用東坡「洞仙歌」 詞句,第二首「好個匆匆些子」 ,第三首「打得來來越㬠」 ;皆宋人市井語,唐詩中未見。又「無柰無柰」 ,亦非唐人語。唐人但云「無那」 ,猶不用「柰」 字。此三詞頗似秦七、黃九之作、必北宋時人依託為之者。且「宴桃源」 調名亦出於後唐莊宗「憶仙姿」 詞,白居易時,未有此調名也。
別有「長相思」 三首,始見於《花庵詞選》,蓋最為晚出。然歐陽修《近體樂府》有「長相思」 四首,其第三首即《花庵詞選》所錄白居易詞「深畫眉,淺畫眉」 一首。羅泌校記云:「《尊前集》作唐無名氏,『空房獨守時』作『低頭雙淚垂』。」 按:《尊前集》中收白居易詞二十六首,並無此「長相思」 二首。又今本《尊前集》中亦不收無名氏詞,若非羅泌有誤,則今本《尊前集》已非北宋原本矣。
歐陽修「長相思」 第四首,即《花庵詞選》所錄白居易詞「汴水流,泗水流」 一首。羅泌編校歐陽修詞甚謹慎,凡歐詞與《花間》、《尊前》、《陽春》諸集相混者,均逐一拈出,然於此詞則未作校記和辨其偽,可知羅氏以此詞確為歐陽公作也。
從羅泌校語,可知此二詞非但北宋人編《尊前集》時尚未認為白居易作,即南宋慶元初重刊《近體樂府》羅泌作校注、題跋時,亦未有白居易之說。而五十年後之淳祐九年,黃叔暘刻《花庵絕妙詞選》,於白居易詞獨取此二首,且評之曰:「二詞非後世作者所及。」 然則此二詞之謬托白居易,即在此五十年間也。
《白氏長慶集》有《聽彈湘妃怨》七絕一首,其詞云:「玉軫朱弦瑟瑟徽,吳娃徵調奏湘妃。分明曲里愁雲雨,似道蕭蕭郎不歸。」 作者自注云:「江南新詞有云:暮雨蕭蕭郎不歸。」 又有《寄殷協律七言律詩一首,其結句云:「吳娘暮雨蕭蕭曲,自別江南更不聞。」 亦有自注云:「江南吳二娘曲詞云:暮雨蕭蕭郎不歸。」 可知當時江南盛傳吳二娘曲詞,白居易尤賞其「暮雨蕭蕭」 一句,故北歸後一再憶及。今所傳「長相思」 詞第二首,下片亦有「暮雨蕭蕭郎不歸,空房獨守時」 之語,後人遂以為白居易詞。楊升庵又以為此即吳二娘所作曲詞。其言似皆有理,故甚足惑人。實則歐陽修讀白居易詩,於「暮雨蕭蕭」 之句,亦心賞之,遂取以入小令。歐公「長相思」 詞四首,風格一致,初無雜糅之跡,故余以為此所謂白居易作「長相思」 三首,皆當還諸歐陽修,非唐詞也。
今年新出《全唐五代詞》收白居易詞三十七首,為舊本所無而新增者,皆齊言之詩,或用曲調名為題,例如「隔浦蓮」 、「急樂世」 ;又或唐人一般舞曲題,例如「柘枝詞」 ,其詞仍是五七言歌詩,恐猶不得目之為詞。又一字至七字疊句詩,六朝時已有,屬於雜體詩,非白居易創調。今依《詞譜》題為「一七令」 ,著為詞格,亦誤。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日附記
(2)說《憶秦娥》
《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一首,相傳以為李白作。《花庵詞選》以此詞與《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 一首列於卷首,稱為「百代詞曲之祖。」 後人有疑之者。或謂此二詞之氣衰颯,於太白超然之致,不啻霄壤。(胡應麟《莊岳委談》)或謂《憶秦娥》調至唐文宗時始有,太白不得預填此詞。(胡震亨《唐音癸簽》)其說皆無確據,未能服人。余考《憶秦娥》詞始見於馮延巳《陽春集》,宋人詞則以張先所作為最早。以後則蘇軾、向子諲、毛滂均有此詞,皆同時人也。馮延巳所作,殆為此調之最初格律,聲調尚未臻遒美。毛滂、張先所作,均為馮詞格律之發展,而蘇軾、向子諲所作,始與李白詞格律相同。可知此所謂李白詞者,必不能出於張先、馮延巳以前。然則其為宋人所撰,偽托李白者,無可疑矣。今臚列諸詞於後,此調句格發展之跡,歷歷可按。
1 憶秦娥 馮延巳
風淅淅。夜雨連雲黑。滴滴。窗外芭蕉燈下客。除非魂夢到鄉國,免被吳山隔。憶憶。一句枕前爭忘得。
2 憶秦娥 張先
參差竹。吹斷相思曲。情不足。西北高樓窮遠目。憶苕溪,寒影透清玉。秋雁南飛速。菰草綠。應下溪頭沙上宿。
此為馮詞之發展。上下片第三句,馮作二字,今增一字。下片第一句,馮作七字,今改為二句。上三下五,共八字。餘並同。
3 憶秦娥 毛滂
夜夜。夜了花開也。連忙。指點銀瓶索酒嘗。明朝花落知多少。莫把殘紅掃。愁人。一片花飛減卻春。
此詞與馮延巳作略同。馮詞通篇一韻,此則換三韻。馮詞用仄韻,此則改為平韻。馮詞第一句三字,此則改為二字。余句法皆同。
張先年輩略早於毛滂。然毛滂此詞,格律較近於馮詞。可知當時此調雖已在變易,而舊曲猶未廢置。毛所作仍依舊曲韻度也。
4 雙荷葉 蘇軾
雙溪月。清光偏照雙荷葉。雙荷葉。紅心未偶,綠衣偷結。背風迎雨淚珠滑。輕舟短棹先秋折。先秋折。煙鬟未上,玉盃微缺。
湖州賈耘老有家伎,名雙荷葉。東坡為作此詞,題曰「雙荷葉」 ,實即「憶秦娥」 也。此詞上片第一句仍為三字,與馮、張所作同。第二句從五字衍為七字。第三句三字,與張作同,但已改為疊句。第四句馮、張二詞均七字,此則改為四字二句。下片第一句七字,仍馮詞之舊。第二句從五字衍為七字。第三句三字亦為疊句。第四句亦衍為四字二句。
5 秦樓月 向子諲
芳菲歇。故園目斷傷心切。傷心切。無邊煙水,無窮山色。可堪更近乾龍節。眼中淚盡空啼血。空啼血。子規聲外,曉風殘月。
此詞為向子諲南渡後作,與東坡詞格律全同。惟改題為「秦樓月」 ,用「秦娥夢斷秦樓月」 句意,以寓其故國之思。自此以後,南宋人撰憶秦娥詞,皆用此格。馮,張,毛三家所制,成古腔矣。
6 憶秦娥 賀鑄
曉朦朧。前溪百鳥啼匆匆。啼匆匆。凌波人去,拜月樓空。舊年今日東門東。鮮妝輝映桃花紅。桃花紅。吹開吹落,一任東風。
今傳賀方回《憶秦娥》詞,有二首。皆與蘇軾、向子諲作句格相同。惟此首用平韻,故錄之。亦猶毛澤民之變馮延巳作為平韻也。然後人用此格者甚少。
以上列舉《憶秦娥》詞六首,其格律演變之跡,豈不顯然?由此可知「簫聲咽」 一詞,決不能作於馮延巳、張先之前。此必蘇東坡、賀方回同時人所撰,謬其作者,因托之李白耳。或謂此詞有「秦娥夢斷秦樓月。」 之語,故題曰「憶秦娥」 。若非李白所作在前,馮延巳安得用此調乎?余曰此正是其偽跡也。「憶秦娥」 調名何自而起,今不可考。馮延巳詞已與調名無涉,可知馮詞非創調。宋人緣題賦詞,遂成此作。其實此詞上片所詠,乃「秦娥憶」 ,而非「憶秦娥也」 。下片辭句氣象,固然雄渾,然意義則與上片不屬。且李白時樂遊原方為豪貴游宴之所,唐人詩詠樂遊原者甚多,皆不作衰颯語,此蓋宋人樂遊原懷古詞耳。故此詞實非先有詞而後有題,乃先有題而後有詞也。向子諲詞改題曰「秦樓月」 ,必是此詞盛傳於時,深受影響,適當宋室南遷,遂取詞句中語,易其舊題。此與蘇東坡詞之改題「雙荷葉」 ,皆偶然之事,非此曲之異名也。
(3)東坡詞帖
牟獻《存齋集》有《跋東坡帖》一文云:「東坡翁賦此詞,送其鄉人,復自書而遺之。蓋自治平丙午去蜀至熙寧乙卯為十年,此當是自密移徐時,年恰四十,然字畫此前遒勁。『故山應好在,孤客自悲涼』之句,誦之悽然,使人益重故鄉之思也。」
此東坡送王緘《臨江仙》詞也。據此可知有墨跡在人間,今亡矣,「故山應好在」 ,今本皆作「知好在」 ,當以墨跡為正,惜存齋未錄其全。詞首句雲「忘卻成都來十載」 ,故牟跋雲「熙寧乙卯書」 ,恐未必是墨本原有紀年也。
(4)衍白樂天詞
白樂天「花非花,霧非霧」 詞,蓋神來之筆,可謂天機獨得者。後人衍其辭為《御街行》,見《歐陽文忠公近體樂府》,亦見《四朝名賢詞》本《張子野詞》。《樂府雅詞》以為歐作,《花草粹編》以為張作。楊升庵謂有出藍之色。余竊以為不然,蓋此作已落名實,不如白氏原作之空靈俊逸。
「去似朝雲無覓處」 當作「去作朝云何處」 ,句法乃合。《粹編》、《詞品》並作「無覓處」 ,誤也。《近體樂府》:「乳雞棲燕,落星沉月。」 《詞品》作:「乳雞新燕,落星沉月。」 《張子野詞》作:「遠雞棲燕,落星沉月。」 當以《子野詞》本為正。「遺香余粉,剩衾殘枕。」 《詞品》作:「殘香余粉,閒衾剩枕。」 《子野詞》作:「餘香遺粉,剩衾閒枕。」 未知孰是。末句《近體樂府》作「天把多情賦」 ,此「賦」 字必「付」 字之誤。「朱閣斜欹戶」 句,萬紅友以為誤奪一字,然《梅苑》有一詞,上片第二句云:「願長與,梅為伴。」 下片第二句則為「依舊殘妝淺」 。可知此詞前後片句法不必同也。
(5)聶勝瓊詞
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尊前一唱陽關曲,別個人人第五程。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右《鷓鴣天》詞,宋女詞人聶勝瓊作,見黃花庵《絕妙詞選》。其結拍二句,世以為絕唱。然此實江淮名妓徐月英詩斷句,見《北夢瑣言》。《瑣言》又載其送別詩云:「惆悵人間萬事違。兩人同去一人歸。生憎平望亭中水,忍照鴛鴦相背飛。」 此詩亦甚為雅俊。月英有詩集,今不傳。
(6)強煥
淳熙本《清真集》二卷,有晉陽強煥序。煥時在溧水,裒集周邦彥詞一百八十二闋刻於郡齋。此強煥,世皆不知其為何如人。余閱周煇《清波別志》,有一則云:「煇在上饒,於鄉士余公予座上,因論詩,余云:近有強彥文,格律甚高,得唐人風致。乃舉其《金陵道中》:『空有青山自龍虎,可能荒冢更衣冠。』及『遠山初見疑無路,曲徑徐行漸有村。』『船中燈火十年活,枕上江湖萬里心。』『客舍三杯酒,漁舟半夜燈。』等句,復舉數聯,今不悉記。強嘗丞溧陽,名與鄉曲俱失之。」
按:《清波別志》序於紹熙甲寅,恰在淳熙後,此溧陽丞強彥文,必強煥也。「煥乎其有文章」 ,名與字正相應,可無疑矣。
(7)范開
稼軒詞集有淳熙戊申正月門人范開序,此人仕履,諸家均未考得。或疑即集中之范廓之,亦即信州本詞中之范先之。余近在嘉慶《松江府志》中得范開所撰《龍潭寺記》,署「嘉定己卯夏五既望竹洞翁記」 。文謂:「相國成公季子吳越錢沆為華亭舶官,因天台僧磊雲言龍潭感通久異,故奉先世所藏佛牙,五色舍利凡二百餘顆,俾作庵供。忽青蛇出現,眾所共睹。洛人范開,久客錢門、遠陪東閣,目擊勝事,因公以記文見屬,遂爾有作。」 由此可知范開蓋洛人,晚年號竹洞翁,別稼軒後嘗依錢象祖,課其子沆也。嘉定己卯去淳熙戊申己三十一年,其時稼軒已下世,范殆亦逾古稀矣。錢象祖,端禮之孫,開禧三年十二月自參知政事除右丞相兼樞密使。嘉定元年十月除特進、左丞相、樞密使、兼太子賓客。同年十二月罷相,以觀文殿大學士判福州。見《宋史·宰輔表》。端禮傳後云:「孫象祖,嘉定元年為左丞相,自有傳。」 然《宋史》別無象祖傳,蓋史有闕文矣。象祖諡曰成,卒於嘉定十二年己卯之前,此可自范開文考得之。
(8)樓扶
《絕妙好詞》卷五收樓扶(字叔茂,號梅麓)《水龍吟》、《菩薩蠻》二詞。錢竹汀據白雲山慈聖院圓通殿碑記謂:「樓之名當從碑作『枎』。其從手旁者,皆傳寫之誤也。」
按:叔茂為大防之孫,其兄弟行有采、槃、字皆從木。且《說文》云:「枎,扶疏四布也。」 字曰叔茂,則其名當作「枎」 。
查、厲二代《絕妙好詞箋》引《景定建康志》、《泰州志》、《四明志》,俱作「扶」 ,可知其誤已久。嘉慶間,袁陶軒撰《四明近體樂府》始改正文。《歷代詩餘·詞人姓氏錄》稱樓扶字鵬舉,不知何所本?又《浩然齋雅談》稱樓字茂叔,又不知孰是。《蓋部耆舊傳》有董扶,字茂安。又可知作「扶」 者,亦可通。然樓叔茂之名,必為枎字無疑。
(9)紅情綠意
張叔夏以白石道人「暗香」 、「疏影」 改名「紅情」 、「綠意」 ,詠荷花、荷葉。二詞均見《花草粹編》,未題作者姓名。朱竹垞輯《詞綜》,時《山中白雲詞》未行,故據《花草粹編》錄入,題「無名氏」 。其後張惠言《詞選》,亦收此詞,承《詞綜》之誤。周止庵選《宋四家詞》,以「綠意」 一首附吳文英詞後,且云:「曾見一本作夢窗詞。」
毛氏解題謂:「紅情起於柳耆卿。」 萬氏《詞律》謂:「綠意見於《樂府雅詞》,無名氏詠荷之作。」 皆甚疏妄。曹氏城書室刊本《山中白雲詞》於此詞題下注云:「《樂府雅詞》以此首作無名氏,非。」 此所謂《樂府雅詞》,皆《花草粹編》之誤。曹氏既知此為張叔夏詞,又承萬氏之誤,豈不知《樂府雅詞》無南渡後詞耶?
(10)一叢花
《一叢花》「傷春懷遠幾時窮」 一首,見《醉翁琴趣外篇》,以為壓卷之作。亦見於《歐陽文忠公近體樂府》卷三,題下注云:「此篇世傳張生子野詞。」 《四朝名賢詞》本《張子野詞》亦以此詞壓卷,然《六一詞》中仍亦載之。
頃讀趙長卿《惜香樂府》,有《一叢花·和張子野》者,與此篇韻合,恐此詞實當屬之於子野。
(11)蔣宣卿
毛刻《竹山詞》有至正乙巳湖濱散人題云:「竹山先生出義興巨族,宋南渡後,有名璨,字宣卿者,善書,仕亦通顯,子孫俊秀,所居擅溪山之勝,故先生貌不揚,長於樂府,此稿得之於唐士牧家藏本,雖無詮次,庶幾無遺逸雲。」 異哉,子孫俊秀,居有溪山之勝,遂使竹山貌不揚而工樂府耶,此何言歟?湖濱散人,不詳何人。至正去宋亡已百年,又安能知竹山之貌不揚耶?《樂府雅詞》有《青玉案》一首,題蔣璨宣卿,實姚進道詞也。《硯北雜誌》有蔣璨宣卿為畢少董作《醉蘇堂銘》一首。此其遺文之僅存者。
(12)元詞二家
牟巘《存齋集》有《跋呂自牧詞卷》一文云:「雲中呂晉卿以其祖自牧公樂府詞卷見示,或豪宕,或悽惋,或容與,固能者也。但其壓卷一首,有不忍觀。伐國不問仁人,朝歌墨子回車,余忍之哉,亟卷還之。晉卿年雖少,好學善問,用意不苟。嘗從予友鄧善之游,其進未有艾,願益以學自勉,不必作晏叔原、康伯可輩人可也。毋以吾言為過。」 讀此文,可知呂自牧、晉卿祖孫為元詞家,今《全金元詞》中不見其人,則元詞之遺佚矣。壓卷之作,不知何謂。自牧或為金代人,此詞或為金元易代之際而作,故存齋不忍觀也。晉卿詞必多北宋側艷之作,故存齋以勿作晏、康輩人視之。
(13)關於王謔庵
沈啟無先生有一篇記王謔庵的文字,大是精妙。若與周作人先生的《文飯小品》一文參讀,對於王謔庵其人及其文,多少可以有相當的認識了。前幾天讀江陰金武祥的《粟香隨筆》,有兩則與王謔庵有關:
《擊築餘音》明末王築夫撰,其開首絕句云:「譜得新詞嘆古今,悲歌擊築動餘音,莫嫌變徵聲淒咽,要識孤臣一片心。」 結尾亦有句云:「世事浮雲變古今,當筵慷慨奏商音,宮槐葉落秋風起,凝碧池頭賦此心。」 作歌后遂不食而死。
王築夫,名思任,字季重,山陰人。萬曆乙未進士,出為興平、當塗、青浦三縣。監國守越,起為正詹禮部右侍郎。事已不可為,自號「採薇子」 ,架一廬曰「孤竹庵」 ,不食七日而死。性疏放,好謔浪,嘗制《弈律》,避兵猶負一棋局以往。詩才情爛漫,入鬼入魔,有句云:「地懶無文章,天愚多暗雲。」 其險怪多類此。
這兩條記錄很奇怪。《擊築餘音》一向傳為歸玄恭或熊開元所箸,兩詩亦具在,從來沒有「王築夫撰」 之說。又王思任另外有一個「王築夫」 的名字,亦不見其他書志,不知金氏何所依據也。意或熊開元曾號檗庵,金氏遂誤為謔庵乎?
王謔庵讓馬士英書,義正辭嚴,當士氣淪亡的時候,有此一棒喝,真足為我越中文人張目。周作人先生據張岱所著傳引轉錄,似亦未為全豹。清王元勛:程化騄輯《明賢尺牘》則載其全文,茲抄於此:
閣下文採風流,才情義俠,職素欽慕,當國破眾疑之際,爰立今上,以定時局,以為古之郭汾陽,今之于少保也。然而一立之後,閣下氣驕腹滿,政本自由,兵權獨握;從不講戰守之事,而只知貪黷之謀;酒色逢君,門牆固黨;以致人心解體,士氣不揚;叛兵至則束手無策,強敵來而先期以走;致令乘輿播遷,社稷邱墟,閣下謀國至此,即喙長三尺,亦何以自解也?以職上計,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謝天下,則忠憤節義之士,尚爾相亮無他,若但求全首領,亦當立解樞權,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傑,呼號惕厲,猶當幸望中興。如或消搖湖上,潦倒煙霧,仍效賈似道之故轍,千古笑齒,已經冷絕。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垢納污之區也,職當先赴胥濤,乞素車白馬,以拒閣下。上干洪怒,死不贖辜,閣下以國法處之,則當束身以候緹騎;以私法處之,則當引領以待鋤霓。
李蓴客題王季重山水畫跡詩云:「畫江一檄足鋤奸,孤竹庵空鶴不還。一樣首陽乾淨土,蕺山終勝採薇山。」 讀此一札,真覺得謔庵之謔,直是憂國之士之以謔自隱於世者,然而終於不能不絕食而死,則謔庵仍有其不謔之處,亦是昭然若揭了。但是這乃是一個有氣節的文人的本分,而不是什麼獨特的行為,張岱著王思任傳,不及其死事,周作人先生謂「張宗子或尤取其謔虐錢癖二事,以為比死更可貴,故不入之立德而列於立言,未可知也。」 我以為這意見是不錯的。
王謔庵有二女,皆能詩詞,長靜淑,字玉隱,號隱禪子,嫁孝廉陳樹襄,早寡,著《清涼集》、《青藤書屋集》;次女端淑,字玉映,嫁永平司李丁睿子,著《玉映堂集》。《國朝閨秀香咳集》錄靜淑詩兩首、端淑詩一首,又《眾香詞》錄靜淑詞三闋、端淑詞八闋,均極雋雅。錢謙益有《贈王大家映然子十截句》,其一云:「季重才名噪若耶,縹囊有女嗣芳華。漢家欲采《東征賦》,彤管先應號大家。」 可見兩姊妹的文才,亦頗足以繼謔庵也。
一九三五年八月
(14)李符事
清初,嘉興詞人有二李:李良年,字武曾,有《秋錦山房詞》。李符,字分虎,有《耒邊詞》。武曾於康熙十八年舉博學鴻詞,分虎則未登仕版,以游幕終。然論詞則《耒邊》高於《秋錦》。
分虎生平蹤跡不甚可知,近閱其鄉人沈濤著《匏廬詩話》有一事云:「分虎客閩中某官署,其夫人亦能詩,慕分虎才,因越禮焉。某官偵知之,召分虎與眷屬共飲。酒半,舁一巨棺,強二人入之,遂葬後園,至今土人猶呼為鴛鴦冢,鳧薌師聞之蘭泉司馬雲。」
此事甚異,未見他書記載,因錄之以待考。鳧薌為蘇州陶樑,有《紅豆樹館詞》。蘭泉為青浦王昶,有《琴畫樓詞》。二人皆嘉慶間詞人,蘭泉曾官閩中,疑所知或可信。
(15)百尺樓詞之作者
本刊第四輯載《百尺樓詞》,後附我所撰跋文。今承中山大學古文獻研究所黃國聲同志來函指出:陳慶森與陳樹鏞並非一人。《百尺樓詞》之作者為陳慶森,字菶階,或作諷佳,廣東番禺人,光緒十七年舉人,曾官湖南知縣,辛亥革命後歸寓廣州。
陳樹鏞,字慶笙,廣東新會人。生於咸豐九年。光緒四年為學海堂專課生,從學長陳蘭甫(灃)游。平生篤志經學,不務吟詠。著有《漢官答問》一卷,梁鼎芬為刊入《端溪叢書》。光緒十四年卒,年僅三十。
二陳皆與梁鼎芬、汪兆鏞昆仲友善,一名慶森,一字慶笙,遂易誤為一人。我購得此詞稿時,尚不知作者為何許人,亦未知有陳樹鏞。其後流覽雜箸,始據以寫定此跋,蓋已承前人之誤也。今歲月已久,亦不憶誤自何書。錄以正誤,並謝黃國聲同志。讀者有藏本刊第四輯者,幸為我改正之。
一九八七年九月
(以下未出版)
(16)戴石屏詞
明弘治本。《石屏詩集》卷八有詞二十五首,汲古閣據以刻入《六十家詞》,又從《花庵詞選》輯得八闋隸之。嗣後毛氏又抄得臨安陳氏刊《群賢小集》本《石屏長短句》,凡四十闋,多《水調歌頭》、《賀新郎》、《洞仙歌》、《沁園春》、《滿江紅》、《西江月》二首、《滿庭芳》等八闋,而無《滿庭芳》(草木生春)一闋。此本毛氏未及刻,雙照樓即據以影刻之。明吳訥《四朝名賢詞》本《石屏詞》凡二十六闋,其二十五闋與弘治本同,末篇《沁園春·自述》則見《花庵詞選》。吳氏本不知所從出,似與弘治本同出一本,然不知何以僅從《花庵詞選》中錄其一闋,殆有意輯補而未竟其事者。
《詩人玉屑》卷二十一《中興詞話》有戴石屏一則,錄其《送姚雪篷之貶所,作沁園春》斷句云:「訪衡山之頂,雪鴻渺渺,湘江之上,梅竹娟娟。寄語波神,傳言鷗鷺,穩護渠儂書畫船。」 黃玉林謂此詞「集中不載,蓋有所忌也」 。
石屏《浣溪紗》:「說個話兒方有味,吃些酒子又何妨。」 諸本皆同。然「酒子」 不詞,當是「吃些子酒」 耳。
(17)儲華谷
元林屋山人俞琰《席上腐談》頗載儲華谷事,引其《袪疑說》云:「開氣為男,闔氣為女,一闔一辟,男女攸分。」 蓋房中家言也。惟其指歸在求子,不同於容成採補之說耳。華谷嘗注《陰符經》、《入藥鏡》、《參同契》、《悟真篇》,多所發明,均見府志《藝文志》;又有《會三集》,則志所未載。華谷名泳,字文卿,南宋末人,有《齊天樂》(東風一夜吹寒食)一首,入《絕妙好詞》及《陽春白雪》,詩二首,見《松風餘韻》,殆出入儒道之間者。同時吾松又有王奎,號蟾穀子,亦作《袪疑說》,與華谷所論同。袪疑者,駁《諸氏遺書》陰先陽後而男形成,陽先陰後而女形成之說也。華谷、蟾谷皆主陽先陰後則得男,陰先陽後則得女者,此其異也。林屋山人亦主華谷、蟾谷之說,故書中甚稱之。
(18)姚進道
呂聖求詞《水調歌頭》序云:「十月初十日,同周元發謁姚氏昆季,多不遇。因與說道小飲,出其兄進道作《水調歌頭》幾二十首,讀之,殆不勝情,次其韻作一篇,懷其人,亦以贈元發、說道。」 又一首序云:「哭進道,『飛橋自古雙溪合,檉柳如今夾岸垂』,《麼金店別業詩》。」 又《水調歌頭》八首跋云:「何山道人《水調歌頭》二十首一韻,余和之,計前後凡八首。道人之語如謝康樂詩,出水芙蓉,自然可愛,余誠不足以繼其後。嗚呼!道人死矣,仙耶人耶皆不知。俟如其數,焚香燒以與之,魂如有靈,當凌雲一笑。」
按:呂聖求名濱老,居嘉興,宣和末人。此姚進道當即姚述堯耳。姚號何山道人,僅此一見。
(19)尹煥(尹梅津)
淳祐十年,江西運判尹煥按瑞州,解試官永興簿周夢炎出策題云:「男子以七尺軀,為天地最靈物,造化刮裂元氣,取其精英以藏之。怪誕可駭,乞禠一資。」
按:此數語見徐驤《北征記》。(《吹劍錄外集》)
(20)怡雲詞
《雪樓樂府》有《蝶戀花·戲疏齋怡雲詞後》云:
長憶山中雲共住。出處無心,只恨雲無語。今日能歌還解舞。不堪持寄山中侶。
誰道解愁愁更聚。自有卿卿,慣畫雙眉嫵。問取慳風並澀雨。相逢認得怡雲否。
蓋為伎張怡雲作也。怡雲能詩詞,善談笑,藝絕流輩,名重京師。夏雪蓑《青樓集》備載其事。張野夫有《南鄉子·贈歌者怡雲和盧處道韻》云:
靄靄度春空。長妒花陰月影中。曾為清歌還少駐,匆匆。變作簾前喜氣濃。
一笑為誰容。只許幽人出處同。卻恐等閒為雨後,東風。吹過巫山第幾峰。
盧處道,號疏齋,雪樓所云「疏齋怡雲詞」 殆即此《南鄉子》,惜其詞亡矣。
松雪翁亦有《南鄉子》一首云:「雲擁髻鬟愁。為在張家燕子樓。稀翠疏紅春欲透,溫柔。多少閒情不自由。歌罷錦纏頭。山下情波左右流。曲里吳音嬌未改,障羞。一朵夫容滿扇秋。」 亦怡雲詞也。
(21)項蓮生游從錄
吳子律
碧珊 有《綺羅香·和碧珊》
蕅卿有《卜算子·贈蕅卿》(玫按:《清名家詞》作藕)
趙氏小山堂
王道士芳谷吳山道士
亞雲校書彈琵琶
琴娘吹簫彈碧天秋思之曲
李西齋堂
汪又村
郭頻伽
葉元墀午生 有《壺中天》哭葉午生比部
小鶴從叔
許乃穀玉年
錢蕙窗有《徵招·題錢蕙窗丈桐槐舊館圖》
葛秋生慶曾
許佩岑
王子若
顧安小岩有《金縷曲·題顧小岩江鄉春醉圖》
湯漱玉德媛有《洞仙歌·題湯德媛(漱玉)寒閨病趣圖》
許文恪公 姊婿
(22)項蓮生年譜
嘉慶三年戊午生(1798)
道光元年辛巳(1821)二十四歲
作《摸魚子·送林和靖像入巢居閣》詞。
道光二年壬午(1822)二十五歲
九月避喧於南山之甘露院,有《湘月詞》。
三年癸未(1823)二十六歲
六月作《齊天樂·送葛秋生偕許佩岑之吳中》詞。
小除夕編成詞集甲稿,自序而刻之。
四年甲申(1824)二十七歲
詞甲稿刊於是年。
六年丙戌(1826)二十九歲
是年二月客山陰,三月客禾中,四月、七月再至吳門,北渡揚子江,游金、焦兩山,留淮、揚六日,返杭後又為豫章之行。按:以上見《三犯渡江雲》序。序中僅言「今年」 ,然別有《徵招》一詞,題「丙戌除夕」 ,蓋在江西所作。故知所謂今年者,當為丙戌也。
八年戊子(1828)三十一歲
編次近作為乙稿。戊子十一月十七日自序。
九年己丑(1829)三十二歲
乙稿當刊於是年春。
是年冬編次丙稿,未授梓。
室廬不戒於火,稿毀。
十年庚寅(1830)三十三歲
作《燭影搖紅·庚寅秋感》。
十二年壬辰(1832)三十五歲
中舉人。
十三年癸巳(1833)三十六歲
入京應春官試,下第南歸,已邇歲除。
十四年甲午(1834)三十七歲
是年人日重編丙稿,作丙稿自序。
春草燼餘,老屋數椽,顏曰「睡隱盦」 。
十五年乙未(1835)三十八歲
正月再上春官,下第而歸,留京師五十日。
閏六月二十一日,編成丁稿。
是年秋,卒。
光緒十九年癸巳(1893)
許邁孫刊甲、乙、丙、丁稿及補遺。
(23)女詞人王端淑及其詞
1 王玉映,名端淑。山陰王季重先生次女也,適錢塘貢士丁肇聖,偕隱徐天池之青藤書屋。少時夢隨羽客陟嶺塞,有園曰青蕪,因作《青蕪園記》。又夢坐宋安妃畫舫,有《玉真閣》二詩。善書畫,長於花草,疏落蒼秀。順治中,欲援曹大家故事,延入禁中教諸妃主,玉映力辭乃止。卒年八十餘,著有《吟紅集》。
2 山陰王季重有才女,長曰靜淑,字玉隱;次曰端淑,字玉映,號映然子。並擅詞華,錢謙益詩所謂「季重才名噪若耶,縹囊有女嗣芳華」 者也。
玉隱適孝廉陳樹勷,早寡,著《青藤書室集》。玉映適永平司李丁肇聖,著有《吟紅》、《留篋》、《恆心》諸集,又輯《名媛文緯》、《詩緯》。楷法二王,畫宗倪、米,幼即博通經史,尤為季重所珍愛,嘗曰:「身有八男,不易一女。」
余舊曾得其《名媛詩緯》一書,錄歷代閨閣才人之作,評品精審,附詞、曲各一卷,嘗別為過錄詞集予珍重閣主人備輯明詞,曲集付之飲虹詞人校訂,題《明代婦人散曲集》,付中華書局排印傳世。
日寇突入茸城,余所發藏,均未及避地,《詩緯》亦同歸浩劫矣。《眾香詞》錄玉隱詞三闋、玉映詞八闋,以《長相思》為最,詞曰:
著春衣。換春衣。簾外東風花亂飛。閒階草自肥。掩羅幃。下羅幃。漏永茶菸酒力微。茂陵人未歸。
(24)劉曉行
劉一止,字行簡,歸安人,宣和三年進士。紹興中,除秘書省校書郎,遷給事中,忤秦檜罷去。檜死,官至敷文閣真學士。《直齋書錄解題》云:「劉嘗有『曉行』詞,詞盛傳於京師,號『劉曉行』。」
按:《彊村叢書》有《苕溪樂章》一卷,用丁氏書室藏《苕溪集》本,與《四朝名賢詞》本《苕溪詞》同,有《喜遷鶯》(曉光催角)一闋,註明「曉行」 。《陽春白雪》卷二有劉行簡「曉行」 《喜遷鶯》,即此闋。然卷三又有劉行簡《夢橫塘》(浪痕經雨)一闋,亦注云「曉行」 。兩家集本雖有此詞,卻未有此注。又集本壓卷之作《洞仙歌》(細風輕霧),實亦曉行詞,俱未標註。蓋劉所作《曉行》詞,不止一首,不知盛傳者是何調也。石遺老人《宋詩精華錄》謂劉嘗以《曉行》詩著名,非也。
(25)蘇秦佚詞
《侯鯖錄》云:「東坡在徐州,送鄭彥能還都下,問其所游,因作詞云:『十五年前,我是風流師,花枝缺處留名字。』記坐中人語,嘗題於壁。後秦少游薄游京師,見此詞,遂和之。其中有『我曾從事風流府』句,公聞而笑之。」 按:此蘇、秦二詞,今集本俱無,亦佚詞也。後山詞《減字木蘭花》歇拍云:「著便休痴。付與風流幕下兒。」 注曰:「古詞云:『十五年來,從事風流府。』」 可知此詞當時必盛傳之,而不知其作者矣。
按:坡詞見《能改齋漫錄》,雲是在黃州送潘邠老赴省試作《蝶戀花》,原文有「三十年前,我是風流師」 云云。又云:「今集不載,是坡集別有一本矣。」
(26)柳里恭詞
竺田居士《填詞圖譜》卷首,有《總論》一篇,為彼邦學者述詞學源流體制。詞名一則云:「詞之取名,如《憶江南》、《南鄉子》,皆取其詞中最切之意而名之。試觀張志和作漁父之詞,即取名《漁歌子》。毛文錫詞之結句,如『寶帳欲開慵起,戀情深』,即取名曰《戀情深》。此外《十六字令》、《三字令》皆同。近則雜歌中亦然,如柳里恭作閨情,即名曰《長相思》,又竿露淚,即名曰《竿露》,咸依其成法也。」 又曰:「古人作詞,最重平仄、字數、句數、韻字,必須依圖填詞,方與古人同調,否則誤矣。且古人精音律,歌其詞,始知其節奏之妙,非後人所能望其項背也。故柳里恭所作《長相思》、《竿露》二詞,其上下用韻,無不悉合。」 柳里恭殆彼邦近世詞家,當求其所謂《長相思》、《竿露》二闋,實吾詞話。
(27)山家秋歌
《本朝文粹》有紀納言《山家秋歌》八首,題下注曰「越調」 ,實即《漁父》詞也。選錄四首於此。其四曰:「卜居山水息心機。不屑人間駁是非。扃澗戶,掩松扉。秋寒只納薜蘿衣。」 其五曰:「登臨南北又東西。本自幽人不定棲。秋鶴老,暮猿啼。結交留宿舊青溪。」 其七曰:「吾家嶺外枕江干。浪響松聲日夜寒。忘老至,計身安。乘閒空把一魚竿。」 其八曰:「寂寞山家秋晚暉。門前紅葉掃人稀。甘久住,誓無歸。只聽泉聲枕上飛。」 此歌編在《憶龜山》詞之前,殆更早於中書王乎?
