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樓詞話 · 卷三 詞調
一 阿濫堆
唐代有一支名為《阿濫堆》的曲子,注家均不詳其義。宋人王灼著《碧雞漫志》,曾引用《中朝故事》云:「驪山多飛禽,名阿濫堆。明皇御玉笛采其聲,翻為曲子名,左右皆傳唱之,播於遠近。人競以笛效吹之,故張祜詩云:『紅樹蕭蕭閣半開,玉皇曾幸此宮來。至今風俗驪山下,村笛猶吹阿濫堆。』」 王灼又云:「賀方回《朝天子》曲云:『待月上、潮平波灩灩,塞管孤吹新阿濫。』」 即謂《阿濫堆》。江湖間尚有此聲,予未之聞也。嘗以問老樂工,雲屬夾鍾商。按:《理道要訣·天寶諸樂名》,堆作塠,屬黃鐘羽夾鍾商。」 這是唯一的關於《阿濫堆》的宋人記載。
明初楊升庵抄襲此文,錄入他的《詞品》,又說「李白詩『羌笛橫吹阿嚲回』,『阿嚲回』是番曲名,張祜集中有《阿濫堆》,即此也」 。按:升庵以為《阿嚲回》就是《阿濫堆》,沒有佐證,恐怕是臆說。《阿濫堆》既然是明皇所制笛曲,就不能說是番曲名。按:《急就篇》有一句「鳩鴿鶉鷃中網死」 ,顏師古注云:「鷃,謂鷃雀也,一名雇公,俗呼阿濫堆。」 由此可知「阿濫堆」 是驪山下民間俗稱,絕不是番語。雇公,即郭公,也就是鵓鴣,或布穀鳥。「塠」 即「堆」 ,這是唐人俗體字。
《唐會要》載天寶十二載七月十日太樂署供奉曲名,其中有《阿濫堆》,屬黃鐘羽,俗稱黃鐘調。可知自唐至宋,此曲始終在黃鐘羽調。《羯鼓錄》載鼓曲名,有「阿?鷜烏歌」 ,屬太簇角。可能也就是《阿濫堆》,從笛曲翻為鼓曲,換了宮調。但這也並無佐證,書以備參。賀方回詞雲「新阿濫」 ,可知宋人已因唐曲更造新聲。這都是流行於民間的曲子,儘管是明皇所制,可是在張祜的時候已只是「村笛猶吹」 ,在賀方回的時候是「塞管孤吹」 ,似乎都沒有成為士大夫的雅奏,故《詞苑》中不收此曲。
二 鹽角兒
詞調名中有一個「鹽角兒」 ,關於它的起源,有一段極富興味的記載。《江鄰幾雜誌》云:「曲名有《烏鹽角》。始教坊人家市鹽,得一曲譜於角子中,翻之,遂以名焉。」 王灼《碧雞漫志》有《鹽角兒》一條,云:「《嘉祐雜誌》云:『梅聖俞說:始,教坊人家市鹽,於紙角中得一曲譜,翻之,遂以名。今雙調《鹽角兒令》是也。歐陽永叔嘗制詞。』」 《嘉祐雜誌》就是《江鄰幾雜誌》,而王灼的引文與原文卻不同。原文說曲調名為《烏鹽角》,而王灼卻以《鹽角兒》標題。原文所謂「遂以名焉」 ,是名之為《烏鹽角》,王灼引文所謂「遂以名」 ,以為是《鹽角兒令》了。看來,《烏鹽角》就是《鹽角兒》。戴石屏詩有《烏鹽角行》,元人《月泉吟社詩》有句云:「山歌聒耳《烏鹽角》,村酒柔情玉練捶。」 可知《烏鹽角》是俗曲名,翻入詞調,名曰《鹽角兒》或《鹽角兒令》了。
這兩個曲調名,都不見於各本音樂文獻,大概是《宋史·樂志》中所說「民間作新聲,教坊所不用」 的。在宋人詞集中,現在只有晁無咎的一闋詠梅《鹽角兒》,歐陽修的一闋,卻不見於他的詞集。
《江鄰幾雜誌》說這個曲譜是在「角子」 中得到的。王灼的引文卻說是在「紙角中」 得到的。「角子」 與「紙角」 ,意義不同。而「角子」 這個名稱,宋元以後的人,大概已不很懂得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云:「鹽乃曲名。隋薛道衡集有《昔昔鹽》,唐張鷟《朝野僉載》有《突厥鹽》,可以互證。乃雲市鹽得於紙角上,已為附會。而紙角幾許,乃能容一曲譜,亦不近事理。」 四庫館臣這一段評論,實在荒謬得可笑。鹽為曲名,當在末一字。這個鹽字,乃艷字之誤,《昔昔鹽》就是《昔昔艷》。艷也是音樂名詞,所謂「有趨有艷」 是也。但是這個鹽字,絕不會放在曲名頭上。「鹽角兒」 不是「角兒艷」 ,「烏鹽角」 也不能改成「烏角鹽」 。這兩個鹽字,毫無關係,怎麼「可以互證」 呢?角子是包食物的紙包形式,現在叫做「三角包」 。把鹽包成一個三角形的紙包,就名之曰「鹽角兒」 ,或曰「烏鹽角」 。烏鹽是黑色鹽,不是精白鹽。包烏鹽的紙包,謂之烏鹽角。包鹽紙的大小,沒有一定,鹽多些,包裝紙就大些。在一張包鹽的紙上,寫一個令曲的譜,完全可能。王灼誤以角子為紙角,四庫館臣又不遑細考,因此妄肆譏評,可謂無知矣。
三 說《楊柳枝》、《賀聖朝》、《太平時》
楊柳被譜入樂曲,成為歌詞的題材,其由來已很古。「東門之楊」 ,這楊柳是男女戀愛幽期密約的地方。「有菀者柳」 ,這楊柳是旅行人休息的處所。「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這楊柳是感傷離別的風物。這些都見於《詩經》,可見楊柳是周代人民生活中,早已成為經常歌詠到的東西。到了漢代,西域的胡樂傳入中國,漢武帝設置樂府,吸收胡樂,譜成大量的新曲,就是所謂「樂府新聲」 。崔豹《古今注》記載橫吹曲云:「橫吹,胡樂也。張博望入西域,傳其法於西京,惟得摩訶兜勒二曲。李延年因胡曲更造新聲二十八解,乘輿以為武樂。後漢以給邊將軍。和帝時,萬人將軍得用之。魏晉以來,二十八解不復具存。世用者,黃雀、龍頭,出關、入關、出塞、入塞、折楊柳、黃華子、赤之楊、望行人等十曲。」 這說明漢武帝時,李延年用胡樂製成二十八個橫吹曲,漢武帝出行時,用作軍樂。到了後漢,守邊的將軍也可以用入軍樂。到了魏晉時代,這二十八個曲調亡失了大半,只剩了十個曲調。其中有折楊柳,就是唐代《楊柳枝》曲調的遠祖。
沈約《宋書·五行志》記錄云:「晉太康末,京洛為折楊柳之歌,其曲有兵革苦辛之辭。」 它告訴我們,此時洛陽民間流行唱折楊柳,歌詞都涉及從軍辛苦之感。可見這時折楊柳從軍樂變成為民間小唱,而還沒有消滅其軍隊生活的題材內容。
《樂府詩集》引《古今樂錄》云:「梁鼓角橫吹曲,有企喻,瑯琊王等歌三十六曲,二十五曲有歌有聲,十一曲有歌。是時樂府胡吹舊曲有大白淨皇太子、小白淨皇太子等十四曲。三曲有歌,十一曲亡。又有隔谷、地驅樂、折楊柳等歌三十七曲。合前三曲,凡三十曲,總六十六曲。」 由此可見漢代用胡樂譜的橫吹曲折楊柳,到梁代還在流行。《古今樂錄》又記載西曲歌三十四個曲名,其中有攀楊枝、月節折楊柳歌二曲,這是長江上游湘鄂一帶的民間歌曲了。
《樂府詩集》收梁元帝以下至唐代詩人的折楊柳詞,仍然都屬於橫吹曲。陳後主詩曰:「還將出塞曲,仍共胡笳鳴。」 徐陵詩曰:「江陵有舊曲,洛下作新聲。」 這說明洛陽流行的折楊柳新歌詞,是從江陵舊曲傳去的。張祜詩曰:「橫吹凡幾曲,獨自最愁人。」 徐延壽詩曰:「莫吹鬍塞曲,愁殺隴頭人。」 可見自漢至唐,折楊柳雖然屢次翻變但始終是橫吹曲,陳後主詠的是胡笳曲,唐人詠的是笛曲。而且是橫吹曲中音調最哀怨的。《樂府詩集》又云:「古樂府又有小折楊柳。相和大曲有折楊柳行。清商四曲有月節折楊柳歌十三曲,與此不同。」 這是說這幾個折楊柳曲不屬於橫吹曲。由此也可知折楊柳這一題材,或其曲調,已發展到橫吹曲以外去了。
何光遠《鑒誡錄》以為《楊柳枝》曲起於隋代,他舉唐人《楊柳枝》詞多詠汴渠為證。這是他沒有仔細研究一下《楊柳枝》的來源之誤。開汴渠,栽楊柳、勞民傷財,以至亡國,這是隋煬帝的虐政,唐人作《楊柳枝》歌詞,就用到這個新的歷史題材,以為鑑戒。不能因為唐人作《楊柳枝》詞多用隋煬帝的典故,就認為《楊柳枝》曲起於隋代。
曲名折楊柳,漢魏以來都沒有改變。但在梁代,鼓角橫吹曲中卻出現了「折楊柳枝」 這個曲名。到了唐玄宗時代,再度吸收西域音樂,改造舊曲,譜出新聲,於是原有的折楊柳,改作《楊柳枝》。《教坊記》著錄開元天寶時教坊所奏三百四十三個曲名,《楊柳枝》亦為其中之一。但在這時期,《楊柳枝》還是笛曲,也就是說,還是橫吹曲。張祜詩曰:「莫折宮前《楊柳枝》,玄宗曾向笛中吹。」
到了長慶年間,洛陽忽然又流行一支所謂「新翻楊柳枝」 歌曲。這時,詩人白居易正在洛陽,他很喜歡聽這支歌曲,就寫了八首歌詞,另外又寫了一首二十韻的五言詩以讚美它。這首詩的小序云:「《楊柳枝》,洛下新聲也。洛之小妓有善歌之者,詞章音韻,聽可動人,故賦之。」 詩中有句云:「樂童翻怨調,才子與妍詞。」 又云:「取來歌里唱,勝向笛中吹。」 《楊柳枝詞》八首中有句云:「古歌舊曲君休聽,聽取新翻《楊柳枝》。」 這些詩句都說明:教坊舊曲《楊柳枝》,原為笛曲,至此時,洛陽樂師把它改為歌曲,給小妓歌唱了。
段安節《樂府雜錄》云:「《楊柳枝》,白傅閒居洛邑時作,後入教坊,」 這一條記載顯然是錯誤的。第一,在白居易以前,《楊柳枝》早已是教坊樂曲了。第二,《楊柳枝》曲調不是白居易的創作,白居易不過給這個曲調配了八首歌詞。後來因劉禹錫等詩人的和作,於是《楊柳枝》新翻遂成為風靡一時的流行歌曲。白居易詩中所謂「古歌」 ,乃指唐以前的折楊柳;所謂「舊曲」 ,乃指開元時教坊曲《楊柳枝》。劉禹錫的《楊柳枝詞》第一首亦云:「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 這裡所謂「前朝」 ,有人以為指隋朝,也是錯誤的,應當是指玄宗朝。
從盧照鄰、韋承慶、沈佺期以下,初盛唐詩人十餘家,都有折楊柳詞,都是賦詠笛曲。楊巨源是德宗時人,貞元五年進士,他的詩集中也還有折楊柳詞。但是,自從白居易、劉禹錫唱和以後,就不見有折楊柳詞,詩人所作儘是《楊柳枝》詞了。
再遲一些,到宣宗大中年間,溫庭筠與公卿子弟令孤滈、裴諴等,為歌妓作「新添聲《楊柳枝》」 詞。從「新翻」 到「新添聲」 ,《楊柳枝》歌詞又有了發展。僖宗乾符五年,詩人薛能為許州刺史。他令州妓少女作《楊柳枝》健舞;也作了歌詞,稱為「《楊柳枝》新聲」 。其詩有云:「柔娥幸有腰支穩,試踏吹聲作唱聲。」 這兩句說明了《楊柳枝》從笛曲改作歌曲,又以歌曲伴舞,成為舞曲。大概其音聲節拍也一變再變了。
但是,無論是折楊柳或《楊柳枝》,在唐人詩集中,都是七言絕句的聲詩。溫庭筠所作新添聲《楊柳枝》詞,也仍是七言絕句,因此我們無從知道歌唱時的添聲情況。不過,敦煌曲子裡有一首《楊柳枝》,其詞云:
春去春來春復春,寒暑來頻。
月生月盡月還新,又被老催人。
只是庭前千歲月,長在長存。
不見堂上百年人,盡總化為陳。
又《花間集》有顧夐的《楊柳枝》一首:
秋夜香閨思寂寥,漏迢迢。
鴛幃羅幌麝蘭銷,燭光搖。
正憶玉郎遊蕩去,無尋處。
更聞簾外雨瀟瀟,滴芭蕉。
又有張泌的《楊柳枝》一首:
膩粉瓊妝透碧紗,雪休夸。
金鳳搔頭墮鬢斜,發交加。
倚著銀屏新睡覺,思夢笑。
紅腮隱出枕函花,有些些。