(28)朱唇玉羽
莊季裕《雞肋編》云:「東坡在惠州,作梅詞,云:『玉骨那愁煙瘴,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麼鳳。素麵嘗嫌粉污,洗妝不退唇紅。高情易逐海雲空,不與梨花同夢。』廣南有綠羽丹嘴禽,其大如雀,狀類鸚鵡,棲集皆倒懸於枝上,土人呼為倒掛子,而梅花葉四周皆紅,故有洗妝之句。二事皆北人所未知者。」
按:東坡此詞,宋人小說均稱梅詞。汲古閣刻本亦註明「梅花」 ,然延祐本無之,余以為此皆賦倒掛子也。李端叔有《阮郎歸》(朱唇玉羽下蓬萊)一闋,亦賦此禽,自注云:「朱唇玉羽,湖湘間謂之倒掛子,嶺南謂之梅花使,十二月半方出。」 然則素麵、洗妝二語,非謂梅花可知。《漁隱叢話》、《冷齋夜話》並雲東坡在惠州作此梅詞,時朝雲新亡,蓋意在朝雲也。竊以為詞意在朝雲,頗亦近似,謂是賦梅,則非也。又《墨莊漫錄》謂此詞下有注云:「唐王建有《夢看梨花雲詩》。」 今本皆無此注,則坡詞另一本也。
(29)梅泉詞
曩收得韓小亭先生所藏蜀碑,有《蝶戀花》詞云:「梅信一枝聊寄遠。寂寞孤根,風定泉清淺。每歲開遲人偃蹇。今年開早人心滿。莫道山深春尚晚。一點陽和,此地先回暖。更待龍池冰盡泮。累累青子東風畔。」 八分書,左行,下署「乙亥仲冬十日歸父。」 叔問為予以《方輿金石匯目》考之,乃綿州德陽縣宋熙寧元年章概梅泉碑陰也。乙亥為哲宗紹聖二年,上距熙寧戊申凡廿七年,歸父疑即概字。
按:以上見吳昌綬《梅祖盦雜詩》自注,然則亦宋人逸詞也。
(30)姚牧庵詞
武英殿聚珍本《牧庵集》,附詩餘兩卷,共詞四十七首。其《綠頭鴨》(錦堂深,獸爐香噴沉煙)一闋,蓋晁次膺作,見《樂府雅詞》、《珊瑚鉤詩話》。
按:劉致作牧庵年譜云:「大德三年己亥,先生六十二歲,寓武昌,居南陽書院之楚梓堂。春遊黃州,有贈賈芳春《綠頭鴨》。」 蓋此一闋失之,妄人乃以晁作補入,題雲「贈辛尚書家琵琶妾何氏」 ,則不知何所據。
年譜所錄詞目有至元十三年作《水調歌頭》壽其父文獻公。又至元二十一年寄家人壽日《南柯子》。又元貞二年作壽詞「春從天上來」 (有蠻荊之語)。又大德二年作群山囿宴集《燭影搖紅》、壽肖齋《清平樂》、守歲《水調歌頭》(有句云:「六十一年,似窗隙,白駒馳。」 )又大德三年作贈平章劉公《綠頭鴨》,又《木蘭花》有「再年逾耳順,來七稔、石城居。記白髮添丁」 云云。又大德八年作《鷓鴣天》二首。又大德九年游洪崖丹井賦《臨江仙》。又大德十年作《浪淘沙》贈郭安道、許澹齋。又至大三年作《南鄉子》,皇慶元年作皇慶壽詞、上巳清明同日《木蘭花慢》。又皇慶二年作九日《感皇恩》,是為絕筆。凡年譜著錄者十六首。今僅存《燭影搖紅》、《清平樂》、《水調歌頭》、《浪淘沙》、《木蘭花慢》五闋,然則牧庵詞佚者多矣。
(31)梅雪詞鏡
羅振玉《鏡銘集》錄有《梅雪詞鏡》一品,其文曰:
雪共梅花,念動是、經年離拆。重會面、玉肌真態,一般標格。誰道無情應也妒,暗香埋沒教誰識。卻隨風、偷入傍妝檯,縈簾額。驚醉眼,朱成碧。隨冷暖,分青白。嘆朱弦凍折,高山音息。悵望關河無驛使,剡溪興盡成陳跡。見似枝、而喜對楊花,須相憶。
按:蓋《滿江紅》詞也,殆宋人作。
二 詩詞序跋
(一)《北山樓校定斷腸詞一卷》序引
梅雨不住,樓居無俚。取四印齋刻況蕙風校補《斷腸詞》閱之,覺取捨之間未為精審,祛疑辨偽,復無判斷。因檢篋中諸書,重為校訂,寫定詞二十六闋。有一二詞在進退之間外,此皆無可疑矣。
朱淑真詞有《斷腸詞》一卷,見《直齋書錄》,久已亡逸。又有《斷腸詩集》十卷,宛陵魏端禮輯,錢塘鄭元佐注,此書未見刻本。
余嘗得東莞莫氏五十萬卷樓藏鈔本一殘帙,僅存第九、第十兩卷,後附崑山慎軒氏胡慕椿新增《斷腸詞》一卷,有跋云:「淑真詩集膾炙人口久矣,其詩餘僅見二闋於《草堂集》,又見一闋於十大曲中,何落落如晨星也。既獲《斷腸詞》一卷,凡十有六調,幸窺全豹矣。先輩拈出元夕詞,以為白璧微瑕,惜哉。」
觀此文似所獲即毛氏《雜俎》本,蓋「白璧微瑕」 語出自毛跋也。然檢校文字,復小有異同,或嘗用別本改定,此書卷尾有《紀略》一篇,文云:「淑真,浙中海寧人,文公侄女也。文章幽艷,才色娟麗,實閨閣所罕見者。因匹偶非倫,弗遂素志,賦《斷腸集》十卷以自解。臨安王唐佐為傳,以述其始末。吳中士大夫集其詩二百餘篇,宛陵魏仲恭為之序。」
此文遣辭未達,夫《斷腸集》十卷,即其詩二百餘篇也。仲恭,端禮字也。許鶴巢為況蕙風校本序云:「《斷腸詞》就《紀略》所著,原有十卷,至陳振孫《書錄解題》僅存一卷,片玉易碎,單行良難。」
此即為《紀略》所惑,以十卷本為詞集矣。王半塘跋云:「知佚詞尚復不少,又間有羼雜,安得魏端禮輯及稽瑞樓注本,重付校讎。」 因知半塘亦未嘗見魏輯十卷本,不知其為詩集也。
《紀略》稱淑真為海寧人,《四庫總目》據以著錄,又辨其非文公姪女。然朱竹垞《詞綜》云:「淑真,錢塘人。」 張泳川《詞林紀事》又云:「錢塘人,世居桃村。」 許邁孫刻《斷腸詞》於《西泠詞萃》,冠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徑改「海寧女子」 為「錢塘女子」 ,此皆不知其所本,安得王唐佐撰傳,詳其身世乎。
淑真詞固不能勝魏夫人、易安居士,然當時既有單行傳刻,亦嘗膾炙人口。今其本不傳,遺文零落,掇拾所得,僅此戔戔者。裒於一編,以存其書。昨歲余嘗校理唐女冠李秀蘭集,其志同也。
丁巳五月十日 施捨
(二)《北山樓詩》自序
余總角時,侍大人游寒山寺,見石刻《楓橋夜泊》詩,大人指授之,琅琅成誦,心竊好焉。年十二,大人授以詩古文辭,自杜甫《兵車行》、杜牧《阿房宮賦》始,遂漸進於文學。求書自習之,五六載間,盡玉溪、昌谷、李杜、元白而至於漢魏六朝,皆若可解悟,會心不遠;獨於當世名流,海藏、散原、石遺、晚翠諸家,則往往不能逆其志。自愧下才,學或未至,乃取東坡、山谷、宛陵、茶山諸集讀之,固未嘗不可解,因甚惑焉。
時散原方以江西宗匠主壇坫,末生後學咻之嚾之,不可一世。餘三復其集,噤不敢言,所得者偶有句耳。南社諸君子則以江西詩為遺老文學,不足以任革命鼓吹,乃舉唐音以為幟。然自柳亞子以下皆規橅龔定庵,才或未濟,徒見浮薄,宋且不至,何有於唐。遂棄詩不觀,轉而事新文學,偶亦作舊詩,皆擬古也。
抗戰軍興,流移滇閩,稍稍作韻語,寄情言志。然平生諷誦,博涉多方,古來詩人,各有影響。推敲之際,輒受繩約,終不能脫前人科臼。因知宗宋宗唐,徒費唇舌,邯鄲學步,孰為是非。於是放筆直書,惟求辭達。或一年止數詩,或經年無一詩,垂四十載,所作不逾三百,刪其十一,錄而存之,以識平生蹤跡,一時情感。覽之者當譏其凡庸總雜,不成家數;余亦自知其體氣不純,無當大雅。所自許者,無不可解之作耳,然欲使老嫗都解,則猶有愧於白傅也。
戊午人日北山施捨
(三)《陳子龍詩集》前言
明清之際,是一個歷史大動盪社會大變動的時期,各種矛盾錯綜複雜,甲申(1644)三月,農民軍攻克北京,明崇禎帝自殺。接著是清兵入關,李自成戰敗,建立不久的大順政權迅速瓦解。清兵南下時,江南人民抵抗之激烈,為史所僅見,致使階級矛盾退居次要地位,民族矛盾上升為主要矛盾。江南各地義師紛紛興起,許多愛國志士奮身參加抗清鬥爭。
那個時代,對每個人都是嚴峻的考驗,是屈膝投降,還是堅決抵抗,擺在面前是兩條道路,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史可法、楊廷樞、侯峒曾、黃淳耀、夏允彝、黃道周、楊廷麟、萬元吉、張國維、吳易、吳應箕、楊文驄、張煌言、瞿式耜、張同敞等,走的是抵抗道路;錢謙益、王鐸之流則反之。陳子龍不負平素抱負,到此家國危急關頭,毅然挺身而出,義無反顧。他在《報夏考功書》中,以血淚斑斑的詞句,沉痛地向殉節的亡友吐訴自己矢志報國的心愿。後來,他果然實踐了自己的諾言。
在血與火的鍛煉中,陳子龍寫下了大量氣壯山河的詩篇,充滿了挽救民族危亡的急切呼籲。可以說,在明清之際先後以身殉國的夏完淳、瞿式耜、張煌言等愛國詩人中,陳子龍的文采和氣節是他們中傑出的代表。
陳子龍,字臥子,一字懋中,又字人中,號軼符。松江府華亭縣(今上海市松江縣)人。晚年自號大樽,易姓李。別號潁川明逸、於陵孟公。曾以出家為掩護,法名信衷。生於明萬曆三十六年(1608)六月初一日。崇禎十年丁丑進士,初仕紹興推官,擢兵科給事中。甲申六月,事福王於南都,連上諫疏,為權奸所嫉,乞終養去。南都淪亡,積極參與抗清復明活動。最後以聯絡吳勝兆等謀結兵太湖舉事,事敗被俘,抗志不屈,在被械送途中赴水殉國,表現了壯烈的民族氣節,時為明永曆元年(清順治四年,一六四七)五月十三日。
陳子龍出生於封建士族家庭,曾祖鉞,以任俠抗倭為鄉里所重。祖善謨,慷慨好義。父所聞,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居官不畏權閹,很有清望。子龍幼承家教,奮志讀書,博通經史,以風義自矢。十餘歲就有文譽,為父輩東林人士所器重。
崇禎初,他參加以張溥、張採為首的復社,又與夏允彝、徐孚遠、周立勛等結幾社,與復社相呼應。兩社都是東林的後勁,既是文學團體,又是政治團體,以復興絕學相期勉,以文章氣節相砥礪,堅持同魏忠賢餘黨作鬥爭,社友大多為愛國知識分子。崇禎十四年,復社主將張溥卒後,陳子龍實際上是兩社共戴的領袖。當時稱文章者,必稱兩社;稱兩社者,必稱雲間;稱雲間者,必推陳、夏。而陳子龍的詩文,尤其著稱於當時。
陳子龍的詩歌,早期曾受前後七子影響,傾向復古,窗課社稿,多摹擬古人之作。隨著政局劇變,他在三次入京之後,目睹當時朝政黑暗,權奸當道,天災人禍頻仍,人民不堪殘酷剝削,紛紛揭竿而起。而新興的後金,正日益強大,崇禎二年至九年期間,三度侵擾,馳突京畿,給明政權造成極大的威脅。陳子龍憂虞時事,尤多憂邊之作,在清兵侵擾,屬國淪亡,經、撫失策,邊將驕悍的情況下,對國家民族的安危不勝耽心。把深沉憤激的感情,念亂望治的意志,強烈的民族氣節,注入自己的詩作,在詩風上激起了深刻的變化。在《湘真閣稿》、《三子新詩》中,極多興會淋漓盡情傾吐的作品,形成了高邁雄渾、悲壯激昂的特有風格。
他痛恨權奸誤國、閹宦攬權,導致邊事日壞,忠貞之士,橫被摧殘。崇禎帝即位以後,魏忠賢雖被誅戮,其餘黨仍在,「宵人罵碧血,群閹艷華蟲」 的局面,並未徹底改變。他在《今年行》、《策勛府行》、《白靴校尉行》等詩篇中,對魏閹餘黨的鞭撻,不遺餘力。而崇禎一朝卻仍任用太監監軍貽誤戎機,造成多次軍事上的失利,作者痛心疾首地控訴了這一明代最大的弊政。
兩都傾覆之後,在嚴酷的民族鬥爭中,陳子龍不僅在詩歌里慷慨激昂地申敘矢志報國的決心,熱情支持江南人民的鬥爭,且躬自投身於義旅。他生平聲氣相求、患難與共的師友,復社、幾社的同志,在鬥爭中紛紛蹈義赴難。杜登春的《社事本末》及其他志乘,多有詳細的記載。少數民族入主中原,在我國歷史上,並不止一次,而以明末慷慨死義的人士特多,這不能不和東林、復社、幾社的提倡民族氣節有關。
除了對國家內憂外患痛哭陳詞、慷慨悲歌之外,即使是登臨山川、友朋酬贈,及反映民隱民瘼的作品,也表現了他熱愛祖國河山、共期忠貞赴難、關懷民生疾苦的胸懷。到後來雖明知復國大業難以實現,但忠貞不貳之情,愚公精衛之志,始終激盪在他的胸中,終身不渝。
陳子龍的詞,清代王士禛、鄒祗謨、沈雄等人,皆深為推許。其詞以《花間》、北宋的雅麗為歸,當明代詞學衰微之際,他和李雯、宋徵璧、宋徵輿、蔣平階等幾社名士皆致力為詞,形成雲間詞派,開清代三百年詞學中興之盛。他現存的詞,大多作於甲、乙以後,其弟子王沄為之輯入《焚餘草》中。王昶等人編輯全集時,又益以散見別本者數闋,匯成一卷。其中愴懷故國之作,沉哀淒麗,蘊藉極深。
陳子龍作為封建地主階級的士大夫,他當然反對農民起義,稱之為「寇」 、「盜」 。但他又是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對明末農民起義的看法,也還有其客觀的一面。他認為當時農民起義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是「民怒」 ,二是「民飢」 。《寄桐城方密之》詩中說:「民怒一朝發,裂帛張旌旗。中夜刑牛馬,縱火焚九逵。」 「民怒」 從何而來?顯然是由於朝廷橫徵暴斂,官吏貪污酷虐而起,積怨既深,就會如烈火之燎原,一發而不可遏止。在《感懷》詩中他說:「胡部徙庭秋上谷,饑民舉火夜平陽。」 指出秦、晉人民之所以造反是因為「飢」 。人民在暴政、災荒、豪門剝奪,重重迫害之下,飢不得食,流離死亡。當局不知體恤,捐餉征輸,有加無已。最後,人民忍無可忍,才揭竿而起,以暴力摧毀苛政。作者還在詩中寫出當時起義軍盛大的聲勢,像「中州旗絳天」 ,「鄂渚旌旗紅照天」 ,「江濱烽夜赤,城頭旗晝紅」 這些詩句,皆指起義軍而言。在《雜感》詩中,他感慨地描繪了「車馬空官渡,風煙滿豫州。黃巾連戶著,白骨無人收」 的景況。在和《馮侍御談晉中事有感》詩中,又寫下了「征輸青草盡,名號赤眉多」 、「荊棘交千里,風煙鎖百城」 等詩句,都是當時的實況。這些都說明儘管在他的思想上、作品上,有其階級的歷史的局限,但仍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陳子龍的詩,無論當時或後世,一向都受到極高的評價。吳偉業稱他「負曠世逸才」 ,「詩特高華雄渾,睥睨一世」 。又說:
初與夏考功瑗公,周文學勒卣,徐孝廉闇公同起,而李舒章特以詩故雁行,號「陳、李詩」 ,繼得轅文,號「三子詩」 ,然皆不及。……當是時,幾社名滿天下,臥子奕奕眼光,意氣籠罩千人,見者莫不辟易。登臨贈答,淋漓慷慨,雖百世後想見其人也。(《梅村詩話》)
吳偉業終於仕清,造成畢生的遺憾,雖然晚節異途,但對陳子龍卻極為欽佩,他的《賀新郎·病中有感》詞,有「故人慷慨多奇節」 之句,「故人」 即指陳、夏等人。
王士禛論詩,以為臥子七言律「沈雄瑰麗,近代作者未見其比,殆冠古之才。一時瑜、亮,獨有梅村耳」 (《香祖筆記》)。又說:
明末暨國初歌行約有三派,虞山源於少陵,時與蘇近;大樽源於東川(李頎),參以大復(何景明);婁江源於元、白,工麗時或過之。(《分甘餘話》)
王士禛論子龍七律,與梅村所評略同。其論歌行,則就宗法而言。其實子龍歌行,出入盛唐諸家,形成自己的風格,並不專主東川。如朱雲子稱他「七古直兼高、岑、李頎之風軌,視長安、帝京更進一格」 (見《明詩綜》引)。朱笠亭也說:
七言古詩杜詩出以沈鬱,故善為頓挫;李詩出以飄逸,故善為縱橫。臥子兼而有之,其章法意境似杜,其色澤才氣似李。(《明詩鈔》)
轉益多師,正是陳子龍的長處。對於明代詩歌的看法,朱笠亭還有這樣一段話:
余鈔黃門詩以終明一代之運,劉、高開於前,西涯接武於繼,李、何、王、李振興於中,黃門撐持於後,此明詩之大概也。(《明詩鈔》)
朱笠亭這一評論,和一般論明詩者大略相同,都以為陳子龍是明代最後一個大詩人。明初的劉基、高啟兩家,成就雖高,在藝術上並沒有形成獨特的風格,在思想感情上,也沒有像陳子龍那樣憂虞國事一往情深。及至前後七子,大多只在形式上追求復古,他們的作品,在政治社會意義上遠不能和陳子龍相比擬。
綜上所述,可見陳子龍的詩較為深刻地反映了當時的現實,閃耀著愛國主義思想和崇高民族氣節的光輝,具有濃厚的時代氣息。他不僅為明代的傑出詩人,從某些方面看,也可說是杜甫以來的一位重要詩人。在崇禎、弘光兩朝中,幾乎每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都在他的詩歌中有所反映。現存的詩歌,雖然是經過兵燹和長期禁錮後倖存的部分,但僅就這些詩來看,稱之為史詩,也並未過譽。
近代南社詩人,如陳去病、柳亞子等都推崇雲間。柳有詩云:「平生私淑雲間派,除卻湘真便玉樊。」 「湘真」 是指陳子龍的湘真閣,「玉樊」 是指夏完淳的《玉樊堂集》。當時南社詩人,多以陳子龍剛勁雄渾的詩風,鼓吹革命,在推翻清朝的鬥爭中,起了積極推動作用,這也可見陳子龍詩對後世的影響。
陳子龍的著作,當他在世的時候,曾刻有《岳起堂稿》、《采山堂稿》、《屬玉堂集》、《平露堂集》、《白雲草》、《湘真閣稿》、《安雅堂文稿》等數種。還有些詩文見於《幾社文選》、《陳李倡和集》、《三子新詩》。乙酉告歸以後,刻有《奏議》一卷。丁亥五月殉國,因家屋遭受抄索,遺著頗有損毀。其後則有其門人王沄收集其乙酉至丁亥的詩,輯為《焚餘草》(即《丙戌遺草》)。以上各種刻本或鈔本,均曾流布人間,但未有全集的編訂。
關於他的詩文的結集,見於紀載的約有三次:一是他殉節以後宋轅文(徵輿)的收存。據吳偉業《梅村詩話》說:「臥子殉國後,其友人宋轅文收其遺文,今並存。」 吳偉業與子龍交誼極深,轅文亦偉業之友,故偉業知其遺文尚存。但轅文早經仕清,趨舍異路,子龍詩文中極多觸清廷忌諱之處,轅文所收並未能匯編成集。轅文卒後,文網日嚴,屢興大獄,子龍遺文在禁忌極嚴的情況下,宋之後嗣,即使能為之藏匿,時日既久,亦難免殘缺佚散。至於陳子龍生前所刻的詩文集,人多深藏不敢出,且往往為輾轉傳鈔本,其中觸犯禁忌的字面,都被銷除塗毀,不可通讀。
一是子龍殉國後約三十年,其門人王沄的編集。王沄在康熙戊午(1678)獲得陳子龍的《寓山賦》,跋文中敘述他「謀與同志,裒采遺文,都為一集,漸有次序,而茲賦遭逢喪亂,篇目缺焉」 ,又雲「晚獲茲賦,克成全集」 。可知王沄以畢生之力,搜集陳子龍的著作,編成了全集。不過王沄所輯,那時還不可能刊版流傳,只能秘藏於家。
在此之後,則有乾隆十三年至十四年間婁縣吳光裕的輯集。據王昶《陳忠裕公全集序》文中說:
乾隆丁卯、戊辰間,婁縣吳君光裕零星掇拾,或得之江湖書賈,或得之舊家僧舍,葉殘缺軼,以致章亡其句,句亡其字,字失偏旁點畫,積有多篇,授之剞劂。未幾,吳君客死,板亦散失。
吳光裕所刻,今已不傳。其時清政權雖已鞏固,但文網並未鬆弛,以後被焚毀的禁書更多,此刻當亦難免浩劫。
陳子龍遺文的明文解禁,是在乾隆四十一年《勝朝殉國諸臣錄》頒行,追諡忠裕之後。至此,許多熱心人士才打消了顧慮,為陳子龍遺作進行搜訪編纂。但這個工作,還得遵照乾隆帝的意旨,改易掉許多所謂「違礙字句」 。
現在流傳的《陳忠裕公全集》,是王昶編定的。開始於乾隆四十七年,成書於嘉慶八年。王昶在《全集》序文中敘述編輯經過頗詳,今不贅述。至於遺稿的來源,實以王沄所收藏纂輯者為多,再加以王昶自己和王希伊、王鴻逵、莊師洛、趙汝霖、何其偉等人所搜羅的部分,由王昶總纂,匯成全集,於嘉慶八年刻成。
又據《全集》何其偉跋文說:當時曾訪得《安雅堂文集》,因《全集》已先兩月鋟板付印,卷帙浩繁,未便分體增入。並說:「本集所遺,姑俟續刻以成全璧。」 可見這部《全集》,事實上還不是陳子龍的全部著作。
又《全集》、《凡例》引徐世禎所撰年譜云:「乙酉告歸後,刻有《奏議》一卷,訪之藏書家,絕無知者。」 案此即《兵垣奏議》二卷,尚倖存於世,光緒中,為松江張錫恭所藏,光緒二十三年松江知府陳聲遹為之刻於融齋精舍,此書今有石印本,其中較原刻缺失數篇。
現在我們標點的這部集子,即是《陳忠裕公全集》卷三至卷二十的詩和詩餘、詞餘部分,定名為《陳子龍詩集》,以別於校文中所稱的「全集本」 。卷末附錄《自述年譜》、《續年譜》、《明史》本傳、王沄《三世苦節記》、《越遊記》。各集原序文,陳子龍自己寫的《白雲草序》、《三子詩選序》,以及徐世禎《丙戌遺草序》、王昶《全集》序,另有諸家評論、哀悼詩、投贈詩,亦仍依《全集》列於各序之後。至於《全集》原輯注部分的考證、附錄,以至案語,當年王昶等人曾博採群書,搜羅掇拾,頗費心力,其中雖有一些取材欠妥的地方,但絕大部分,仍可為讀者提供重要的史料,今亦悉存其舊,以供參考。
由於陳氏著作的原刻本,亡佚者多,可以提供校勘的資料極少。經過上海古籍出版社向有關部門徵詢訪問,僅得《湘真閣稿》、《幾社文選》、《棣萼香詞》等數種。今即據此數書及《明詩綜》等選本,略加校核,恐疏誤之處猶多。
在點校的過程中,對全集中誤刊的字句,作了改正。其殘缺空白之處,多為清廷忌諱的詞語,凡確有依據的,則為之添補並註明出處,其一時尚無從覓得原本為之校補的,則仍存空格。陳子龍的著作,流傳於海內外公私藏書家者,尚可搜集。例如詩文則有《安雅堂文集》、《兵垣奏議》,詞則有《幽蘭草》、《棣萼香詞》,皆王昶所未曾采及。本書除據《棣萼香詞》補入散曲一套外,均未增補,待他日纂輯補編,以竟王昶、何其偉之志。
一九八二年七月
(四)《百尺樓詞》後記
右《百尺樓詞集》一冊,番禺陳慶森著。凡二十三頁,每半頁八行,行二十字,烏絲欄楷書,詞五十八闋,又附汪兆鏞、兆銓詞各一闋。卷首鈐三印:曰「百尺樓詩詞」 ,朱文;曰「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 ,亦朱文;曰「夢闌時酒醒後思量著」 ,白文。卷尾亦鈐三印:曰「家在珠山玉海」 ,朱文;曰「陳慶森印」 ,白文;曰「諷佳」 ,朱文。此晚清粵中詞人陳慶森手書未刊稿本也。陳慶森,或作慶笙,原名樹鏞。字菶階,或署諷佳。廣東番禺人,受業於陳蘭甫之門,與梁鼎芬、汪兆鏞昆仲友善。光緒進士,曾官湖南知縣。慶森治經史,工詩詞。嘗撰《復古述聞》、《學禮述聞》、《文獻通考訂誤》諸書,未成而卒。惟《漢官答問》一卷,梁鼎芬為刊入《端溪叢書》。《百尺樓詞》一卷,未嘗刊行,亦無傳本。昔年龍榆生、葉遐庵訪其詞,僅得金縷曲詠雁來紅及翠樓吟二闋。香港余祖明編《近代粵詞搜逸》,亦未能多得。可知諸家均未見此本。余於一九五四年得此本於上海書肆,藏之三十年矣。懼其終或毀損不傳,因刊布於《詞學》,為嶺南詞壇存一文獻。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日
(五)《緝庵詞存》跋
緝庵仁棣壯歲在大學,好為詞,步趨稼軒湖海,大聲鏜鎝,有燕趙遊俠擊築悲歌之概。汀州別去,遂三十餘載,世事蒼黃,不通音問。
浩劫以後,忽復相逢,君已清臞垂老,意其憂患餘生,無復當年豪邁之氣。余方校點鄉先哲陳子龍集,乃邀君為助,而以檢閱迻錄之務,悉以委君,不意黃門激越閎亮之辭,乃大為君鼓龠。
日者出其近作詞稿,雒誦一過,始知君風骨猶健,壯心未已。壬戌詞云:「慷慨湘真詩廿卷,馳驅湖海詞千闋。」 此非君善養其浩然之氣,能終始不渝其志不改其聲乎!余於此亦觀其人矣。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六日同學弟雲間施蟄存
(六)《花間新集》序
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五年,是我熱中於詞學的時期。白天,在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資料室工作,在一些日常的本職任務之外,集中餘暇,抄錄歷代詞籍的序跋題記。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中,詞學的評論史料最少。雖然有唐圭璋同志以數十年的精力,編集了一部《詞話叢編》,但遺逸而未被注意的資料,還有不少。宋元以來,詞集刊本,亡佚者多,現存者少。尤其是清代詞集,知有刻本者,在一千種以上,但近年所常見者,不過四、五百種。歷代藏書家,都不重視詞集,把它們與小說、戲曲歸在一起,往往不著錄於藏書目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僅著錄了詞籍八十餘部。因此,我開始收集詞集,逐漸發現其序跋中有許多可供詞學研究的資料。於是隨得隨抄,宋元詞集中的序跋有見必錄,明清詞集中的序跋,則選抄其有詞學史料意義的。陸續抄得數十萬言,還有許多未見之書,尚待採訪。
晚上,在家裡,就讀詞。四、五年間,歷代詞集,不論選本或別集,到手就讀,隨時寫了些札記。對於此道,自以為可以說是入門了。我以為,唐五代的曲子詞,是俗文學。《雲謠集》是民間的俗文學,《花間集》是文人間的俗文學。這種文學作品的作用,是為歌女供應唱詞,內容是要適應當時的情況,要取悅於聽歌的對象。作者在寫作這種歌詞的過程中,儘管會不自覺地表現了自己的某些思想情緒,這是自然流露,不是意識到創作目的。因此,唐五代詞的創作方法,純是賦體,沒有比興。文人要言志載道,他就去做詩文。詞的地位,在民間是高雅的歌曲,在文人間是與詩人分疆域的抒情形式。從蘇東坡開始,詞變了質,成為詩的新興形式,因而出現了「詩餘」 這個名詞。又變了量,因而衍為引、近、慢詞。我們很難說,蘇東坡是唐五代詞的功臣呢,還是罪人?
基於這樣的認識,我在一九六三年,用《花間集》曲子詞的規格體制,選了一部宋人小令集,名曰《宋花間集》。一九六四年,又選了一部《清花間集》,使埋沒隱晦已久的《花間》傳統,在這兩個選本中再現它的風格。在歷代諸家的詞選中,這兩個選本,可以說是別開蹊徑的了。
這兩本選稿,我保存了二十多年,作為自己欣賞詞的一份私有財產,僅在少數友好中傳閱過,從來不想公開發表,因為怕它不合於當今的文學規格。去年,浙江古籍出版社的趙一生同志和王翼奇同志連袂來訪,得知我有此稿,他們表示願意為我印行,至少可以擴大讀者群,讓我聽聽各方面的意見。我感謝他們的好意,便同意把這部書稿印出來,為古典文學的讀者開闢一個視野,為我自己留下一個文學巡禮的蹤跡。雙方多少有些效益。當此發稿之時,詠唐人詩:「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 心裡還不免有些顧慮。這兩個選本,雖然夠不上「風流高格」 ,確也不是「時世梳妝」 ,為此,寫了這篇總序,向讀者說明我選編此書的淵源。
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日
(七)《花間新集》凡例
1 此書所選宋、清二代詞,皆余自出手眼,幾經進退而後寫定,絕不依傍舊有選本。凡有詞集傳世之詞家,皆從其全集中最錄。志在紹述《花間》,則選詞標準,自以《花間》祖集為歸。唐、五代時,惟有令曲,入宋始有引、近,衍及慢詞。故此編所選,亦專取小令。
2 《花間集》詞皆無題,讀其詞,即知其志,無需題目。此編所選,亦從先例。原有題者,亦削去之。若題畫之詞,酬答之作,去其題便不可解,詞雖佳妙,在所不取。然清詞有一二可錄者,仍附註原題。
3 北宋小令,《花間》遺韻未歇,諸家集中,佳作隨手可擷。南宋晚期,詞家多作慢詞,其令曲輒有散文氣,故余於南宋諸家,選之尤嚴。
4 清代詞家雖眾,然卓犖可傳者,不逮十一。余選清詞,閱詞集幾三百本,入錄者僅此數十人。滄海遺珠,在所不免。然一代高才,在人耳目間者,大致已入網羅。
5 清詞傳世,多賴諸家選本。道咸以前,詞人別集刻本,已不易見。余既不從舊有選本取材,故標明所采詞集目于姓名之下。惟一二家未見集本,不得不取之選本,故付闕如。
6 清人鍊字琢句,終不及唐宋人之工致。一篇之中,輒有蕪詞累句,刺人眼目。小令不過四、五十字,而一字重出,乃至二字、三字重出者,雖名家猶或不免。此為小疵,不掩其美,今為隨宜改易,並附註原文,請讀者參定之。
7 宋詞諸家,評論既多,品第大致可定。清詞諸家,多獲一時之譽,而後人臧否不一。余選清詞,得細讀諸家詞集,復參考前人詞話評論,於諸家造詣得失,略有管見,附志於後,亦有異於前賢定評者,請備一說。
8 詞調斷句,當依樂律。本書標點,但用三種符號:「,」 為散句,「。」 為韻句,「、」 為逗處。惟換韻處無法再用第二種符號,讀者宜自參之。
9 此書體例,悉依《花間》原集,每卷錄詞五十首,共十卷,凡五百首。詞人次序,略依時代為先後。原集無詞人小傳,今以詞人小傳二種為附錄,以便讀者。
一九八七年四月
(八)《山禽餘響》後記
邵瑞彭,字次公,浙江淳安人,以文學名,尤工於詞,宗《花間》、北宋,出入清真、白石。任河南大學教授多年,有詞《楊荷集》行於世。晚年《和元遺山鷓鴣天》詞四十五首,鏤版方竣,未及多刷,而版毀於戰事,時為一九三六年也。
越二載,次公病逝,享年五十。其門人汴梁武慕姚藏試刷硃印一本,一九七九年錄副見惠。今慕姚亦物故,中冊詞運,頓感寂寞。因此全稿發表於此,以存中冊文獻。若其要眇之思,寄之於詞者,其曰諸鄭箋,余猶愧未敢發明之也。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日
(九)《晚晴閣詩存》序
吾識富君壽蓀,逾一紀矣。君初來訪時,方校點《清詩話續編》,既訖功,又選注《千首唐人絕句》,數年之間,寢饋於詩,來就吾談,亦多論詩。君於唐詩有獨詣,每出新解,發前人所未發。吾常為之愕然,尋思之,其言亦良是,於焉知君之深於詩也。
近年來,吾已病廢,不良於行。君亦垂垂老矣,居處既遠,遂疏蹤跡。今年閏五之朔,君忽降敝廬,出一卷曰《晚晴閣詩存》,囑為之序。吾不敢拂其誠,姑諾之,納其卷,待盥誦而為之言。會酷暑,經月無涼意,昏昏然文思不屬,而君之詩則讀之三過矣。
吾觀君之詩,皆寓其身世感喟,即流連光景,亦未嘗無所寄。文辭宛轉典雅,出之自然,不假修飾,此唐詩也。君致力於唐詩數十年,其為詩,安得不為唐乎。
夫興觀群怨,非才情無以達其志,非學養無以成其義,君之詩,才情出於性分,學養則李杜、王孟、元白諸公之教也。質以此卷,吾言殆不謬乎?遂書之,聊為序引。
一九九〇年歲次庚午六月伏盡 施蟄存
(一〇)《詞籍序跋萃編》序引
一九六〇年秋收後,我從嘉定向農民學習回來,被安置在中文系資料室工作。資料室工作任務不多,原有的兩位職員已可以應付了。但當時安置在資料室的教師卻有三四人。我建議編一些教學參考資料,免得閒著無事。於是各人分工或合作,編了一批大大小小的參考資料。
我偶然想到,在古典文學領域中,關於詞的理論和評品,最少現成的參考資料。古人著作如《詩品》、《文心雕龍》、《文鏡秘府論》,都還講不到詞。宋人詞論著作也只有簡短的《詞源》、《樂府指迷》等三四種。元、明以降,詞話之類的書,也遠不及詩話之多。
因此,我想到,在各種詞集的序跋題記中,可以搜集到不少關於詞的評論的史料,如果把它們輯為一編,對詞學的研究工作,不無用處。於是我決心抄錄唐、宋以來詞籍的序跋。漸漸地擴大範圍,凡論詞雜詠、討論詞學的書信乃至詞壇點將錄之類,也順便一併採錄。
用了兩年的工作時間,居然抄得了約六十萬字。把我自己所有的詞籍、華東師範大學圖書館所藏的詞籍、上海圖書館所藏的一部分詞籍,都採錄到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不可能見到許多屬於善本的詞籍,也無從見到一些冷僻罕見的詞籍,因此,這部書稿還不能說是盡得玄珠,可能還有更重要的資料未及采入。
這部書稿,在資料室中存放了二十年,直到一九八零年以後,文化昭蘇,各種打入冷宮的人與物,開始有了重見天日的可能。資料室負責同志檢出這部書稿來還給我,希望我可以找到出版的機會。恰巧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工作的華東師大畢業生季壽榮同學一九八六年來上海組稿,我談起這一份書稿,問他有沒有可能由他們印行。季壽榮同學一口答應回北京去和領導人商量。
他回去不久,就來信說:他們的出版社可以考慮印行這部書稿,希望先把全稿寄去,待審閱後再作決定。於是我就檢出這部塵封多年的原稿,一看,不禁失色。原來這些原稿紙都酥脆了,一碰即碎。當年抄寫的時候,正值「三年自然災害」 ,沒有好紙,用的都是粗糙的劣質土紙;又沒有好墨水,用的都是容易褪色的劣質墨水。經過二十多個寒暑,紙都霉腐了,墨色也淡化了。這樣的原稿,怎麼能送到排字車間去排版呢?於是,中文系主任齊森華同志為我做了一件義事:他發動高年級的中文系學生,分別把幾十萬字的原稿重抄了一份,使我很快就可以把全稿送交出版社。全稿原先分為十卷:第一至八卷都是詞籍序跋,第九、十卷是關於詞論的雜文、雜詠。原來定名為《詞學文錄》。在重抄時,我刪去了最後二卷,一則是為了節約一些篇幅,二則是使這部書稿內容專一,全部是歷代詞籍的序跋題記。因此,我把書名改為《詞籍序跋萃編》。
這是一部冷門書,需要使用的人不多,全書字數又不少,作為文化商品,它不是一部可獲利的出版物。它在出版社已擱了幾年,它無法納入當今的出版計劃。最近,出版社忽然來信,說此稿已在排版,不久即可印行。這個消息出我意外,十分感謝出版社的熱心贊助。
這部書稿,編成已三年,經由許多人重抄,難免有失誤處,現在已無法取得原書逐一覆核。我自己又已衰朽,無力再度審閱校稿。一切應該在交付出版以前做好的工作,我都沒有時間和精力自己做。負責審校此稿的出版社編審楊鐵嬰同志費了幾年的時間,為我做了這許多苛細麻煩的工作。現在終將出版,我非常感激,在此致謝。
此書雖以我的名義出版,但是,如果沒有當年資料室的工作同人和齊森華同志及許多中文系學生的關心和協助,這部書稿也很可能終於成為一堆廢紙,我也必須在這裡向他們道謝。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
(一一)《詞學名詞釋義》引言
唐詩宋詞,我在十六七歲時即已愛好,經常諷誦,有時也學做幾首絕句或小令。但幾十年來,一直把它們作為陶情遣興的文學欣賞讀物,並不認為它們值得費功夫去研究。因此,在我早年的觀念里,詩詞不是一門學問。
一九六〇年代,忽然對詞有新的愛好。發了一陣高熱,讀了許多詞集。分類編了詞籍的目錄,給許多詞集做了校勘。慢慢地感覺到詞的園地里,也還有不少值得研究的問題,於是才開始以鑽研學術的方法和感情去讀詞集。
我的第一道研究工序就是弄清楚許多與詞有關的名詞術語的準確意義。我發現有些詞語,自宋元以來,雖然有許多人在文章中用到,但反映出來的現象,似乎各人對這個詞語的了解都不相同。例如「換頭」 這個名詞,有人用來指詞的下片第一句,句法與上片第一句不同的。也有人以為只要是下片第一句,不管句法與上片第一句同不同,都叫換頭。也有人以為每首詞的整個下片都是換頭。也有人以上片的結束句為換頭。這樣,就有必要弄弄清楚,到底什麼是換頭。
我用了一點考證功夫,把幾十個詞學名詞整理了一下,以求得正確的概念。這裡收集了曾在《文史知識》和《文藝理論研究》發表過的二十五篇,先印一個單行本,供學者參考。
詞是和音樂有密切關係的文學形式。詞的名詞,往往和音樂有關。反之,有些音樂名詞,也是研究或欣賞詞的人所應當知道的。例如張炎《詞源》所提到的宮調、律呂、謳曲旨要等,其中有許多名詞,既是音樂名詞,也是詞學名詞。但是,由於詞樂失傳已久,這些名詞的正確概念,不易考察。我對於古代音樂,完全外行,對於這一類的名詞,沒有能力進行探索,只好有待於古樂研究者的幫助。現在,這本小書里所解釋的,僅是詞的一般欣賞者所需要了解的一些常見名詞。在所謂「詞學名詞」 中,只是一部分而已。