以上三首,都以七言四句為基礎,其下各加一個短句,可能就是所謂「添聲」 部分。此處本來是和聲,故作詞者不在此處填詞。後來和聲也成為正曲,作詞者就也填上實字,於是成為《楊柳枝》新調。北宋詞人作《楊柳枝》詞,都繼承《花間集》的格調,即四個短句都用三言句,而敦煌曲的形式卻沒有出現。王灼《碧雞漫志》已有所說明:「今黃鐘商有《楊柳枝》曲,仍是七言四句,與劉白及五代諸子所制並同,但每句下各增三字一句,此乃唐時和聲,如《竹枝》、《漁父》,今皆有和聲也。」
毆陽修有一首詞,調名《賀聖朝影》:
白雪梨花紅粉桃,露華高。
垂楊慢舞綠絲條,草如袍。
風過小池輕浪起,似江皋。
千金莫惜買香醪,且陶陶。
此詞與《楊柳枝》幾乎相同,惟第三句下三字短句仍協前二句的平聲韻,而不和「起」 字協韻。萬紅友《詞律》因此便以為此二詞有區別,不能認為是同一個詞調。
另外,賀方回有八首詞,調名《太平時》。其第一首云:
蜀錦塵香生襪羅,小婆娑。
個儂無賴動人多,是橫波。
樓角雲開風卷幕,月侵河。
纖纖持酒艷聲歌,奈情何。
此詞與《賀聖朝影》完全相同。《詞律》云:「此調一名《賀聖朝影》,因原名《太平時》,故列於此,不附《賀聖朝》之後,勿謂例有不同也。」 萬紅友以為此詞原名《太平時》,別名《賀聖朝影》,因此將《賀聖朝影》編在《太平時》調後。至於《賀聖朝》與《賀聖朝影》,萬氏認為是不相干的二調,所以不把《賀聖朝影》編在《賀聖朝》調後。但是,《詞譜》卻說:「《太平時》,一名《賀聖朝影》,一名《添聲楊柳枝》。」 《歷代詩餘》因此就把歐陽修的《賀聖朝影》改題作《太平時》,與賀方回、陸放翁諸人所作《太平時》編在一起。
由以上情況,我們得出一個疑問。《太平時》、《賀聖朝影》和《楊柳枝》的關係如何?這個疑問的關鍵,在於第三句下的短句,協平協仄,有無區別?五代時人作《楊柳枝》,此句都協仄韻,即與第三個七言句的末一字協韻。宋人作《太平時》,此處皆協平韻,即與第一、二、四句的末一字協韻。這裡似乎有些區別。可惜宋人作《太平時》者不多,不能找到許多例證。近來看元遺山的《續夷堅志》,其中載金代大定年中有廣寧士人李惟青,與鬼婦故宋宮人玉真相會,玉真作《楊柳枝》詞曰:
已謝芳華更不留,幾經秋。
故宮台榭只荒邱,忍回頭。
塞外風霜家萬里,望中愁。
楚魂湘血恨悠悠,此生休。
此詞第三句下的短句仍協平韻,應當就是《太平時》或《賀聖朝影》,而元遺山卻說是《楊柳枝》。可見《太平時》或《賀聖朝影》就是《楊柳枝》,並無區別。第三句下短句,協平協仄,可以不拘。不能因此就認為它們是不同的二調。
《太平時》乃宋太宗時所制的小曲,屬小石調,見《宋史·樂志》。《楊柳枝》屬黃鐘商,俗稱高大石調。小石調乃姑洗商的俗名。二者都是商聲,可知北宋初的《太平時》,是以唐五代的《楊柳枝》演變而來,而且只是音律上的小小改變,對歌詞句法幾乎沒有影響。
《賀聖朝影》就是《賀聖朝引》,顧名思義,此曲應當是從《賀聖朝》演變而成,不能說它和《賀聖朝》沒有關係。黃庭堅有一首《賀聖朝》詞曰:
脫霜披茜初登第,名高得意。
櫻桃榮宴玉墀游,領群仙行綴。
佳人何事輕相戲,道得之何濟。
君家聲譽古無雙,且均平居二。
同時張子野亦有一首:
淡黃衫子濃妝了,步縷金鞋小。
愛來書幌綠窗前,半和嬌笑。
謝家姊妹,詩名空杳,何曾機巧。
爭如奴道:「春來情思,亂如芳草」 。
又杜安世亦有一首:
牡丹盛坼春將暮,群芳羞妒。
幾時流落在人間,半開仙露。
馨香艷冶,吟看醉賞,嘆誰能留住。
莫辭持燭夜深深,怨等閒風雨。
以上三首《賀聖朝》,和顧夐、張泌的《楊柳枝》,歐陽修的《賀聖朝影》,對比之下,宛然一式。黃庭堅一首,尤其與敦煌曲子極近。基本上都是在七言絕句的各句下加一短句。所不同者,是這些短句或為三言句,或為四五言句。短句的韻腳,或協平聲,或協仄聲。張子野、杜安世二詞,七言絕句部分的第三句已變成四言二句,顯然這裡已用換頭了。張詞第四句仍為八言,而杜詞第四句則回到七言,使第三句的換頭更為明顯。如果以歐陽修的《賀聖朝影》與黃庭堅的《賀聖朝》對比,可知它們的關係正如《花間集》的《楊柳枝》和敦煌《楊柳枝》的關係一樣。
《賀聖朝》也是唐代教坊舊曲。張子野集中註明《賀聖朝》屬雙調。雙調乃太簇商的俗名。由此可知宋代的《楊柳枝》、《太平時》、《賀聖朝》、《賀聖朝影》(或引),都是商聲曲子,其音律既不甚遠,格式又大體相同。因此可知,《太平時》或《賀聖朝影》,實在就是《楊柳枝》。《詞譜》的注不錯,萬紅友《詞律》的注卻失於考究了。
以上,我給詞調《楊柳枝》的歷史演變作了初步的探討。現在給本文做一個結論:楊柳在《詩經》時代已為人民歌詠的題材。在漢武帝時,李延年吸收西域音樂,譜出了二十八個新曲調,其中有折楊柳一曲,漢武帝把它用作軍樂,屬於橫吹曲,當時是笳吹曲。西晉末年,洛陽民間流行著一支折楊柳歌,歌詞內容仍然是軍隊生活,但它已不是橫吹樂曲,而成為民歌了。到了梁代,橫吹曲中還有折楊柳,但有時卻稱為折《楊柳枝》。從初唐到盛唐,有許多詩人做過以折楊柳為題的歌詞,形式是一首七言絕句。內容不限於軍旅生活,也不限於楊柳。這時候,折楊柳已成為樂府古題。