一九八六年二月十日
(一二)《宋元詞話》序引
五言詩興於漢,漸盛於魏晉,而詩評始見於宋之《雕龍》、梁之《詩品》。七言詩大盛於唐,宋人始作詩話評品之。詞盛於宋,而宋人罕作詞話之書。可知文學新型,必待其全盛以後,始有評論。
宋人論詞之作,今可見者,惟《苕溪漁隱叢話》有「詞話」 數卷,皆集錄諸家筆記中零星文字,未為一家之言。王灼《碧雞漫志》、吳曾《能改齋漫錄》、魏慶之《詩人玉屑》、周草窗《浩然齋雅談》諸書,皆有詞學議論,要皆非專著。惟北宋時楊湜作《古今詞話》,實為宋人詞話之先河。惜哉,其書久已亡佚。
抗日戰爭期間,我在長汀廈門大學任教職,盡讀其圖書館中所藏宋元人筆記雜著,抄出兩份資料:其一為有關金石碑版文物者,擬勒為一書,名《金石遺聞》。其二為有關詞學之評論瑣記,亦為一書,名曰《宋元詞話》。
此二稿久儲篋中,欲待補錄閩中未見之書,雖知其不可能囊括無遺,亦希望毋使之失於眉目間。待之四十餘年,人事匆匆,此事竟無暇措手。前年,小友陳如江來,道及詞話,乃出此稿示之。如江欣然,願為增補,遂以全稿授之。如江以兩歲之功,補搜我未及之書百餘家,錄得詞話近千則,此書遂差可付印。宋人論詞,散見於小說者,如此之多,亦始料所不及也。
今此稿將由上海書店出版社印行問世,可以為唐圭璋《詞話叢編》之補編,非有如江為助,我不能成此書也。書其始末於此,以謝如江。是為序。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一三)《宋詞經典》前言
兩宋詞壇,名家巨子如眾星爭輝,佳篇秀句似百花爭艷,時至今日,它仍散發著誘人的魅力,給讀者以妙不可言的美感享受。可以說在中國詩歌藝術發展史上,唯宋詞才能與唐詩相敵,正如楊慎所言:「宋人作詩與唐遠,作詞不愧唐人。」 (《詞品》)
一
詞是合樂之作,是可以歌唱的,它所依賴的音樂是燕樂(宴樂),所以它的興起,可以追溯到隋唐之際。當時由於中原的統一,國勢的強盛,經濟的繁榮,商業的發展,一方面促進了中外交流與民族之間的融合,致使西域音樂大量輸入;另一方面促進了城市興盛與市民階層的形成,致使里巷之曲廣泛繁衍。在西域音樂與里巷之曲的互相滲透、融合中,便形成了新樂——燕樂。這種新型的音樂再經都市遊樂場所的流傳,很快風行起來。《舊唐書·音樂志》載:「自開元已來,歌者雜用胡夷,里巷之曲。」 可見當時社會上已以燕樂為時尚。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說:「唐天寶十三載,始詔法曲與胡部合奏,自此樂奏全失古法,以先王之樂為雅樂,前世新聲為清樂,合胡部者為宴樂。」 由此,燕樂的地位正式確定下來。為了配合燕樂的演唱,樂工、歌伎們常按樂譜的節拍填寫歌辭,於是錯落有致的長短句式的曲子詞逐漸興起。詞又稱「倚聲」 、「長短句」 也就是這個原因。
詞首先盛行於民間。光緒二十六年(1900),敦煌莫高窟道士王圓籙無意中打開被封閉近千年的藏經洞,使得我們能夠看到詞的最初形態。王重民根據敦煌藏卷整理出一百六十餘首民間曲子詞。這些作品約產生於盛唐至五代的二百餘年間,反映的社會生活內容已較為廣泛。
隨著民間曲子詞的興起,文人們逐漸接受並喜愛上了這一新型的抒情詩體,也開始了倚聲填詞的嘗試。中唐之際,劉長卿、戴叔倫、韋應物、王建、劉禹錫、白居易等創作出了大量長短句式的詞,從而標誌文人詞的正式確立。但他們的作品,在體式上還是以五七言句為主,在格調上還未完全脫去民歌風味,故只能稱為「詩客曲子詞」 。
詞發展到晚唐溫庭筠手中,無論是內容還是形式,均已形成詞境,從而開創了「別是一家」 的詞風。
五代之際,西蜀君臣耽於逸樂,作詞沿襲飛卿蹊徑,多寫男女艷情,遂開香軟綺靡花間一派,韋莊、歐陽炯等便是代表。而南唐因時時遭到周師威脅、國勢岌岌,故無論君臣,在作歌詞時均有意無意地流露出濃重的傷感情緒,給人以身世感慨的聯想。尤其是後主李煜,由於飽嘗了國亡身辱之不幸,促成了他從「以詞娛樂」 到「以詞言志」 的轉變。
綜觀唐五代詞,雖由於文人的染指,詞逐漸從民間走向文學領域,並獲得初步發展,但畢竟體式尚未完備,風格還顯單一。隨著趙宋王朝的建立,「中原息兵,汴京繁庶,歌台舞榭,競賭新聲」 (宋翔鳳《樂府餘論》),詞終於進入了它的空前繁榮興盛時期。
二
從公元九六〇年趙匡胤奪取政權至公元一一二七年金兵攻陷汴京,北宋共有一百六十七年的歷史。北宋詞壇以仁宗末年(1063)為界,可以分為前後兩個時期。前期的著名詞人有晏殊、張先、柳永、歐陽修、晏幾道等;後期的著名詞人有蘇軾、秦觀、賀鑄、晁補之、周邦彥等。
宋初的詞,大體承襲著晚唐五代的餘波,內容多系描寫男女愛情生活與抒發個人閒適意緒。其中范仲淹頗值一提,他的詞不僅洗盡了宮體與倡風,推動了詞人從歌詠妓情到歌詠人生的風會轉移,而且還具有婉約與豪放兩種情調,奠定了宋詞發展的兩種基本風格。
進入仁宗朝(1023—1063),大批詞人開始湧現,他們各具丰神的藝術特色,形成了詞壇繁榮的局面。
晏殊被稱為「北宋倚聲家初祖」 (馮煦《蒿庵論詞》),其詞表現出兩個方面的特色,一是有一種嫻靜幽美的風度。這種風度的形成與他顯達的身世有著密切的關係。他少年得志,一生如意,長期過著雍容安逸的生活,因而抒起情來總是那麼的溫雅閒婉,給人以無窮的詩意。二是有一種情中有思的境界。這種境界的形成與他曠達的懷抱有著密切的關係。曠達的懷抱使他在感情上既能入乎其中,又能出乎其外。入乎其中故能感之,出乎其外故能悟之,而一旦有所感悟,則眼界必然高遠,思致必然深沉,使千載之下的讀者猶能引起共鳴。
歐陽修是位肩任文統道統的一代儒宗,對於填詞也頗在行。他的詞儘管未脫晚唐五代「艷科」 範疇,但他還是力求表現廣闊的社會生活內容的,如抒發感慨,贈別答友,詠史弔古等。其詞風或是深婉摯厚,或是疏宕明快,前者上承馮延巳而下開秦觀一派,後者上承民間詞而下啟蘇軾一派,因此他在詞史中的承先啟後的作用是不容忽視的。
如果說北宋前期詞壇晏、歐的令詞提高了詞的韻味,推進了詞的典雅化的話,那麼柳永的慢詞則擴大了詞的容量,豐富了詞的表現力。柳永是詞壇第一個傾畢生之力於慢詞創作的詞人。為了適應當時日趨複雜的社會生活以及日益繁富的音律曲調的需要,他一方面「變舊聲,作新聲」 ,將舊調翻新,由小令、中調衍為慢詞;另一方面「奏新曲,譜新詞」 ,自己創製了大量新調慢詞。根據清人毛先舒的分類(即五十八字之內為小令,五十九字至九十字為中調,九十一字以外為長調),則《樂章集》中有三分之一以上是長調。而與其同時的詞人晏殊、歐陽修、張先超過八十字的詞分別只有三首、十二首、十八首。可以說,在柳永之前,詞大抵只是一些抒發一時感興的小令,而到了他的手裡,便促進了長調的成熟,奠定了慢詞的體制,使得小令所難以表達的複雜內容,能夠利用較長的篇幅,多變的句式,繁複的聲情作充分的鋪敘形容。朱彝尊曾說:「詞至北宋而大。」 (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引)這個「大」 字,便是由柳永開拓的。
詞興起於歌筵舞席,所詠多綺靡之情,北宋前期,雖經范仲淹、歐陽修、王安石等人努力,詞境已逐漸拓寬,然畢竟沒有引起根本的轉變。北宋後期,蘇軾「以詩為詞」 的變革,則詞真正突破了狹隘的兒女艷科,而成為士大夫們抒寫懷抱、議論古今的工具。我們從其詞集《東坡樂府》的三百餘首詞中可以發現,詞這一內容貧弱的領域已呈現出一派絢麗的色彩,其中有抒發報國立功的抱負,有敘寫仕途多舛的怨憤,有詠嘆羈旅行役的愁思,有寄寓政治失意的情懷,有吟唱傾蓋如故的友情,有刻畫憤世嫉俗的性格,有緬懷英雄豪傑的戰功,有描繪農村生活的情景,有抒寫時代人生的感興,有表現憂樂兩忘的胸襟。可以說,無論是詠物言情、紀游贈答,還是懷古發論、談禪說理;無論是感時傷事、送別悼亡,還是田園風光、身世友情,他均能自由地用詞來吟唱,正如劉熙載所說:「東坡詞頗似老杜詩,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 (《藝概》)蘇軾這些多姿多彩作品的出現,詞壇面目為之一新,並為詞開闢了一個寬廣的天地。可以這樣認為,詞至蘇軾,詞境始大,詞格始高,詞體始尊,取得了與詩文同等的地位。
隨著詞境的拓大,原來慣用的那種溫婉紆巧的柔筆已不能適應抒情言志的要求,因此,蘇軾又突越了前人的局限,開創了一種與傳統曲子詞迥然不同的風貌,即雄邁豪放的風格。如《念奴嬌》(大江東去),通過對赤壁宏偉壯麗景色的描繪和古代英雄豪傑的緬懷,表達了濟世報國的豪情。全詞想像豐富、氣魄雄偉、境界闊大,一掃香軟柔靡的妮子態,開啟了慷慨豪邁的南宋愛國詞的先河。王灼所謂東坡詞「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 (《碧雞漫志》),則明確道出了蘇詞對於詞風轉變的意義。
蘇軾的兩個門生對詞風的演進也起了推動作用。一是秦觀,他遠師晚唐五代,近承晏柳諸家,形成了自己情辭兼勝的獨特風格,彌補了柳永在慢詞的鋪敘展衍中帶來的淺俗發露之不足,把婉約詞推向了一個新的藝術高度,從而「近開美成,導其先路」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一是晁補之,其詞風直逼蘇軾,然所不同的是東坡於豪放中顯出灑脫,而他則於豪放中帶有沉鬱。從蘇辛豪放詞看,東坡多超曠豪邁之作,稼軒多沉著悲壯之作,因此,晁氏的這種藝術風格,上承蘇軾而下啟辛棄疾,促進了豪放詞在意境方面的更為深厚的拓展。
周邦彥是北宋詞壇的集大成者,他對詞的貢獻主要在三個方面,一是音律。周詞在音律上已不像前人那麼隨意,而是分寸節度,深契微芒。所制諸詞,調有定句,句有定字,不獨嚴分平仄,即仄聲上、去、入三聲亦不容相混,所以邵瑞彭曾言:「詩律莫細乎杜,詞律莫細乎周。」 (《周詞訂律序》)後世填詞者莫不將其詞作奉為準繩,用其調者,「按譜填腔,不敢稍失尺寸」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二是章法。過去柳永採用的層層推進的鋪敘技巧,在長期運用中,已越來越難適應表達日益豐富的感情,常常顯出單調與直露的缺點。周邦彥則在柳詞的基礎上,引進了古詩的許多繁複錯綜的寫作技巧,諸如起承開合,伏應轉接,頓挫逆挽,從而使詞具有了一種騰挪跌宕、深婉渾厚的法度規模。三是語言。周詞的語言有兩個特點,一為選詞下字精於鍛煉,不肯隨便亂用,因而一字一句都能令人回味;二為用前人詩語不是取現成句子而是善於融化,因而既增添了詞的典雅味,又使詞別繞蘊藉。
就周詞在宋詞發展中的地位來說,可以「承先啟後」 四字概括。從承先看,其詞有柳永的淺近靈動而無其詞語的俚俗,有蘇軾的開闔動盪而無其音律的不諧,有秦觀的情辭兼勝而無其風骨的纖弱。就啟後看,由於周詞「下字運意,皆有法度」 (沈義父《樂府指迷》),示後人以作詞門徑,故姜夔、史達祖、吳文英、王沂孫、張炎、周密等人皆奉其為典範,從而形成了南宋詞壇的醇雅詞派。
三
從公元一一二七年趙構即位於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至公元一二七九年陸秀夫抱幼帝趙昺投海而死,南宋共有一百五十二年的歷史。南宋詞壇可相應分成三個時期。第一時期為整個高宗朝(1127—1162),著名詞人有李清照、張元幹、張孝祥。第二時期包括孝、光、寧宗三朝(1163—1224),著名詞人有陸游、辛棄疾、陳亮、劉過、姜夔、史達祖。第三時期從理宗到宋亡(1225—1279),著名詞人有劉克莊、吳文英、劉辰翁、周密、王沂孫、張炎。
靖康之亂,將趙宋帝國劃分了北南兩個時代,一些橫跨承平的北宋末年與動盪的南宋初年的詞人,在創作中也呈現出這種時代的變異。如李清照詞,以南渡為界分前後兩期,前期多寫閨房情意,風格纏綿婉轉,後期則轉為傷時感舊,風格淒涼哀若。又如葉夢得詞,寫於北宋的作品以婉麗為主,寫於南宋的作品則時出雄傑。而向子諲更是將自己南渡以後的作品編為《江南新詞》,將北宋亡前的作品編為《江北舊詞》,表明了鮮明的時代意識。
南宋前期詞壇,以張元幹、張孝祥詞最顯特色。面對靖康之亂後的民族苦難與國家屈辱,當時詞壇主要表現出的是哀愁之感,悲恨之情,而二張則獨振憤慨激昂之聲。他們的憤激詞,具有別人所缺乏的兩個內蘊,一是他們的矛頭不僅僅是針對異族入侵者的暴行,也同時是針對本朝投降派的醜行,有著積極的現實意義;二是他們的詞不像那些哀愁之感、悲恨之情,多從個人身世出發,而是源自於強烈的愛國情思與鮮明的政治傾向。如張元幹的《賀新郎》(夢繞神州路)、張孝祥的《六州歌頭》(長淮望斷),均強烈地反映出國難時代愛國志士的民族意識。從詞的發展史看,他們承蘇軾豪放雄壯詞風而來,又注入了時代的政治風雲,在南宋詞壇最先高舉起慷慨豪邁愛國詞的大旗,從而為陸游、辛棄疾、陳亮等詞人導引了一條新的大道。
南宋中期,孝宗與金簽訂了「隆興和議」 後,數十年間,已無大的戰事。據《夢粱錄》等書記載,當時臨安的繁華富麗以及節日的熱鬧遊樂場面,要遠勝於北宋的汴京。在這種情勢下,以辛棄疾為代表的一部分士大夫文人,依然以恢復兼濟為己任,冷靜地面對當時政治現實,以詞為武器,進行著憤激的呼喊。以姜夔為代表的一部分士大夫文人,雖還不至於完全忘懷國事,但創作範圍基本上局限在個人生活的圈子裡,或自傷身世,或流連光景,或詠物酬唱。南宋中期詞壇因此形成了豪放與典雅兩種詞風各自分流的格局。
辛棄疾一生作詞六百餘首,為宋代詞人中作詞最多的一個。在他之前,東坡詞雖做到「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 ,然由於受到所處時代的局限及本人思想的制約,只能是比較廣泛地反映出士大夫的生活面貌。辛棄疾則不同,他處於宋室南渡、國家分裂的年代,強烈的報國之情,使得他的詞多撫時感事的言志之作。因此,他在詞中所表現的英雄報國之懷與英雄失志之情,正反映出時代的追求與失望,民族的熱情與悲憤。在藝術表現手法上,辛詞也有突破,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通過大量用典,以加深和擴展作品的內在容量;二是引進古文手段,以豐富詞的藝術表現力,使之能夠容納更廣泛的題材,抒寫更複雜的情感。他的才情,他的魄力,使得他作詞完全擺脫了羈絆,進入了自由的境界。可以說題材內容之廣泛,思想感情之豐厚,反映現實之深刻,兩宋詞壇無人可與辛詞相比。
辛棄疾為人豪爽,有燕趙俠義之風,加之他有過一段金戈鐵馬的英雄經歷,並始終把拯救國家與民族作為自己的畢生事業,所以他在將自己的生性氣節與主要的創作精力投注於詞後,也造就了他獨樹一幟的沉雄豪壯的詞風,成為「上掩東坡,下括劉、陸」 的「詞壇第一開闢手」 (陳廷焯《雲韶集》)。與其同時或稍後的陸游、陳亮、劉過、韓元吉、楊炎正、戴復古、黃機、劉克莊、吳潛、陳人傑及宋末元初的劉辰翁、文天祥、劉將孫、汪元量等皆宜接受其影響,豪放詞因此而「異軍特起,能於剪紅刻翠之外,屹然別立一宗」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稼軒詞提要》),取得了與婉約詞雙峰並峙的地位。
姜夔與辛棄疾同時而稍晚,互相間曾有過唱和。他一生往來於蘇、杭、揚、淮的名流公卿、雅士騷人之間,過著清客的生活。與上層社會既富貴又高雅的生活情趣相適應,他形成了自己清空騷雅的詞風,因而我們讀其詞會有以下幾個明顯的感覺,一是詞境超塵脫俗,清冷空靈,令人神觀飛越;二是感念時世,不作慷慨激昂的呼喊,抒寫戀情,與脂粉氣、妮子態完全絕緣;三是採用江西詩法來謀篇布局,造字鍊句,用筆中時時透出清勁峭拔之氣。無怪乎王國維要說:「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 (《人間詞話》)。
姜夔所處的詞壇基本上籠罩在兩種詞風之中,一是以辛棄疾為首的雄健馳驟的詞風,一是以周邦彥為代表的婉約曼妙的詞風。前者大聲鏜鞳,不免流於粗豪叫囂,後者富艷典麗,不免流於靡俗軟媚。白石自標清空騷雅之一格,避免了兩家弊病,從而使宋詞進一步歸於圓熟。這種詞風由於在當時有追求風雅的社會風尚為基礎,所以很快形成一個醇雅詞派,並崛起於南宋詞壇。以姜夔為宗者,有張輯、盧祖皋、高觀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陳允平等。其影響所及,直至清代浙派。當然,白石詞的弊病也是明顯的。從內容看,其詞雖能反映出故國山河之感,但因一直在風雅的圈子裡生活,與同時代的豪放詞人相比,內容還是顯得相當的貧弱。後之學姜者,更是落到空虛之中,從而造成了南宋詞壇「白石立而詞之國土蹙矣」 (陳洵《海綃說詞》)之不幸。
南宋後期詞壇主要呈現出兩種傾向,一是以劉克莊、陳人傑、劉辰翁、文天祥為代表,繼辛詞之後勁,作詞主題鮮明,情感強烈;一是以吳文英、王沂孫、周密、張炎為代表,持姜詞之衣缽,作詞意致綿邈,聲情美麗。從辛派後繼者的情況看,雖是愛國之作,但與辛詞所表達的思想感情已不盡相同。辛棄疾所處的南宋中期,政治基本穩定,經濟逐漸繁榮,北上抗金、收復中原的條件初步成熟,故其詞多慷慨激昂之聲。而劉克莊等人所處的南宋後期,比金更強大的敵人——蒙古貴族統治集團已崛起於漠北,在攻金的同時也開始威脅南宋,國內因奸臣賈似道當權,政治黑暗腐敗,復興之事已屬渺茫,故他們作詞在高喊「男兒西北有神州」 的同時,更多的是憂憤悲涼之音。宋元易代,陵谷變遷,劉辰翁等人開始轉向多借時序抒發悲感,厲鶚所謂「送春苦調劉須溪」 (《論詞絕句》),說的雖是劉辰翁,則也道出了當時詞壇內容多系「送春」 ,感情多系「苦調」 的特點。在藝術上辛詞的後繼者基本沒有脫出仿效的窠臼,雖不失慷慨豪放之氣,但粗豪叫囂、走腔落調、過於散文化的毛病逐漸顯露,正如仇遠所云:其時「腐儒村叟,酒邊豪興,引紙揮筆,動以東坡、稼軒、龍洲自況。極其至四字《沁園春》、五字《水調》、七字《鷓鴣天》、《步蟾宮》,拊幾擊缶,同聲附和,如梵吹、如步虛,不知宮調為何物。令老伶俊倡,面稱好而背竊笑,是豈足與言詞哉」 (《詞源疏證原跋》引)。這種現象的發生,正如馮煦所指出:「非稼軒之咎,而不善學者之咎也。」 (《蒿庵論詞》)
至於持姜詞之衣缽者,作詞大都苦心經營,如吳文英就曾論詞云:「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 (見《樂府指迷》)這種求協、欲雅、怕露、避怪的創作主張,固然使其作品字面妍麗,結構綿密,境界幽邃,但也同時露出晦澀堆垛的弊病,令人難測其中之所有。王沂孫詞也是如此,他擅長以曲折隱約之筆,寄寓深沉的故國之思與身世之感,在意境上雖不乏「深」 、「厚」 的一面,然時有「專寄託不出」 的毛病,要理解與欣賞,非得用心揣摩不可。而同時周密、張炎的詞風則頗流麗疏爽,但他們的作品都詞才有餘而詞心不足,正如周濟所說:「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換意。」 (《介存齋論詞雜著》)「不肯換意」 ,乃是因為感情單薄,題材狹窄,因此即是想換意,也是無意可換。他們的詞不是沒有故國之思,也不是沒有身世之感,但往往是軟弱的,傷感的,甚至是頹唐的,缺乏深廣的思想內容。如張炎的《月下笛》詞,題序中雖註明了「動《黍離》之感」 ,但作品裡卻沒有什麼現實生活的反映,更多的是對殘破的舊夢的追念。由於感情跳不出個人生活的狹小圈子,故立意不高,取韻不遠,常常只能以磨礱雕琢,裝頭裝腳,逐韻湊成。這種只求文辭聲情,不在意境上用力的弊病,也是南宋後期醇雅派詞人的一個共同現象。所以,隨著張炎的落魄而死,宋詞也就結束了它的輝煌生命。
四
本書共收兩宋一百家詞人的三百二十首詞作,與浩如煙海的全宋詞相比,只是以蠡測海。我們的編選原則,一是儘可能兼顧到在不同階段對詞的發展起過重要作用的流派和代表性詞人;二是既把握住大家,也不偏廢有佳構的小家,力求歷代傳誦的名篇不致遺漏。儘管整個宋代詞壇的創作風貌難以在本書中全面體現,但讀者至少可從一斑窺全貌,在欣賞名篇佳作的同時,對宋詞演進的大體走向有一個概略的了解。
每一首詞都是一個世界,都是詞人開闢的一塊天地。面對這麼一個豐富的世界,美妙的天地,我們在每首詞的「解題」 中儘可能地根據作者創作的年月、地點、際遇、心境、意圖及慘澹經營的匠心作一番簡明扼要的闡釋剖析。所釋所析雖參考各家著述,但亦屬一家之言,因此疏漏錯誤在所難免,懇盼讀者批評指正。
本書由施蟄存審訂選目,陳如江負責具體編務。除編者外,徐培均、鄧喬彬、趙山林、羅立剛、吉明周也參與了部分篇目的撰寫。
施蟄存 陳如江
一九九六年八月
(一四)《姚鵷雛詩續集》序
雲間姚先生雄伯既謝世,其女明華、婿楊紀璋、次女玉華抱守其遺文,辛苦弗墜。越十年,寫印其《蒼雪詞》三卷,既已流播人口,又十餘載,繕寫其手定《恬養簃詩》五捲成。繼十餘載,《紅豆簃詩》五卷及《恬養簃詩剩墨》三捲成,是為先生詩之續集。待付印,索餘一言為序。
余受知於先生幾三十載,然會合不常,晤對承教之緣尤罕,何足以知先生,又何足以序先生之詩哉。
先生未弱冠,以詩文說部鳴於時。柳亞子創南社,先生羽翼之,紹東林、幾復之緒風,鼓吹革命,意氣甚盛。辛亥鼎革,入仕金陵,浮沉郎署者三十年。抗戰軍興,流移湘黔巴蜀者又十年。家國興亡之感,朋尊聚散之跡,一以著於詩。遇歸鄉里,將以發其經世之略,為桑梓布新政。俄而嬰疾,遽損其壽,功績未就,而懷抱具見於詩,誦其詩者,足以知先生之為人矣。
往者余居昆明時,先生自渝州惠書,謂方刊定其集,且言:「少日作詩,步趨散原、石遺,好為硬語,既而從南社諸君子為唐音,境界漸得開朗,及間關入蜀,得山川之助,遂法自然,效元遺山放筆為直干,至是而詩乃為自家生活。」
先生作詩五十載,不甚收拾,多散亡者。此《恬養簃詩》五卷,存詩才千四百首,其刊落者,於早歲詩尤甚。印以先生晚年放筆之說,亦可以知先生之為詩矣。
夫文載道,詩言志,詩文皆心聲也。先生中年以後,貞介謙退,不偶俗,罕交遊,而名重於士林,士之知先生者,皆誦其詩文而得之。
今先生往矣,嘉言懿行,耳目不可得而接,然詩文猶存,雖百世之下,後生小子猶得以知先生,此其女若婿之所以亟亟於傳其遺著也。
嗚乎,孝思不匱,有足尚已。余荒傖下才,文不足為先生重,既不可辭,爰以所知聞於先生者書之,聊或有助於後生之誦斯編者。若先生之道與志,余安足以發其大哉!
甲子上元鄉後學施捨蟄存拜序
辛巳雲間中學施捨蟄存再拜序
(以下未出版)
(一五)題《南閣遺集》後
一九四二年,余在長汀廈門大學。暑假時,張蓀簃自邵武來,欲泛汀江去潮陽省親。波路險惡,又無便船,余勸其且住,遂留止焉。晤談數日,以詩相酬答,因賞其才,遂為介紹與校長薩木棟。薩公欣然延攬之,余遂得與蓀簃共事者二年餘。每逢空襲警報,中文系師生輒趨蒼玉洞,踞岩穴間,議論上下古今,蓀簃亦與焉。抗戰勝利後,余去三元江蘇學院,翌年,歸上海,蓀簃亦適台灣,自此不復相見。一九八〇年,海峽兩岸消息可通,余輒訪問蓀簃蹤跡,乃無知者。後得閱港中出版《近代粵詞搜逸》,始知其已逝於新加坡,為之掩卷嘆悼。近知台中友人,收拾其遺文,將為刊行。此盛德事,聞之欽佩。因錄余昔年贈蓀簃詩凡五首,願附之卷尾,以志萍因。蓀簃年少於余,余以弱妹視之。蓀簃來書,亦輒以余為兄。豈意其盛年不壽,先我下世,余竟得撫其遺集,亦可哀已。
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五日 北山 施蟄存
(一六)《勁草書屋詩詞鈔》序
傳曰:「詩言志。」 韓文公曰:「文以載道。」 自有此言,後人惑焉,以為志道異義,詩文殊途。非也。無其志,安得有道?道發於志,志一而道成。有道之士必有志之士也。雖然,經世則為文以載道,燕居則賦詩以言志。此詩文之時用異,非志道之為兩端也。
李廣同志生錫山嵇氏,祖若父,皆為名儒。廣承其家學,詩古文辭,鹹得深造。顧蒿目時艱,不屑以儒冠老,乃投筆從戎,效終軍之請纓,變姓名曰李廣。於是中散輟述志之詩,將軍著射虎之名。軍書旁午,草檄露布,凡所撰述,皆經世之文,宣革命之道。吟詠餘事,非其時矣。
暨時平世清,解甲歸馬,方將出其治平之策,經綸庶政,未幾而四凶構亂,橫被拂逆。遂賦閒居,反其初服。燕居多暇,風雅來親,歌詩淵淵,得其時會。善哉,廣之詩曰:「自古詩言志,多年未作詩。狂飆從地起,揮筆此其時。」 豈非修辭之能立其誠者乎?
十載以還,廣作詩詞逾千首。一九八四年,刊其所作,為《勁草書屋詩鈔》。越二年,出其續集。今又得數百篇,將合而刊之,為巨帙。授稿於余,囑為序之。余不敢辭,薰沐而讀之。余與廣,初相識,讀其詩,盡得其勳業懷抱,交遊蹤跡,遂若舊交,斯可謂以詩相知者。此詩史也,豈獨言志而已哉!廣亦嘗自謂:「作詩非為言志,乃曠懷自遣,既為紀事,又為遣興,歌詠風物。」 可知其懸格之高,不以言志自局,止於為詩人也。然而廣又自號為「詩友」 ,不亦過謙乎?於此編,可以觀其志,亦仰其道矣。
一九八九年元旦 施蟄存敬序
(一七)《雲水樓集》序
江陰陳君以光,居鄉里,訓童蒙,知命守道,樂業安生,沖虛恬漠,君子儒也。平居雅好韻語,月榭燈窗,吟哦不輒。積二十載,得數百篇,丙丁之際,一夕焚如。既歷浩劫,弦歌復作,十稔以還,又得數百首,區為二集,曰《育苗詩詞》,樂業守道之作也;曰《清淮詞屑》,安生知命之作也。
今年春,君持其集來,屬論定,兼乞序言。會餘事冗,謝未遑。君堅要之,遂留其稿,約歲闌報命。今歲將闌矣,不可不踐諾,乃出其集讀之。文辭多未工,初不以為佳。三復讀之,忽若有得。君有《人生吟》云:「人生百歲期,物化觀非久。傳說悵然多,十中占八九。宜將不斷施,始識未嘗有。敗則戒灰心,得亦莫誇口。功成氣高揚,防渠還失手。但記高明言,深思常自守。」 此詩亦何讓寒山、梵志?
又有《滿庭芳》詞「賦戊午年終得獎」 云:「西席揮毫,南州得句,感今世界祥和。首先敢發,豪放古今歌。不像從前那樣,行不得、苦也哥哥。天翻覆,城鄉建設,成果這般多。科研教育好,人才培養,景運來呵。喜學期將盡,得獎歡呼。真是開天闢地,從來未、起舞婆娑。休相問,歌為誰唱,淮子笑開河。」 此以白話入詞,而不失格,亦自有其雋妙。
君之所作,大抵皆如是。凡樂業守道之作,有夫子浴沂之志;安生知命之作,有淵明田園之趣。言志表德,非古之詩人乎?世有詩甚工而所言非詩人之志者,則亦庸俗人之辭耳。君之所撰,詩人之辭也,安得於文字章句象內求之?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北山 施捨
(一八)北山樓鈔本《還軒詞》跋
維陽有女詞人丁懷楓,余未嘗聞其名。周子美為師範大學同事,其為丁君油印詞稿,余亦竟未知,子美亦未為余言丁君事。近日杭州胡宛春欲問丁君消息,囑詢之子美,子美始為余道丁君身世,且言丁君尚在皖中,為典書史,今年亦七十餘矣。余欲從子美假讀其集,則當時僅印數十冊,悉以贈同好,今無存矣。遂馳書復宛春,且求借其藏本。越三日,宛春寄書來,蓋即子美所貽者。余展誦終卷,驚其才情高雅,藻翰精醇;琢句遣辭,謹守宋賢法度;制題序引,亦雋潔古峭,不落明清凡語,知其人於文學有深詣也。並世閨閣詞流,余所知者,有曉珠、桐花二呂,碧湘、翠樓二陳,湘潭李祁,鹽官沈子苾,潮陽張蓀簃,俱擅倚聲,卓爾成家。然以還軒三卷當之,即以文采論,亦足以奪幟摩壘。況其賦情之芳馨悱惻,有過於諸大家者。此則辭逐魂銷,聲為情變,非翰墨功已。昔譚復堂謂咸同兵燹,成就一蔣鹿潭,余亦以為抗日之戰,成就一還軒矣。若其遭逢喪亂,顛沛流離,又與漱玉無殊,讀其詞者,豈能不悲其遇?漱玉,古人矣;還軒猶在,百劫餘生,寄跡皖中,隱於柱下,水遠山長,余亦無緣識之。因手錄一本,資暇日諷誦,寄我心儀。
乙卯十一月 雲間施捨蟄存書
(一九)《海天樓吟草》跋
歲戊午,余始識李君寶森於陳丈兼與齋中,其後時或晤言,投分遂密。君維揚世家子,早歲從其鄉名士程善之、陳含光游,敏慧魁其曹,為詩文,驚老宿。弱冠來上海,治申韓學;既而為律師,創實業,經綸世務,以發家利國,不復用文辭鳴。解放以後,意興雲上,參加民主黨派,羽翼社會主義,邦國大計,莫不積極響應,黽勉從事;雖罹十年浩劫,其志不渝也。余識君時,君方復其童心,雅好吟詠。夫人許氏海秀,善繪事,尤工花卉,每一幀成,君必為題以詩若詞;合投贈漫與之作,積漸遂得數百章。君嘗欲最錄之,以付剞劂,就教於海內外師友。既成編,要余為序,余不敢辭,逡巡未成,而君遽以胃疾卒,彌留之際,猶拳拳以此編為念。嗚呼!可哀也已。君性情中人,處闤闠間,亦文史涵泳,超然有以自舉,間為韻語,以遣興適志,不事雕鎪而清疏有致。今海秀夫人為印其遺編成,余覽之,文華宛在,而聲容既邈,不能無黃壚腹痛之感。兼丈既序於卷端,乃疏記余與君交誼始末及此編因緣,書於後,竊比於延陵掛劍之義。
壬戌六月五日 施捨蟄存
(二〇)姚昆田《流霞集》序
金山姚氏、高氏,望族也。世為婚,代有賢達。晚清光、宣之際,姚石子、高天梅,以詩古文辭名噪於江南,友吳江柳亞子共舉南社於蘇淞間,攻桐城江西之文風,礪華夏漢唐之士氣,維新革故,恢恢乎有東林幾、復之盛焉。
餘生也晚,天梅先生又早世,未及承教,石子先生常往來淞滬間,乃亦竟未接清輝。每念五茸前輩風流,不勝其景仰。姚君昆田,石子先生之嗣君也。好學能文如石子,憂國恤民亦如石子,玉樹芝蘭,先德之儀型宛在。余喜得而同在友生之列,亦既二十載矣。君早歲肄業於光華大學,既精於業,亦勇於從事愛國運動。解放後,從政北京,在周總理辦公室工作,抗美援朝軍興,君請纓荷戈在廖承志麾下。一九五八年為小人所嫉,誣為右派,遂為逐客,任中學教師於晉南,凡二十年。
君襟懷夷曠,不以困厄介意,皋比餘間,輒為詩詞以遣興樂志,每來上海,輒袖一卷造敝廬求正,余以是知其才情亦足以跨灶也。比歲以來,君在上海任對外宣傳之職。以為詞語視文章尤易感人,乃一意填詞,寄感語抒情於令慢之間,傳之彼岸,豈非魚雁之雅言,宣傳之高致乎?余每於報端讀其詞,輒嘆為語妙。
今者,君集其對台灣所作詞一百二十闋為《流霞集》,將付剞氏,以存鴻爪,問序於余。余於詞未嘗專攻,老來始好之,亦遣興樂志而已,莫能言其得失,何敢序君之集哉?然喜其克紹箕裘,為鄉里光,乃以余所知於君者,書之卷端,為讀是集者知人論世之資雲。
壬戌十月 雲間施捨蟄存
三 詞調破法、標點之討論
(一)樂句與文句
一部《詩經》,據說都是可以入樂歌唱的。但《詩》的句法結構絕大多數是四言為句,四句為章。《鄭風》與《王風》沒有區別。所謂「鄭聲淫,或指鄭國的歌曲與王畿的歌曲聲腔不同,然而歌詞卻是一式的。
漢魏樂府歌詞,用三、四、五言參差句法。但兩個作者所寫的兩首《飲馬長城窟》或《燕歌行》,句法結構並不一致。可知光從歌辭文本看,如果不寫明曲調名,就無法知道這兩首歌辭是配合同一個曲調歌唱的。
唐代詩人作《涼州詞》、《甘州詞》或《柘枝詞》,都是七言絕句。曲調聲腔各不相同,而歌詞則一律。
以上情況說明了盛唐以前,樂府歌曲的聲腔與歌辭還沒有密切的關係。
中唐時,劉禹錫作《春去也》詩,註明「依憶江南曲拍為句」 。溫庭筠作《菩薩蠻》,也依本曲的聲腔為句。從此,歌辭與曲調的聲腔才統一起來。單看歌辭文本,不用看曲調名,就可以知道是哪一個曲調的歌詞,這就是詞的起源。
從晚唐、五代到北宋,詞調的曲拍逐漸在演變,歌詞的句法也在跟著變。如《臨江仙》、《憶秦娥》等,有許多不同的聲腔,因而也有了許多不同的歌詞句法。
我們把詞調的曲拍稱為一個「樂句」 ,把歌詞的一句稱為「文句」 。那麼,樂句與文句之間,雖然大多數是一致的,但也可以有少許參差。蘇東坡題詠赤壁的《念奴嬌》就是一個例子: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這是依樂句讀法。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這是依文句讀法。
在姜白石的詞中,我也發現一處同樣的情況。白石《解連環》詞上片有句云:
為大喬能撥春風,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柳怯雲松,更何必,十分梳洗。
從陳柱尊、胡云翼、夏承燾到許多宋詞欣賞辭典,都作:
為大喬能撥春風,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柳怯雲松,更何必,十分梳洗。
夏承燾還鄭重地注云:「移箏是。」 這些錯誤都是為萬樹《詞律》所誤。萬氏斤斤於詞的句格、平仄。他無從依據大晟府頒定的曲譜,只能從許多同調的唐、宋、元人詞中歸納出一個多數一致的格式,就定作某調的正體。其他用不同的句式或平仄的,就作為「又一體」 ,這是「自欺欺人」 。萬樹如果見到敦煌卷子本曲子詞,恐怕他還要增加許多「又一體」 。
我們今天讀詞,是把它們作為特定時代的一種文學形式來欣賞的。把詞選入教材,是為語文教學服務的。詞的音樂條件,已經可以不必重視。「故壘西邊人道是」 、「了雄姿英發」 、「小喬妙移箏」 都是不通的句子,作者會認可你這樣讀嗎?
因此,我以為,遇到樂句與文句參差的詞,應依文句讀。
關於詞的平仄問題,我無暇在此多說。不過我覺得,北宋詞以中原音韻為基礎,似乎是人同此音,所以北宋詞人沒有提出四聲平仄問題。到了南宋,詞人多用吳越方音,於是音韻標準亂了,才有人注意到四聲平仄運用在詞中的規格。但這種規格,只能約束不懂音律的詞人,而不能約束才大氣豪的詞人,如蘇東坡是「曲子中縛不住者」 ;如姜白石,是深解律呂,善自製曲者。
作曲者、填詞者、唱詞者,都可以發揮各自的創造性,互相截長補短。蘇詞中的「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黃庭堅的寫本作「浪聲沉」 。「盡」 與「沉」 ,平仄不同,有人以為東坡原作應當是「浪聲沉」 。這是說東坡沒有突破規律,此處仍用平聲字。我以為「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是一氣呵成的句子,「浪聲沉」 三字接不上以下六字句的概念。《容齋隨筆》記錄了當時歌女唱的是「浪淘盡」 ,可知此處用平或仄聲字都可以唱,然則又何必一定要在平仄之間判別是非呢?
我在電視熒屏上聽歌星唱歌,同時看字幕上的歌詞,常常覺得歌者咬字不准,把平聲字唱作仄聲,或把仄聲字唱成平聲。其實,這是我的主觀,站在文本的立場上挑剔歌者。反過來,也許歌者也正在怪作者用錯了平仄,使歌者不得不改變。
詞的四聲平仄,與曲子及歌者的關係,也正是如此。
(二)箏雁
姜白石《解連環》詞上片有四句云:
為大喬能撥春風,
小喬妙移箏雁;
啼秋水、柳怯雲松,
更何必、十分梳洗?
這四句句法整齊,「為」 字是領字,在歌唱的時候,是一個襯字。大小喬指兩個歌姬,一個能撥阮咸,一個善於彈箏。在箏聲響起的時候,音樂感動心靈,兩個歌姬都顯得眉眼間有愁怨之情,使鬢髮也松下來了。這樣,她們就使人感到很美,用不到十分加意於梳妝打扮了。
我把「春風」 解釋作阮咸,因為調養樂器的動詞,只有阮咸和琵琶用「撥」 。奏阮咸可以簡稱「撥阮」 。在這首詞中,「春風」 肯定是指阮咸而不是琵琶。何以見得?因為第三句只照顧到箏,而不聯繫以大喬奏的樂器。箏與琵琶都是主奏樂器,而阮咸常常是伴奏樂器。所以我把「撥春風」 解作「撥阮」 。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第二句、第三句已被人讀成:「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 我看到過的最早的標點本,是一九三〇年十一月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白石道人詞箋平》,著者是陳柱尊。以後,差不多所有姜白石詞的注釋本,都用這樣的讀法:把第二句改為五字句,而把「雁」 字和「啼秋水」 結合為一句。這樣斷句,根據的是萬樹編的《詞律》。此書中所選定作為標準格式的是一首蔣捷的《解連環》,這兩句是「編瓊甃小台,翠油疏箔」 。此外,還可以參看其他兩宋詞人所作解連環詞,例如周邦彥詞云:「似風散雨收。」 楊無咎詞云:「但只覺衣寬。」 張東澤詞云:「更細與品題。」 它們都是以一字領四字的五字句,姜白石這一句的句法,確是和它們不合。但是,周邦彥是知音律,自己能作曲配詞的,他定下了句格,不知音律的詞人就只能依著他的句格寫,而不敢改變。姜白石也是一個知音律的詞人,他也能作曲配詞,他作《解連環》詞,在句法上略有改動,而不妨礙曲律,有何不可?現在,硬要把姜白石的詞句合於周邦彥的句格,削足適履,使這一句成為非常欠通的「小喬妙移箏」 ,雖然成為一個五字句,但還不是一字領四字的五字句,而是二三句法,其實改了還是不合。許穆堂《自怡軒詞選》收錄了姜白石這首詞,他以為這是一個九字句,讀作「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 。加了一個註:「小喬下九字斷句,與周作不同,想可不拘。」 這是他想不出辦法來解決這個疑問,只好兩句並一句讀,卻不知從來沒有這樣的詞句。
《樂府雜錄》云:「箏只有宮、商、羽、角四調,臨時移柱,以應二十八調。」 可知移柱是為了配合各種宮調,是彈箏的特技。王建《宮詞》雲「玉簫改調箏移柱。」 晏叔原詞云:「卻倚鵾弦歌別緒,斷腸移破秦箏柱」 。姜白石也有「玉友金焦,玉人金縷,緩移箏柱。」 箏有十三弦,一弦有三柱,共三十九柱,斜列如三行飛雁,故又稱箏雁。賀方回詞云:「秦弦絡絡呈縴手,寶雁斜飛三十九。」 洪景伯詞云:「風鬟飛亂,寒入秦箏雁。」 趙虛齋詞云:「何人金屋,巧囀歌鶯,慢調箏雁。」 晁次膺詞云:「舊曲重尋,移遍秦箏雁。」 這裡更是明白說出「移箏雁」 了,可以證實姜白石的詞句肯定是「小喬妙移箏雁」 ,而「移箏」 是不通的。可是,夏臞禪校注姜白石此詞,卻肯定「移箏不誤」 。這已使我詫異,底下又引馮延巳詞「誰把鈿箏移玉柱」 來作證明,真是不可思議。馮延巳明明說是「移柱」 ,夏老卻用來證明「移柱」 即「移箏」 。
姜白石把五四結構的兩句改為六三結構,自有他的音樂根據。讀者只能依據文義斷句,移的是箏雁(柱),而不是箏,那就不能為「雁啼秋水」 這個成語所迷惑,而硬把一個「雁」 字拉下來。
「啼秋水」 是一個用得很巧的雙關語。既以箏柱比之為雁,於是詞人就以箏聲比之為秋水上的雁啼聲。元代詞人吳元可詞云:「彈箏舊家伴侶,記雁啼秋水,下指成音。」 但「秋水」 又為歷代詩人用以比擬婦女美目之詞,故「啼秋水」 亦可作「淚眼」 解。張子野詞「當筵秋水慢,玉柱斜飛雁。」 《草堂詩餘》即引白居易詩「雙眸剪秋水」 來作注釋。姜白石這一句即轉到彈箏人的姿色。柳,指眉;雲,指頭髮,故下句云:「更何必十分梳洗?」 如果把「雁啼秋水」 連結成一句,則上句成為不通的「移箏」 ,下句「柳怯雲松」 也無法理解了。
不過,周邦彥諸人所作,「水」 字處是韻,故夏臞禪亦在「雁啼秋水」 句下用句號。現在,我既以「雁」 字還給上句,則儘管「水」 字仍是韻腳,卻只能用逗號了。這是樂句與詞句的參差,對歌唱沒有影響。楊升庵《詞品》中已說明這一現象,萬樹《詞律》中也常有例證。
(三)李清照詞的標點
《幻洲》第二卷第四期上,有一位聞濤先生做了一篇尖刻的文章,校訂胡云翼的《李清照詞》的標點,指出了六項標點的錯誤和數處文句的不妥。對於後者,我也覺得有同樣的不滿,而對於前者,我卻覺得校訂胡云翼的聞濤先生,自己也錯了不少。看聞濤先生的文章的時候,我手頭不曾有胡云翼標點的《漱玉詞》,也沒有一本任何版本的《李清照詞》,只憑著自己對於舊詞的句律方面的一些兒記憶,妄指了聞濤君的錯誤,曾寫了一段短文寄去,至今也不曾看到什麼更正,大約「十字街頭」 的編輯先生是不願替聞濤君改正的了。
但我想買胡標《李清照詞》的人很多,而買《幻洲》的人恐怕尤多。聞濤的文字影響所及或許會使許多青年人更誤讀了《漱玉詞》,這樣的以誤正誤,為害不淺。所以我特地去找了一本胡標《李清照詞》來。誦讀之下,覺得那本小小的鉛印書,似乎有著很多的訛誤。因此又去找到了一本香海閣木刊本《三李詞》中的《漱玉詞》來對讀。經過了一度的比勘,斷定胡標《李清照詞》是一本錯得很多的印本,而聞濤君的校訂胡云翼的錯誤,也大都仍是錯的。
標點舊詞,我以為只得依照原來的句讀按照語氣,加以標點。倘要依照詞中句意而標點,那麼同一個牌名的兩首詞便有了兩種標法。我覺得這是要使讀詞的人失去了詞的音節的。
胡云翼的標點《李清照詞》便是有許多處所犯了那個弊病。如《聲聲慢》一闋,我以為首三句還是應當點作:「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
有許多錯字脫漏是胡云翼先生必須要校正的,如胡本第二十五頁《浣溪紗》第二句:「斜偎寶鴨依香腮。」 應當改為:「斜偎寶鴨襯香腮。」 又同闋末句:「月移花影的重來。」 句中的「的」 字系「約」 字之誤,須正。又同頁《採桑子》下半闋首句與上半闋首用一句法應為:「絳綃縷薄冰肌瑩。」 今胡本佚「縷」 字,點作:「絳綃薄,冰肌瑩,」 亦大誤。又第二十九頁《清平樂》「挼盡花無好意」 句,應作:「挼盡梅花無好意。」 第三十四頁《怨王孫》第三句應作「紅稀香少」 ,非「紅稀少」 。第三十八頁《鷓鴣天》詞中「瑪瑙香」 應作「瑞瑙香」 。四十二頁《滿庭芳》第二句「閉窗鎖畫」 系「閒窗鎖晝」 之誤。又同調「何遜在揚州」 誤作「何游在揚州」 。四十四頁《慶清朝慢》「一番風露曉妝新」 句中佚「風」 字,「綺筵散目」 系「散日」 之誤。此外還有許多鉛字排錯的地方,亦不下十餘處。茲不贅。
再說聞濤君校胡君標點錯誤,卻自己鬧了些可嗤的錯誤,我真覺得「此公多事」 。胡標《怨王孫》:「鞦韆巷陌,人靜皎月初斜,浸梨花。」 一些也沒有錯。而聞濤君卻偏說應當點作:「鞦韆巷陌人靜,皎月初斜浸梨花。」 我真不知他依據的什麼詞譜。又胡點《蝶戀花》:「忘了臨行,酒杯深和淺。」 照《蝶戀花》詞句本應如此斷句,惟「酒杯」 兩字「失黏」 ,應是「酒盞」 之誤。聞濤君卻說應點作:「忘了臨行酒杯深和淺。」 喔!多麼長的詞句。又《蝶戀花》首三句句法是七四五,胡云翼固然點錯,聞濤也並不曾校正。我想凡曾經約略讀過些小令的人們,都會將這節很熟的詞讀作:「樓外垂楊千萬縷,欲系青春,小住春還去。」 又蜀妓《折柳》詞明明是:「後會不知何日又,是男兒休要,鎮長相守。」 胡云翼固然斷句太錯,聞濤君也少了一個逗點。
我以為最妙的是吳淑姑的《小重山》詞,上半闋胡云翼並未點錯,的確是:「無多花片子,綴枝頭。」 而聞濤君卻肆意姍笑胡君的「花片子」 ,真的是滑稽之至。大概聞濤君沒有知道舊詞中所謂「花片子」 者,即是新文學中所謂「花片兒」 ,所以定要將《小重山》詞句割裂為:「無多花片,子綴枝頭。」 我想聞濤君如果對於舊詞一些也沒有請教過,則最好先翻一遍詞譜,再提起筆來罵人。如照這樣子攻擊人家,我是要替胡云翼代抱不平的,雖然我也不很滿意於胡君對於舊詞的工作。又《小重山》下半闋第二句的句法與上半闋第二句的句法是相同的,故下面的:「一川菸草浪,襯雲浮。」 不能依照胡君的斷句。(胡君斷為:「一川菸草,浪襯雲浮。」 )戴石屏妻《憐薄命》詞,胡云翼的斷句並不錯,應作:「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 聞濤君卻說他錯,我不知聞濤君究竟是不是在照著詞的句法標點。又八十三字的無名氏《踏青游》本非正格,胡君的斷句卻也並未有錯,聞濤君卻改為:「向巫山重重去,如魚水兩情美。」 唉!聞濤君,你懂得些兒詩詞不?我幾乎想代替胡云翼將你罵他的話都抄來奉璧,要是胡云翼自己還可受我一些敬意的話。
這裡應當指出一個胡云翼斷句大錯,而聞濤君卻不曾指出的地方了。那便是一闋鄭雲娘的《西江月》,這闋詞,不必一定要熟讀詞的人才記得它的句法,便是看過幾本章回小說的人也一定會念得上口,但胡君卻點得莫明其妙。它的上半闋明明是:「一片冰輪皎潔,十分桂影婆娑;不施方便是如何,莫是姮娥妒我?」 而胡君卻斷作:「一片冰輪,皎潔十分;桂影婆娑,不施方便。是如何?莫是姮娥妒我?」 這真是什麼話,誰能讀得懂!此外還有同作者的《鞋兒曲》中的「風前語顫聲低」 應是一句,胡君點為:「風前語,顫聲低,」 也是錯的。
由聞濤君的文章和胡云翼的標點本《李清照詞》看來,覺得胡云翼先生是已做了一件不但無益而且有害的工作。而聞濤先生卻在攻擊胡云翼的野心之下大大的替他自己獻了一個希世的丑。我想他們兩位都是不值得的。
新文學家不懂舊文學,算不得一件羞恥。然而現在的新文學家卻往往喜歡賣些舊文學智識(或說本領)。結果如聞濤先生、胡云翼先生那樣徒然使人家感覺到他們兩位的舊文學程度之淺陋得利害,又何苦呢。
一九二八年三月二十五日
四 文本資料之輯錄
(一)宋金元詞拾遺
一九六三年,中華書局印行域外殘存本《永樂大典》,我盡閱之,錄出宋金元人詞一百餘首。宋詞皆舊版《全宋詞》所未收者,金元人詞皆周泳先、趙萬里所未得者。因錄為二卷,題曰《宋金元詞拾遺》。荏苒二十餘年,《全宋詞》已出增訂本。《全金元詞》亦已問世。今年暑中,檢出《拾遺》,互為核對,則我所得者,仍有五首未見於《全宋詞》,八首未見於《全金元詞》。因刪去復出,增入近年搜羅所得,共得二十首,發表於此,供後人補錄。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日,施蟄存記。
滿江紅 李壁
同蔣洋州飲湖上
瀟灑湖亭,問何似水村山郭。官事了、胡床到處,一樽攜卻。語燕流鶯爭上下,可憐憔悴支公鶴。賴故人相對一開顏,情猶昨。深徑里,花如幄。高城外,煙如幕。判與君談到,畫樓殘角。塵世直須如夢會,老年漸覺於春薄。豈不知骯髒共伊優,由來各。
又一首 李壁
蔣示和篇余亦再作
草色芊綿,正春在房公池閣。等閒放、綠圍紅繞,萬跗千萼。巴月天邊知幾換,吳霜鏡里看尤覺。又何嗟、歡意到中年,如雲薄。高齋夢,誰驚著。佳客至,聊同酌。更茶煙輕颺,柳風簾箔。最憶永嘉靈運語,歸田不待三年約。笑吾今身世轉塵埃,羞猿鶴。
右李壁《雁湖集》詞二闋錄自《永樂大典》卷二二七二至二二七四湖字韻。《全宋詞》未收。
鷓鴣天 徐衡仲
席上賦
翠幕圍香夜正遲,紅麟生焰燭交輝。纖腰趁拍輕於柳,嬌面添妝韻似梅。凝遠恨,惜芳期。十年幽夢彩雲飛。多情不管霜髯滿,猶欲杯翻似舊時。
滿江紅 徐衡仲
約齋同席用馬莊父韻
揮手華堂,重整頓、選花場屋。撩鼻觀飛浮雜杳,異香芬馥。金縷尚餘閒態度,冰姿早作新妝束。恨尊前、缺典費思量,無松竹。蜂蝶恨,何時足。桃李怨,成粗俗。為情深拼了,一生愁獨。菊信謾勞頻探問,蘭心未許相隨逐。想從今、無暇劚薔薇,鉏罌粟。
滿江紅 徐衡仲
晦庵席上作
爭獻交酬,消受取、真山真水。供不盡、杯螺浮碧,髻鬟擁翠。莫便等閒嗟去國,固因特地經仙里。奉周旋、惟有老先生,門堪倚。追往駕,煙宵里。終舊學,今無計。嘆白頭猶記,壯年標緻。一樂堂深文益著,風雲亭在詞難繼。問有誰,熟識晦庵心,南軒意。
右徐衡仲詞三闋均見《永樂大典》卷二〇三五三席字韻引《西窗集》。《全宋詞》未收。
蝶戀花
梅泉詞石刻
梅信一枝聊寄遠。寂寞孤根,風定泉清淺。每歲開時人偃蹇。今年開早人心滿。莫道山深春尚晚。一點陽和,此地先回暖。更待龍池冰盡泮。累累青子東風畔。
吳昌綬《梅祖庵雜詩》自注云:「曩收得韓小亭先生所藏蜀碑,有蝶戀花詞『梅信一枝』云云,八分書,左行。下署『乙亥中冬十日歸父』。叔問為余以《方輿金石匯目》考之,乃綿州德陽縣宋熙寧元年章概梅泉碑陰也。乙亥為哲宗紹聖二年,上距熙寧戊申,凡二十七年。歸父,疑即概字。」
滿江紅
詠雪梅
雪共梅花,念動是經年離拆。重會面,玉肌真態,一般標格。誰道無情應也妒,暗香埋沒教誰識。卻隨風、偷入傍妝檯,縈簾額。驚醉眼,朱成碧。隨冷暖,分清白。嘆朱弦凍折,高山音息。悵望關河無驛使,剡溪興盡成陳跡。見似枝而喜對楊花,須相憶。
一九八二年七月,北京文物工作者在順義縣廢銅回收堆中覓得一宋菱花鏡,鑄八卦及此詞。「望關」 二字誤倒。圖版見《文物》一九八五年第一期。
《金石索》已著錄另一菱花鏡,亦鑄此詞,文句全同,而花紋各異。
清張祥河《關隴輿中偶憶編》亦著錄此詞鏡。羅振玉《鏡銘集錄》亦載此詞。
七娘子
中呂宮
月明滿院晴如晝。繞池塘、四面垂楊柳。淚濕衣襟,離情感舊。人人記得同攜手。從來早是不即溜。悶酒兒、渲得人來瘦。睡里相逢,連忙先走。只和夢裡廝駞逗。
又一首
常記共伊初相見。枕前說了深深願。到得而今,煩惱無限。情人覷著如天遠。當初兩意非情淺。奈好事、間阻離愁怨。似捎得一口,珠珍米飯,嚼了卻交別人咽。
右二詞見日本神戶白鶴美術館藏中國磁州窯瓷枕,目錄稱「三彩劃花詞文枕」 。攝影見小學館出版《世界陶磁全集》第十三卷,二詞分書於左右枕面。
阮郎歸
堪嗟浮世幾時休。才春又早秋。忽然面皺發白頭。問君憂不憂。速著手,早回頭。年光似水流。假饒高貴作封侯。爭如修更修。
右一詞亦見於白鶴美術館所藏中國磁州陶枕。圖版見日本河出書房新社版《世界陶磁全集》第十卷。原文誤阮作院。
日本東北大學村上哲見教授專研中國詞學及陸游詩,著述甚富。一九八四年發現神戶白鶴美術館所藏中國瓷枕,有詞三首。因作《陶枕詞考》一文,定為宋瓷宋詞,又以為前二詞極可能為北宋人作。一九八五年六月,承以其文寄示,遂得據以輯錄。
減蘭 張景雲
謝人貽茉莉一株,植之盆中。
華鬘如雪。十二樓寒深見月。翠袖香籠。細雨疏簾滿院風。高情親許。一掬香泥分種與。今日花前。恰好飛瓊下九天。
張景雲,字天祥,中慶人。元至正中授臨安府經歷。
滿江紅 趙順甫
至雲南,於役東西,感成此闋。
憑眺江山,勉拋謝勞生行李。問往事西番東爨,蠹殘野史。望祭碧雞人已去,來賓白馬吾寧比。且經營草昧彩雲鄉,存宗祀。漢丞相,崇祠祀。唐節度,豐碑圮。剩奧區幽宅,拓開田裡。銅鼓淵淵良夜月,金沙浩浩朝宗水。看深潭黝黑蟄龍蟠,乘雷起。
趙順甫,名由坦,以字行。宋燕懿王之後。隨宗人翰林學士與同赴元丞相伯顏軍前講解,被留。宋亡後,為雲南副都元帥愛魯辟,入滇任帥府副使,遂定居劍川。著《白古通紀淺述》。
右二詞見《雲南叢書》本《滇詞叢錄》。
煉丹砂 馬鈺
示門人造寅膳
寅膳要通知。做造便宜。三冬近火解寒威。九夏乘涼無暑毒,符合禪機。趖了睡魔時。心應無為。不須打坐苦身肌。漸漸神清並氣爽,天地歸依。(見《永樂大典》卷一三三、四四示字韻)
水龍吟 馬 鈺
寄友
半生浮宦京華,夢中猶記經行處。燕南趙北,風亭雪館,幾年羈旅。廣武山前,武昌城下,昔人懷古。到而今把酒,中原北望,人空老,關河阻。回首秦宮漢苑,悵傷心、野煙生樹。天涯地角,干戈搖盪,故人何許。撫劍悲歌,倚樓長嘯,有時凝佇。但憑高一掬,英雄老淚,付長河去。
又一首 馬鈺
燕秦草木知名,漢家自有中興將。龍韜豹略,金符熊斾,元戎虎帳。羽檄星馳,貔貅勇倍,犬羊心喪。望黃塵一騎,甘泉奏捷,天顏喜,謀猷壯。詔賜飛龍八尺,晉康侯寵光千丈。輕裘緩帶,綸巾羽扇,投壺雅唱。了卻功名事,歸來到、鳳皇池上。且等閒莫道,髯須白了,認凌煙像。(以上二首均見《大典》卷一四三八一寄字韻)
馬鈺,即道士馬丹陽,金時人。有詞四卷,皆煉丹服氣之語,在《道藏》中。今從《永樂大典》示字韻得一首,亦此類,《全金詞》未收。又從寄字韻得二首,辭氣不類,疑《大典》有誤,姑錄之以待考。
摸魚子 張之翰
送李元儀南行
悵交遊曉星堪數,今朝君又南去。獨留倥傯奔忙裡,盡耐風波塵土。私自言、也自笑,一毫於世曾何補。欲歸未許。謾縮首隨人,強顏苟祿,此意亦良苦。揚州路。猶是曾經行處。夢中淮岸江浦。年來事事多更變,猶有舊時烏府。君莫住。說正賴兩三吾輩相撐住。恨自無羽。趁萬里秋風,雲間孤鶴,落日下平楚。(見《大典》卷八六二八行字韻引《西岩集》)
張之翰,元人,官至松江府知府。著作有《西岩集》,已佚。今存二十卷,皆輯自《永樂大典》。趙萬里校錄《西岩詞》一卷,失收此闋。《全金元詞》亦失收。
一落索 馬琮
東歸代同舟寄遠
月下風前花畔。此情不淺。欲留風月守花枝,不道而今遠。牆外驚飛沙晚。煙斜雨短。青山祗管一重重,向東下遮人眼。
散餘霞 馬琮
牆頭花上寒猶噤。放繡簾晝靜。簾外時有蜂兒,趁楊花不定。欄干又還獨憑,念翠低眉暈。春夢枉惱人腸,更懨懨酒病。(以上二首均見《大典》卷 一四三八一寄字韻)
沁園春 釋大偉
寄紫泉
渥窪水邊,一脈紫泉,產茲英雄。似漢時文體,班楊地步,晉人書法,羲獻家風。揮麈高談,岸巾長嘯,寰海知名馬治中。人都道,更展其逸足,冀北群空。一朝林下從容,便傾蓋相忘達與窮。看珠璣萬斛,異光照眼,虹霓千丈,豪氣蟠胸。廊廟真才,蓬瀛仙品,天上文星世罕逢。從今日、且同宣教化,竟至三公。(見《大典》卷一四三八一寄字韻)
以上馬琮、大偉二人,未詳。
菩薩蠻 無名氏
題雲岩
遊人占著岩中屋。白雲只向檐頭宿。誰解探玲瓏,青山十里空。松篁通一徑,禁嘇山花冷。今古幾千年,西鄉小有天。(見《大典》卷九七六三岩字韻)
(二)花隨人聖盦詞話(黃濬)
鄭文焯
「誰家笛里返生香,傾國風流解斷腸。頭白傷春無限思,不應此樹管興亡。」 「到地春風不肯閒,南枝吹盡北枝殘。吳宮多少傷心色,占得牆東幾尺山。」 此大鶴山人賦小城梅枝之起二首也;傷心語,罕見如是淒麗。吳小城,在蘇州,叔問此作,見《樵風樂府》卷九。第九卷雖雲起壬寅訖辛亥,然予考卷末《水龍吟》小序稱:「昔東坡謂淵明先生讀史述九章,夷齊箕子蓋有感而雲,余考其《蠟日》篇,發端於風雪餘運,終托之章山奇歌,其詩皆當在義熙禪代時作。時先生已五十有六,遂以江濱佚老,遁世自絕,其志可哀也已。何意去此千五百餘年,舊國之感,異代同悲,患難餘生,行年差合,今之視昔,身世共之,而變端之來,心存目替,其愴恍殆有甚焉。」 而詞中有「落木悲秋」 「殘尊送臘」 語,自是分指八月起義、十二月遜位,此必辛亥殘冬所作也。其後《永遇樂》,題為《春夜夢落梅感憶因題》。又《水龍吟》,題為《人日探梅吳小城有懷關隴舊遊》。又其後則《楊柳枝》八首。是必皆壬子春所作,姑附著於辛亥年者。戴亮集為先生之婿,去年以遺墨屬題,展卷則人日尋梅之《水龍吟》及《楊柳枝》八首,賦小城梅枝者具在。《水龍吟》凡兩錄,八詠則別寫於淡赭箋。予題兩絕句歸之。
按,詞中之《陽關曲》、《款乃曲》、《採蓮子》、《浪淘沙》、《楊柳枝》、《八拍蠻》六調,皆唐人七言絕句,能歌以侑觴,所謂教坊曲。考郭茂倩《樂府詩集》、王灼《碧雞漫志》,皆言《楊柳枝》出於古之《折楊柳》。白樂天、薛能,別創新聲。而歷來詞家注釋此題,皆詠柳枝本意,叔問此作,殆變格。然《鑑戒錄》云:「《柳枝歌》,亡隋之曲也,張祜一絕,即《楊柳枝》。」 今先生此詞,聲極悽怨,謂為亡清之曲,良是本懷。而《比竹餘音》中,別有《楊柳枝》二十六首,悉詠本題。其第二首後二句云:「不見故宮眢井底,銀瓶長墜斷腸絲。」 予意必指珍妃墜井事,已而檢視,果為庚子辛丑間作,證以第五首「長條如帶水縈環,難系離愁百二關。羨爾巢林雙燕子,秋來暫客尚知還。」 乃言西狩未歸,兼以唐末黃巢之亂春燕巢於林木為喻,則前說益信矣。予前記珍妃事,所錄「秋深猶咽五更蟬」 者,乃第十四首也。(叔問後刊《樵風樂府》,此題刪去十一首,存十五首。)人日探梅之《水龍吟》,亦極悲婉,今全錄之:「故宮何處斜陽,只今一片銷魂土。蒼黃望斷,虛岩靈氣,亂雲寒樹。對此茫茫,何曾西子,能傾一顧。但水漂花出,無人見也,回闌繞,空懷古。別有傷心高處,折梅枝怨春無主。隴頭人在,定悲搖落,驛塵猶阻。報答東風,待催羌笛,關山飛度。甚西江舊月,夜深還過,為予清苦。」 今年春事苦晚,江梅未動,以廢歷計之,執筆之辰,適為丙子人日,草堂無相寄之貲,花勝乏堪篸之鬢,撫時感事,欲有所述,而病未能,咫尺靈岩,亦成隔阻,箋先生此詞竟,悢然滌硯而已。
吳小城
大鶴山人所記之吳小城,實在蘇州城內孝義坊,考《樵風樂府》卷六,《滿江紅》小序云:「乙巳之秋誅茅吳小城東,新營所住,激流植援,曠若江村,歲晚淒寒,流離世故,有感老杜《卜居》之作,聊復勞者歌其事雲。」 又《西子妝慢》賦吳小城,序云:「《越絕書》城周十二里,高四丈七尺,門三,皆有樓。《吳地記》引《虞覽冢記》云:「吳小城白門,闔閭所作。秦始皇時,守宮吏燭照燕窟失火,燒宮,而門樓尚存。」 是知小城,即吳宮之禁門,又謂之舊子城也。歷漢唐宋,以為郡治,舊有齊雲、觀風二樓,並在城上,為郡僚賓燕之所,見之唐賢歌詠獨多。明初,惟餘南門,頹垣上置官鼓司更,郡志載:「今自乘魚橋至金姆橋而東,高岡迤邐,是其遺址。」 城四面舊皆水道,即子城濠,所謂錦帆涇也。其東,尚有故跡,號為濠股,今余之所經構,證以《圖經》,此間乃兼有其勝,五畝之居,刻意林谷,既擁小城,聊當一丘,涇之水,又資園挽,可以釣游,不出戶庭,而山澤之性以適,豈必登姑蘇,望五湖,始足發思古之幽情耶?分題賦此,因並及之。」 據此兩序,似吳小城風景秀異。今考乙巳為光緒三十一年,叔問以七試部堂不售,癸卯歲,始絕意進取,自鐫小印曰「江南退士」 。
其明年,王佑遐來蘇州。王之先壟在桂城東半塘尾之麓,因以半塘自號,蓋不忘誓墓意也。叔問嘗謂之曰,去蘇州三四里,有半塘彩雲橋,是一勝跡,宜君居之,異日必為高人嘉踐。王因之賦《點絳唇》詞,見《蜩知集》中。乃半塘於秋間化去,叔問愈增感喟,遂以又明年,買地孝義坊,凡五畝,築室牓門曰「通德里」 。秋初落成,遷入。蓋自光緒六年庚辰卜居蘇州以來,至茲二十有五年,而先生適五十矣。從鄧尉購嘉木名卉,雜蒔庭院,頗擅園林之美。其東高岡迤邐,即詞中之吳小城。復作亭於岡之高處,顏曰「吳東亭」 ,繞以籬,足供憑眺。孫益庵德謙,有賀先生新居文,稱「度地新規,洞天別啟,近鄰蕭寺,旁枕清溪」 。其後有跋,中云:「流寓吳中,愛其水木明瑟,風物清嘉,棲遲者二十餘年,去禩擇地孝義坊,經營別墅,迄茲落成,足以棲集勝寄矣。其地則崇岡屹立,曲澗前流,東城,吳之故城也,白香山曾有吳東城桂之詠,今先生將辟其後圃,襲此古芬。」 就孫跋觀之,所謂吳小城者,山人蓽藍繕創,證以詞中之「山送月來,水漂花出,一片吳墟焦土。」 可知易荒丘為亭囿,胥賴經營。《楊柳枝》中之「梅枝」 ,只是園梅餘植。彊村於此,亦有和作,其《西子妝》小序云:「叔問卜築竹格橋南,水木明瑟,遂營五畝,證以《吳經圖經》,跨流而東,陂陀連蜷,為吳小城故墟,懷昔傷高,連情發藻」 云云,亦指此。樵風別墅,叔問歿後十年已易主。所謂吳小城者,所謂錦帆涇者,高岡悉夷,殘濠亦壅,別修馬路,名錦帆路,此日太炎先生,即卜居是間。朝市滄桑,事理之常,予懼後來考證吳門勝跡者湮沒靡徵,將以兩家詞中所指,悉目為蕉鹿之幻,故瑣瑣考錄之。
庚子秋詞
予始得樵風、彊村二家詞,實羅癭同曹時手贈,時在庚戌,癭薄游吳會乍歸也。癭公初住教場二條胡同,是王半塘故宅,所謂四印齋。庚子,朱古微曾來同居之。癭公因集《瘞鶴銘》題曰:「王朱前後詞仙之宅。」 後遷廣州會館,仍榜此八字於客廳。尚記是冬癭公絮絮為言至蘇州得見文小坡,並書贈小坡一詩於予之團扇。彈指二十餘年,癭公歿亦歲星一周。今翻《彊村語業》卷二《西河》小序云:「庚戌夏六月,癭庵薄游吳下,訪予城西聽楓園,話及京寓,乃半塘翁廬。回憶庚子、辛丑間,嘗依翁以居,離亂中更,奄逾十稔,疏燈老屋,魂夢與俱。今距翁下世且七暑寒已。向子期鄰笛之悲,所為感音而嘆也。爰和美成此曲,以抒舊懷。」 即紀茲事。按半塘《庚子秋詞》,即與古微及劉伯崇、宋芸子所倡和,有寫本石印行世。詞多小令,涉及掌故者不多。其可紀者,半塘曾以一書並寫諸詞寄樵風,其中乃有名言。且可見爾時圍城中士大夫之心理,今備錄之。
王致鄭書云:「困處危城,已逾兩月,如在萬丈深阱中,望天末故人,不啻白鶴朱霞,翱翔雲表。又嘗與古微言,當此時變,我叔問必有數十闋佳詞。若杜老天寶至德間哀時感事之作,開倚聲家從來未有之境,但悠悠此生,不識尚能快睹否?不意名章佳問,意外飛來,非性命至契,生死不遺,何以得此。與古微且論且泣下,徘徊展讀,紙欲生毛。古微於七月中旬,兵事棘時,移榻來四印齋。里人劉伯崇殿撰,亦同時來下榻。兩月來尚未遽作芙蓉城下之游,兩公之力也。古微當五六月間,封事再三上,皆與朝論不合;而造膝之言,則尤為侃侃,同人無不為之危,而古微處之泰然。七月三日之役,不得謂非倖免,人生有命,於此益可深信,人特苦見理不真耳。鄙人嘗論天下斷無生自入棺之人,亦斷無入棺不蓋之理,若今年五月以後之事,非生自入棺耶?七月以後之我,非入棺未蓋耶?以橫今振古未有之奇變,與極人生不忍見、不忍問、不忍言之事,皆於我躬丁之,亦何不幸置耳目於此時,而不聾以盲也。八月以來,傅相到京,庶幾稍有生機。到京已將一月,而所謂生機者,仍在五里霧中。京外臣工,屢請乘輿迴鑾,乃日去日遠,且日促各官去行在。論天下大事,與近日都門殘破滿眼,即西遷亦未為非策,特外人日以為要挾,和議恐因之大梗。況此次倡謀首禍諸罪臣,即以國法人心論之,亦萬不可活,乃屢請而迄未報允,何七月諸公歸元之易,而此輩絕頸之難也?是非不定,賞罰未昭,即在承平,不能為國,況今日耶!鬱郁居此,不能奮飛,相見之期,尚未可必。足下謂弟是死過來人,恐未易一再逃死,至於生氣,則自五月以來消磨淨盡,不唯無以對良友,亦且無以質神明。晚節頹唐,但有自愧,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中秋以後,與古微、伯崇,每夕拈短調,各賦一兩闋,以自陶寫。亦以聞聞見見,充積鬱塞,不略為發泄,恐將膨脹以死,累君作輓詞,而不得死之所以然,故至今未嘗輟筆。近稿用遁渚唱酬例,合編一集,已過二百闋。芸子檢討屬和,亦將五十闋。天公不絕填詞種子,但得事定後始死,此集必流傳,我公得見其全帙。茲先撮錄十餘闋呈政,詞下未註明誰某,想我公暗中摸索,必能得其主名。雖伯崇詞於公為初交,然鄙人與古微之作,公所素識,坐上孟嘉,固不難得也。」
半塘此書,可分數節詮注。其得叔問新詞者,叔問於庚子之變,有《賀新郎·秋恨》二首、《謁金門》三首最為沈痛。又《漢宮春》《庚子閏中秋》一首亦甚悲。戴亮集《年譜》中,所謂「《謁金門》三解,每闋以行不得、留不得、歸不得三字發端,沈鬱蒼涼,如伊州之曲」 是也。書中所云與古微且讀且泣下者,度是此詞。古微五六月間封事,及造膝之言,則指古微與袁、許等迭奏斥義和團,及召見時古微抗聲力諫,那拉氏大怒,問瞋目大聲者為誰,以古微班次稍遠,後未暇細察得免諸事。此節古微行狀、墓誌,及晚近諸家筆記已及之。其言七月三日之役倖免者,則殺袁、許之日也。其論李合肥到京後仍無生機,兩宮無意迴鑾,及首禍諸臣迄未誅戮,可見爾時焦盼之意。禍首久之始正法,迴鑾則在次年。其寄示《庚子秋詞》十數首,叔問答以一詞,此詞《樵風樂府》不載,《比竹餘音》中,有《浣溪沙》,題為《樓居秋暝得鶩翁書卻寄》:「罷酒西風獨倚闌。滿城紅葉雁聲寒。暮雲盡處是長安。故國幾人滄海夢。新愁無限夕陽山。一回相見一回難。」 是也。
羅癭公
癭公是年游吳,於天童訪寄禪上人,於蘇州訪朱古微、鄭叔問,癭公有詞記當時,《國風報》曾載之。遐庵為癭公刊詩,似未錄及。古微《西河》小序中,「訪城西聽楓園」 云云,聽楓園者,叔問為彊村蘇閶所僦之居。《樵風樂府》卷七,《驀山谿》小序云:「吳城小市橋,宋詞人吳應之紅梅閣故地也,橋東今為吳氏聽楓園。水木明瑟,以老楓受名。紅葉亭不減舊家春色,且先後並屬延陵,於勝地若有前因。彊村翁近僦其園為行寓,翁所著詞,聲滿天地,折紅一曲,未得專美於前也,爰托近意,歌以頌之。」 而彊村和作,亦有小序,中云:「叔問為相陰陽,練時日。」 可見其投分之厚,為謀之忠。蓋是時陳臞庵(啟泰)為江蘇巡撫。駐蘇州,陳素風雅,延叔問處幕中,故吳門詞流接武。鼎革後,風流雲散矣。
癭公生平亦以友朋為性命者,以叔問老年多舛,為言於任公先生,以其喪偶,厚賻之。叔問有謝書云:「別來數更喪亂,感懷雅舊,怳若隔生,音訊闕然,寤思曷極,去臘展誦惠書,猥以悼亡,矜垂甚備,高義仁篤,荷遽相併。重承任公老友厚賻,頒逮三百金,周急救凶,幽明均感,撫臆論報,銜結深銘,只以衰病之餘,少稽陳謝,伏惟豈弟之宥,代剖赤情,幸甚幸甚。茲值亡妻營奠有日,敢以赴告,敬求飭送沽上為感。下走集蓼餘年,遭家多難,比來知死知生,彌增鮮民之痛。昨承寄示孑民先生函訂大學主任金石學教科兼校醫,月廩約四百番錢,禮遇誠優且渥。第念故國野遺,落南垂四十年,倦旅北還,既苦應接,且聞京師仆賃薪米之費什倍於南,居大不易。蒿目世變,何意皋比,頹放久甘,敢忝為國學大都講耶?業醫賣畫,老而食貧,固其素也。辱附契末,聊貢區區,未盡願言,但有荒哽。」
按此書以戊午正月發,是民國七年也。先生即以是年二月捐館,衰病疲苶,宜其無意北歸。癭公晚亦侘傺,卒年才逾五十,去叔問之歿,不過六年。生無寸椽,殯於蕭寺,寡妻並命,楹書蕩然,文人酷遇,於斯已極。每憶甲子九月,予與宰平視癭公喪於法源寺,輒覺悲從中來。以較樵風身後,又別菀枯,誠汪容甫所謂「九淵之下,尚有天衢;秋荼之甘,或雲如薺」 者也?叔問身後,亮集以《冷紅簃填詞圖》乞人題詠,韜庵先生題二絕句云:「流落江南吾小坡,二窗斷送卅年過。故知一切誰真妄,奈此迴腸盪氣何。」 「三過吳門一面慳,眼中猶是舊朱顏。如何入畫還相避,背坐拈毫對小鬟。」 可想見山人早年風度,曾剛甫題云:「西風久下藤州淚,社作今無竹屋詞。解識二牕微妙旨,《樵風》一卷亦吾師。」 剛甫與癭公至交,讀「藤州吹淚」 之句,彌念吾癭庵也。
樵風別墅