唐玄宗時,用舊曲改新聲,折楊柳被改名為《楊柳枝》,不用笳吹,而改為笛曲,也不是軍樂了。到中唐時候,洛陽民間又流行了一支所謂新翻《楊柳枝》,得到詩人劉禹錫、白居易的讚賞,賦詩宣揚,於是《楊柳枝》從笛曲中解放出來,成為歌曲、舞曲。溫庭筠等人又作了新添聲《楊柳枝》,盛行於歌壇。所謂「新翻」 、「新添聲」 ,在當時詩人所作《楊柳枝》詞的形式上,是看不出來的,因為它們同樣都是一首七言絕句。但敦煌曲子中有一首《楊柳枝》,是在七言絕句的每一句下各加一個四言或五言的短句。在《花間集》中,也有幾首《楊柳枝》,是在七言絕句的每一句下各加一個三言的短句。這大概是兩種不同形式的「添聲」 部分。
在北宋時,歐陽修的《賀聖朝影》,賀方回的《太平時》,短句都是三言句,可認為是《花間集》《楊柳枝》的繼承。黃庭堅、張子野、杜安世的《賀聖朝》,短句都是四五言句,可認為敦煌《楊柳枝》的繼承。從此以後,《楊柳枝》這個調名極少見了。
四 唐詩宋詞中的六州曲
六州
《新唐書·樂志》云:「天寶樂曲,皆以邊地名,若涼州,伊州,甘州之類,後又詔道調法曲與胡部新聲合作。明年,安祿山反,涼州,伊州,甘州,皆陷吐番。」 《五行志》亦云:「天寶後,詩人多為憂苦流寓之思,及寄興於江湖僧寺,而樂曲亦多以邊地為名,有伊州、甘州,涼州等。」 蓋諸曲始行於天寶間,安史亂後轉盛也,《吐蕃傳》言:「長慶元年,贊普大享唐使者,樂奏秦王破陣曲,又奏涼州、胡渭、錄要、雜曲、百伎,皆中國人。」 胡渭即胡渭州,開元中李龜年所制曲。又有石州曲,氐州歌,見《羯鼓錄》、《教坊記》,合之稱六州,亦有曲。《樂府詩集》有簇拍陸州,曲辭「西去輪台萬里餘」 云云,七言絕句也。《宋史·樂志》鼓吹曲中亦有六州一曲,屬正宮。又有屬無射宮、黃鐘商、中呂羽、黃鐘羽者,凡五調。詞中則有六州歌頭一曲,與鼓吹曲辭仿佛。程大昌《演繁露》云:「六州歌頭,本鼓吹曲,近世好事者倚其聲為弔古詞。音調悲壯,不與艷詞同科。」 蓋真宗時有劉潛作六州歌頭賦項羽廟。李冠作六州歌頭詠驪山,皆懷古之作,慷慨激楚,與當時詞家賦情之作迥異,故程氏特為表彰之。劉詞結拍云:「遣行人到此,追念痛傷情,勝負難憑。」 李詞結拍云:「使行人到此,千古只傷歌,事往愁多。」 後之為此詞者,輒步趨之。張孝祥云:「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劉克莊詠牡丹云:「謾傷春弔古,夢繞漢唐都,歌罷欷歔。」 劉龍洲吊岳飛詞上段結拍云:「過舊時營壘,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遣意造語皆類此,蓋此調豪放中見沉鬱,最宜於傷今弔古之情,劉李二詞傳唱既多,竟成模式矣。歌頭者,大曲中之一遍。六州歌頭,即大曲六州中排遍第一曲也。六州大曲存於詞者,惟此一遍。
涼州
六州諸曲,涼州最著。隋開皇時置七部樂,一曰國伎,二曰清商伎。大業時置九部樂,一曰清樂,即清商也;二曰西涼,即國伎也。清商者,其始即清商三調,皆漢以來舊曲、晉朝播遷,夷羯入據中原,其音分散。苻秦時,呂光平西域三十六國,得此樂於涼州。宋武帝平關中,因而流於南朝,不復存於北土。隋帝平陳後獲之,文帝聽之,善其節奏,曰:「此華夏正聲也,昔因永嘉,流於江外。我受天明命,今復會同,雖賞逐時遷,而古致猶在,可以此為本,微更損益,去其哀怨,考而補之,以新定律呂,更造樂器。」 西涼樂者,起於苻秦之末,呂光、詛渠蒙遜等據有涼州,變龜茲聲為之,號為秦漢伎。魏太武帝既平河西,得之,謂之西涼樂。至魏周之際,遂謂之國伎。由此可知,西涼音樂,雖華夷總雜,實一時稱盛。唐高祖即位,仍沿隋制,設九部樂。周隋以來管弦雜曲數百,皆西涼樂也。至玄宗時,置梨園,胡部新聲大行。涼州復進新曲,如著名之霓裳羽衣曲,即開元中涼州都督楊敬述所進也。涼州曲,《樂府詩集》云:「開元中,西涼府都督郭知運所進。」 按《新唐書·郭知運傳》知運於開元四年為隴右節度使,九年卒,贈涼州都督。可知涼州曲之入梨園教坊,當在開元九年以前,當時西域進樂,不但進曲譜、樂器,同時亦進歌舞女伎。開元中,俱蜜獻胡旋舞女。十五年,吐火羅獻舞女。二十一年,骨咄獻女樂。均見《唐書》吐蕃、突厥諸傳。張籍《舊宮人》詩云:「歌舞涼州女,歸時白髮生。全家沒蕃地,無處問鄉程。宮錦不傳樣,御香空記名。一身嘆自說,愁逐路人行。」 此即詠涼州歌舞伎入為唐宮人者。涼州淪陷後,宮人無家可歸之悲也。
涼州曲譜,久已失傳,歌詞雖有李白、王之渙、王翰、耿緯、張籍、柳中庸諸家所作,或曰涼州詞,或曰涼州曲,皆七言絕句,猶是唐之歌詩,不能見曲之體制。《樂府詩集》收涼州歌五遍,分為歌三章,排遍二章。此則涼州大曲之體制,亦恐非全曲也。《新唐書·樂志》云:「涼州曲,本西涼所獻也,其聲本宮調,有大遍、小遍。貞元初,康崑崙寓其聲於琵琶,奏於玉宸殿,因號玉宸宮調。合諸樂則用黃鐘宮。」 宮調即黃鐘宮,俗呼正宮。此謂康崑崙嘗以涼州曲翻入琵琶調,改其名為玉宸宮調。若與諸樂合奏,則仍稱黃鐘宮也。此論王灼《碧雞漫志》辨之詳矣。惟王灼斥涼州曲有大遍、小遍之說為非,似不可解。夫大遍、小遍,即大曲,小曲之義。王氏嘗見涼州排遍一本,有二十四段,則明是大曲,亦即所謂大遍也。元稹《連昌宮詞》云:「逡巡大遍涼州徹。」 謂念奴歌涼州大曲也。又《琵琶歌》云:「涼州大遍最豪嘈。」 謂管兒彈涼州大曲也。別有小遍涼州,則唐詩人所作一二絕句所譜者是矣。宋人詞中有稱小梁州者,如陳允平浣溪沙云:「寶笙偷按小梁州。」 又少年游云:「拍點紅牙,簫吹紫玉,低按小梁州。」 豈非即小遍涼洲耶?