樵風別墅,雖已易人,小城帆涇,並成衢路,而大鶴山人當年誅茅樹屋,猶有逸聞可資談柄。叔問築園孝義坊之又明年,戊申之秋,於正廳西北隅辟精室三楹,自製《樵風補築上樑文》,有敘云:「光緒旃蒙大荒落之年,余既於吳小城粗營五畝之居,灌園著書,寂寞人外。越三年,以石芝西堪隙地數弓,復取新規,拓以茅棟,向陽兩間,約略連簃之制,聊完覆蕢之謀。乃簡良辰,上樑迨吉,仿溫子昇體,用作祝文,其詞曰:桂叢之幽,聊可佳留,誅茅西益,善籌是謀,巢移一枝,書堆兩頭,蟬翳自蔌,計唯周周。既練時日,經始及秋。乃陳三瓦,以應天庥。伐木鶯遷,胥宇燕遊。補我樵楓,拓茲莬裘。蔣詡三徑,仲宣一樓。潛顯匪地,宏以勝流。清風作誦,永企前修。」 考石芝西堪,是樵楓別墅之一簃,今世所傳《石芝西堪筆記》,言金石磁器事甚多,是也。文中所謂「約略連簃之制」 蓋即指此,西堪相傳為連簃制,前後五間,曲房連蜷。至何以取此名,則詩中莫能蹤跡,而實為叔問先生生平奇事。
光緒七年辛巳,叔問年二十六歲,秋得奇夢,游石芝崦。其以《瘦碧》名集,自號鶴道人,或大鶴山人,皆因夢境而然,並倩顧若波繪《石芝詩夢圖》,俞曲園、王壬秋為題。叔問詩未刊,今錄其記夢並序云:光緒辛巳秋七月十三日癸酉,夜夢遊一山,洞向西,榜曰「石芝崦」 ,山虛水深,亂石林立。石上生如紫藤者,異香發越,堅不可采。履步里許,聞水聲潺潺出叢竹間,容裔滉瀁,一碧溶溶,世罕津逮。時見白鶴,橫澗東來、跡其所至,有石屋數間,題曰「瘦碧」 。攝衣而入,簡帙彪列,多不可識。徘徊久之,壁間題「我欲騎雲捉明月,誰能跨海挾神山」 十四字,是余去年在西湖夢中所得舊句也。嘗欲補為,卒卒未果,今復於夢中見之,其覺所接者妄,夢所為者實耶?列禦寇曰「神凝者想夢自消」 ,吾勿能勿為夢咒也。翌日,瑞其夢而述以詩:「西崦石生髓玉芝,狀如赤箭盤蒼螭。洞天晻溘現靈宇,上有綠雲繚繞之。我來非因亦非想,丹材素府崪森爽。天風鼓碎青琅玕,琴築鏗然眾山響。欲踏蘚石尋幽蹊,元湣出入無町畦。忽從老鶴跡所至,曲房眑眑非塵棲。不知何人題壁去,證我西湖空中句。瑤風可眺不可捫,宛委龍威開奧寤。魂營魂兆神乎形,趾離夜吹優曇馨。古莽早落雨悄悄,坐令合眼游虛庭。世間萬物何善幻,若說海枯與石爛。吾道大適無端厓,負山夜走誰得見。」 夢境本極迷離,所狀尤邃異,二十五年之後,始得一室,以此顏之,儒酸願力,亦可哀也。
別墅中尚有齊玉象堪、瓶如寮,諸牓。齊玉象者,叔問二十八歲時沈仲復所贈蕭齊玉造像榜,舊額新榜也。瓶如寮,則築園時所創。叔問記此事云:「光緒丙午年二月,余治園於吳小城之故墟,因鑿井深二丈許。忽有物鏗然,亟令工出之,則一方石,上蓋土缶一,微紺色,兩耳附口,圓徑約三寸強,制甚朴渾,此新穿之井,不如何以有古陶器發見也。按《史記》、《國語》並記季桓子穿井得土缶,其中有羊,以問仲尼。《太平寰宇》記桓子井深八十八尺,在曲阜縣東法集寺,今費縣廳治門外,有天寶《井銘》,宋紹聖四年逢完重立,為之記雲。天寶九載趙光乘作銘雲『土缶舊得,石干今脩』,是此井為桓子井,可證。嚴鐵橋《金石跋》以為《山東通志》雲,酇城內有季桓子井,即此。趙氏據天寶以前圖經,當可信也。今余穿井於園,亦得土缶,而無羵羊之異,因纂銘刻於井幹,挈瓶之知,未足多也。」 此文雖非穿鑿,其所援引,抑亦張大矣。至冷紅簃之由來,則光緒癸巳,納吳趨歌兒張小紅,別居廟堂巷龔氏修園,為賦《折紅梅》詞,而以吳應之紅梅相比,《冷紅簃填詞圖》,亦顧若波繪者也。
粵兩生
彊村有寒夜同麥孺、博潘弱海一詞,調寄《齊天樂》,起云:「黃昏連樹拳鴉噤,江寒笛聲不起。擁葉驚波,呼風斷角,淒別歸鸞千里」 者,極淒峭之致。孺博、弱海,所謂粵兩生,自戊戌以來,負江海盛名。予曩以癭葊之介識兩君。弱盦不過數面,曾欲共游潭柘,不果行。孺博則過從稍多。憶民國元年、二年間,燕都宴飲,多在岳雲別業之岳雲樓,或畿輔先哲祠後之遙集樓。予與蛻公,蓋數陪文酒。一日,陳簡持(昭常)招飲,憑闌望西山,黯然如將夕,君掀髯語時事久之,與癭公言,是少年蓋可談者。重感其言。君既逝,予挽以詩云:「疏肩廣顙美髭鬚,平世觥觥見此儒。黨錮早年收郭泰,隱居晚節況王符。登樓曾共神州嘆,覽逝真愁海水枯。莫倚層闌數陳跡,江楓千里正愁予。」 即言及此事。今觀彊村翁《水龍吟》挽孺博云:「峨如千尺崩松,破空雷雨飛無地。京華遊俠,山林棲遁,斯人憔悴。」 可知蛻盦之志節。弱海以民國四五年間佐江蘇軍幕,假兵符趨黔桂,興義師以討袁,袁以重金購捕之,乃走香港,匿亞賓律道康南海宅,悲憤嘔血死,後蛻公約二三年。狄平子數錄兩君詩,蓋猶其四五十前後作。今歲吷庵錄其寄魏匏公天津《木蘭花慢》,中有云:「途窮我今不慟,且閉門種菜托英雄,萬里俱傷久客,百年將近衰翁。」 此當是入民國後作。蛻盦、弱盦,俱以橐筆為生涯,晚年侘傺,弱盦恢奇有壯志,蛻盦則文章獨茂。兩君生嶺外,而滯海上。匏公浙人,而客津門,故云:「萬里俱傷久客。」 岳雲樓後改張文達(百熙)公祠,近又改為校舍矣。
夏午詒詞
夏午詒年丈,曩於民國初元,曾數同文宴,又數於皙子座間奉手,樊山最稱其詞,予所見不多。十餘年間,蹤跡契闊,但知其夙耽禪悅,晚益精進,近歲詣閩之鼓山湧泉寺訪尊宿,有《鼓山受戒記》,歸而怛化於滬上而已。比從叔章獲睹其未刊詞稿,制題仿賀方回例,詞亦摩南宋之壘,湘綺之傳衣也。從詞中得兩遺聞,可資諷憶。
其一,則端陶齋入川之詞讖。陶齋奉命入川,午詒隨行,次永川,午詒題一詞於驛壁,結句為「付驛庭花落,他年此際消魂。」 陶齋見之大不樂,不久遂被殺。午詒詞中,此題為「驛庭花」 ,註:「永川驛寺題壁答朱三雲石,調寄《高陽台》。」 詞云:「鼓角翻江,旌旗轉峽,益州千里雲昏。有客哀時,江南自拭啼痕。誰知鐵馬金戈際,共閒宵,細雨清尊。喜風流詞筆,人間玉樹還存。是非成敗須臾事,任黃花壓鬢,相對忘言。虎戰龍爭,幾人喋血中原。莫隨野老吞聲哭,縱眼枯,不盡煩冤。付驛庭花落,他年此際消魂。」 以詞言,殊悲涼慷慨,而下半闋何以作如是語,殆所謂莫之為而為之,言為心聲,或機倪之先露也。陶齋既殂,午詒有《揚州慢》一詞,題為「西州引出資州作」 ,則聲與淚俱矣。詞云:「上將星沉,戟門鼓絕,大旗落日猶明。聽寒潮萬疊,打一片空城。七十日河山涕淚,霜髯玉節,頓隔平生。剩南烏繞樹,驚回畫角殘聲。伏波馬革,更休悲螻蟻長鯨。料魚腹江流,瞿塘石轉,此恨難平。惆悵江潭種柳,西風外,一碧無情。只羊曇老淚,西州門外還傾。」 陶齋功罪自待論定,而以地位言、午詒與陶齋關係言、爾時環境言,則「七十日河山涕淚」 ,自屬實寫,蓋清亡,首尾不過七十日耳。其後午詒居北京,有《淒涼犯》一詞,題為《古槐》,註:「忠敏故宅」 。詞云:「古槐疏冷門前路,山河暗感離索。幾回醉舞,黃花爛漫,半頹巾角。風懷不惡。況人世功名早薄。甚青山不同白髮,此恨付冥漠。(公《西山》詩「白雲自謂能霖雨,如此青山不早歸」 。)三峽啼猿急,一夕魂消,驛庭花落。(公奉命入蜀,軍次永川,余題壁詞有「驛庭花落,他年此際消魂」 之語,公見之黯然不懌。未及一月,資中兵變,公遂及難。)夢歸化鶴,忍重見人民城郭。樹鳥嘶風,似當日龍媒系著。恨侯嬴不共屬鏤,負素約。」 讀此詞並注,於前後情事瞭然。案端陶齋故宅在細瓦廠,有古槐一樹,「烏樹」 兩句,頗有情致。陶齋幕府夥頤,而午詒獨有「侯嬴屬鏤」 之語,交情可見。
又其一,則彭剛直軼事,午詒詞中,有「英雄老」 一調,注云:「和湘綺師題鄭幼惺分巡醉攜紅袖看吳鉤圖,調寄《採桑子》」 ,詞有序甚長,序云:往從湘師船山,頗聞衡陽彭剛直尚書軼事。剛直孤峻自喜,朝廷雖以舊功加禮,久亦忘之。年六十,至不為賜壽。每有建議,恆為樞近抑置。名以本兵巡閱長江,實無一兵。甲辰法越之釁,抗疏請行。自知無以一戰,徒欲得當以一死報國,而竟不得戰死,鬱郁以終。湘師之志墓,稱為獨立不懼之君子,可哀也已。長沙鄭幼惺先生,叔進侍讀之先德也,為剛直記室。嘗從剛直虎門軍中,主戰疏稿,其所作也。議戰報罷,先生為《醉攜紅袖看吳鉤圖》見意,凡以自抒忠憤,亦實為剛直發也。是時兩廣總督為南皮張文襄,力張和議,與內旨合。剛直但以己意言事,宜其孤立無助也。剛直大功,始自小孤一戰,自作鐃歌云:「彭郎奪得小姑還」 ,詞中所云,「小姑吟罷」 者也。「微之」 亦似有指,引《會真記》為隱語,但無以實之,亦不必鑿也。幼惺先生,初從湘陰左文襄甘涼軍間,故有「醉罷葡萄」 之句。「紅蕉、茉莉,」 則皆廣州所有耳。侍讀前輩,以題詞見示,《湘綺樓詞》中未載,故錄存之:「小姑吟罷英雄老,再起南征。卻恨餘生。淒斷琴聲雜鼓聲。微之也悔從前誤,誤了鶯鶯。莫誤卿卿。可惜風流顧曲名。」 「書生卻有元戎膽,醉罷葡萄,笑對紅蕉。茉莉花前宿酒消。思量冷落吳鉤劍,重把鐙挑。細取香燒。一卷兵書付小喬。」 午詒原詞二首:其一云:「太平無事尚書老,閒殺江東。退省從容。贏得騎驢夕照中。粗官畢竟成何事,不是英雄。也解匆匆。只合香山作臥龍。」 其二云:「相如未老文君在,負了花枝。愁對金卮。況是江南三月時。家亡國破成詩料,一榻輕颸,兩鬢霜披。惆悵微之與牧之。」 詞後午詒尚有短跋云:「後詞奉調侍讀前輩。湘師詞有『平生不解,江南才子,家亡國破,都成詩料。』退省庵者,剛直巡江至西湖時居之。湘師為題楹聯云:『花草野庭開,居士心閒來放鶴。湖山行處好,聖朝恩重莫騎驢。』」 按,彭剛直書札,前已掎摭及之,讀此詞序,可以見剛直晚年祈死之狀志。而《廣雅堂詩集》中挽剛直詩,南皮自注言契合剛直,殆有不實不盡者在。以事理揆之,南皮主和者,為迎合西後意,至剛直嚄唶宿將,則貌為優禮,勿忤之,亦大官之慣技也。剛直西湖退省庵聯牓,今不知尚存否?湘綺喜為楹聯,此聯側重用騎驢兩字,僅取工穩,不如午詒所舉「平生不解」 三句詞語之爽辣。夏詞不詳何時作,其跋稱「奉調侍讀前輩」 ,殆言叔進先生新納姬侍事。叔進今年已七十一,則此詞之作,必在光宣間矣。
王又點
碧棲丈曩居舊京時,先住南池子,後又遷北池子。僦屋皆曲房連簃,小有花木,瀹茗談藝,永夕忘倦。記曾示予和又錚數詞,又挽濤園,和詩廬數詩,製作絕妙。後七八年,從拔可見《花影吹至室圖》,又有三絕句,沉痛雋爽,意筆俱化,諷誦不忍釋。前年遺集出,始得見其短序,今並錄之。題為《題李稚清女士花影吹笙室填詞圖》,序云:「予十八九歲,與李君佛客游,自村入城,恆主君家。君盛言詞,有作必見示,於是亦試縱筆為之,取徑不盡求同,而心實相許。君之女公子稚清,髫齡絕慧,亦喜為詞。佛客既沒,予過視拔可兄弟,稚清出所作請業,吐秀詣微,深契音中言外之旨,尤以石帚、碧山為歸,予無以益之也。適孫生翊南,不數載,先後俱歿,一女亦繼殞,拔可悲稚清甚,既梓其稿,復屬畏廬老人為之圖,短世露電中,追念香火前蹤,一如夢幻,泚筆記此,不自知涕之何從也。」 詞云:「然脂執卷記垂髫,千刼晴窗影未銷。坐斷秋風來往路,是身爭免似芭蕉。」 「阿兄江雁久離群,一世清愁付左芬。頭白還鄉無哭處,斷墳衰草沒斜曛。」 「並世何由見此才,寸腸回盡便成灰。唯餘小淑無言在,生死天涯共一哀。」 注云:「小淑,石門人,年家子林亮奇之婦,曾從予習為倚聲者,今亦嫠居久矣,因並及之。」 按,拔可為其尊人《雙辛夷樓詞》跋,末節有云:「附《花影吹笙室詞》一卷,則為孫氏妹慎溶之遺作,曩者南陵徐積餘觀察,曾為刻入《小檀樂室閨秀詞》中。妹以光緒戊寅生,癸卯卒,年僅二十有六,所填《蝶戀花》一闋,有『颯颯牆蕉,恐是秋來路』之句,當時傳誦,稱之為李牆蕉。府君嗜倚聲,而宣龔未能承學,妹工此,復不永年,良可追痛,校竟謹志卷末,時距府君之歿已二十有六年、妹之即世,亦十有八年矣,庚申九月二十日宣龔謹記於海上觀槿齋。」 觀此可見稚清女士之家學。其牆蕉一詞,調寄《蝶戀花》,詞云:「一夕涼飆辭舊暑,颯颯牆蕉,恐是秋來路。轉眼薰風時節去,不知燕子歸何處。抽紙吟商無意緒。短檻疏窗,難寫黃昏句。今夜夜深知更苦,階前葉葉枝枝雨。」 此詞自非夙慧妙詣,不能道,並可知碧棲第一詩之佳處,以適用內典身如芭蕉為雙關語也。然牆蕉句,雖思致秀穎,而予卻愛結二語,沉厚透紙,是真得潄玉神髓者。蓋名句妙造自然,信關偶得,而非必作者錘鍊見工力處。前者觸機而得,後者思之深也。
碧棲詞,與佛客先生之《雙辛夷樓詞》,為閩詞晚近之雙流兩華,但取路頗不同。碧棲詞娟潔密緻處,與其雲學碧山,不如雲學玉田。其甲午十月《水龍吟》一闋,不用雕飾,尤疏俊有高致。拔可刊丈遺集,序云:「光緒乙酉,余方十齡,從塾師林蔥玉先生游。先生獨行士也,性介,貌傲岸,觸其微睨,有不謂爾者,則夏楚隨其後。余鈍讀,艱於背誦,又好弄,跳踉不止,師故繩之不稍寬。一日向晚,有客至,黑衣袴褶,挾其田間之容,闖然就高座。席未暖,索錫飴餅餌之屬,不絕口,急若勿及待者,師雖峻,亦不禁匿笑,而心異乎客之所為。客為誰,則吾王丈又點碧棲先生也。丈籍長樂,世居南江之亭頭鄉,距省五十里許,是秋掇乙科,意甚得,每入城輒詣其舅氏邱賓秋先生。先生吾戚串,館於吾家者,故丈與吾(目+匿),引之為小友。逾年,閩有文酒之會,曰支社。黃子穆、周辛仲、林怡庵、黃欣園、林畏廬、高愧室、卓巴園、方雨亭、陳石遺諸長者實號召之。月三四集,必吾家之雙辛夷樓。先世父、先君子皆與倡和為樂,丈亦與焉。齒雖末,然周旋壇坫間,與老宿相接,齗齗不稍下。時會城書院林立,凡課藝丈自為之,強使余任其莊書之勞,往往至深夜忘倦。丈祖諱有樹,故夔州太守也,丈席其餘蔭,徜徉村居,垂三十年矣。厥後累躓春官,境漸困,悉以其幽憂之疾,發之於倚聲。初為王碧山,因自署曰碧棲。嗣復出入白石、玉田之間,音響悽惋,直追南宋。濰縣張公韻舫,亦能詞者,守興化,耳其名,延為山長。既而選授建甌教諭,居恆鬱郁。復偕雨亭方丈杖策出塞,應奉天將軍依克唐阿之招。籌筆之暇,始放手為五七言詩,初喜貢父排奡,山谷奧密,積而久之,復肆力於東阿、嘉州,故意境高遠,不可一世,是真能以少許抵人千百者。當丈入北洋海軍幕府時,密邇畿輔,人物輻輳,與王幼遐給諫、朱漚尹宗伯輩相過從,接其談論風采。又目睹戊戌庚子之變,孤憤溢懷抱,故其所著無一非由衷之言。改革後,南北傳食,訖無寧歲。迨宰皖之婺源,則管領山水,意稍有所屬,能以吏事入詩,而詩境又一變。歸休偃蹇,耽悅禪誦,遂不復作。而其畢生悲歡、愉戚、跌宕、慷慨之志之所蘊結,一寄之於詩若詞,而所獲僅此。歿二年,公子泳深奉遺稿匄韜庵太傅編定付校刊,惜滬亂轉徙,為手民錯簡稍失次,然大體無損。丈年少時灑落不羈,看花長安,雅有杜書記之癖,中歲遭際,頗似劉龍洲之於辛稼軒,晚而折腰,非其志也。」 此言碧丈生平頗曲肖。丈負絕俗之才,而能同塵,晚歲放棄文字,居鄉間,逐什一之利以自瞻,日唯坐南街茶肆,嘲詼孳孳。今所見詩詞皆五十餘歲所作。丈歿年垂七十矣,歿時遘小病,眾謂無恙,而自知解脫,晨作一書,致韜庵先生訣別。蓋丈以庚申出都,與韜老情誼敦篤,而疏懶無一字,至是忽莊寫累紙,韜老晚年常作詞,遂亦以詞挽之。題為:「碧棲臨歿,手書見寄,捧讀感痛,為賦水龍吟一闋哭之,庚午七月二日」 。詞云:「十年望斷來鴻,發函乃出彌留頃。蒼涼掩抑,死生之際,一何神定。我欲招魂,海天飛雹,巫陽焉訊。念百回千結,那得情味,盈眶淚,如泉迸。呂石帚清狂無命。恁荒波,日親蛙黽。頹唐爾許,不應真箇,江郎才盡。叢稿誰收、審音刊字,吾猶能任。卻自憐老耄,君還舍我,就何人正。」 此詞後半闋前五句,皆言碧丈晚年之頹廢自放也。拔可言丈似劉龍洲,予則謂似張子野,以其老壽工詞,喜遊冶也。又碧棲丈先有寵姬,後遣之,又甚似子野之晚遇。癸酉秋,予有琵琶仙追和丈韻,有云:「嘆渾似三影清才,奈桃杏飄零老詞客。」 即用「不如桃李杏,猶得嫁東風」 故事。
(三)關隴輿中偶憶編
華亭張祥河詩舲撰【十則(清人)道咸朝】
(1)《飲水詞》
飲水詩詞集為長白性德著,大學士明珠子,《曝書亭集》有挽納蘭侍衛詩。世所傳賈寶玉者,即其人。詞以小令為佳,得南唐李後主意。余嘗刻於粵西籓署,原本殘缺,其有不合律者,或傳鈔之訛,余為更易十數處。周稚珪中丞之琦稱為善本焉。
(2)三憶
吾鄉顧淞南山人岩,山水學麓台,花卉亦工,飲酒豪,性尤伉爽。改七薌山人琦蘭竹最老到,設色仕女,得衡山意。又喜作詞,天姿娟秀,近無其匹。徐漁莊布衣年工篆刻,銅印尤佳。余在都有三憶詩。至是皆作故人,覺風流寥寂矣。
(3)二十家詞
周稚圭中丞錄二十家詞,各系一詩。記其系孫孟文一首:「一庭疏雨善言愁,傭筆荊台耐薄游。最苦相思留不得,春衫如雪去揚州。」 其神韻如遺山、漁洋論詩絕句。余為作序,刻《桂勝集》中。
(4)顧夔詞
顧荃士大令夔《虞美人》詞賦醉翁椅:「滿身花影不能抉,耳畔低聲,道已二更初。」 又美人榻:「惱人最是月黃昏,六尺桃笙,只有半邊溫。」 輕茜可喜。
(5)劉嗣綰詞
劉芙初太史嗣綰駢體絕似六朝,春明往還最密。辛未,太史將南歸,贈余《南浦》詞:「殘月曉風何許,剩相思一樹一行蟬。問張春水後,釣竿誰在過江船。」
(6)陳迦陵填詞圖
陳迦陵先生維崧填詞圖,題者數百家。洪昉思升譜南曲《啄木鸝》:「數年坐對如花貌,麗詞譜出三千調。鬢蕭蕭,須髯似戟,輸你太風騷。」 嗣蔣心餘士銓譜北曲《石榴花》:「嬋娟同坐了,雙頰紅潮,一聲聲低和迦陵鳥。酒醒來何處今宵,助風魔狂煞諸詩老。問髯翁艷福怎能消。」 最後李松雲堯棟譜《寄生草》:「南朝鉤黨書生傲,南都煙月詩人料,東華塵土先生老。如何忘了左風懷,何時重寫雲郎貌。」 道光乙巳,萬荔門方伯貢珍摘錄卷中詩詞,摹刻於長沙。
(7)宋詞鏡
宋《滿江紅》詞鏡,鏡邊飾以梅花,中作回文書。其詞曰:「雪共梅花,念動是、經年離拆。重會面,玉肌真態,一般標格。誰道無情應也妒,暗香埋沒教誰識。卻隨風偷入傍妝檯,縈簾額。驚醉眼,朱成碧,隨冷暖,分青白;嘆朱弦凍折,高山音息。悵望關河無驛使,剡溪興盡成陳跡。見似枝而喜對楊花,須相憶。」 馮晏海雲鵬得之濟南,謂其雪梅詞類宋人,故定為宋鏡。
(8)宣德詞盤
曾賓谷先生燠藏宣德銅盤,內刻錦堂春詞:「映日穠花旖旎,縈風細柳輕盈,遊絲十丈重門靜,金鴨午煙清。戲蝶渾如有意,啼鶯還似多情;遊人來往知多少,歌吹散春聲。」
(9)姚春木、黃研北詞
姚春木椿詩才如天馬行空,以《蜀道集》為最。後自定《通藝閣詩錄》,神似遺山。其古文力追正軌,師事姚姬傳先生。近輯《國朝文徵》,尚未脫稿。昨寄余蘭州《乳燕飛》詞曰:「馬後桃花馬前雪,有雙鬟追逐千金馬。紅袖唱,烏絲寫。」 余和云:「花徑不曾緣客掃,恨歸無萬里追風馬。花下客,我心寫。」 同時哲弟子樞楗亦寄此闋:「誰比恩深當報國,拋了橫雲水榭。玩邊月臨城不夜。」 又黃研北明府仁詞云:「酒酌葡萄清且冽,鼠姑開、應念來游者。千里月,共寧夏。」 余和云:「唱到伊涼邊柳外,渺長安、西笑何為者。蚊蚋少,此消夏。」 三君子萬里懷人,極為可感,而余正坐香光所云:「一邱一壑,不能自固。」 頗增澗愧林慚耳。
(10)詞韻
樊榭山人論詞絕句:「欲呼南渡諸公起,韻本重雕菉斐軒。」 注云:「曾見紹興二年刊《菉斐軒詞林要韻》。」 余嘗欲取兩宋詞人所用之韻,輯詞韻一書,並正學宋齋之失。在粵西商之周稚圭翁,在楚北商之陶鳧鄉同年梁。及至吳門,見戈順卿載所輯《詞林正韻》一書,先得我心,為之閣筆。順卿能探索於周、柳、姜、張等集,以抉其精而通其故,其為功於詞,豈淺鮮哉!
五 論詞書信與論詞日記
(一)施蟄存致夏承燾(四通)一
瞿禪先生、吳聞夫人:
久未申候,時在念中,伏以起居安健為頌。
我不幸患癌症,病在直腸,已於四月七日做手術切除,暫可無虞。然元氣大傷,至今未能痊可出院。
《詞學》第二輯排印又歷一年,下月大約可以印出,現在趕編第三、四輯,今後可由上海中華書局印刷廠承印,或可稍稍迅速。
瞿老《天風閣學詞日記》,此間稿至一九三一年止。此後續稿擬請吳夫人繼續抄付,今後擬每期刊布四個月至六個月之日記(日記中附有文章,可以刪去),款式仍如第一、二輯,惟請用繁體字,加書名號,今後可全書用繁體字排也。
今年十月或十一月,華東師大擬召開一小型詞學討論會。人數約五六十人,參加者以各院校教師及出版社編輯為主。《詞學》編委或老輩詞家,亦擬發請柬,軀體健康者如能來亦歡迎。瞿老年事已高,行動不便,故不敢屈玉趾,希望屆時能來一發言稿,當在開會時宣讀,亦不殊親臨。此事先以奉聞,詳細辦法、開會日程當由馬興榮同志奉書聯繫。
周曉川常見否?久不獲函札,乞為致意。匆此即請
儷安
施蟄存
一九八〇年六月十七日
惠復可仍寄舍下,每日有人來醫院。
二
瞿禪先生道席:
上月廿一日奉到手書並足下及鷺翁詞作,收到多日,未即拜復為歉。近日正在為諸稿作技術加工,擬趕十一月底送出全稿,故極為忙碌。印刷廠已接洽到一家能排繁體字者,故擬儘量用繁體。弟意簡筆字之與原有字相犯者,堅決不用,如「僕」 之為「仆」 、「園」 之可為「園」 又可為「圓」 之類,大約習熟相沿、簡化已久者可仍用之。以後吳夫人寫稿,敬請注意,待第一輯印出後,弟可以定出一個標準,請作者留意。現在每篇文章均須改字,大為苦事。
《換頭例》已編入第一集,請吳夫人為我預備第二輯稿。《學詞日記》起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訖六月三十日,請從七月抄續。
以後凡標明平聲則用〇,仄聲則用●,韻則用△。
上月《參考消息》有兩篇台灣文章論岳飛《滿江紅》詞,弟擬在《詞學》中作一「特輯」 ,收余嘉錫及閣下二文一併刊布,使讀者方便,請予同意。尊處有無趙寬書《滿江紅》詞拓本?如有可否惠假製版,此石不知尚存否?如尊處無有,弟擬托人去拓。閣下關於此詞有新意見否?亦甚盼補一小文談談。
「屏風碑」 後白石道人題跋拓本尚在否?亦擬假取製版或先攝影,備第二、三輯用。
現在看來,集稿二十萬字亦不甚困難。因每期有「文獻」 及「轉載」 二欄,可容十萬言,則著述新稿十萬字亦易事。弟擬第一輯編訖後,即續編第二輯,則明年出四輯,容有可能。
手此即請 撰安。
吳夫人均此請安。
施蟄存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四日
三
瞿禪先生閣下:
前數日上一書,想已登芸席。
日來拜讀《換頭例》已畢,做好技術加工,可以付排,有二事欲請示:
(一)題目擬改作《換頭格例》,因此文所述乃九種換頭格式,可否加一「格」 字,明其內容?否則或作《換頭九例》,避免三字標題,較順口。署名作「夏□□稿、吳常雲整理」 ,如何?
(二)最後有「換頭不變,入後小變例」 及「入後大變例」 ,此二例弟以為已不是換頭的問題,而是上下片句格的問題,似不應屬於「換頭例」 ,擬省去,閣下以為有當否?新剖析示知遵行。
《日記》尚未做加工,俟讀後如有疑義,當再請示,手此即請
道安 吳夫人均此
施蟄存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八日
吳夫人:你寫的氵旁都像言旁,我已逐字改過,請注意。
四
瞿禪先生道席:
昨日寄兄拙詩數紙,匆匆付郵,未及附書,想已登文幾。今日已將大作《日記》作付印前之加工,有數事須請示:
五月十四日記中有「胡仲方」 ,亦寫作「吳仲方」 ,不知何者為是,此宋詞人弟不知,但知有「劉仲方」 。
五月三十日記中有程善之作《倦雲倚語》,不知是否「憶語」 之誤筆?又此書弟未見過,尊藏尚有否?願乞惠借一觀。
六月二十四日記中有劉子庚《講詞筆記》,弟亦未見過,尊齋尚有否?又劉子庚《輯校唐宋元明詞六十種》,此書閣下有否?弟七月中在北圖假閱一本,不全。弟欲補鈔其跋語,請閣下為我物色之。
日記中有《寄吳瞿安信》及《剪淞閣詞序》二文,弟擬刪去,俟第二輯中。請閣下多付幾篇此類文字,編入「文錄」 欄,第一輯中有「詞錄」 ,無「文錄」 。
又「換頭例」 最後二例弟以為不屬於「換頭」 變化,亦擬刪去,前函已請示,便祈覆及。
《詞學》已決定全用繁體字排,但向來有簡體者,仍用簡體(如「體」 字即其例)。以後惠稿,請改寫繁體及舊有簡體,省得弟一一改寫。
《滿江紅》詞特輯有意見否?亦乞示知。此請
吟安
夫人均此
施蟄存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二)施蟄存致周楞伽(二通)一
楞伽先生道席:
三月八日手示敬承。《詞學季刊》為實現已故龍榆生先生遺志而動議,經營已六七個月,最大的困難是「古籍」 不能承受出版,至今未有出版處;至文稿編集,則粗有眉目。老輩雖若晨星,五六十歲尚有健者,不辦此刊物,無以助其成就,故弟所注意者亦當兼及下一代,中國之大,豈無人哉?
足下有大文見惠,甚表歡迎!婉約、豪放,作為詞家派別,弟有疑義,弟以為此是作品風格,而風格之造成,在詞人之思想感情:燕閒之作,不能豪放,民族革命激昂之作,不能婉約。稼軒有婉約,有豪放,其豪放之作,多民族革命情緒;東坡亦有婉約,有豪放,其豪放之作,皆政治上之憤慨。如果要把詞人截然分為兩派,而以豪放為正宗,此即極「左」 之論;如以婉約為正宗,即不許壯烈意志闌入文學。此二者,皆一隅之見也。閣下以為何如?(宋人論詞,亦未嘗分此二派。)
閣下博覽方誌,大可獲得許多副產品,有佚詞及詞人傳記資料,不妨錄出,《詞學季刊》亦歡迎也。手此即請
撰安
弟施蟄存頓首
一九八〇年三月十四日
二
楞伽先生:
手書敬承。弟與足下之距離,在一個「派」 字的認識,婉約、豪放是風格,在宋詞中未成「派」 ,在唐詩中亦未成「派」 ,李白之詩,可謂豪放,李白不成派也;杜詩不得謂之婉約,不必論。「西崑」 ,體也;「花間」 ,亦體也,皆不成派。宋詩惟「江西」 成「派」 ,「江湖」 成「派」 ,因有許多人向同一風格寫作,蔚成風氣,故得成為一個流派。東坡、稼軒,才情、面目不同,豈得謂之同派?北宋詞只有「側艷」 與「雅詞」 二種風格:東坡,雅詞也,晏、歐,側艷也。至南宋而有稼軒、龍洲,此則由於詞的題材境界擴大,對社會現實的反應,成為詞料,詞與詩之作用及內容皆無別矣。論南宋詞,稼軒是突出人物,然未嘗成「派」 ,足下能開列一個稼軒詞的宗派圖否?倒是吳文英卻有不少徒眾,隱然成一派,然而亦未便說夢窗為婉約派。
弟不反對詩詞有婉約、豪放二種風格(或曰體),但此二者不是對立面,尚有既不豪放亦不婉約者在。詩三百以下,各種文學作品都有此二種或種種風格,然不能說曹孟德是豪放派,陶淵明是婉約派也。
弟涉獵詞苑,始於一九六〇年代,初非此道權威。足下為文商榷,甚表歡迎,惟不敢蒙指名耳!匆匆即請
撰安
弟施蟄存頓首
一九八〇年三月十八日
弟之意見,以為如果寫《詞史》,不宜說宋詞有豪放、婉約二派,此外與足下無異議也。
「西崑」 有《酬唱集》,勉強可以成派,但文學史上一般均稱「體」 也。
又及
[附錄]
周楞伽答施蟄存
蟄存先生道席:
三月十四日手教奉悉。先生於老成凋謝、詞壇冷落之秋,積極謀恢復《詞學季刊》,繼大輅之椎輪,挽斯文於不墜,且謂「中國之大,豈無人哉?」 豪言壯志,欽佩無已!第恐陽春白雪,曲高和寡。蓋物極必反,十年浩劫,既造成人才之凋零,文化之低落,而思想禁錮之反激,又使一般人厭棄高頭講章,惟思借文化以蘇息,此軟性刊物之所以泛濫市面,而真正有價值之學術研究文章反不為時所重,言念及此,先生其亦有「黃鐘毀棄」 之嘆乎!
惟來書謂婉約、豪放,是作家作品之風格而非流派,此則弟所不敢苟同。何則?作品風格固即人的表現,然非如人貌之各具一面,毫不雷同,而自有融會貫通之處。足下謂「風格之造成,在詞人之思想感情」 ,似亦有語病,蓋人之思想感情非劈空而起,自然發生,必婉轉以附物,始怊悵而切情,此即古人所謂詩有六義之賦、比、興,亦即今人所謂形象思維也。睹物起興,觸物興情,但又不能無關於時序。漢魏風骨,氣可凌雲,江左齊梁,職競新麗,惟時運之推移,斯質文之代變,是故「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 者,皆豪放派之祖;而「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 者,皆婉約派之宗。所不同者,僅當時無婉約、豪放之名,而以「華」 「實」 為區別之標準而已。
足下謂燕閒之作,不能豪放,激昂之作,不能婉約,此盡人皆知之理,蓋一篇之內,不可能有兩種不同風格存在也。至於同一人之作品,風格有婉約,有豪放,則當視其主導方面為何者而定,若東坡、稼軒,就其詞作風格主導方面而論,固皆詞家之豪放派也。足下對東坡、稼軒風格之評騭,似非篤論。稼軒詞如「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 此等語非不豪放,然又何關乎民族革命情緒?東坡詞如「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此等語非不豪放,然又何關乎政治上之憤慨?李易安歷評晏、柳、歐、蘇諸公之詞,皆少所許可,似過於苛求,跡近狂妄,然其主旨,要不外證成其「詞別是一家」 之說而已!所謂「詞別是一家」 雲者,即詞之風格體裁,宜於婉約,所謂「小紅低唱我吹簫」 者,庶幾近之。故詞易於婉約,而難於豪放,而其流傳之廣,亦惟婉約之詞,此所以凡井水飲處,皆歌柳詞,而少有歌蘇詞者也。惟其難於豪放,故豪放之詞更彌足珍貴,即謂為詞之正宗,又何不可?閣下謂「以豪放為正宗,此即極『左』之論」 ,未知何所據而云然,弟殊以為未安,豈「四人幫」 之流,亦蘇、辛詞之崇拜者乎?即以婉約為正宗,亦未見得「即不許壯烈意志闌入文學」 ,如易安《武陵春》詞:「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造語何等婉約,而家國之悲,興亡之感,亦即隱寓於字裡行間,又何嘗不足以激發人之壯烈意志?豈必如放翁《訴衷情》詞雲「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在滄洲。」 造語不婉約者始得許壯烈意志闌入文學乎?然我恐以之為詞之正宗,又成極「左」 之論也。
閣下謂:「宋人論詞,未嘗分此二派。」 此亦未然。蓋婉約、豪放,乃近人語,宋人初未嘗以此名派,然名者實之賓,若循名責實,則宋人論詞,又何嘗未分此二派?獨不見俞文豹《吹劍續錄》中所載之故事乎?《續錄》云:「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柳七?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此豈非婉約、豪放二派之區分乎?俞文豹固明明為宋人也。
鄙見如是,初未允當,閣下如有異議,望勿吝賜教。此復即頌
撰安
弟周楞伽頓首
一九八〇年三月十五日
周楞伽再答施蟄存
蟄存先生:
三月十八日復函敬悉。弟與先生之差異,決不止於對一個「派」 字的認識,或「派」 與「體」 二字的解說不同,看法各異。來書謂:「婉約、豪放是風格(即先生所謂「體」 ),在宋詞中未成『派』,在唐詩中亦未成『派』,李白之詩,可謂豪放,李白不成派也;杜詩不得謂之婉約,不必論。」 弟則謂豈止宋詞已成派,唐詩已成派,甚至上溯建安,下推江左,皆已成派,即漢賦亦如揚雄所云有「麗則」 、「麗淫」 之分,況等而下之哉?「鄴下曹劉氣盡豪」 ,此豪放派也;「江東諸謝韻尤高」 ,此婉約派也,惟當時無婉約、豪放之名稱,故遺山論詩,僅雲「若從『華』『實』評詩品」 而已!
先生所斤斤計較者,無非在結成詩社宗派,始得謂之「派」 ,故云「宋詩惟『江西』成派,『江湖』成派,因有許多人向同一風格寫作,蔚成風氣,故得成為一個流派。」 由此得出結論:「『西崑』,體也;『花間』,亦體也,皆不成派。」 弟今請反問先生:「花間」 非亦有許多人向同一風格寫作,蔚成風氣乎?何以不能成派?先生因「西崑」 有《酬唱集》,故先雲「西崑」 ,體也。後又雲「勉強可以成派,但文學史上一般均稱體也。」 就弟所見文學史而論,對「西崑」 或稱體,或稱派,或派、體混稱,對「花間」 則一致稱派,未見有稱「花間體」 者,此足以駁倒先生之說而有餘矣。
先生亦承認「李白之詩,可謂豪放」 ,然「李白不成派」 者,無非因李白一人而已,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故李白不成派也。然普天下皆公認李白詩歌為豪放派,非先生一手所能推翻。杜甫為現實主義大詩人,「實」 與「華」 相對,故先生謂「杜詩不得謂之婉約」 ,似亦振振有詞,然「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葉商量細細開」 ,此等句能不謂之婉約乎?杜甫之詩,有豪放,有婉約,自不能概以婉約名之,然元稹作子美墓志銘云:「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 試以文中除風、騷外所提諸家計之,「沈、宋」 、「蘇、李」 、「徐、庾」 ,較之「曹、劉」 ,究竟華居多抑實居多?婉約居多抑豪放居多乎?是則杜詩之境界亦不難窺見矣。至於子美自己論詩,則既崇清新(豪放),亦尊華麗(婉約),故云:「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 清詞與麗句並稱,且皆必與為鄰,此所以既「竊攀屈、宋宜方駕」 ,而又「頗學陰、何苦用心」 也。然若執此以觀,以為子美於清新(豪放)、華麗(婉約)二者無所軒輊於其間,則亦未見允當,究竟子美之所心儀、所欲師法者,為阿誰乎?子美於清新剛健之豪放一派,讚揚則有之,推崇則有之,此即「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 是,然我未見其有繼承師法之意;惟於婉約華麗一派,一則雲「竊攀屈、宋宜方駕」 ;再則曰「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 ;三則曰:「李陵、蘇武是吾師」 。兩兩相較,杜甫之欲師承婉約,已不待煩言而後明,何足下猶執意謂「杜詩不得謂之婉約」 乎?
足下謂「東坡、稼軒,才情、面目不同,豈得謂之同派?」 然世以蘇、辛並稱,由來已久,至有以《東坡樂府》、《稼軒長短句》合刻者,此又何故?蓋正如《辭源》「蘇辛」 條所云:「填詞家以二人並稱。蘇詞跌宕排奡,一變唐五代之舊格,遂為辛棄疾一派開山,世稱蘇辛也。」 弟才疏學淺,誠不能如唐張為之作《詩人主客圖》,亦不能效宋呂居仁之作《江西詩社宗派圖》,足下欲弟作《稼軒詞宗派圖》,弟殊愧未能應命,然若謂稼軒詞未嘗成派,則以足下之風格論即「有許多人向同一風格寫作,故得成為一個流派」 證之,亦殊未然,岳武穆、張元幹、張孝祥、康與之、劉克莊、陸放翁、劉改之、楊西樵之詞,非皆豪邁雄健,氣奪曹、劉者乎?非皆詞家豪放派乎?即以之列成《稼軒詞宗派圖》,又其誰謂為不可?足下謂「北宋詞只有『側艷』與『雅詞』二種風格」 ,弟謂「側艷」 即「婉約」 ,「雅詞」 即「豪放」 ,實不必另起爐灶,另立名目。凡花樣新翻,而又未能為世所公認者,弟以為皆野狐禪之流,無足道也!
足下不否認詩詞有婉約、豪放二種風格,但又謂「尚有既不豪放亦不婉約者在」 ,此等第三種文學論殊不合於文學史之事實。「詩三百以下」 ,除騷體可接踵繼軌外,何嘗有風、騷二種以外之「種種風格」 ?「凡以模經(《詩經》)為式者,自入典雅(豪放)之懿;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婉約)之華。」 劉彥和初未嘗作於此二種風格之外別有種種風格之論也,足下何所見而欲自我作古乎?若世人皆要求足下舉此「種種風格」 之實例,足下其將何詞以對?
淵明詩風格清新,固不得謂之婉約,但「說曹孟德是豪放派」 ,又何不可之有?「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 雅潤即豪放,清麗即婉約也。觀夫孟德之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此等句不謂之豪放其可得乎?彥和論詩,早謂「魏之三祖,氣爽才麗」 ,「良以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慷慨而多氣也。」 元稹於子美墓志銘中亦謂「建安之後,天下之士,遭罹兵戰,曹氏父子,鞍馬之間,往往橫槊賦詩,其遒壯抑揚,冤哀悲離之作,尤極於古。」 建安文學,世有定評,足下於千餘載之後,欲推翻之,豈力所能及耶!至謂「未便說夢窗為婉約派」 ,則白石、清真,皆不得列名婉約派矣,此又豈篤論乎?
弟之意見,以為如果寫《詞史》,必須大書特書宋詞有豪放、婉約二派,豪放詞以范希文為首唱,而以東坡、稼軒為教主;婉約詞則以晏元獻為首唱,而以屯田、清真、白石為教主。「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為」 ,則前者有永叔、少游、易安、方回、梅溪、夢窗;後者有王介甫、葉夢得、陸放翁、劉改之,不能盡述。縱與足下意見相左,亦在所不惜也。
足下不欲指名,弟未敢故違,即以我儕之爭鳴,以《詞的「派」 與「體」 之爭》名之,刊諸學報,以俟世之公論如何?此復即頌
撰安
弟周楞伽頓首
一九八〇年三月二十二日
(三)《投閒日記》中與詞學相關之資料
(1)買得《詞鯖》一冊,道光丙戌有斐居刊本,星江余煌漢卿集句詞六十餘闋,頗渾成可喜。又《玉壺山房詞選》一冊,民國九年仿宋鉛字排版墨汁刷印本,此亦印刷史上罕見之本也。(1962年10月31日)
(2)閱詹安泰注《南唐二主詞》,頗有可商榷處。惟於金鎖沈埋句不能引王濬事,為尤可異耳。(1962年11月20日)
(3)閱詞集數種,於《寒松閣詞》中見有《甘州》一闋,題「雷夏叔秦淮移艇圖」 。去年晤王支林前輩,曾謂余言松江人擅詞者有雷夏叔其人,歸後檢府志不得,亦不能得其詞。今乃於張公束詞中見之,當亦道咸間人也。(1962年12月7日)
(4)晨謁君彥丈,平一亦在家,遂與其喬梓小談,多涉松江舊事,因以雷夏叔叩之,果是其先世。丈出示《詩經正訛》抄本一冊,題華亭雷維浩撰,雲即夏叔之名,其書無甚新解,且又不完。問以詞,則亦無有,殆不可得矣。(1962年12月8日)
(5)下午陪內子上街,順道往常熟路舊書店買得牛秀碑一本,又《冰甌館詞鈔》一本,儀征張丙炎撰,寫刻甚精。(1962年12月11日)
(6)閱《復堂詞話》,謂秀水女士錢餐霞撰《雨花庵詩餘》卷末附詞話,亦殊朗詣,檢小檀欒室刊本《雨花庵詞》,乃不見詞話,蓋已刪去。徐乃昌此刻諸女士詞集,凡序跋題詞,俱皆刊落,亦殊孟浪。
復堂論詞,宗南唐北宋,自足以針浙派之失。然北宋詞家,體制略備,子野、耆卿、東坡、清真,莫非南宋所自出。言北宋詞,亦當有去取耳。
復堂盛讚陳臥子、沈豐垣,明清之際,臥子自屬大家,人無閒言;沈豐垣則知之者少。《蘭思詞》復堂亦未見,殆已佚矣。予嘗輯錄數十闋,得復堂一言,自喜目力未衰。(1962年12月12日)
(7)趙聞禮《陽春白雪》,得丁葆光《無悶》詞,此《直齋書錄解題》所稱催雪《無悶》,乃其名作也。初以為不可見,竟不知其存於此集中。不知別一闋重午《慶清朝》,尚可得否?(1962年12月15日)
(8)閱沈傳桂《二白詞》。二白者,殆以白石、白云為宗也。然其胸襟尚無白石之灑落,故終不能企及;白雲則具體而微矣。《漢宮春》云:「芳菲易老,有楊花春便堪憐。」 《高陽台》云:「看花莫問花深淺,有斜陽總是愁紅。」 工力悉在是矣。(1962年12月17日)
(9)晚閱柳耆卿詞,耆卿自來為世詬病,周柳並稱,亦只在《八聲甘州》等羈旅行役之作,若其兒女情詞,便為雅人所不道。然柳在當時,實以情詞得名。其詠妓女歌人,一往情深,於其生涯身世,極有同情。如《迷仙引》雲︰「萬里丹霄,何妨攜手同去。永棄卻、煙花伴侶。免教人見妾,朝雲暮雨。」 《少年游》雲︰「心性溫柔,品流詳雅,不稱在風塵。」 其言妓女多情處,均致慨於男子薄情辜負,此皆為妓人所喜慰。花山吊柳。夫豈以其為盪子行徑耶?(1962年12月18日)
(10)閱《樂府雅詞》。周美成詞「向誰行宿」 ,此作「向誰邊宿」 。蓋以「行」 字太俗,而改之也。然「行」 字訓「邊」 ,今乃得其出處,因作詞話一則。(1962年12月19日)
(11)閱溫飛卿詩。其詩與詞,實同一風格,詞更隱晦。然余不信溫詞有比興。張皋文言,殆未可從,要亦不妨作如是觀耳。王靜安謂飛卿《菩薩蠻》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此言雖攻皋文之固,然亦未安。興到之作,亦不可無命意。豈有無命意之作品哉?余不信飛卿詞有比興,然亦不能不謂之賦,賦亦有命意也。(1962年12月22日)
(12)閱黃秋岳《花隨人聖庵摭憶》,有書魏匏公事,其人甚奇俊。余有其《寄榆詞》,因取讀之,頗有好句。(1963年1月19日)
(13)至南京路修表,便道往古籍書店,買四印齋本《蟻術詞選》一部,又海昌蔣英《消愁集》詞一部,此書刻於光緒三十四年,小檀欒室所未及刻也。集中《念奴嬌·秋柳》、《漁家傲·游曝書亭》,皆工致。《高陽台·秋夜與弟婦話舊》云:「聽雨聽風,梧桐樹雜芭蕉。」 可稱警句。(1963年1月23日)
(14)今日又從古籍書店得四印齋甲辰重刻本《夢窗甲乙丙丁稿》,此本刊成後,未刷印,而半塘老人去世,況夔笙得一樣本,囑趙叔雍上石影印以傳,時民國九年庚申也。況跋云:「版及原稿已不復可問。」 余初以為此版必已失散,今此本有「民國廿三年版歸來薰閣」 字,蓋來薰閣就原版刷印者也。此夢窗稿三次刻本,流傳甚少,亦殊可珍。除夕得此,足以壓歲矣。(1963年1月24日)
(15)下午訪問周退密,……又見金翀《吟紅閣詞鈔》三卷、續抄三卷。歸檢《國朝詞綜》,雲翀休寧人,監生,僑居錢塘,早卒,有《吟紅閣詞》二卷。周君此本,乃翀之子所刊,故有詞六卷之多,其中《沁園春》詠物至九十餘闋,亦殊無謂。(1963年2月5日)
(16)過古籍書店,得詞集數種,有顧羽素《綠梅影軒詞》一卷,取徐乃昌刊本校之,溢出二十一闋,不知徐氏所據何本。徐刊稱《茝香詞》,殆早年所刊本耳。(1963年2月10日)
(17)閱《湘綺樓詞選》。此公好妄改字,全不解宋人語,亦奇。(1963年2月11日)
(18)夏臞禪《唐宋詞人年譜》,購置已久,未嘗細讀,今日始窮一日之力盡之。夏公於此書致力甚劬,鉤稽細密,諸人一生行事昭然,系詞亦確實有據,不作假擬,馮正中年譜猶足正惑辨妄,可謂得知己於千祀之後矣。(1963年2月21日)
(19)閱鵷公手稿。詩曰《恬養簃詩》,分《搬姜集》、《西南行卷》、《山雨集》、《梅邊集》,皆解放以前作,《老學集》為解放以後作。五十年間,詩凡一千餘首,早年所作皆宋詩,頗受散原影響,抗戰以後諸作,皆元人之嗣唐者矣。詞一卷曰《蒼雪詞》,凡一百數十闋,多晚年所作,憶《南社集》有其早年詞,似均未存稿,可補錄也。(1963年2月25日)
(20)閱鵷公詞,風格在東坡遺山間,因念姚春木《灑雪詞》至今未刊,可合鵷公所作合為《雲間二姚詞》,或稱《二雪詞》,亦巧事。(1963年2月27日)
(21)抄雲間詞人小傳,取府志及續志,並諸家詞選與《松風餘韻》、《松江詩鈔》、《湖海詩傳》諸書綜合之,已得二百八十餘家,十九有詞可錄,亦不為少矣。(1963年10月4日)
(22)閱陳家慶《碧香閣詞》,選錄十九闋,皆可繼軌宋賢。(1963年10月7日)
(23)閱沈祖棻《涉江詞》,選三十三首,設色抒情俱有獨詣。(1963年10月8日)
(24)晨訪周迪前,假得刻本《湘瑟詞》及鈔本《海曲詞鈔》……以所藏《湘瑟詞》鈔本與刻本對勘,補得所缺三十餘字,又從《海曲詞鈔》中補得雲間詞人十餘家。(1963年10月10、11日)
(25)選錄繆雪莊詞四闋,於《范氏一家言》中得范啟宗詞一闋。(1964年1月6日)
(26)閱《詞律》數卷,覺萬紅友亦甚有見地,不可及也。(1964年2月21日)
(27)晨訪周逿潛,假得《幽蘭草》、《尺五樓詩集》、《堪齋詩存》三種。《幽蘭草》抄配得殘缺者三頁,甚快事。(1965年1月27日)
(四)舊體詩中的諧趣
什麼叫「喜劇性、悲劇性」 ?這是戲劇名詞,可用於小說,不可用於詩詞。詩詞只有抒情或述志,沒有行為、動作,不成其為「劇」 。
一切文學形式,皆創自民間,五言詩在東漢時,是民間的詩形,七言詩出來,五言詩成為雅文學,而七言詩為俗文學。到唐末五代,出現了「長短句」 (即「詞」 ),於是詩都是雅文學,「詞」 是俗文學。
蘇東坡把詩的題材、內容,用入「詞」 里,詞從此變了用途,升格為一種新的詩(「詩餘」 ),於是有「曲」 出來代替了詞的作用與地位。
到明朝為止,詩詞都是雅文學,曲為俗文學。
現在,詩、詞、曲都是雅文學,廣播歌曲是俗文學。
總之,這一時代的俗文學,到下一時代,都成了雅文學。
一種文學形式,在俗文學時期,常有插科打諢的成份,即幽默成份。當它們升高到雅文學地位,幽默風味便消失了,而愈來愈莊重。
聶紺弩詩及足下的一些詩,便是回歸了詩中的諧趣。其實,這種諧趣,在唐人詩中還有,王梵志、寒山、拾得詩可證。到了宋代,沒有這種諧趣詩了,但是禪家偈語中還有不少。
在傳統文人觀念里,聶紺弩和足下的某些詩是「以俗語、俚語運用於詩詞里」 。但在民間詩人的觀念里,這正是運用他們日常的口語。
總之,文人詩中有一點幽默感,並不是故意「打油」 ,而是「返樸歸真」 。(返雅還俗,靠攏人民。)
不過,此法也不宜多用、濫用,因為五七言詩及詞,今天畢竟已成為文人用的文學形式,無法再回到人民手裡去了。
一九九四年九月五日
幽默處正是含蓄處,此點洪君未悟。
附錄:一九九四年第六期《晉陽學刊》編者按: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四日洪柏昭教授致信《西園吟稿》作者裴中心,說自己「常常思考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古典詩詞中如此缺乏喜劇性?喜劇性能否進入詩詞?應該如何進入詩詞?」 又說:「您比較成功地將俗語、俚語、諺語運用於詩詞中,故取得了妙語解頤的效果;但又使您的作品較為直露而略少含蓄,有點像曲。我覺得這也許就是喜劇性較難進入詩詞這樣『雅文學』的原因吧,不知高明以為然否?」
裴中心請教施蟄老,此為施老於病榻上所作之答。
六 雜纂
(一)送老詞
周去非《嶺外代答》卷四載一事云:「嶺南嫁女之夕,新人盛飾廟坐,女伴亦盛飾夾輔之。迭相歌和,含情悽惋,各致殷勤,名曰送老。言將別年少之伴,送之偕老也。其歌也,靜江人倚蘇幕遮為聲,欽州人倚人月圓,皆臨機自撰,不肯蹈襲,其間乃有絕佳者。凡送老皆在深夜,鄉黨男子,群往觀之。」
據此可知,宋詞亦盛行於民間,未必皆為士大夫所撰也。
(二)蘇東坡詞手跡石刻發現
蘇東坡於元豐七年十二月,行役過泗州,與泗州太守同游南山,作行香子詞云:
北望平川,野水荒灣。共尋春、飛步孱顏。和風弄袖,香霧縈鬟。正酒酣時,人語笑,白雲間。孤鴻落照,相將歸去,淡娟娟、玉宇清閒。何人無事,宴坐空山。望長橋上,燈火亂,使君還。
此詞有東坡手書刻於崖壁。南宋時,胡仔曾得拓本,記其事於《漁隱叢話》。自此以後,此刻未有著錄。清光緒間修《盱眙縣誌》亦但據胡仔文記錄,而云:「此石未獲。」
一九八三年,盱眙縣文化館秦士芝同志搜訪山中文物,在第一山秀崖上發現此刻。東坡行書六行,字徑二厘米。刻文為風雨所侵蝕,可辨識者僅四十六字。考其文字,與元大德本《東坡樂府》所載同,與胡仔所記微異。(摘錄一九八五年第三期《書法》中談化文報導)
(三)李長吉詞
唐詩自昌谷、玉谿出,始有穠麗窈窕之句法,有此穠麗窈窕之詩句,始有溫飛卿之菩薩蠻詞。故唐詞之興,李長吉實導其先路。李長吉未嘗作詞,而今有菩薩蠻四闋,皆集長吉詩句成之,豈不可謂為李長吉詞乎。今錄於此,以志詞苑別趣。集此者:江山劉彥清,晚清詞人,有《鷗夢詞》。
落花起作迴風舞。桂郎謝女眠何處。燕語踏簾鉤,羅幃午夜愁。
行雲愁半嶺。路重塗泥冷。星盡四方高,飛絲送百勞。
濃蛾疊柳香唇醉。玉釵落處無聲膩。酒色上來遲。愁紅獨自垂。
春風吹鬢影。小樹開朝逕。骨出似飛龍。宵寒藥氣濃。
不須浪飲丁都護。桃花亂落如紅雨。掃斷馬蹄痕。金魚掛在身。
憂來何所似。尚復牽情水。春月夜啼鴉。杯闌玉樹斜。
黃池竹冷芙蓉苑。憶君清淚如鉛水。誰識怨秋深。南城罷搗砧。
夜遙燈焰短。身與塘蒲晚。沙冷一雙魚。仙人待素書。
(四)詞律·詞譜
江順詒《詞學集成》論萬樹《詞律》云:「然律之一字,究非音律之律,亦非律例之律,不過如詩之五七律之律耳,不如仍名為譜之確也。」
按江氏此言甚謬。律字只有二解,非音律即律例。萬氏撰此書,用歸納法求詞之音律,然後寫定每一調之音律,定為律例,名曰「詞律」 ,兼有二義。唐人創為律詩,亦取音律之義。江氏所云「如詩之五七律之律」 ,不知此律字當作何解?
譜者,曲譜也。為謳歌者用,必須註明律呂,如姜白石詞之自注旁譜是也。萬氏之書,為填詞家用,主於文字,故不用四上工尺作注,豈得謂之譜乎?
萬氏曰《詞律》,謝氏曰《碎金詞譜》,區別分明。江氏知按律定譜,而不知詞律非詞譜,失言矣。
(五)迦陵填詞圖
迦陵填詞圖是清代康熙十七年戊午(1678)廣東著名詩畫僧大汕為詞人陳維崧畫的小像。當時二人都在揚州。畫上有題款云:「歲在戊午閏三月廿四日為其翁維摩傳神,釋汕。」 陳維崧字其年,故尊稱其翁。維摩即居士,是出家人對在家人的雅稱。
當年秋季,陳維崧因大學士宋德宜的薦舉,入京應博學鴻詞科試,這幅畫也被攜帶到北京。當時才人名士,群集都中,皆樂於為陳維崧題詠此圖。其中梁清標、王士禛、朱彝尊、尤侗、毛奇齡、納蘭成德、洪升等三十餘人,都是大名士,他們的詩詞手跡,尤其為後人珍視。
陳維崧逝世後,這幅畫為後裔所世守,經雍正、乾隆、嘉慶、道光,歷朝都有名人加入題詠,風雅不絕。但道光以後,此圖遂無消息,不知尚在人間世否?
迦陵填詞圖及題詠,有乾隆五十九年(1794)陳藥洲的木刻本,另有道光二十五年(1845)長沙翻刻本。本刊所印圖版據乾隆原本複製。
(六)劉熙載論稼軒詞
興化劉熙載融齋主講上海龍門書院十四年,淞滬俊彥,多出其門。著《藝概》六卷,論文、詩、賦、詞曲、書法、經義,尤多通方卓越之見,百年來談藝家輒奉為圭臬。劉氏捐館後,及門弟子為刊其遺稿,曰《古桐書屋續刻三種》。書刻於光緒丁亥(1887),傳本絕少。其中《遊藝約言》一卷,乃《藝概》之餘稿。有論稼軒詞者二則,未為諸家研究辛詞者采及,今錄於此:
英雄出語多本色,稼軒於是可尚。
杜詩云:「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為。」 以詞而論,飛騰惟稼軒足以當之,綺麗則不可勝舉。」
(七)啞響
虛谷《書李虛己詩後》云:「虛己官至工侍,初與曾致堯唱和,致堯謂:『子之辭工矣,而其音猶啞。』虛己惘然,退而精思,得沈休文『浮聲切響』之說,遂再綴數篇示曾,曾乃駭然嘆曰:『得之矣。』予謂此數語,詩家大機栝也。工而啞,不如不必工而響。潘邠老以句中眼為響字,呂居仁又有字字響、句句響之說。朱文公又以二人晚年詩不皆響責備焉。學者當先去其啞可也,亦在乎抑揚頓挫之間,以意為脈,以格為骨,以字為眼,則盡之。」
蟄存按:虛谷謂「工而啞,不如不必工而響」 ,此語則謬。夫工者兼意脈、格骨而言,響則徒在用字,字響而意脈格骨未見其工,其詩亦何有佳處?至呂居仁「字字響、句句響」 之說,亦言之過矣。字字響則全句實啞,句句響則全篇實啞,無啞處安見其響處耶?啞響之說,實抑揚之謂,欲揚必先抑,彼知詩之須響字,不悟響字政須啞字襯托也。
(八)《唐宋詞集序跋匯編》
一九五九年,我以「右派分子」 資格,從嘉定勞動回來,被安置在華東師大中文系資料室工作,本職工作十分清閒,一天用不到八小時,因此,我就利用空閒,抄寫歷代詞籍的序跋、凡例,打算從這一方向,收集詞學的研究資料,編為一書,亦可以說是別創一格的編纂工作。用了四五年時間,時作時輟,抄成了一部七八十萬字的《歷代詞籍序跋匯編》。
這部稿子,在資料室書櫥里沉睡了將近二十年,到一九八四年才由繼任工作人員找出來送給我。由於當年是用土法造的格子紙抄寫的,紙已大半霉爛,字跡不清,不得不挑出一部分無法辨認的,請中文系同學重抄了一份。
華師大中文系畢業生季壽榮在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工作,一九八五年到上海來組稿,我和他談起,有這麼一部文稿,還在找出版家。承他熱情,把文稿帶回北京,向編輯部推薦。不久,收到他的信,說該社已決定接受此稿,列入出版計劃。但是,大約由於文史資料書不景氣,這部文稿至今未能印出。
上星期,有人送來一冊江蘇教育出版社印行的《唐宋詞集序跋匯編》翻閱一遍,正和我編的那本書大同小異,不過只收了唐宋部分,可是也已有四十七萬字,似乎編者搜索得比我更為詳贍。這一部分能及早印出,為詞學研究工作者利用,確是可喜的事。
我在抄集這些詞籍題跋的過程中,無意之間,弄清楚了一個問題。「詞」 這一種文學形式,在唐、五代時,名為「長短句」 、「曲子詞」 。在北宋時,名為「樂府」 或「樂府雅詞」 ,或「近體樂府」 。到南宋中葉,才出現「詩餘」 這個名詞。到南宋晚期,才確定這種文學形式的專名為「詞」 。在南宋中葉以前,一切單用的「詞」 字,都是「辭」 字的簡體字,其意義是「歌辭」 ,是一個普通名詞。
這本《詞集序跋匯編》的《引言》中說:「詞,這一文體,在唐宋時期不大為人所重視,是以『詩餘』而出現的。」 編者這句話失於考究了,可知他沒有注意到:從晚唐、五代到北宋,始終沒有出現「詩餘」 這個名詞。再說,「詩餘」 這個名詞,並不表示宋人不重視詞,恰恰相反,正因為詞的地位愈來愈被重視,故名之為「詩餘」 ,把它們推進了詩的行列。
《元草堂詩餘》和南宋人編的《草堂詩餘》是完全不同的兩部書。這個《匯編》把這兩種《草堂詩餘》的序跋抄在一處,是一大錯誤。
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以下未出版)
(九)詞別集序跋存佚
〔存〕涼州鼓吹 即《秋堂詩餘》 柴望仲山自序(無年月)《彊村叢書》本
〔存〕白石道人歌曲 淳祐辛亥(1251)菊坡趙與訔跋
〔存〕虛齋樂府 趙以夫自序 淳祐己酉(1249)中秋芝山老人
〔存〕東坡樂府集選引 丙申九月朔元遺山序 絳人孫安注坡詞,參以汝南文伯起《小雪堂詩話》,刪去他人所作《無愁可解》之類五十六首。
〔存〕元遺山樂府自序
〔存〕新軒樂府引 張勝予 元遺山作引
酒里五言說 元好問 (此亦詞話)
題樗軒九歌遺音大字後 元好問
題閒閒書赤壁賦後 元好問
〔存〕風雅遺音 林正大自序 嘉泰壬戌(1202)
〔存〕古山樂府 張野 臨川李長翁序 至治初元(1321)中秋 《彊村叢書》本
稼軒樂府 吳子音序(《玉堂嘉話》謂有新刻《稼軒樂府》)
〔佚〕夢窗詞 山陰尹煥序 《花庵》引二語
〔佚〕李耘叟詞 李芸子,號芳洲 戴石屏序 《花庵》雲
以上見《花庵》兩選
馮延巳陽春錄一卷 (高郵崔公度伯易題其後,稱其家所藏最為詳確。又羅泌跋《六一詞》云:「崔公度跋《陽春錄》,謂皆延巳親筆,其間有誤入《六一詞》者。」 )
〔佚〕大聲集五卷 周美成、田不伐序
〔佚〕康伯可順庵樂府五卷 陶定安世序
〔存〕書舟詞 王稱季平序
〔存〕梅溪詞 張鎡約齋為作序,不詳何人。(按:陳振孫蓋不知史邦卿為何人也。)
〔佚〕竹屋詞 高郵陳造並與史達祖二家序之。(按:陳亦云高觀國不詳何人,可知梅溪、竹屋在當時名不顯也。)
以上《直齋書錄》
〔存〕陽春集 陳世脩序 嘉祐戊戌(1058)
〔存〕雪舟長短句 黃孝邁 劉後村跋(《詞林紀事》引)
〔存〕於湖詞 陳應行序 湯衡序 四庫著錄毛刻本
〔存〕方壺詩餘 汪莘叔耕 嘉定元年(1208)自序 《彊村叢書》本 (五十四歲一年中所作詞卅首)
〔佚〕冠柳集 《花庵》云:「序者稱其高於柳詞,故曰『冠柳』。」
〔佚〕大聲集五卷 万俟雅言 周美成序 《花庵》雲 又有田不伐序,見《直齋》。
〔佚〕僧仲殊詞七卷 沈注序 《花庵》雲
〔存〕曾谹父詞一卷 謝景思序 《花庵》雲
〔佚〕於湖詞(原名紫薇雅詞)湯衡序 內容略見《花庵詞選》
〔佚〕順受老人詞五卷 吳禮之 鄭國輔序 《花庵》雲
〔佚〕靜寄居士詞二卷 謝懋 吳坦伯明序 略見《花庵詞選》
〔佚〕李氏花萼詞五卷 李直倫序 《花庵》雲
〔佚〕清江欵乃 嚴仁次山 杜月渚序 《花庵》雲
〔佚〕竹屋痴語 高觀國 陳造序 略見《花庵》所引 《直齋》云:「高郵陳造並與史二家序之,則梅溪、竹屋有合刊詞集矣。」
〔佚〕梅溪詞 張功父、姜堯章序 按:《花庵》引姜序中語,今見張功父跋中,不知何故。
〔佚〕東澤綺語債二卷 張輯 朱湛盧序 《花庵》引一二語
片玉詞 淳熙庚子(1180)強煥序(毛)
梅溪詞 嘉泰辛酉(1201)張功父序(毛)
白石詞 花庵詞客題(此取《絕妙詞選》語冠之)(毛)
溪堂詞 漫叟題(毛)
樵隱詞 乾道柔兆閹茂(二年丙戌)王木叔序(毛)
竹山詞 至正乙巳湖濱散人題(毛)
坦庵詞 門人伊覺先之序(毛)
以上七篇見毛刻
樂府雅詞 紹興丙寅(1146)曾慥序
唐宋諸賢絕妙詞選 淳祐己酉(1249)胡德方序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 淳祐己酉(1249)黃玉林自序
〔佚〕珠玉集 張子野序 花庵詞客云:「晏元獻《珠玉集》,張子野為序。」
〔存〕東山寓聲樂府 張耒序
燕喜詞 淳熙丁未陳、詹二序 《典雅詞》本
梁溪詞 嘉熙元年劉克遜序 《典雅詞》本
花間集跋 晁謙之 《雙照樓所刻詞》
又 陸游 見本集
可齋詞自序 李曾伯 《雙照樓所刻詞》 簡短不錄
石湖詞跋 楊長孺 紹熙壬子六月 《永樂大典》2266
雙溪詩餘 王炎自序 《四印齋刻宋元卅一家詞》本
(一〇)無真賞
楊夔生《過雲精舍詞》中小令以《木蘭花令》「縹香繡帳懸空霧」 一首為最佳,《國朝詞綜續編》乃不知選取,惟《篋中詞》選伯夔詞小令,惟取此首。譚評云:「《金荃》遺響,不絕如縷。」
梅村小令以《臨江仙》「落拓江湖常載酒」 及《醉春風》「門外青驄騎」 二章最為高致,而《國朝詞綜》及《篋中詞》均屏而不錄,真是解人難索。
(一一)文義不通者
周稚廉《添字昭君怨》:「看遍狼朱籍粉,無奈杏殘梅褪。」 蔣雯暠《減蘭》:「衰草雲迷。古墓寒鴉相對飛。」 屈大均《夢江南》:「歲歲葉飛還有葉,年年人去更無人。」 次句不通。
龔定庵《導引曲》:「銀蠟心多才有淚,寶香字斷更無痕。」 蠟燭只有一心,豈有多心之燭耶?
又《浪淘沙》下片起云:「中有話綢繆。」 謂紅樓中有人泥語也,然句實不通。(承上片結句「一桁紅樓」 而來,然樓亦不可稱「一桁」 。)
姚梅伯《台城路》:「閒消剩息。」 消、息,亦不可分拆。
(一二)選詞贅語
字訛者正之。
一二字未安者改之。
理路分明者取之,否則舍之。
題目無關重要者刪之,詠物題存一二。
(一三)《花間集》詞詠及地域
溫庭筠《菩蕯蠻》:「小園芳草綠,家住越溪曲。」 又「沉香閣上吳山碧」 、「芳草江南岸。」
皇甫松《夢江南》:「閒夢江南梅熟日。」 「夢見秣陵惆悵事。」
韋莊《菩蕯蠻》:「人人盡說江南好,如今卻憶江南樂。」
薛昭蘊《浣溪沙》末二首詠吳、越:「傾國傾城恨有餘,幾多紅淚泣姑蘇」 、「吳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宮殿半平蕪」 ,又「越女淘金春水上」 。
牛嶠《江城子》「郡城東」 、「越王宮殿」 ,此詠會稽也。
孫光憲《思越人》二首詠吳苑:「古台平,芳草遠,館娃宮外春深」 、「渚蓮枯,宮樹老,長洲廢苑蕭條」 。又《漁歌子》:「經霅水,過松江。」
毛熙震《臨江仙》:「南齊天子寵嬋娟。」
歐陽炯《江城子》:「晚日金陵岸草平」 、「空有姑蘇台上月,如西子鏡,照江城。」 詠金陵。
又,毛文錫《中興樂》詠南越風物;歐陽炯《南鄉子》八首詠海南風物;李珣《南鄉子》十首詠越南風物。
(一四)傾杯樂
歐陽詹《韋晤宅聽歌》七絕:「等閒逐酒傾杯樂,飛盡虹梁一夜塵。」 可知「樂」 當讀作洛。
(一五)樂府曲名
陸龜蒙《樂府雜詠》:雙吹管、東飛鳧、花成子、月成弦、孤燭怨、金吾子。
長命縷:「猶有玉真長命縷,樽前時唱緩羈情。」 (司空圖《南至四首》之一)
羅鳳曲:薛能《聞官軍破吉浪戎》五古結句云:「越巂通游騎,苴咩閉聚蚊。空餘羅鳳曲,哀思滿邊雲。」
(一六)舞曲
綠鈿:元稹有《曹十九舞綠鈿詩》云:「急管清弄頻,舞衣才攬結。含情獨搖手,雙袖參差列。騕褭柳牽絲,炫轉風回雪。凝眄嬌不移,往往度繁節。」
楊柳春/繡騏驎:高適《九曲詞》之二:「萬騎爭歌楊柳春,千場對舞繡騏驎。」
七 讀詞偶擷(未出版)
(一)如夢令
後唐莊宗《如夢令》云:「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向讀「長記別伊時」 兩句,輒覺不愜。近閱《夷堅丙志》:宋葉祖義天性滑稽,多以口語謔浪,所至遭人憎惡。登科為杭州教,一日以事去官,無祖送者,獨與西湖寺僧兩三輩差善,至是皆出城送之。葉酒酣歌曰:「如夢如夢,和尚出門相送。」 聞者絕倒。又陳少章注《片玉詞》云:「唐莊宗詞《如夢令》:『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 故知宋人所見本,皆以「和淚」 句煞尾。上云:「長記別伊時,殘月落花煙重。」 則義愜矣,今本不知何時竄亂。
(二)如夢令又
《三洞群仙錄》引《翰府名談》曰:「白龜年乃白居易之孫,於嵩山遇李太白,招之,與語曰:『吾自水解之後,放遁山水間,因思故鄉,西歸嵩峰中市飛章上奏,見辟掌箋奏於此,今已百年矣。近過潼關,有詞曰:「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歌鸞舞鳳。常記欲別時,明月落花煙重。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 』乃出書一卷遺之,曰:『讀此可辨九天大地禽獸語言,汝更修陰德,可作地仙也。』」 按:此條可證唐莊宗《如夢令》結尾兩句,應為「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 。存之備考。
(三)苕霅方音
苕霅間方音,「魚」 、「虞」 與「支」 、「微」 不異。張子野《慶春澤》以「絮」 葉「倚」 ,則「絮」 字音「些」 也,姜堯章《齊天樂》亦以「絮」 葉「此」 。又堯章《長亭怨慢》以「此」 葉「許」 ,則「許」 字音「喜」 也。趙寒泉《清平樂》以「語」 葉「里」 ,則「語」 字音「業」 矣。又俞商卿《點絳唇》以「語」 葉「水」 ,亦此例。李秋堂《盟鶴集》《摸魚兒》以「去」 葉「字」 ,則「去」 字音「棄」 也。大鶴山人校《絕妙好詞》,以此為詞韻「支」 、「微」 與「魚」 、「虞」 相通之例,非也。子野、堯章、寒泉、秋堂皆往來苕霅間,此正苕霅間方音耳,求之他人詞,無此例也。
(四)眉婚
空同詞客《行香子》云:「十年心事,兩字眉婚,問何時真箇行雲。」 「眉婚」 一辭,甚新。
(五)獻仙音
鄭叔問之《法曲獻仙音》,第一句第二字、第二句第四字,均當從片玉、白石、夢窗諸家用入聲。余考《瘦碧詞》《南盪觀採蓮》一闋,作「香疊鴛蹙,夢輕鷗國」 ,果皆入聲。然《冷紅詞》《題語石道人填詞圖和石帚韻》則云:「經亂湖山,送春池館。」 則皆非入聲。上二詞《樵風集》中皆不載。《苕雅》舊詞《獻仙音》兩首則皆入聲矣。
(六)解紅
和凝《解紅》詞第三句「解紅一曲新教成」 當作側平側側平側平。叔問填此詞兩首,其一云:「勸君莫系新相知」 ,又一首云:「舊時紅袖新啼痕。」 第六字皆不作側,音節誤矣。
(七)韋莊詞
韋莊《小重山》詞:「臥思陳事暗消魂。羅衣濕、紅袂有啼痕。」 此汲古閣本也。升庵《詞品》雲其「新損舊啼痕」 ,意轉佳,且「羅衣」 、「紅袂」 亦不復重,當是原本。
(八)木樨蒸
叔問《瘦碧詞》《風入松》序云:「江南秋早,蓼桂未花,連雨困人,大似熟梅天氣,吳儂呼為『木樨蒸』。此蓋言秋燠也,猶『黃梅雨』、『楝花風』之義。」 叔問既知其義,然《比竹餘音》《夢江南》云:「風熟一山金楝子,雨零幾樹木樨蒸。」 則誤矣。金楝子亦秋時果,吳人誤作「金鉤子」 ,北方謂之「拐棗」 ,閩中稱「雞爪梨」 。
(九)稼軒剽竊康伯可
宋岳珂《桯史》云:「潤有貢士萬君玉瑩中嘗攜康伯可《順庵樂府》一帙相示,中有《滿江紅》作於婺女潘子賤席上者,如『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番沉陸』、『且置請纓封萬戶,徑須賣劍酬黃犢。慟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之句,與稼軒集中詞全無異。伯可蓋先四五十年。君玉亦疑之。然余讀其全篇,則它語卻不甚稱,似不及稼軒出一格律。所攜乃板行,又故本,殆不可曉也。順庵詞今麻沙尚有之,但少讀者,與世傳俚語不同。」 蟄按:珂此記,甚惝恍其辭,豈謂稼軒有剽襲康與之事耶?書此待考。
(十)金主亮詞
《桯史》載金主亮詞三闋,皆可誦。其「雪詞」 《昭君怨》曰:「昨日樵村漁浦。今日瓊川玉渚。山色捲簾看。老峰巒。錦帳美人貪睡。不覺天花剪水。驚問是楊花。是蘆花。」 又《喜遷鶯·賜御前都統驃騎衛大將軍韓夷邪南侵》云:「旌麾初舉。正駃騠力健,嘶風江渚。射虎將軍,落雕都尉,繡帽錦袍翹楚。怒磔戟髯爭奮,捲地一聲鼙鼓。笑談頃,指長江齊楚,六師飛渡。此去。無自墮。金印如斗,獨立功名取。斷鎖機謀,垂鞭方略,人事本無今古。試展臥龍韜韞,果見成功旦暮。向江左,想雲霓望切,元黃迎路。」 又「中秋待月不至」 《鵲橋仙》,世人皆習誦,不錄。
(十一)岳武穆詞
武穆詞今傳兩首,其《滿江紅》已家弦戶誦矣,獨《小重山》一首忽為婉約之語,溫雅不類武人。詞曰:「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籠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十二)三月二
鄭叔問曰:「王嵎《夜行船》首句雲『曲水濺裙三月二』,不曰『三』而曰『二』,可與許梅屋『月濾紗窗約半更』,同為詞作新語。按:周草窗《癸辛雜識續集》云:「或謂『上巳』當作十干之『己』,蓋古人用日,例以十干,如『上辛』、『上戊』之類,無用支者,若首午尾卯,則上旬無『巳』矣,故王季夷上巳詞雲『三月二』,此其證也。」 蟄按:以「巳」 為「己」 ,其說甚新。然王詞亦不足為證。為「巳」 為「己」 ,均無定日,「三月二」 不必皆巳日也。三月三日,曲水湔裙,自是唐人習俗,初不取其為「上巳」 也。
(十三)才始
王逐客詞云:「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 「才始」 ,亦俗言也。今杭州猶有此語,謂「適才」 曰「才始」 ,「始」 讀若「子」 。近人郁達夫文中好書作「才茲」 。
八 雲間詞人輯錄(未出版)
(一)《倚聲初集》松江作者
董其昌 玄宰、思白,華亭人,容台集。
陳繼儒 仲酵、眉公,華亭人,晚香堂集。
施紹莘 子野,嘉興人,花影集。
顧從敬 仲從,松江人。(以上萬曆)
張積潤 次璧,松江人,《繞指集》。(以上天啟)
單恂 質生,《竹香庵詞》。
吳楨 永錫、澹人,華亭人,前辛未進士。
陸亮輔 左臣,華亭人,前癸未進士。
宋徵璧 尚木,前癸未進士,郡守。
沈龍 友夔、青霜,前癸未進士。
李長苞 蒸,竹西,松江人,前丙子舉人,《春詞》、《秋詞》。
朱灝 宗遠,貢士。
徐爾鉉 九王,《核庵集》。
夏復 存古(以上崇禎)
宋徵輿 轅文、直方,順治丁亥進士,官宗人府丞。《幽蘭草》、《海閭香詞》。
張一鵠 友鴻、心齋,華亭人,順治戊戌進士,官司李,有《春詞》、《秋詞》。
董含 閬石、涵九,松江人,順治辛丑進士。
李雯 舒章,華亭人,官至中翰,有《仿佛樓》、《幽蘭草》。
張淵懿 元清,松江人,順治甲午舉人。
董俞 蒼水,順治庚子舉人。
宋存標 子建、秋士,華亭人。
錢 谷 子璧,松江人,《唱和香詞》。
張天湜 止鑒,華亭人,貢士。
徐允貞 《負鐙草》。
計南陽 《負鐙草》、《江楓集》。
盧元昌 金山衛人。
王宗蔚 匯升,《負鐙草》
韓范 友一,松江人,《江楓草》
周積賢 壽王,《支機集》。
吳騏 日千,華亭人。
錢鼎瑞 寶?,華亭人。
周積忠 子厚,松江人。
宋思玉 楚鴻,華亭人,《棣萼軒詞》。
宋泰淵 河宗,華亭人。
金是瀛 天石,華亭人,《芝田集》。
蔣雯暠 蕉原,華亭人。
沈其江 滄雨,松江人。
蔣未央 景旂,松江人。
蔣無逸 左箴,松江人。
吳懋謙 六益,華亭人。
林子襄 平子,華亭人。
陸慶裕 文饒,華亭人。
張彥之 洮侯,華亭人。
徐致遠 武靜,華亭人。
林子威 武宣,華亭人。
宋際亨 峨修,華亭人。
張鑾 遐音,松江人,《雪軒詞》。
張翼 豫章,松江人。
吳晉蕃 受茲,松江人。
林子阮 勝游,華亭人。
徐寧 安士,華亭人。
高懿壆 子堅,華亭人。
以上共五十二人
(二)邵亨貞詩詞中之雲間人(1)錢抱素
元錢抱素,字子云,號素庵,南金之兄。卲亨貞詩有《寄錢素庵鍊師師雲間南城大族》一律,又《題錢素庵鍊師封雲室》、《可月亭》兩律,蓋隱於羽流者。《蟻術詞》有《氐州第一·次錢素庵韻》、《紅林檎近·水村冬景次錢素庵韻》、《春草碧·次韻錢素庵遣懷》、《齊天樂·乙未春暮錢素庵見和前韻再歌以謝之》。又《擬古》十首,詞序謂素庵先生「盡弁陽所未盡,可謂一出新意矣」 。又《江城梅花引》詞序謂陸壺天、錢素庵二老相會,皆有感懷承平故家之作。此皆素庵詞存目也。今僅從《詞綜》、《歷代詩餘》錄得三闋。
(2)衛立禮
邵亨貞有《挽衛立禮先生》詩,其一曰:「文獻承平族,衣冠靜壽堂。廛居成大隱,家學擅遺芳。床上圖書富,壺中藥草香。清門堪佚老,喬木遽斜陽。」 其二有句曰:「陶情千日酒,養道九還丹。」 殆衛文節後人,而隱於市藥者。邵詞有《南柯子·次韻衛立禮春街踏月》、《八歸·庚辰七月與衛立禮同用此調》、《花心動·黃伯陽歲晚見梅,適遇舊,賦以贈別,持行捲來,求孫果翁、衛立禮洎予皆和》。衛詞今無存,所可知者,僅此三題耳。
(3)曹居竹
邵亨貞有《訴衷情·追配曹居竹翁舊作》、《戀繡衾·曹幼文以庚午歲,太初老禪、洎雲西居竹二翁燈夕所賦舊稿見示,求予追和》。按:幼文為雲西之孫,居竹殆雲西雁行歟!