《幽閒鼓吹》云:「段和尚善琵琶,自製西涼州。後傳康崑崙,即道調涼州,亦謂之新涼州。」 段和尚,即段善本,德宗時人。此謂道調涼州始於段和尚。然道調即正宮,涼州曲本屬正宮,段善本初未改變宮調也。且張祜詩云:「春風南內百花時,道調涼州急遍吹,揭手便拈金盞舞,上皇驚笑悖拏兒。」 此雲「上皇驚笑」 乃肅宗時事,則道調涼州不始於段和尚,可證矣。
又《文獻通考》云:「西涼樂,蓋涼人所傳中國舊樂,雜以羌胡之聲也。自後魏傳隋及唐,以備燕樂部。其歌曲謂之涼州,又謂之新涼州,皆入娑陀調中,西涼府都督郭知運等所進。唐坐、立二部,惟慶善樂獨用西涼。故明皇嘗命紅桃歌涼州詞,謂其詞貴妃所制。豈貴妃制之,知運進之耶?」 按娑陀調即道調。據此則涼州諸曲,皆屬道調。新涼州者,以別於隋以來之涼州舊曲,不獨段和尚所制琵琶一曲為道調也。明皇命侍者紅桃歌貴妃所制涼州詞,見《楊妃外傳》。此特諸曲中之一曲耳。唐詩人制涼州詞者多矣,豈必皆譜入曲乎?郭知運所進不止一曲,進涼州曲者不止郭知運一人,此不可牽連附會也。
涼州歌舞宋時猶盛行。夏英公詞云:「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梁州。」 賀方回詞云:「繞郭煙花連茂苑,滿船絲竹載涼州。」 其為朝野所重如此。然宋人多誤作梁州。《容齋隨筆》云:「涼州,今轉為梁州,唐人已多誤用。」 此說恐未必然,疑唐人舊集,經宋人迻寫,改竄致誤也。《全唐詩》中常有於梁州下注云:「一作涼」 ,可知舊本不誤者猶存也。宋人史籍及詩詞中,則或作涼,或作梁。今凡有引用,悉仍其舊,不為統一,以存其真。《宋史·樂志》著錄教坊所奏四十大曲,正宮、道調、仙呂、黃鐘,均有梁州。又雲韶部十三大曲中,亦有正宮梁州。《武林舊事》載理宗朝天基聖節排當樂目,有萬歲梁州曲破,屬夷則宮。又有碎錦梁州歌頭,屬無射宮。又官本雜劇段數有四僧梁州,三索梁州,詩曲梁州,頭錢梁州,食店梁州,法事饅頭梁州,四哮梁州,此皆大曲也。姜白石醉吟商上品詞序云:「有琵琶曲護索梁州,今不傳矣。」 涼州曲之現存於宋詞者,惟梁州令一調。柳永作一闋,中呂宮,晏幾道、歐陽修均有此作,字句不同,亦未註明律調。晁無咎有梁州令疊韻一闋,乃並二闋為一,猶重頭之義耳。
涼州,歌舞曲也。唐詩宋詞中摹寫其聲容者夥矣。集而錄之,可以見其盛況。晏叔原詞云:「梁王苑路香英密,長記舊嬉遊。曾看飛瓊戴滿頭,浮動舞梁州。」 歐陽永叔詞云:「樓台向曉,淺月低雲天氣好,翠幕風微。宛轉梁州入破時,香生舞袂。楚女腰肢天與細,汗粉重勻,酒後輕寒不著人。」 舒信道詞云:「金縷歌殘紅燭稀,梁州舞罷小螺垂。」 王通叟詞云:「錦茵舞徹涼州,君恩與整搔頭。一夜御前宣住,六宮多少人愁。」 賀方回詞云:「吳都佳麗苗而秀,燕樣腰身。按舞華茵,促遍涼州,羅襪未生塵。」 黃山谷詞云:「舞回臉玉胸酥,纏頭一斛明珠。日日梁州薄媚,年年金菊茱萸。」 陳無已觀小姬娉娉舞梁州云:「娉娉裊裊,芍藥梢頭紅玉小。舞袖遲遲,心到郎邊客已知。」 此皆詠涼州舞容者也。
元稹《連昌宮詞》詠念奴歌云:「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巡大遍涼州徹,色色龜茲轟錄續。」 劉禹錫《贈歌者米嘉榮》云:「唱得涼州意外聲,舊人惟數米嘉榮。」 李頻《聞金吾妓唱梁州》云:「聞君一曲古梁州,驚起黃塵塞上愁。秦女樹前花正發,北風吹落滿城秋。」 武元衡《聽歌》云:「月上重樓絲管秋,佳人夜唱古梁州。滿堂誰是知音者,不惜黃金與莫愁。」 白居易詩云:「霓裳秦罷唱涼州,紅袖斜翻翠黛愁。應是遙聞勝近聽,行人慾過盡回頭。」 此皆為唱涼州曲歌妓而作者也。
白居易《秋夜聽高調涼州》詩云:「樓上金風聲漸緊,月中銀字韻初調。促張弦柱摧高管,一曲涼州入泬寥。」 李益《夜上西城聽涼州曲》云:「行人夜上西城宿,聽唱涼州雙管逐。此時秋月滿關山,何處開山無此曲。」 顧況《李孺人彈箏歌》云:「寸心十指有長短,妙入神處無人知。獨把涼州凡幾拍,風沙對面胡秦隔。聽中忘卻前溪碧,醉後猶疑邊草白。」 馮延巳詞云:「霜積秋山萬樹紅,倚岩樓上掛朱攏。白雲天遠重重恨,黃葉煙深淅淅風。仿佛涼州曲,吹在誰家玉笛中。」 蘇東坡詞云:「聞道嶺南太守,後堂深綠珠嬌小。綺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征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 毛澤民詞云:「銀字笙簫小小童,梁州吹過柳橋風,阿誰勸我玉杯空。」 王履道詞云:「別喚清商開綺宴,玉管雙橫,抹起梁州遍。」 陳西麓詞云:「殘月有情圓曉夢,落花無語訴春愁,寶笙偷按小梁州。」 又云:「拍點紅牙,簫吹紫玉,低按小梁州。」 段克己詞云:「一聲羌管誰弄,吹徹古梁州。」 此皆詠笙,簫,箏,笛之奏涼州曲者也。段克己,金末元初人,已稱唐涼州曲為古梁州矣。