(4)王德璉
《詞綜》:「王璉字國器,吳興人,趙文敏婿。」
吳昌綬曰:「《歷代詩餘·詞人姓氏》:『王德璉字國器,據趙雍稱德璉姊丈,則國器乃其名。』《吳興備志》引《西吳里語》亦云『王筠庵國器』,可證也。」
余按歸安沈禧有《踏莎行》詞,序云:「追次雲間王德璉韻,為施以和作香奩八詠。」 則其人名國器,字德璉,且為松人也。
又按《珊瑚網畫跋》云:「王蒙字叔明,父國器,娶趙孟頫女,生蒙。」 亦可證國器是名,又知其為王叔明之父也。又,《蟻術詞選》有《摸魚子·題王德璉山居圖》(遍乾坤)、《賀新郎·題王德璉水村卷》(一段江南綠)等詞。
(5)黃一峰等人
黃一峰 詩有《題一峰道人畫九山雪霽》、《題黃一峰畫扇》。
黃伯陽 詞有《角招·次黃伯陽苕溪舟中韻》、《花心動·黃伯陽歲晚見梅,適遇舊,賦以贈別,持行捲來求孫果翁、衛立禮,洎予皆和》、《太常引·次韻黃伯陽寒夜》、《太常引·次韻黃伯陽寒雪中》。
高照庵 宋朝遺老也。有長短句「夢繞荊溪,蟹肥村瓮滿」 云云,見《點絳唇》(極目平蕪)序。
陸壺天 詞有《暗香·吳中顧氏舊時月色亭,陸壺天倡始用白石先生韻以詠,黃一峰持卷索賦》、《江城梅花引·陸壺天、錢素庵二老相會,皆有感懷承平故家之作。索予次韻,而不及當道作者,葢俯念草木之味也》。
蘇昌齡 詞有《木蘭花慢·蘇昌齡過曹雲翁貞溪故居,賦詞致慕蘭之感,幼文來致其意,求次韻入卷》。
錢惟善 字思復 詩有《送錢思復之海鹽州教授》、《錢思復寓泖濵,見荷花,憶西湖游賞,有詩述感,書以求和,步韻有命》、《七夕思複韻》、《次錢思復寒食懷錢塘韻》、《和錢思復過真淨旭公房所作》、《和錢思復春日口號》。詞有《八聲甘州·次錢思復懷錢唐舊遊韻》。
謝士英 詞有《紅林檎近·冬雨晚晴次謝士英韻》。
孫莘、季野 華弟 詞有題為「龍洲先生以此詞詠指甲小腳……暇日偶於衛立禮座上以告孫季野丈,為之擊節不已。因約相與同賦,翼日而成什焉」 之《沁園春》。
李仲輿 詩有《哭李仲輿隱君》。詞有《風流子·次李仲輿秋思韻》、《風入松·與李仲輿敘舊》。
孫果翁(即孫果育)詩有《陪孫果育先生游千山次韻三首》,恐是松江孫華,字元實。
詩有《和孫果育先生曉行池上韻》、《至正庚辰歲暮大雪,同孫果育季野、衛立禮三先生分韻賦禁體淂天字二十韻》、《次韻孫果育先生海鹽茶園道中作。地名夾山,有金粟寺、試茶院。錢南金嘗約予游,未果》、《次孫果育先生觀海韻》、《過千山答孫果育先生見示之韻》、《七夕孫果育丈席上有詩首句,約坐客各續卒章,為賦如左》、《賦孫果育丈千山小隱》。詞有《花心動·黃伯陽歲晚見梅,適遇舊,賦以贈別,持行捲來求孫果翁、衛立禮,洎予皆和》。
孫道明 字明叔 詞有《洞仙歌·賦孫明叔水光山色舟》。
王逢原吉 有《梧溪集》,詞有《齊天樂·次韻王原吉龍江別業》。
張翔南 有寄張翔南《齊天樂》二首。
以上諸人均見《蟻術詞選》,皆邵亨貞唱和之詞友,未能確定是否雲間人,待考。
(三)明代雲間詞人(1)俞俊
俞俊字子俊,號雲東,庸之子,其先嘉興人,自庸始占華亭籍。俊初任麗水巡檢,張氏據吳,改判平江。入明,出處未詳。(《槜李詩系》、《輟耕錄》、《明詩紀事》、《詞壇考證》)
(2)張弼
張弼,字汝弼,華亭人。成化二年進士,初授兵部主事,轉員外郎,出知南安府,俗為一變。謝病歸,士民為之立祠,年六十三卒。弼襟度恬曠,敦尚行履,以風節自持,詩文清健有風骨,尤以草書名,人多藏弆焉。有《張東海文集》二卷、《詩集》四卷,詞二首附。
(3)董紀
董紀字良史,上海人,父成,字性存,有詩名。紀詞翰俱美,凡賦詠一出,輒膾炙人口。洪武初以薦舉任江西按察僉事,尋引病歸,所著有《西郊笑端集》二卷,詞六首附。(《松江府志》)
(4)陸深
陸深,字子淵,號儼山,上海人。弘治十八年進士,歷官至詹事府詹事,卒贈禮部右侍郎,諡文裕。深出入館閣幾四十年,練達朝章,兼通今古,其所論議皆可見施行。在內數上書言事,在外皆有功德於其士民,尤以文章見,所著皆根本典籍,切近事理。書學顏真卿、李邕,賞鑒博雅,為世莫及。有《儼山文集》,詞六首附。(《松江府志》)
(5)陸楫
陸楫,字思豫,深之子。才思警敏,能文章,尤善決策、辨難,有經世志。嘉靖己酉,已擬解首,仍失之。日事著作,賚志以沒,不獲遂其所學。有《蒹葭堂稿》。
(6)徐階
徐階,字子升,華亭人。嘉靖二年進士,官至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萬曆二年卒,年八十一,贈太師,諡文貞。階少好學,素愛禮士大夫,立朝有相度,保全善類。嘉隆之政,多所匡救,間有委蛇,亦不失大節。有《世經堂集》二十六卷。
(7)周思兼
周思兼,字叔夜,華亭人。嘉靖二十六年進士,歷官工部員外郎,出為湖廣僉事,遭內艱去官,久之,起廣西提學副使,未聞命卒。祀名宦鄉賢,私諡貞靜先生。有《周叔夜先生集》,《膠東詞稿》二十三首附。
(8)林景暘
林景暘,字紹熙,華亭人。隆廣二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禮科給事中。改兵科,巡視京營,請廣召募,立選鋒、均糧、賞勤、教演凡十餘事。時張居正當國,綜核名實,景暘所奏,皆得施行,軍政為之一新。進太常少卿,改南通政,進太僕卿。丁父憂,服闋,家居不出,年七十五卒。有《玉恩堂集》。
(9)莫是龍
莫是龍,字雲卿,以字行,更字廷韓,如忠子。生有異資,十歲能文,十四補博士弟子員,工古文詞,書畫陵轢今古。義氣豪逸,一時諸名流無敢抗席。學使高其名行,不次貢於庭。時宰有欲以翰苑處之者,是龍意不屑也。王世貞、汪道崑咸推重之。張佳允巡撫江南,彌加欽禮,歿時年才三十。有《小雅堂集》,詞八闋附。
(10)施紹莘
施紹莘,字子野,大諫子,華亭縣學生。少負雋才,跌宕不羈,初營精舍於西佘之北,復構別業於南泖之西,極煙波花葯之美,自號峰泖浪仙。好聲伎,與華亭沈龍善,世稱施沈。時陳繼儒居東佘,詩場酒座,常與招邀來往。工樂府,有《花影集》行世。早夭,無子,時論惜之。
(11)董其昌
董其昌,字玄宰,華亭人。萬曆十七年進士,歷官至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進太子太保。乞駭骨,七上章乃允,賜乘傳歸。崇禎九年卒,年八十二,贈太子太傅,諡文敏。其昌天才俊逸,善談名理,書畫尤為一代名家,論者稱其氣韻秀潤,瀟灑生動,非人力所及也。(《明史》)
(12)雷迅
雷迅,初名德音,字聖肅,其先江西人,元末徙居華亭。少孤力學,萬曆三十四年舉人,崇禎間授夔州推官。與陳子龍友善,後署夔州府事。居官廉介,時群盜滿山,楚蜀尤甚。夔府為川東門戶,迅嚴亭障,庀軍實,境內肅然,尋以侍養告歸。詩文散逸,嘗著《杏花春雨江南賦》,最工,盛傳於世。(《松江府志》)
(13)範文若[1](14)李蒸
李蒸,字竹西,原名長苞,華亭人。崇禎九年舉人。朱履升贈以詩,有「同榜人何在,辭官誓已堅」 之句,蓋當時隱淪者。(《松江府志》)
(四)清代雲間詞人(1)張興鏞
遠春詞 二卷
張興鏞,字金冶,江蘇華亭人,嘉慶辛酉舉人。
(2)范纘 范青
四香樓詞鈔 無卷數 范纘
澹秋容軒詞 一卷 范青
《清朝文獻通考》收單行詞集八種,松江人居其二。[2]
[1] 按:此條有目無文。
[2] 按:青字筠堅,上海人,見卷234;有《澹秋容軒詞》,見卷236。范纉字武功,婁縣人,見卷235;有《四香樓詞鈔》,見卷237。
九 《人間詞話》之析論(未出版)
(一)境界
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境界。
言氣質,言神韻,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氣質、神韻,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澈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像。言有盡而意無窮。」 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 ,阮亭所謂「神韻」 ,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 二字,為探其本也。
右四則是總論,謂作詞之本在有境界。境界者,統攝物態與情感言之。有境界斯能寫真景物真感情。凡神韻、氣質、興趣皆是面目,而一以境界為本,有境界方能有高格、有名句。
(二)造境 寫境
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
(三)詩人之境 常人之境
1 有詩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詩人之境界,惟詩人能感之而寫之,故讀其詩者,亦高舉遠慕,有遺世之意。而亦有得有不得,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淺焉。若夫悲歡離合、羈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詩人能寫之。故其入於人者至深,而行於世也尤廣。先生(清真)之詞,屬於第二種為多。
此所言實即造境與寫境之說。詩人所獨感之境界,一經拈出,雖常人亦能感之者,即所謂「必合乎自然」 。常人所共感之境界,非盡人能表現之於文字也。待詩人寫之,而又益之以詩人之理想,刻畫之,誇張之,深入之,而後常人感之愈深也。
2 一切境界,無不為詩人設。世無詩人,即無此種境界。夫境界之呈於吾心而見於外物者,皆須臾之物。惟詩人能以此須臾之物,鐫諸不朽之文字,使讀者自得之。遂覺詩人之言,字字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詩人之秘妙也。
此條乃指寫境而言。一切境界雖為客觀之存在,然必待詩人主觀的體會而始得通過文字顯現之。由此觀點言,故亦可謂無詩人即無此境界。此論無可非議,然王氏謂境界之「呈於吾心而見於外物者」 ,此則似謂境緣心造,遂陷入於唯心論。當云:「見於外物而呈於我心」 者,則無病矣。
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制。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係、限制之處。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則。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右二則謂境界有二:有詞人創造之境界,又有詞人模取現實之境界。創造之境界雖出於作者之虛構,然亦必有客觀現實的根據。模取現實之境界,亦有作者馳騁其想像之餘地,此言雖不可非,然遽謂之頗難分別,則猶可商。蓋其實浪漫主義與寫實主義之區別,其分別當取決於想像因素與寫實因素之孰為主次而已。
(四)有我 無我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 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右一則所謂有我之境,以我觀物,即謂主觀的表現也;無我之境,以物觀物,即謂純客觀的描寫也。自然主義興起而後,小說之創作可以有此區別,在詩歌中則不可能有此區別。蓋詩歌總是抒情感事之作,雖敘事詩亦不能不有作者之主觀在,豈能如自然主義小說之純客觀態度乎?即如王氏所舉二例「悠然見南山」 ,「悠然」 二字,而作者之主觀在寫澹澹悠悠,亦作者觀物所得印象,此中豈能無我乎?且王氏云:「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夫既知景語皆情語,可知詩詞中不能有無我之句,蓋王氏明知其說不可通,其實未嘗有,而乃詭謂「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 ,又寄意於豪傑之士,此妄言也。然其自為《人間詞序》,託名樊志厚者,有云:「文學之事,其內足以攄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與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與境渾,其次或以境勝,或以意勝。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學。原夫文學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觀也。出於觀我者,意餘於境;而出於觀物者,境多於意。然非物無以見我,而觀我之時,又自有我在。故二者常互相錯綜,能有所偏重,而不能有所偏廢也。文學之工不工,亦視其意境之有無與其深淺而已。」 此即王氏自知前言有失,稍稍改正之矣。
(五)優美 壯美
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
按:優美、壯美之說,五十年前日本文藝界中盛行之,王氏亦受其影響,實即吾國詩文評中陽剛、陰柔之論,亦即詞家婉約、豪放之別。以文藝作品之風格言,自可有此二種氣象。然謂優美之風格即寫無我之境,是作者於靜中得之;壯美之風格即寫有我之境,是作者於由動之靜時得之,此則非惟機械,抑且形而上矣。所謂「動之靜時」 ,尤為虛玄不可捉摸。試問作者在動中所得為有我之境乎?為無我之境乎?抑人在動中不可能作詩詞乎?
(六)境界有大小之別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 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寶簾閒掛小銀鉤」 ,何遽不若「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也。
(七)舉例
1 「紅杏枝頭春意鬧」 ,著一「鬧」 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 ,著一「弄」 字,而境界全出矣。
少游詞境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則變而悽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為皮相。
稼軒《賀新郎》詞「送茂嘉十二弟」 ,章法絕妙。且語語有境界,此能品而幾於神者。然非有意為之,故後人不能學也。
「明月照積雪」 、「大江流日夜」 、「中天愁明月」 、「黃河落日圓」 ,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於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 ,《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 差近之。
以上四例為王氏具體說明其所謂境界之例證。二、三則所舉,似屬於其所謂優美之境界,第四則所舉為壯美之例。
2 溫韋之精艷,所以不如正中者,意境有深淺也。《珠玉》所以遜《六一》,《小山》所以愧《淮海》者,意境異也。美成晚出,始以辭采擅長,然終不失為北宋人之詞者,有意境也。南宋詞人之有意境者,唯一稼軒,然亦若不欲以意境勝。白石之詞,氣體雅健耳。至於意境,則去北宋人遠甚。
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
文文山詞,風骨甚高,抑有境界。
納蘭侍衛以天賦之才,崛起於方興之族。其所為詞,悲涼頑艷,獨有得於意境之深,可謂豪傑之士,奮乎百世之下者矣。
《水雲樓詞》小令頗有境界,長調惟存氣格。
以上五則就詞人全部作品之特長言之,以為此諸人作品具有境界。
3 「西風吹渭水,落日滿長安。」 美成以之入詞,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為我用。
以上一則,謂作者所欲表現之境界,可假用古人成句以表現。然此非剽竊,必須作者確有此境界方可。
一〇 論詞絕句之箋釋(未出版)
厲樊榭論詞絕句十二首箋釋(一)
美人香草本離騷,俎豆青蓮尚未遙。頗愛花間腸斷句,夜船吹笛雨瀟瀟。
謂詞出於楚辭美人香草諷吟之意,李白所作俎豆未遙。「夜船吹笛雨瀟瀟」 ,皇甫松《夢江南》句。(參看《白雨齋詞話》卷七)
(二)
張柳詞名枉並驅,格高韻勝屬西吳。可人風絮墮無影,低唱淺斟能道無。
晁無咎云:「子野與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 (《能改齋漫錄》)此首句所本也。張,吳興人,屬西吳。「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 張名句也,不作「風絮」 。「低唱淺斟」 謂柳耆卿,柳有句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三)
鬼語分明愛賞多,小山小令擅清歌。世間不少分襟處,月細風尖喚奈何。
此賞小山之小令也。程伊川聞誦晏叔原「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笑曰:「鬼語也。」 意亦賞之(程叔徹雲,見《詞林紀事》),此首句所本。「月細風尖垂柳渡,夢魂長在分襟處。」 此小山《蝶戀花》句也。
(四)
賀梅子昔吳中住,一曲橫塘自往還。難會寂音尊者意,也將綺障學東山。洪覺范有和賀方回《青玉案》詞,極淺陋。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賀方回名句也。士大夫謂之「賀梅子」 ,見《竹坡詩話》。賀居姑蘇之橫塘,往來其間,見《中吳紀聞》。賀有《東山樂府》,亦稱「賀東山」 。
釋惠洪,字覺范,號寂音尊者,亦善作小詞,好為綺語,有《青玉案》和賀方回詞。
(五)
舊時月色最清妍,香影都從授簡傳。贈與小紅應不惜,賞音只有石湖仙。
此謂白石詞緣范石湖而始彰也。「舊時月色」 ,白石句。「香影」 謂《暗香》、《疏影》,二詞承石湖意而作。范贈以小紅,足見賞音之至矣。
(六)
頭白遺民涕不禁,補題風物在山陰。殘蟬身世香蓴興,一片冬青冢畔心。《樂府補題》一卷,唐義士玉潛與焉。
《樂府補題》一卷,宋遺民撰詞,有「詠蟬」 、「詠蓴」 ,所作皆寓亡國之痛。唐玨玉潛,嘗收檢南宋諸陵殘骨瘞之,植以冬青樹,作《冬青行》二首(蔣京少刻此本以傳世)。
(七)
玉田秀筆溯清空,淨洗花香意匠中。羨殺時人喚春水,源流故自寄閒翁。鄧牧心云:「張叔夏詞本其父寄閒翁。翁名樞,字斗南,有作在周草窗《絕妙好詞》中。」
詞要清空,不要質實。「和雲流出空山,甚年年淨洗,花香不了。」 玉田「春水」 詞中警句,鄧牧心云:「玉田『春水』一詞,絕唱古今,人以『張春水』目之。」 (見《伯牙琴》)
(八)
中州樂府鑒裁別,略仿蘇黃硬語為。若向詞家論風雅,錦袍翻是讓吳兒。
《中州樂府》,金人詞選。「硬語」 ,《詞源》云:「詞中有生硬字,用不得。」 三、四句謂吳彥高;「錦袍」 未詳,待考。
(九)
送春苦調劉須溪,吟到壺秋羅志仁句絕奇。不讀鳳林書院體,豈知詞派有江西。元鳳林書院詞三卷,多江西人。
劉須溪辰翁有「丙子送春」 《蘭陵王》詞,羅志仁壺秋有詞七首。(元《草堂詩餘》卷中)
鳳林書院《草堂詩餘》三卷,雍正甲辰四月樊榭鈔本,諸刊皆自此出。(《讀畫齋叢書》)
(十)
寂寞湖山爾許時,近來傳唱六家詞。偶然燕語人無語,心折小長蘆釣師。朱竹垞檢討《靜志居琴趣》中語。
浙西六家詞:朱彝尊《江湖載酒集》、李良年《秋錦山房集》、沈皞日《柘西精舍詞》、李符《耒邊詞》、沈岸登《黑蝶齋詞》、龔翔麟《紅藕莊詞》。「鎮日簾櫳一片垂,燕語人無語。」 竹垞《卜算子》詞語。小長蘆釣師,竹垞別號。
(十一)
閒情何礙寫雲藍,淡處翻濃我未諳。獨有藕漁工小令,不教賀老占江南。錫山嚴中允蓀友《秋水詞》一卷。
嚴繩孫,字蓀友,號藕塘漁人。無錫人,清初官至中允,有《秋水詞》一卷。
《白雨齋詞話》卷三引樊榭論詞云:「余觀蓀友詞,色澤有餘,措詞亦閒雅,雖不能接武方回,固出電發之右。」 又云:「嚴蓀友《雙調望江南》云:『歌婉轉,風日渡江多。……歸去意如何。』情詞雙絕,似此真有賀老意趣。」
(十二)
去上雙聲子細論,荊溪萬樹得專門。欲呼南渡諸公起,韻本重雕菉斐軒。
近時宜興萬紅友《詞律》嚴去上二聲之辨,本宋沈伯時《樂府指迷》。予曾見紹興二年刊菉斐軒《詞林要韻》一冊,分東紅、邦陽等十九韻,亦有上去入三聲作平聲者。
《菉斐軒詞林韻釋》,一名《詞林要韻》,不知何人撰,《宋史·藝文志》不載。嘉慶庚午秦恩復刊於享帚精舍,跋云:「竊疑此書出於元明之季,謬托南宋初年刊本。又疑此書專為北曲而設,或即大晟樂府之遺志。」
附記:《白雨齋詞話》:「唐人皇甫子奇詞宏麗不及飛卿,而措詞閒雅,猶存古詩遺意。唐詞于飛卿外,出其右者鮮矣。五代而後,更不復見此種筆墨。」
一一 論詞資料雜錄(未出版)
(一)論雲間人詞與雲間人論詞1 論雲間人詞
(1)論雲間詩派 侯方域
詩坏於鍾、譚,今十人之中,亦有四五粗知之者,不必更論。救鍾、譚之失者,雲間也。雲間有病處,則深中今日之膏肓,即一時才調絕出之士,亦尚未免。蓋鍾、譚所為詩,蟲鳥之吟;雲間所為詩,裘馬之氣。大段固自不同,要不能無過。後惟陳黃門、李舍人力自矯克,歸於大雅,然而其流風終有存者;三吳祖而述之,輒愛不能割。故今日能知雲間之失,則才調絕出之士,不患其不進矣。(《與陳定生論詩書》《尺牘新鈔》)
(2)論雲間詞
吾吳詩餘,自雲間發源,武塘分派,西湖溯其流,毗陵揚其波。(尤侗序《月湄詞》語)
(3)與櫟園書 堵廷棻芬木,無錫人
琴川說行逐雲間者,亦皆卻顧而為公安、山陰、竟陵者可知矣。以踵習之流極,議作者之濫觴。照眉之屟已粗,苧村之顰不綠,昔人所以恨於臨摹者,謂其毒甚於詆訶也。(《尺牘新鈔》)
(4)與孫豹人 鄧漢儀孝威
竟陵詩派誠為亂雅,所不必言。然近日宗華亭者,流於膚殼,無一字真切,學婁上者,習為輕靡,無一語朴落。矯之者陽奪兩家之幟,而陰堅竟陵之壘;其詩面目稍換,而胎氣逼真,是仍鍾、譚之嫡派真傳也。先生主持風雅者,其將何以正之?(《藏弆集》)
(5)題路湘舞詞 陳其年
玉河新月小於眉,正照文窗獨坐時。那得蠻靴紅鵲嘴,隔簾偷拍斷腸詞。
草橋杏葉著花紅,客館牆陰宿酒餘。正是一春愁病里,小詩憑寄路僑如。
(6)錢繼章
沈雄曰:「魏里錢爾斐,五十三年填詞手也。曾貽我《菊農長短句》,見其編以歲月,感慨系之,其詞亦整而有法。」 (《古今詞話》)
(7)曹爾堪
鄒程村曰:「南溪諸詞,能取眼前景物,隨手位置,所制自成勝寄。如晏小山善寫杯酒間一時意中事,當使蓮鴻、苹雲別按紅牙以歌之。」 (《古今詞話》)
王阮亭曰:「『牛衣古柳賣黃瓜』,非坡仙無此胸次。近惟曹顧庵學士時復有之。綠楊杜宇,酒後偶然語,亦是大羅天上人。吾友蘄水楊菊廬比部,因此詞於玉台山作春曉亭子,一時多為賦之,亦佳話也。」 又曰:「曹實庵不為閨襜靡曼之音,而氣韻自勝,其淡處絕似宋人。」 (《詞苑萃編》)
尤侗曰:「近日詞家愛寫閨襜,易流狎昵;蹈揚湖海,易涉叫囂,二者交病。顧庵工於寓意,發為雅音,品格當在周、秦、姜、史之間。」 (《詞苑萃編》)
吳梅村曰:「顧庵諸詞,有渭南之蕭散,無後村之粗豪,南宋當家之技。」 (《古今詞話》)
朱竹垞曰:「詞至南宋始工。斯言出,未有不大怪者,惟實庵舍人意與余合。今就詠物諸詞觀之,心摹手追,乃在中仙、叔夏、公謹,兼出入天游、仁近之間。
北宋自方回、美成外,慢詞有此幽細綿麗否?」 (《詞苑萃編》)
曹顧庵學士詩詞,流播海內已三十年。辛亥復游京國,與同志唱酬,意氣凌霄,精力扛鼎。新詞一出,小胥競寫。余嘗見其《京華詞》「觀女伶」 《高陽台》一闋云云,未知女伶何人,知學士猶有白傅情懷也。(《詞苑叢談》)
(8)孫松坪
樓敬思曰:「孫松坪先生《別花餘事》,絕似東山、東堂、小山、淮海;《梅沜詞》則旁及於青兕,而變化於樂笑。其清空騷雅,駸駸乎入宋人之室矣。」 (《詞苑萃編》)
(9)姚進道
姚進道,號何山道人,有《水調歌頭》一韻二十首。呂聖求和之,前後凡九首。呂謂道人之語如謝康樂詩「出水芙蓉,自然可愛」 。呂和作有一首題作「哭進道」 ,則已在姚逝世之後。進道有弟說道,亦見《呂聖求詞序》。
按:趙師會《呂聖求詞序》稱:「宣和末,有呂聖求者,以詩名。」 又聖求《謁金門》詞題曰「甲子年同寅伯題於壁」 ,詞有「白髮滿頭愁已到」 之句。此甲子當為紹興十四年(1144),其時呂當已五六十歲矣。然姚進道以紹興二十四年第進士,行輩後於呂,乃呂稱同周元發謁姚氏昆季何耶?又呂和《水調歌頭》有「壬寅十月二十四日飲酒」 一闋,壬寅為宣和四年(1122),則謁姚進道當在此年以前。時姚尚未第也,必不可能,恐趙序中「宣和末」 一語有誤,呂必亦紹興朝人。壬寅為淳熙九年(1182),甲子為嘉泰四年(1204),則謁姚時,姚已歸隱雲間矣。(此事尚待考,恐所謂進道、說道非姚氏,或是晁氏。)
(10)徐 媛
董斯張曰:「徐小淑《絡緯吟》,其為絕句也,蓋賢乎其為近體也;其為樂府也,蓋賢乎其為近體絕句也;乃其為長短句也,蓋賢乎其為開元諸家也。如中調《霜天曉角》,為歸舟之作,有云:『露浥芙蓉茜。翠澀枯棠瓣。傍疏柳、西風幾點。行行尚緩。家在碧雲天半。念歸舟遊子,一片鄉心撩亂。對旅雁沙汀,盼殺白苹秋苑。』小淑善繪事,此為畫中詞,詞中畫,吾不能辨。」 (《詞苑萃編》)
徐媛小淑,適范副使允臨,卜築天平山,享園亭詩酒之樂。嘗賦《漁家傲》云:「板扉小隱清溪曲。夜月羅浮花覆屋。木籠戛戛搖生谷。莊田熟。桔槔懸向茅檐宿。青山一片芙蓉簇。林皋逸韻飄橫竹。遠浦輕帆低幾幅。濃睡足。笑看小婦雙鬟綠。」 妝點農家,饒有林下風致。又有詞云:「露浥芙蓉茜。翠澀枯棠瓣。傍疏柳、西風幾點。」 又云:「曲曲湖梁,一片秋光織。」 句盡佳。(《詞苑萃編》)
(11)張淵懿 雒鵑草
周冰持曰:「《月聽詞》鑱去尖刻,以溫潤為體,深得樂府之遺。」 (《詞苑萃編》)
《倚聲集》曰:「其詞不過數闋,而筋節成就處,入北宋堂奧,非時流湊泊所及。」 (《古今詞話》)
《柳塘詞話》曰:「張硯銘《雒鵑草》獨能刪削靡曼之詞,咸歸雅潔,而出以工致。徐臞庵向曾為余言之,此真選聲第一功臣也。」 (《古今詞話》)
(12)繆雪莊
趙鶴野曰:「予讀繆雪莊、陸西霞二子詞,情真語摯,寓端莊於流麗,逞綺靡於纏綿,可與大木先生《幻花庵詞》鼎峙於騷壇。」 (《詞苑萃編》)
(13)張 梁
柯南陔曰:「幻花老人詩,旨趣在王、孟間,而暇為長短句,又能宗尚石帚、玉田,刊落凡艷。宋之色香味之外,而獨領其妙。平生專修淨土,去來如意,凡有所作,皆從靜境流出,故不假思惟,自然各臻其妙。」 (《詞苑萃編》)
《琴畫樓詞抄》有仿張幻花先生舊居諸勝一詞(《曲遊春》),序言甚工感慨。
(14)徐允哲
周鷹垂曰:「上海徐西崖允哲為春藻赤幟響泉詞,尤極溫藻芊綿之致。」 (《詞苑萃編》)
(15)張錫懌
孫愷似曰:「嘯谷詞,其源出於東坡,而溫雅綿麗,含蓄不露,則斟酌於小山、淮海之間。」 (《詞苑萃編》)
(16)蔣劍人論雲間詞、許穆堂詞
國初盛稱雲間陳李三宋詞,一以《花間》為宗,至王述庵司寇續輯《詞綜》,瓣香竹垞,沿於浙派矣。許穆堂侍御著《自怡軒詞》五卷,獨能得小山父子風格,則其宗尚,雅在北宋。《臨江仙》云云、《菩薩蠻》云云,前首宋初,後首唐末,蘊藉風流,典型猶在。有《和珠玉、六一詞》一卷,數十首,與司寇同時,而不染時賢習氣,所以可傳。(《芬陀利室詞話》)
穆堂詞微嫌面目太似古人,亦是一病。(《芬陀利室詞話》)
(17)朱 灝
吳衡照曰:「朱灝,字宗遠,華亭人。按灝在明詞中另出面目,詞手之郊、島也。《賣花聲》云:『霧遞煙郵,初放青螺當戶。小池中、鳴蛙兩部。花巢風掃,有松濤堪晤。伴伊尼、夕陽閒步。嫩涼羈葉,柳館黃鸝常寓。款光陰、全憑酒瓠。一眉新月,在峰尖偷露。恨痴雲、又如蟲蠹。』」 (《蓮子居詞話》)
丁紹儀云:「松江朱灝,字宗遠,《清平樂》云:『虹收雨霽。鸛負斜陽逝。雜樹攢林紛若薺。蜂蝶同徵花稅。柴門過盡歸樵。溪聲半入詩瓢。淡靄空描戲墨,狂禽能發新謠。』」 (《聽秋聲館詞話》)
(18)陳繼儒《晚香堂詞》
《柳塘詞話》曰:「眉公早歲,隱於九峰,工書畫,與董宗伯其昌善,為延譽公卿間。每得眉公片楮,輒作天際真人想,但傳其居佘山,只吟詠過日,不知弘景當年,松風庭院中作何生活。其小詞瀟灑,不作艷語,見《晚香堂集》。」 (《古今詞話》)
(19)宋徵輿《幽蘭草》
《倚聲集》曰:「《幽蘭》諸詞,不及《湘真》,於新警中,仍留蘊藉。以才情論,則轅文居勝。」
彭羨門曰:「調(蟄存按:「調」 疑「詞」 字之誤)於雲間稱盛,然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常從素箑見宋宗丞《長相思》十六闋,力仿沈休文六憶諸體。言情之作,刻劃無餘,斯為美矣。」 (《古今詞話》)
(20)陳 治
陳治,字山農,婁縣人。諸生,工詩,喜丹青,有《貞白堂稿》。
按:朱彝尊有《百字令·元夕和陳山農韻》,當亦云間清初詞人,又見《湘瑟詞》中。另《秋錦山房詞》有《八歸·送山農歸雲間》。
(21)單恂《竹香庵詞》
沈雄曰:「曾見蓴僧與同學論詞,所尚當行者,選旨遙深,含情麗楚,縱復弦中防露,衿里回文,要不失三百篇與騷賦、古樂府之遺意。故其《竹香庵詞》工於言情,而藻思麗句,復不猶人也。」 (《古今詞話》)
(22)夏完淳
《柳塘詞話》曰:「夏存古《玉樊堂詞》,向得之曹顧庵五集中。見其詞致,慷慨淋漓,不須易水悲歌,一時淒感,聞者不能為懷。留此數闋,以當《東京夢華錄》也。」 (《古今詞話》)
(23)許林風女士詞
郭麐曰:「許林風女士庭珠,姚君春木之配也。《生香館》附載其寄懷之詞,調《採桑子》云:『紅櫻斗帳愁難寢,明日花朝。準備無憀。春過江南第幾橋。碧天如水橫珠斗,豆蔻香燒。韻字紗挑。月寫花枝上綺寮。』婉約之情,一往而深。」 (《靈芬館詞話》)
(24)陳子龍
江順詒曰:「文有因人而存者,人有因文而存者。《湘真》一集,固因其詞而重其人,又實因其人而益重其詞也。」 (《詞學集成》)
《蘭皋集》曰:「有贊大樽,文高兩漢,詩軼三唐,蒼勁之色,與節義相符者。乃《湘真》一集,風流婉麗如此。傳稱河南亮節,作字不勝綺羅,廣平鐵心,梅賦偏工清艷,吾於大樽益信。」 (《古今詞話》)
(25)張鴻卓
張筱峰廣文鴻卓,江蘇華亭人。弱歲工詞,初效姜、張,後乃擴充於南北宋名家。有所仿擬,必神似,而尤嚴於聲律。寢饋於此,幾四十年。吳門戈順卿精於倚聲,引為同調。同治戊辰,余倡修華亭海塘,倚為董率。每赴工即相見,賞其風雅,初不知其深於詞也。越十年,始見《綠雪館詞鈔》。(張文虎序中語)
筱峰先生曾任元和司訓,與余為忘年交,嗣後來蘇,必枉過。亂定,重來郡中,故友凋零殆盡,益密於余,意興不衰。別則書札月必再至。詩詞稿先曾付刊,亂後重刻者,僅詞一卷而已。卷中皆佳構,迨晚年,未免老筆頹唐矣。(潘鍾瑞)(俱見《憩園詞話》)
(26)王 沄
王沄,原名溥,號僧士,明華亭貢生。在幾社為臥子高弟,臥子授命,義士收葬之。有《輞川詩鈔》六卷。其中孤忠高義,逸老遺民,低昂紙上,誠良史之作也。(《賭棋山莊詞話》)
(27)董俞《玉鳧詞》
彭羨門曰:「董蒼水情詞兼勝,小令尤工。」 (《詞苑萃編》)
張硯銘曰:「宋尚木為詞家老手,推重董樗亭,津津不置。近復見潮陽所寄赫蹄雲,每日荒陬無事,輒焚香詠《玉鳧樂府》,其虛懷折服如此。」 (《古今詞話》)
汪晉賢曰:「樗亭婉麗之什,源於清商諸曲,遂與《子夜》、《歡聞》競爽。若矯健疏宕處,則又歌行佳境,非學步辛、陸者也。」 (《古今詞話》)
(28)周稚廉
雲間周冰持稚廉,吾友鷹垂之子也。喜為詞曲,嘗有詠門神《春風裊娜》詞云:「羨恥圖鳷鵲,懶繪麒麟。隨北富,任南貧。總相親。解惜香封粉裹,窺園忘禁,竊藥隨人。月黑齊眉,日高對面,賞遍檐花不欠伸。衫薄怕沾梅後雨,命輕難看隔年春。頗怪天公蒙憧,雌雄未配,兩相看、俱是孤身。支薄俸,有椒尊。犬同值夜,雞伴司晨。盡一樣身材,難兄難弟,兩般性格,宜喜宜嗔。借問題門舊字,至今可剩餘痕。」 長老見之,無不稱絕。(《續軒渠錄》)
錢葆馚曰:「冰持詞,艷而不纖,利而不滑,刻入而無雕琢之痕,奇警而無突兀之病。可與仿佛者,溧陽彭爰琴、秀水朱竹垞耳。」 (《古今詞話》)
(29)李 雯《幽蘭草》
曹顧庵曰:「雲間諸子填詞,必不肯入姜之琢語,亦不屑為柳七俳調。舒章舍人,是歐秦入手處。」
鄒程村曰:「舒章作《小重山·除夕》,全不學村夫子面目。」 (俱見《古今詞話》)
(30)邵亨貞
沈雄曰:「邵亨貞字清溪,曾有《沁園春》二首。一賦美人眉,一賦美人目,新艷入情,世所傳誦。其單調《憑闌人》云:『誰寫江南一段秋。妝點錢塘蘇小樓。樓中多少愁。楚山無限愁。』僅此四句,為創調,氣竭於直,而情亦不贍。」 (《古今詞話》)
(31)吳騏《芝田集》
沈去矜曰:「日千詞專工小令,讀之不纖不詭,不淺不深,生色真香,在離即之間。」 (《古今詞話》)
(32)李景元
沈雄曰:「華亭李甲字景元,宋之詞人也。《帝台春》一詞,舊刻李景為唐元宗所制久矣,近代朱彝尊輩始出而正之。餘暇日曾讀《帝台春》數過,今偶得《望雲涯引》而並歸之。」 (《古今詞話》)
2 雲間人論詞
(1)宋轅文論詞
填詞一道,弟尤夢夢,大約長調為難。
弟向曾仿鍾氏作《詞品》,尚未問世。(《與張薇葊書》《尺牘新鈔》)
(2)宋徵璧
華亭宋尚木徵璧曰:「吾於宋詞得七人焉,曰永叔秀逸,子瞻放誕,少游清華,子野娟潔,方回鮮清,小山聰俊,易安妍婉。若魯直之蒼老,而或傷於頹;介甫之劖削,而或傷於拗;無咎之規檢,而或傷於朴;稼軒之豪爽,而或傷於霸;務觀之蕭散,而或傷於疏;此皆所謂我輩之詞也。苟舉當家之詞,如柳屯田之哀感頑艷,而少寄託;周清真蜿蜒流美,而乏陡健;康伯可排敘整齊,而乏深邃。其外則謝無逸之能寫景,僧仲殊之能言情,程正伯之能壯采,張安國之能用意,万俟雅言之能協律,劉改之之能使氣,曾純甫之能書懷,吳夢窗之能疊字,姜白石之能琢句,蔣竹山之能作態,史邦卿之能刷色,黃花庵之能選格,亦其選也。詞至南宋而繁,亦至南宋而敝。作者紛如,難以概述。夫各因其資之所近,苟去前人之病,而務用其長,必賴後人之力也夫。」 (《詞學集成》)
(3)雲間作者論詞
近日雲間作者論詞有云:「五季猶有唐風,入宋便開元曲,故耑意小令,冀復古音,屏去宋調,庶防流失。」 (蟄存按:此語出沈豳祈《支機集》凡例,蔣大鴻、周壽王之論調也。)仆謂此論雖高,殊屬孟浪。廢宋詞而宗唐,廢唐詩而宗漢、魏,廢唐、宋大家之文而宗秦、漢,然則古今文章一畫足矣,不必三墳、八索至六經三史,不幾贅瘤乎(漁洋山人)《詞苑萃編》)
(二)楊升庵所見《草堂詩餘》
歐陽修「草薰風暖搖征轡」 ,「熏」 改作「芳」 。(以上卷一)
徐昌圖冬景《木蘭花》,入選。
今本韋莊《小重山》「羅衣濕」 下缺五字。
以張泌之《酒泉子》(紫陌青門)為牛嶠所作,《詞林萬選》亦作牛嶠。
牛嶠詞「日暮天空波浪急」 ,「日暮」 乃「日驀」 之誤。
《草堂詞》「花深深」 乃李嬰之作,見《玉林詞選》。
《草堂》「朦朧淡月雲來去」 ,齊人李冠之詞,今傳其詞而隱其名矣。尾句「雲山萬重」 ,今誤刻作「雲山萬里」 。
《草堂詞》《春霽》、《秋霽》二首相連,皆胡浩然詞,不知何等妄人於《秋霽》下添入陳後主名。
《柳梢青》(岸草平沙)一首,僧仲殊作也,今刻本往往失其名,故特著之。
洪覺范梅詞「流水泠泠」 ,惜未入《草堂》之選。(以上卷二)
東坡《水龍吟》「楚山修竹如雲」 ,本事補述。
《草堂》所載《點絳唇》二首(高柳蟬嘶、新月娟娟)皆蘇過之詞,是時方禁東坡文,故隱其名相傳之,久或以為汪彥章,非也。
《草堂》不選柳耆卿《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而選其如「願奶奶蘭心蕙性」 之鄙俗,及「以文會友」 、「寡信輕諾」 之酸文,不知何見也。
《草堂》亦有范元實詞。
《草堂》有王雱《倦尋芳》(露晞向曉)。
韓駒《念奴嬌》「海天向晚」 ,《草堂》已選,另有雪詞《昭君怨》(昨日樵村)。
張仲宗選《春水連天》及《卷珠簾》二首。(以上卷三)
陳克「愁脈脈」 一篇,今刻失其名。
《草堂詞》陳去非惟載「憶昔午橋」 一首。
葉夢得《賀新郎》(睡起)、《虞美人》(落花已作),皆其詞之入選者。
朱希真《西江月》二首入選。
明本《草堂詩餘》選高觀國《玉蝴蝶》(喚起一襟幽思)一首,書坊翻刻,欲省費,潛去之。予家藏有舊本,今錄於此,以補遺略。
吳億「元夕」 (樓雪初消)一首入選。
吳禮之有閏元宵《喜遷鶯》一詞入選。
《草堂詞》《驀山溪》「海棠枝上留取嬌鶯語」 ,易祓彥祥作也。
李石詞《草堂》選「煙柳疏疏人悄悄」 一首,夏夜詞也。
馮偉壽選其「春風惡劣。把數枝香錦,和鶯吹折」 一首。
馬莊父選春遊《歸朝歡》一首。
万俟雅言選其《三台》及《梅花引》二首而已。
黃升選《絕妙詞選》,今《草堂詞》刻本多誤字及失名氏者,賴此可證。
《草堂》選黃升詞「南山未解松梢雪」 、「枕鐵稜稜近五更」 二首,非其佳者。(以上卷四)
張宗瑞詞入選《桂枝香》(疏簾淡月)一篇。
張震(東+攵)《驀山溪》(青梅如豆)一首,《草堂》入選而失其名氏。
潘牥詞只《南鄉子》一首,《草堂》所選是也。首句「生怕倚闌干」 ,今本「生」 誤作「我」 。(以上卷五)
(三)朱彝尊論詞語
(1)詞以雅為尚,得是編,《草堂詩餘》可廢矣。(跋《樂府雅詞》)
(2)周公謹《絕妙好詞》選本,雖未全醇,然中多俊語,方諸《草堂》所錄,雅俗殊分。(跋《絕妙好詞》)
(3)詞雖小技,昔之通儒鉅公,往往為之。蓋有詩所難言者,委曲倚之於聲。其辭愈微,而其旨益遠,蓋善言詞者,假閨房兒女子之言,通之於《離騷》、變《雅》之義,此尤不得志於時者所宜寄情焉耳。(《陳緯雲〈紅鹽詞〉序》)
(4)詞莫善於姜夔,宗之者張輯、盧祖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陳允平、張翥、楊基,皆具夔之一體。基之後,得其門者寡矣,其惟吾友沈覃九乎!其《黑蝶齋詞》一卷,可謂學姜氏而得其神明者矣。(《〈黑蝶齋詩餘〉序》)
(5)詞者詩之餘,然其流既分,不可複合。自唐以後,工詩者每兼工於詞。宋之元老若韓、范、司馬,理學若朱仲晦、真希元,亦皆為之。由是樂章卷帙,幾與詩爭富。昌黎子曰:「歡愉之言難工,愁苦之言易好。」 斯亦善言詩矣。至於詞,或不然。大都歡愉之辭工者十九,而言愁苦者十一焉耳。故詩際兵戈俶擾,流離瑣尾,而作者愈工;詞則宜於宴嬉逸樂以歌詠太平,此學士大夫並存焉而不廢也。(《〈紫雲詞〉序》)
(6)詞雖小道,為之亦有術矣。去《花庵》、《草堂》之陳言,不為所役,俾滓窳滌濯,以孤技自拔於流俗。綺靡矣而不戾乎情,鏤琢矣而不傷夫氣,夫然後足與古人方駕焉。(《孟彥林詞序》)
(7)南風之詩,五子之歌,此長短句之所由昉也。漢《鐃歌》、《郊祀》之章,其體尚質。殆晉、宋、齊、梁《江南》、《采菱》諸調,去填詞一間耳。詩不即變為詞,殆時未至焉。既而萌於唐,流演於十國,盛於宋。予嘗持論謂小令當法汴京以前,慢詞則取諸南渡。錫山顧典籍不以為然也,魏塘魏孝廉獨信予說。(《〈水村琴趣〉序》)
(8)夫詞自宋元以後,明三百年無擅場者。排之以硬語,每與調乖,竄之以新腔,難與譜和。至於崇禎之末,始具其體。今則家有其集,蓋時至而風會使然。(《〈水村琴趣〉序》)
(9)昔賢論詞,必出於雅正,是故曾慥錄《雅詞》,鯛陽居士輯《復雅》也。(《〈群雅集〉序》)
(10)用長短句制樂府歌辭,由漢迄南北朝皆然。唐初以詩被樂。填詞入調,則自開元、天寶始。逮五代十國,作者漸多,遺有《花間》、《尊前》、《家宴》等集。宋之初,太宗洞曉音律,制大小曲及因舊曲造新聲,施之教坊舞隊。曲凡三百九十,又琵琶一器,有八十四調。仁宗于禁中度曲時,則有若柳永;徽宗以大晟名樂府,則有若周邦彥、曹組、辛次膺、万俟雅言,皆明於宮調,無相奪倫者也。洎乎南渡,家各有詞,雖道學如朱仲晦、真希元亦能倚聲中律呂,而姜夔審音尤精。終宋之世,樂章大備,四聲二十八調多至千餘曲。有引、有序、有令、有慢、有近、有犯、有賺、有歌頭、有促拍、有攤破、有摘遍、有大遍、有小遍、有轉踏、有轉調、有增減字、有偷聲。惟因劉昺所編《宴樂新書》失傳,而八十四調圖譜不見於世,雖有歌師、板師,無從知當日之琴趣簫笛譜矣。(《〈群雅集〉序》)
(四)厲鶚論詞語
(1)詞源於樂府,樂府源於詩。四詩大小《雅》之材,合百有五。材之雅者,《風》之所由美,《頌》之所由成。由詩而樂府而詞,必企夫雅之一言而可以卓然自命為作者。故曾端伯選詞名《樂府雅詞》,周公謹善為詞,題其堂曰「志雅」 。詞之為體,委曲嘽緩,非緯之以雅,鮮有不與波俱靡,而失其正者矣。(《〈群雅詞集〉序》)
(2)《絕妙好詞》七卷,南宋弁陽老人周密公謹所輯。宋人選本朝詞,如曾端伯《樂府雅詞》、黃叔暘《花庵詞選》,皆讓其精粹,蓋詞家之準的也。(《〈絕妙好詞箋〉序》)
(3)兩宋詞派,推吾鄉周清真,婉約隱秀,律品諧協,為倚聲家所宗。自是里中之賢,若俞青松、翁五峰、張寄閒、胡葦航、范藥莊、曹梅南、張玉田、仇山村諸人,皆分鑣競爽,為時所稱。元時嗣響,則張貞居、凌柘軒。明瞿存齋稍為近雅,馬鶴窗闌入俗調,一如市伶語,而清真之派微矣。(《吳尺鳧〈玲瓏簾詞〉序》)
(五)《自怡軒詞選》、《詞潔》評白石詞(1)許寶善《自怡軒詞選》評姜白石詞十四則
《淡黃柳》(空城曉角)
音節淒婉,詞旨峻潔。白石老仙固若不食煙火人。
《惜紅衣》(簟枕邀涼)
觀後夢窗詞,則後段「維舟」 句,應在「故國」 斷句,且是韻,至夢窗詞傷伴句,句法與此詞不同,長短伸縮,古人或可不拘耳。
《淒涼犯》(綠楊巷陌)
此石帚自度曲也,只宜照腔填譜,乃必欲強為別解,何能起石帚而問之耶?
《滿江紅》(仙姥來時)
此調白石制,為平韻而音轉諧,乃知聲音之道,詞家不可不知也。
《長亭怨慢》(漸吹盡枝頭香絮)
曲折盡致,最是白石翁得意之筆。
《玲瓏四犯》(疊鼓夜寒)
此詞句法與周(按:指周邦彥)詞異,殆所犯之調各自不同,周作豈白石所云,世別有大石調者耶?
《琵琶仙》(雙槳來時)
清挺拔俗,後人難於學步。
《湘月》(五湖舊約)
鬲指聲其音節今已失傳,不過徒存其名耳。孔子云:「不知為不知。」 縱有聰明,不必強為之說也。
《水龍吟》(夜深客子移舟處)
結處五字一句,四字兩句,此作一七、一六兩句,可知宋人於此等處,自有通融之法也。
《慶春宮》(雙槳蓴波)
此闋又為仄韻,今之好為立解者,又將何說?蓋歌譜久已失傳,惟取詞之高妙照格填之可耳,若必雲如何可歌,如何不可歌,強作解事,真叩盤捫燭之見也。實聲可作平聲,亦不可不知也。
《齊天樂》(庾郎先自吟愁賦)
細膩熨貼,聲調更極嫻雅,真為絕調。換頭正玉田所謂詞斷意不斷,扼要爭奇也。
《江梅引》(人間離別易多時)
此調最易近俗,而白石作雅令乃爾,可知雅俗在詞不在調也。
《永遇樂》(雲隔迷樓)
過腔第二句平仄與前首互異,想可通融。
《解連環》(玉鞭重倚)
前段「小喬」 下九字斷句,與周作(按:指《片玉詞》)不同,想可不拘。
2. 《詞潔》評姜白石詞(見《自怡軒詞選》)
《揚州慢》(淮左名都)
「波心蕩」 ,「盪」 字得力,便通首光彩。
《解連環》(玉鞭重倚)
意轉而句自轉,虛字皆揉入實字內,一詞之中,如具問答。玉軫漸調,朱弦應指,不能形容其妙。
又周邦彥《應天長慢》(條風布暖)
空淡深遠,較石帚作無異,石帚專得此種筆意,遂於詞家另開宗派。
(六)詞人小傳
(1)江立
江聖言名立,先世歙人,聖言隨其父僑居揚州。揚州習尚侈靡佚樂,而聖言好讀書,從厲太鴻徵君游,學為詩詞;中歲游杭州,愛西湖山水,偕一妾居水磨頭地,將家焉。水磨頭蓋白石道人故址,而馬塍者,白石所葬。聖言時時攜酒往酌其下。居數年,有挽之歸者,遂歸揚州以卒,年四十九。所著有《夜船吹笛詞》二卷,餘皆佚。(《初月樓續聞見錄》)
(2)過春山
過湘雲名春山,吳縣諸生,家居近市,性愛邱樊,與沙斗初、張崑南諸人為友。博通經史,尤精於《新》、《舊唐書》,嘗為補遺糾誤,未及成而卒。惠徵君定宇極稱之。卒時年甫二十有九,詩宗劉慎虛、王昌齡,自出清襟,不由襲取,著有《湘雲遺藁》。(《初月樓續聞見錄》)
(3)潘閬遺事(馮先生)
馮德之,字幾道,河南人。少習儒業,書無不讀,京師號萬卷馮。不慕聲利,棄家入道,被旨住杭州洞霄宮,時公卿皆以詩餞行。宋真宗銳意元教,盡以秘閣道書,出降餘杭郡,俾知郡戚綸、漕使陳堯佐,選先生及沖素大師朱益謙等脩校成藏以進,號《雲笈七籤》。初詩人潘閬與先生為道義交,任泗州參軍卒,先生囊其骨歸葬天柱山,錢易銘潘墓,具載其事。(《雲笈七籤》、錢易《潘閬墓誌》)
(4)張鷟
張文成以詞學知名,應「下筆成章」 、「才高位下」 、「詞標文苑」 等科,俱登上第,轉洛陽尉,故有《詠燕詩》,其末章云:「變石身猶重,銜泥力尚微。從來赴甲第,兩起一雙飛。」 時人無不諷詠。累遷司門員外郎。文成凡七應舉,四參選,其判策皆登甲第科。員半千謂人曰:「張子之文,如青銅錢,萬揀萬中,未聞退時。故人號青銅學士。」 久視中,太官令與仙童陷默啜,問張文成何在?仙童曰:「自御史貶官。」 默啜曰:「此人何不見用也?」 後暹羅、日本使入朝,咸使人就寫文章而去,其才遠播如此。(《大唐新語》)
(5)先著
先著,江寧人,先世居蜀之瀘州,遷江寧者十世矣。受詩法於同郡嚴克宏,克宏深許之,其自序以為幼而羸弱,飲酒不知節。四十以外,為病所苦,因自廢焉。性卞急,恥隨人,寡所諧合,又務分黑白,不能諱人之失,以是人多嫉而毀之。字曰蠲齋,欲自潔也。又字染庵,欲其能容垢自廣也。晚更號盍旦子,又稱之溪老生,其詩曰《嚴許集》者二卷,曰《藥裹集》者二卷,曰《藥裹後集》者二卷,曰《藥裹續集》者二卷。復喜填詞,有《勸影堂詞》三卷,合之為《之溪老生集》。(《初月樓續聞見錄》)
(6)沈用濟
沈用濟,字方舟,漢嘉之子。少學於母柴季嫻靜儀,以能詩名,後至廣南,與屈翁山、梁藥亭交,詩益進。游邊塞,留右北平,久之,詩皆燕趙聲。見重於紅蘭主人,名大著,其妻朱柔則道珠畫故鄉山水圖寄之,紅蘭主人為作詩以諷,方舟旋歸,當時傳為佳話。(《初月樓續聞見錄》)按:沈有《漢詩說》十卷。
(7)陸海
陸餘慶孫海,長於五言詩,甚為詩人所重,性峻不附權要。出牧潮州,但以詩酒自適,不以遠謫介意。《題奉國寺詩》曰:「新秋夜何爽,露下風轉淒。一聲竹林里,千燈花塔西。」 《題龍門寺詩》曰:「窗燈林靄里,聞磬水聲中。更籌半有會,爐煙滿夕風。」 人推其警策。(《大唐新語》八)
(8)鄭屬賓
長壽中,有滎陽鄭屬賓,頗善五言,竟不聞達,年老方授江左一尉。親朋餞別於上東門,屬賓賦詩留別曰:「畏途方萬里,生涯近百年。不知將白首,何處是黃泉。」 酒酣自詠,聲調哀感,滿座為之流涕。竟卒於官。(《大唐新語》八)
(七)詞序詞跋 論詞絕句
(1)朱彝尊序《樂府補題》
《樂府補題》一卷,常熟吳氏抄白本,休寧汪氏購之長興藏書家。予愛而亟錄之,攜至京師。宜興蔣京少好倚聲,為長短句,讀之賞激不已,遂鏤版以傳。按:集中作者唐玉潛氏,以攢宮改殯,義聲著聞。周公謹氏寓居西吳,自稱弁陽老人,而《武林遺事》題曰「泗水潛夫」 者,《研北雜誌》謂即公謹,仇仁近氏詩載月泉吟社中,張叔夏氏詞序謂鄭所南氏作。王聖與氏先叔夏卒,叔夏為題集,繹其詞,殆嘗仕宋,為翰林。其餘雖無行事可考,大率皆宋末隱君子也,誦其詞可以觀志意所存。雖有山林友朋之娛,而身世之感,別有悽然言外者,其騷人《橘頌》之遺音乎?度諸君子在當日唱和之篇,必不止此,亦必有序以志歲月,惜今皆逸矣。幸而是編僅存,不為蟫蝕鼠齧,經四百年,藉二子之功,複流播於世,詞章之傳(不傳),蓋亦有數焉。
(2)周茂源序宋楚鴻詞
宋秋士先生暨仲季尚木刺史、直方中丞,海內所稱三宋,詩古文足敝天壤,即填詞一通,薌澤被藝林,功亦不細。予與三君子交三十餘年,今皆悲悼宿草,耆舊雲亡,典型凋謝,豈區區柳七黃九之泣翠鈿、折歌板已也。乃秋士哲胤楚鴻,幼號聖童,漸成尊宿,於賜書靡不究覽。張士簡限日謀篇,勤敏欲空儔輩。年來奔走燕粵,得江山之助,停驂扣舷之暇,妍辭凡若干首。予朴遫無文,鮮效宮體,矧於樂府新聲,舌本都強。顧猶記曩歲荔裳先生游吾郡,館楚鴻家,距蓬門不數武,晨夕過從,每酒半分題,間及長短句,繆以詞客見許。楚鴻今就予問其詞之離合,予於此僅探一臠,奚敢便哆口而談,為他人辨雋永之旨乎?楚鴻行復振策入都,荔裳先生方待詔金馬,熊軾未駕,盍亦從韋祠海棠、豐臺芍藥間,手一編質之宋袞可也。
《鶴靜堂集》
(3)天籟集
朱彝尊《〈白蘭谷天籟集〉序》:「明寧獻王權譜元人曲,作者凡一百八十有七人,白仁甫居第三,雖次東籬、小山之下,而喻之『雕摶九霄』,其矜許也至矣。予小時避兵練浦,村舍無書,覽金元院本,心賞仁甫《秋夜梧桐雨》劇,以為出關、鄭之上。及纂唐宋元樂章為《詞綜》一編,憾未得仁甫之作,意世間無復有儲藏者。康熙庚辰八月之望,六安楊秀才希洛千里造余,袖中出《蘭谷天籟集》,則仁甫之詞也。前有王尚書子勉序,述仁甫家世本末頗詳,始知仁甫名朴,又字太素,為樞判寓齋之子。後有洪武中助教江陰孫大雅序及安丘教諭松江曹安贊。……白氏於明初,由姑孰徙六安,希洛得之於其裔孫某,將鋟木以行,屬予正其誤,乃析為二卷,序其端。」
(4)姚鵷雛《論詞絕句十二首眎了公》
荼蘼微放快晴時,金線初拋垂柳絲。誰似城南楊夫子,隱囊烏幾坐填詞。
玉田微削夢窗腴,柳七風神故不虛。若舍浮華論骨概,龍川一集有誰知。
樓台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別有冰心歌水調,新腔一闋惜紅衣。
飛行絕跡定誰俱,七寶樓台密不疏。區別夢窗和白石,一饒穠致一清虛。
誰將影事譜鬟天,似語金鈴顆顆圓。想見岳陽樓上客,玉簫吹徹洞龍眠。
修門詞客今誰在,只有雲門與復堂。語秀真能奪山綠,律嚴差可比軍行。
半塘已化純常死,海內知音漸寂寥。祗有蘇州漚尹老,解拈新唱付瓊簫。
病起新腔付小紅,蕭疏老子復誰同。會稽三絕流傳遍,第一詞名滿雒中。
竹垞情眇自難同,筆重其年亦易工。燕子不來連月雨,鰣魚如雪一江風。
湖海流傳飲水詞,情深筆眇自多奇。千年骨髓秦淮海,除卻詩人那得知。
細秀枯清厲太鴻,行吟側帽自從容。浙中獨服摩奢館,天馬飛行明月中。
自將情思證無邪,老樹無妨試著花。更嘆虞山龐處士,細斟小句按胡琶。
(八)附:詩話
(1)當
王元美《藝苑卮言》曰:「古樂府『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二語妙絕。老杜『玉佩仍當歌』,當字出此,然不甚合作,可與知者道也。用修引孟德『對酒當歌』雲,子美一闡明之,不然讀者以為該當之當矣,大噴噴可笑。孟德正謂遇酒即當歌也,下雲『人生幾何』可見矣。若以『對酒當歌』為去聲,有何趣味?」 按:元美此則,意甚不明。「悲歌當泣,遠望當歸」 即「安步當車,晚食當肉」 之「當」 ,讀去聲。至孟德詩「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此當字似應作該當之當字解,升庵不免誤會。樂府《善哉行》:「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又《西門行》曰:「今日不作樂,當待何時。」 又古詩「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皆孟德所本也。然即從升庵解此當字,亦讀平聲。元美誤升庵之意為「悲歌當泣」 之當矣。至杜詩「玉佩仍當歌」 又是一解,蓋「皎皎當窗牖」 之「當」 字也。元美以為出於「悲歌當泣」 ,其實大異。
(2)逐
杜詩「大家東徵逐子回」 ,劉須溪云:「逐字不佳。」 升庵云:「杜詩無一字無來處,所以佳,此逐字無來處,所以不佳也。今稱人之母隨子就養曰逐子可乎?近有人語予以將字易之。古樂府有『一母將九雛』之句,則將字甚愜,當試與知音訂之。」 余按:蔡文姬未嘗攜鬍子歸漢,逐子者,猶「逐臣」 之「逐」 也。杜詩謂大家東征而逐子西回耳,非謂隨子就養也,讀本傳自明。
(3)瑟瑟
楊升庵驚才絕艷,解詩頗得新解,然亦多已甚者。其論白樂天《琵琶行》「楓葉荻花秋瑟瑟」 ,謂瑟瑟當作「瑟瑟大秦珠」 解,蓋喻其碧也,復引樂天《暮江曲》「一道殘陽照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為證,謂此正言殘陽照江,半紅半碧耳。此說最妙,幾欲無以折之,然亦僅足解人頤耳。自來詩人未有以瑟瑟喻碧義者,白傅作詩,欲令老嫗都解,乃為此雕蟲伎倆耶?
(4)詩亦可曰文
白樂天云:「近世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文又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 皮日休《傷進士嚴子重》詩序云:「觀其所為文,工於七字」 ,則唐人稱詩亦曰文也。
(5)集古今人句
《觀林詩話》云:「予家有聽雨軒,嘗集古今人句。杜牧之云:『可惜和風夜來雨,醉中虛度打雨聲。』賈島云:『宿客不來過半夜,獨聞山雨到來時。』歐陽文忠公:『芳叢綠葉聊須種,猶得蕭蕭聽雨聲。』王荊公云:『深炷爐香閉齋閣,臥聞檐雨瀉高秋。』東坡云:『一聽南堂新瓦響,似聞東塢少荷香。』陳無己云:『一枕南窗深閉閣,臥聽叢竹雨來時。』趙德麟云:『臥聽檐雨作宮商。』尤為工也。」 予讀此不覺莞爾,何以各如其人也。杜詩的是醉漢語,賈詩的是和尚語,文公詩的是堂上簸錢語,荊公詩的是拗相公語,東坡詩的是遷客語,陳詩的是覓句人語,至趙詩,則更是鼓子詞家行話也。閒與琬君說此,亦為囅然。
(6)景色動靜
退之云:「海氣昏昏水拍天。」 山谷云:「江北江南水拍天。」 此言水與天接也。六一翁詞云:「拍堤春水四垂天。」 此反其辭謂天與水接,景色動靜迥殊矣。
(7)秋夕典故
《艇齋詩話》:「小杜秋夜宮詞『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含蓄有思致。星象甚多,而獨寫牛女,此其所以見其為宮詞也。」 此論甚可笑,牛女自是秋夕典故,豈必作宮詞始用。
(8)對句
《對床夜語》言張茂先「穆如灑清風,渙若春華敷」 、「屬耳聽鶯鳴,流目觀鰷魚」 ,以對言之,當曰「清風灑」 、「聽鳴鶯」 也,古對所當如此,亦楚詞「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 。余按:「蕙蒸蘭藉,桂酒椒漿」 ,自是當句對,非其比也。
(9)唐詩在情致
江湖諸人慾一反江西之弊,力追唐風,然其所揣摩乃賈島、孟郊、許渾、姚合之流,斤斤於一聯之奇、一字之安。誠如升庵所云,僅得頸聯十字稍可觀耳;以此言詩,亦入魔道。夫唐詩之所以為唐詩,在情致不在辭華。情致繫於世風,宋人已不復能反之於唐世,則唐人情致必不可復得。若論辭華則唐人諸大家,無不從漢魏而來。雖以子美之才,亦有「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之論,蓋不作此無根腳語,非性靈事也。昔有人日吟蘭亭一本,東坡曰:「此終不高,從門入者非室也,矧賈、孟、許、姚猶非唐詩門戶耶!」
(10)陶寫哀樂
謝安謂王羲之曰:「中年以來,傷於哀樂。」 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頃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減其歡樂之趣。」 蓋謂欲藉絲竹陶寫哀樂之感,又恐兒輩覺,遂乃損其少年之歡樂也。自來詩中用此事者皆誤。雖東坡猶云:「正賴絲與竹,陶寫有餘歡。」 亦未得明解。《滹南詩話》既言:「陶寫餘歡、舊歡若為陶寫」 之外,乃釋者雲「有餘歡者,非陶寫其歡,因陶寫而歡耳」 ,可謂收之東隅,失之桑榆。
(11)即物起興
詠物詩起於晚唐,前乎此者,雖有以物為題,要皆即物起興,其志初不在物;後乎此,則有故意拈物為題,游技於刻畫形容,雖仿佛有作意,而其體實卑。宋壺山詠萍詩云:「苦無根蒂逐波流,風約才稀雨復稠。舊說楊花能變此,是他種子已經浮。」 又詠蚊詩曰:「朋比趨炎態度輕,御人口給屢憎人。雖然暗裡能鑽刺,貪不知幾竟殺身。」 《梅礀詩話》盛稱賞之,以為不專詠物者,實則其淺陋與小學生作文何異!
(12)長安柳
元微之《第三歲日詠春風憑楊員外寄長安柳》詩,長安柳,伎人名也。升庵云:「此詩題甚奇,可作詩家故事。」 蓋未知此。
(13)香球
白樂天詩:「柘枝隨畫鼓,調笑縱香球。」 又云:「香球趁拍迴環匼,花盞拋巡取次飛。」 皆紀管弦酒席中事,但不知香球何用。按:香球為用香料製成的圓球,與「拋球」 、「打球」 之球不同。陸游《老學庵筆記》:「京師承平日,宗室戚里歲時入禁中,婦女上犢車皆用小鬟持香球在旁,在袖中又自持兩小香球。車馳過,香菸如雲,數里不絕,塵土皆香。」 又按:元稹有《香球》詩曰:「順俗唯圓轉,居中莫動搖。愛君心不惻,猶訝火長燒。」 微之所詠之香球,為一種火爐,其形制外為金屬鏤空圓罩,內有半球狀碗以爇火,可置於被中取暖,亦名「被中香爐」 。與樂天所詠,為兩種不同之事物。
(14)流香澗寺壁詩
三十年五月游武夷,在流香澗一寺壁上見詩一首云:「建業城頭楊柳低,越王台上鷓鴣啼。老僧頗憶仁王寺,欲望江南煙雨迷。」 賞其雋秀,故錄存之。近閱《後村詩話》,始知仁王寺語,蓋有所本。福州仁王寺有僧,喜唱《望江南》,一日忽題壁云:「不嫌夫婿丑,亦勿嫌渠村。但得一回嫁,全勝不出門。」 或曰:「此僧欲出世矣。」 言於當路,延主一剎。未久,若有不樂者,又題云:「當初只欲轉頭銜,轉得頭銜轉不堪。何似仁王高閣上,倚欄閒唱《望江南》。」 不謂閩中猶有詩僧沿其衣缽。
(15)二狂生
《桯史》曰:「景祐末有二狂生曰張曰吳,皆華州人,薄游塞上,覘覽山川風俗,慨然有志於經略。恥於自售,放意詩酒,語皆絕豪嶮驚人,而邊帥豢安,皆莫之知。悵無所適,聞夏酋有意窺中國,遂叛而往。二人自念不力出奇,無以動其聽。乃自更其名,即其都內之酒家劇飲終日,引筆書壁曰:『張元、吳昊來飲此樓。』邏者見之,知非其國人也,跡其所憩,執之。夏酋詰以『入門問諱』之義。二人大言曰:『姓尚不理會,乃理會名耶!』時曩霄未更名,且用中國賜姓也。於是竦然異之,日尊寵用事,寶元西事蓋始此。其事國史不書,詩文雜見於《田承君集》、沈存中《筆談》、洪文敏《容齋三筆》,其為人概可想見。」
(16)翔冬詩文
和州胡俊翔冬,與胡光煒小石並為清道人弟子,翔冬詩文尤怪,以其行三,人稱胡三怪。掌教金陵大學,民國三十年歿於蜀中。頃金陵大學為刊其自怡齋詩百餘首,皆五言,不作七律,奇警獨造,一空依傍,亦玉川子之流也。吾獨愛其《七月晦日牛首山房坐雨戲成小詩寄仲英》云:「山頂松樹風,扇雨起煙浪。寺樓如小舟,泛泛素江上。塔即是釣磯,島變游魚相。待公赤腳來,一和欸乃唱。」 又《玄武湖泛舟同胡小石、陳仲英作》云:「一瓢攜二客,原水與輕橈。仰首木棉下,天分幾十條。山藏蘋未靜,蛙坐芡盤驕。歸路逢倉嫗,於今顏已凋。」 又《初夏即事》云:「扶病寫經完,小園履跡殘。槐添新蟻穴,池臥老漁竿。龜蹶泥春氣,猿羞我不冠。兒童指星出,衣褐直齋壇。」 此皆直逼郊、島者。餘如《紀夢》、《埋狗》、《風箏》諸篇,則駸駸乎玉川子矣。胡翔冬「仰首木棉下,天分幾十條」 ,或以為戛戛獨造,詠句大膽,然亦有所本。張祐詩云:「江連萬裏海,峽入一條天。」
(17)清輝
《春渚紀聞》云:「昭州山水佳絕,郡圃有亭,名曰『天繪』。建炎中,呂丕為守,以『天繪』近金國年號,思有以改易之。時徐師川避地於昭,呂乞名於徐,久而未獲。復乞於范滋,乃以『清輝』易之。一日,徐杖策過亭,仰視新榜,復得亭記於積壤中,亟使滌石視之,乃丘浚寺丞所作也。其略云:『余擇勝得此亭,名曰「天繪」 ,取其景物自然也。後某年某日,當有俗子易名「清輝」 ,可為一笑。』」 余舊讀此文,頗以為「清輝」 名亭,亦未必甚俗,何至譏訕乃爾。近閱《老學庵筆記》有云:「國初尚《文選》,當時文人專意此書,故草必稱王孫,梅必稱驛使,月必稱望舒,山水必稱清輝。至慶曆後,惡其陳腐,諸作者始一洗之。」 乃知此亦蕭選流毒之一,當時已目為濫調。建炎去慶曆已八九十年,文風早變,而范尚以此陳詞題榜,故不免於見嗤。刻石預言,殆作者假託其辭耳。
(18)寇萊公絕句
寇萊公詩以《江南春》二詠為最著。倪雲林有和作,亦堪匹敵。元明以降,和者甚多。嘗有《江南春》一集,亂後失之。寇公二詠以外,七言絕句亦極有神韻。余喜其《秋懷》云:「輕雲不動日微陰,高樹無風秋色深。獨聽暮蟬臨水坐,十年林壑阻歸心。」 《暇日》云:「郵亭落日多飛絮,琵琶音重江春暮。坐久凝眸欲斷腸,梅雨如煙暝村樹。」 又《初夏雨中》云:「綠樹新陰暗井桐,雜英當砌墜疏紅。重門寂寂經初夏,盡日垂簾細雨中。」 又《書河上亭壁》云:「暮天寥落凍雲垂,一望危亭欲下遲。臨水數村誰畫得,淺山寒雪未銷時。」 又《春江送別》云:「孤舟東去水煙微,久客那堪更送歸。三月江頭春盡日,片帆輕絮共紛飛。」 皆不減唐人。《憶洛陽》一絕句注引古歌云:「金谷園,四柳春,四柳春來似舞腰。那堪風景好,獨上洛陽橋。」 此歌不見他書,殆亦唐人詞。金谷、四柳,未詳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