元稹《琵琶歌》云:「平明船載管兒行,盡日聽彈無限曲。曲名無限知者鮮,霓裳羽衣偏宛轉。涼州大遍最豪嘈,六么散序多籠捻。」 張祜《王家琵琶》云:「金屑檀槽玉腕明,子弦輕捻為多情。只愁拍盡涼州破,畫出風雷是撥聲。」 蘇東坡詩云:「琵琶弦急袞梁州,羯鼓聲高舞臂韝。」 鄭毅夫詞云:「江上探春回,正值早梅時節。兩行小槽雙鳳,按涼州初徹。」 辛稼軒《賦琵琶》詞云:「遼陽驛使音塵絕,瑣窗寒輕攏慢捻,淚珠盈睫。推手含情還郤手,一抹涼州哀徹。千古事,雲飛煙滅。」 周公謹詞云:「鳳撥龍槽,新聲小按梁州。鶯吭夜深轉巧,凝涼雲應為歌留。」 陳紀聽琵琶詞云:「六么聲斷涼州續。」 此皆詠琵琶曲涼州者也。
唐玄宗好羯鼓,故涼州曲亦入羯鼓,惟南卓《羯鼓錄》僅有石州而無涼州。唐人詩詠羯鼓涼州者,未見。宋元人詞則有趙長卿云:「更聽羯鼓打梁州,惱人處,宿酒尚扶頭。」 葉少蘊詞云:「一醉年年今夜月,酒船聊更同浮。恨無羯鼓打梁州,遺聲猶好在,風景一時留。」 李彌遜詞云:「酒酣喝月,腰鼓百面打涼州。」 折元禮云:「剩著黃金換酒,羯鼓醉涼州。」 可見宋元時猶有李三郎遺風。腰鼓百面打涼州,其為壯觀可想。
開元、天寶時,唐室強大,奄有河湟,涼州為一大都會,文物稱盛。此時唐詩人作邊詞,皆意氣發皇,豪情飆舉。如王昌齡之《從軍行》、《殿前曲》、《出塞詩》,岑參之《酒泉》、《敦煌》、《獻封大夫凱歌》諸詩。王維,王之渙,王翰,李白,諸家之涼州詞,皆泱泱有大國風。安史亂後河湟淪沒,漢人陷蕃者不得東歸,胡人在唐者亦道路間阻,不克西還,讀大曆、貞元間詩人所作邊詞,情緒冏已不同。如張籍詞云:「鳳林關里水東流,白草黃榆六十秋。邊將皆承主思澤,無人解道取涼州。」 李益《六州胡兒歌》云:「胡兒起作六蕃歌,齊唱嗚嗚盡垂手。心知舊國西州遠,西向胡天望鄉久。回頭忽作異方聲,一聲回盡征人首。蕃音虜曲似難分,似說邊情向塞雲。故國關山無限路,風沙滿眼堪斷魂。」 高聯詩云:「蜀地恩留馬嵬哭,煙雨濛濛春草綠。滿眼由來是舊人,那堪更奏涼州曲。」 元稹、白居易均有《西涼伎》新樂府,元作敘西涼盛時伎樂之美,白作敘河湟淪失後胡漢人民之悲憤。合而讀之,可為慨然。西涼伎,即今之掉獅子戲也。杜牧有《河湟》詩云:「元載相公曾借箸,憲宗皇帝亦留神。旋見衣冠就東市,忽遺弓劍不西巡。牧羊驅馬雖戎服,白髮丹心盡漢臣。唯有涼州歌舞曲,流傳天下樂閒人。」 此皆可以表見當時詩人對涼州曲之感情。涼州於咸通二年始因張義潮歸唐,十三年張義潮卒。不久,河湟諸州又復失陷。自此終唐、宋二代,不入版圖。宋人不知有涼州,故多誤作梁州。
小梁州(附錄)
楊用修《詞品》云:「賈逵曰,梁米出於蜀漢,香美逾於諸梁,號曰竹根黃,梁州得名以此。秦地之西,敦煌之間,亦產梁米,土沃類蜀,故號小梁州。曲名有小梁州,為西音也。」 按用修此文甚謬。《文獻通考》云:「《禹貢》曰:『華陽黑水惟梁州』。舜置十二牧,梁州其一也,以西方金剛,其氣強梁,故曰梁州。」 是梁州以強梁取義,賈逵以梁作梁,其說不足據也。唐樂有以邊地為曲名者,曰伊州,甘州,涼州,石州,胡渭州,氐州,是謂六州。涼州,漢武帝時置,以其地處西方,常寒涼也。《新唐書樂志》云:「涼州曲,本西涼所獻,其聲本宮調,有大遍,小遍。」 大遍者,大曲也。元稹《連昌宮詞》云:「逡巡大遍涼州徹。」 即謂此也。小遍者,小曲也。唐詩人如李白,王之渙,王翰,耿緯,均有涼州詞,皆七言絕句,此小遍涼州,亦即所謂小涼州也。唐人歌曲,惟有涼州,無梁州。至宋時多誤作梁州,於是小涼州亦誤作小梁州矣。用修謂西秦有小梁州之稱,載籍無征,蓋臆說也。
伊州
伊州,亦西涼樂。《樂府詩集》有伊州歌一篇,凡歌五遍,入破亦五遍。歌第一,第二為七言絕句,第三至五為五言絕句。入破前三遍七言,後二遍五言。伊州大曲,體制存於今者,惟此一篇耳。此曲屬商調,開元中西涼節度蓋嘉運所進。王維有《伊州歌》一首,殆唐詩人制歌詞之最早者。王建《宮詞》云:「新學管弦聲尚澀,側商調里唱伊州。」 側商之義,姜白石《琴曲序》已有解釋,茲不贅。王灼云:「伊州見於世者,凡七商曲:大石調、高大石調、雙調、小石調、歇指調、林鐘商、越調,第不知天寶所制,七商中何調耳。」 按《宋史·樂志》載教坊所奏四十大曲,有越調伊州,歇指調伊州二曲。《武林舊事》載理宗時天基節排當樂曲目,有梅花伊州,屬無射商,即越調也。又官本雜劇段數有領伊州,鐵指甲伊州,閘五伯伊州,裴少卿伊州,食店伊州五曲。又《歲時廣記》引伊州曲詠長生殿事者一遍(見卷三十七「授釵鈿」 條),此皆宋時伊州大曲之可得而知者。《艇齋詩話》引洪玉父炎為侍兒小九賦詩云:「桃花浪打散花樓,南浦西山送客愁。為理伊州十二疊,綬歌聲里看洪州。」 亦可知宋時伊州大曲為十二遍也。
詞中則有《伊州三台令》一調,僅見趙師俠《坦庵詞》有一闋。張仲舉《聽董氏雙弦》云:「正宮商分犯,拽歸雙調,伊州入破,攧遍三台。」 攧乃排遍之尾曲,其後即為入破。玩張詞意,豈伊州三台亦大曲中之一遍耶。又有伊州令一調,僅見於《花草粹編》載范仲胤妻所作一闋,文字有缺奪。《詞律拾遺》已補足之。此二詞皆不知屬何律調,殆當時教坊所制小曲,故名目不見於《樂志》也。
伊州亦歌舞曲。《文獻通考》云:明皇開元中,宜春院伎女謂之內人,雲韶院謂之宮人。凡內伎出舞,教坊諸工唯舞伊州,五天二曲。餘曲盡使內人舞之。似伊州為健舞,故獨使教坊諸工舞之。然女伎亦有舞伊州者。張子野詞云:「舞徹伊州,頭上宮花顫未休。」 劉克莊詞云:「貪與蕭郎眉語,不知舞錯伊州。」 皆可證。
高駢詩云:「公子邀歡月滿樓,雙成揭調唱伊州。」 白居易詩云:「老去將何散老愁,新教小玉唱伊州。亦應不得多年聽,未教成時已白頭。」 羅虬詩云:「紅兒謾唱伊州遍,認取輕敲玉韻長。」 吳文英詞云:「一曲伊州,秋色芭蕉里。嬌和醉,眼情心事,愁隔湘江水。」 皆詠伊州曲之歌唱也。白居易教女伎者,當是伊州大曲,非朝夕所能嫻習,故有「未教成時已白頭」 之嘆。
溫飛卿《贈彈箏人》詩云:「天寶年中事玉皇,曾將新曲教寧王。鈿蟬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淚萬行。」 王初寮詞云:「深庭夜寂,但涼蟾如晝,鵲起高槐露華透。聽曲樓玉管,吹徹伊州。」 顧阿瑛詞云:「二十五聲秋點,三十六宮夜月,橫笛按伊州。」 此詠箏笛中奏伊州曲也,可知此曲元時猶存。
甘州
甘州,《樂府詩集》收唐詞一首,五言絕句。注云:羽調曲。元稹《琵琶絕句》云:「學語胡兒撼玉玲,甘州破里最星星。使君自恨常多事,不得工夫夜夜聽。」 苻載《甘州歌》一首甚佳,詩云:「月里嫦娥不畫眉,只將雲霧作羅衣。不知夢逐青鸞去,猶把花枝蓋面歸。」 薛逢有《醉中聞甘州》詩云:「老聽笙歌亦解愁,醉中因遣合甘州。行追赤嶺千山外,坐想黃河一曲流。日暮豈堪征婦怨,路傍能結旅人愁。左綿刺史心先死,淚滿朱弦催白頭。」 此詩愁字重協,恐有誤。苻載,蜀人;薛逢詩在蜀中作,元稹詩恐亦在巴州時作。《花間集》中毛文錫有甘州遍一首,顧夐有甘州子五首,蜀後主王衍亦嘗作甘州曲,疑即甘州子失其首四字,又王灼《碧雞漫志》稱顧夐、李珣均有倒排甘州。蓋此曲特盛於蜀中,入宋後便爾衰歇,故宋教坊曲中無甘州之目。王灼亦云:「甘州世不見」 也。然毛文錫詞云:「美人唱,揭調是甘州。」 至南宋時,張樞亦有詞云:「何處東風院字,數聲揭調甘州。」 可知揭調甘州,猶流傳於歌女之口也。揭調即高調,大呂羽,俗呼高般涉調。豈即此耶?甘州舞屬軟舞,然亦未見唐宋詩人賦詠及之。宋詞中有甘州令一調,又八聲甘州一調,柳耆卿集中均有之,俱屬仙呂調。八聲甘州或但稱甘州,八聲之義,萬紅友引《西域志》云:龜茲國之制伊州,甘州,涼州等曲,皆翻入中國。八聲者,歌時之節奏也。」 此語余亦未得其解。蘇東坡已有八聲甘州,在柳耆卿前,宋人用此調,殆始於東坡也。
胡渭州
胡渭州本曰渭州曲。《明皇雜錄》云:「開元中,樂工李龜年兄弟三人,皆有才學盛名。彭年善舞,鶴年能歌。制渭州曲,特承顧遇。於東都大起第宅,僭侈之制,逾於公侯。」 《新唐書·吐蕃傳》云:「長慶元年,吐蕃贊普大宴唐使者,奏涼州、胡渭、錄要諸曲。」 此時乃曰胡渭州矣。蓋唐時有二渭州,開元、天寶時之渭州,今甘肅隴西縣。安史亂後,陷於吐蕃。元和四年,以原州之平涼縣置行渭州,即今甘肅平涼市,此所謂僑置州也。自此以後,隴西之渭州,俗稱胡渭州,渭胡人所據之渭州也。故曲稱胡渭州者,皆元和以後事也。《太平廣記》引《廣德神異錄》云:「天寶中,樂人及閭巷好唱胡渭州,以回紇為破。」 此謂渭州大曲,以回紇曲為入破。渭州,商調曲,回紇,亦商調曲,故得移用。然天寶時必曰渭州,而不曰胡渭州也。
胡渭州歌詞,今惟見唐詩人張祜二首,一七言絕句,一五言絕句,當是大曲之二遍。其舞屬健舞,曰大渭州。宋時教坊所奏四十大曲中,小石調,林鐘商均有胡渭州。雲韶部黃門鼓吹樂有越調胡渭州。小石調即中呂商,越調即無射商,皆商調也。官本雜劇段數有趕厥胡渭州、單蕃將胡渭州、銀器胡渭州、看燈胡渭州四曲,律調不詳。宋人著錄之胡渭州大曲,惟此七曲。
詞中無胡渭州,然姜白石醉吟商小品序云:「遇琵琶工,解作醉吟商胡渭州。因求得品弦法,譯成此譜,實雙聲耳。」 醉吟商乃律調之俗名,如泛清商、鳳鳴羽之類。據姜序所言,則醉吟商即夾鍾商也。胡渭州乃曲調名,此琵琶曲,蓋即夾鍾商之胡渭州耳。白石道人標題曰「醉吟商小品」 ,而不雲胡渭州,遂使後來治詞律、詞譜者,皆誤以醉吟商為曲調名。故余曰:宋詞中尚有胡渭州一曲,即白石道人從琵琶曲中譯出之醉吟商小品也。
石州
石州,商調曲。《樂府詩集》收唐詞「自從君去遠巡邊」 一篇,其句法為七七、五五、五五、五五,似較繁複。羯鼓曲亦有石州,入太簇角調。李商隱詩云:「東南日出照高樓,樓上離人唱石州。」 施肩吾詠騎馬郎詩云:「賺殺唱歌樓上女,伊州誤作石州聲。」 蓋伊州亦商調曲也。宋教坊四十大曲中有越調石州一曲,越調即無射商也。官本雜劇有單打石州、和尚那石州、趕厥石州三段,律調未詳。歐陽修詞云:「翠袖嬌鬟舞石州,兩行紅粉一時羞,新聲難逐管弦愁。」 張元幹詞云:「小板齊聲唱石州,月如鉤,一寸橫波入鬢流。」 可知宋時歌舞並存。賀方回、張元幹、張叔夏均有石州慢,謝勉仲有石州引,諸家句拍均同,萬紅友謂石州引即石州慢,是也。
氐州
六州諸曲,氐州著錄最不經見。唐樂府有氐州歌第一,宋周美成詞有氐州第一,入商調,疑即唐大曲之一遍。入宋而成詞調者。汲古閣本《片玉詞》於調名下注云:「清真集作熙州摘遍,字句稍異。」 然今所見周詞諸本,無作熙州摘遍者,未能證毛氏所說。張子野詞有熙州慢一闋,句拍與氐州第一不同。氐州地名不載於《唐書·地理志》,或者即熙州,則氐州在宋詞中存二調矣。
五 竹山《翠羽吟》
竹山《翠羽吟》一首,元鈔及吳訥本俱有序,謂即以越調《小梅花引》演而成章。汲古閣本刪去此序,此調淵源,遂不可知。萬紅友《詞律》因有「孤本難考」 之嘆,此亦可見舊本之可貴也。
賀方回有《小梅花》一首,向薌林(伯恭)有《梅花引》六首,以竹山詞校之,句法頗不合,然與向詞相近。可見宋人多解音律,演而成章,不落腔而已,句法初無定格也。紅友拘泥於字句以定律,縱使知其為《小梅花引》,恐亦不能不別立一調矣。
此詞「但留殘月掛遙穹」 句,毛本作「但留殘掛穹」 ,杜文瀾據《詞譜》補入「月」 字、「遙」 字,然元鈔本《花草粹編》、《歷代詩餘》此句均為「但留殘星掛穹」 ,《詞譜》不知何所本。
六 掃市舞
《掃市舞》,唐曲名,見《教坊記》。白居易哭師皋詩:「何日重聞掃市舞,誰家收得琵琶伎。」 沈存中《夢溪筆談》載潘逍遙為《掃市舞》詞曰:「出砒霜價錢,可贏得撥灰兼弄火,暢煞我。」 蓋淫詞也,故為士人所不齒。
全篇唯《花草粹編》收一首,詞曰:「酥點萼。玉碾萼。點時碾時香雪薄。才折得春力弱。半掩朱扉垂繡幕。怕吹落。剩一餉。嗅一餉。捻時嗅時宿酒忘。春筍上,不忍放。待對菱花斜插向,寶釵上。」
此梅詞也,佚其作者,題亦誤作掃地舞。《詞律拾遺》收此詞,題調名為《玉碾萼》,更不知何據。此調上下片第五句當為七字句,《拾遺》於朱扉、菱花斷句,誤也。觀潘逍遙詞可知。
七 贊成功
《廣卓異記》引《唐年補錄》記光啟三年孫德昭、董彥弼、周承晦誅劉季述、王仲山,助昭宗復辟事。
其下注云:「後宴保寧殿,撰制曲曰《贊成功》,出戲作樊噲救君難以褒之。」
按:敦煌曲子詞中有《贊成功》,據此可知是光啟三年始有此曲。
八 杜牧《八六子》
杜牧《八六子》一詞,雙疊九十字慢詞也,見《尊前集》。
又《容齋隨筆》論秦少游《八六子》云:「余家舊有建本《蘭畹曲會》載杜牧之一詞,但記其末句云:『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公蓋效之,似差不及也。」
據此可知《蘭畹曲會》亦收此詞。然唐時曲子詞皆小令,未有九十字之慢曲,余疑其為宋人偽托杜牧耳。
宋人作《八六子》,始於秦少游,句法與此異。同時晁補之亦有一首,句法又不同,可知當時此曲初行,節拍未定,故詞家或有出入。
《尊前》、《蘭畹》二書皆坊間刊行之曲集。《蘭畹》有歐陽修詞,《尊前》時代稍早,要亦在仁宗朝。此詞在秦少游前,可以無疑。或者倚當時新曲填詞,至秦少游始改句度,使之諧美耳。
九 穆護歌
《墨莊漫錄》云:
蘇溪和尚作《穆護歌》,又地理風水家亦有《穆護歌》,皆以六言為句,而用仄韻。黃魯直云:黔南、巴僰間賽神者皆歌穆護,其略云:「聽唱商人穆護,四海五湖曾去。」 因問「穆護」 之義。父老云:「蓋木瓠耳。」
曲木狀如瓠,擊之以節歌耳。予見淮西村人多作炙手歌,以大長竹數尺,刳去中節,獨留其底,築地逢逢若鼓聲,男女把臂成圍,撫髀而歌,亦以竹筒築地為節。
按:今詞調中有《穆護砂》,一百六十九字,不作六言句,疑即從民間《穆護歌》出。楊升庵云:「《穆護砂》,隋曲。煬帝開汴河,勞人作此歌。」 可知其亦來自民歌也。
一〇 新水令
《猗覺寮雜記》云:
「日月光天德」 云云,陳後主國亡入隋,從隋文東封登芒山所獻詩也。天下教兒童者以此題學書紙。宣和末,京師盛歌《新水》,皆北狩之讖。
按:《新水》,即《新水令》,可知此調起於宣和末年。但不知歌詞云何,何以為北狩之讖。
一一 柳永《小鎮西》
《南燼紀聞》云:
欽宗北狩,一日,至壽州,宿州官正廡。中夜,忽聞女子謳歌之聲。聽之,乃東京人也。所歌詞乃是柳耆卿《小鎮西》。帝聞之,謂阿計替曰:「正我事也。禁菸歸未得,豈非先兆?然此間乃有人會唱此詞,雖腔調未純,何由至此。」
及曉,同知出。阿計替詰其姓名。曰:「姓斛律,名旦。」 並詢問夜間唱曲者,答曰:「此金國所賜婢女,聞是東京百王宮相王之幼女,今年十七歲,甚婉麗。昨夜唱畢,亦謂我曰:『前面住宿官人,好似吾家叔叔。』吾語之:『便是你南朝官家。』此女聞言悲泣,至今未止。」 帝聞,亦淚下。
按:今本柳永《樂章集》有《小鎮西》一首,又《小鎮西犯》一首,皆屬仙呂調。二詞均無此語,可知柳詞有遺佚者。「禁菸歸未得」 乃過變句。
一二 東坡漁父詞
朱古微校定《東坡樂府》收漁父詞四闋,蓋從詩集析出,非舊本所有。朱校云:
案《三希堂帖》,公書此詞,前二首題作「漁父破子」 ,是確為長短句,而《詞律》未收,前人亦無之,或公自度曲也。
舍按:以此詞入長短句,是也,然不可謂是東坡自度曲。《花間集》有孫光憲、李珣所作《漁歌子》,萬紅友錄入《詞律》之「又一體」 ,與此詞實同,彼則雙調,此為單片,句度雖小異,固同為二十五字,未必不協舊律也。
敦煌所出《漁歌子》,與《花間集》諸作句法同,而增添襯字。可見樂曲雖有定腔,歌詞猶可增損。(以下未出版)
一三 高麗唐樂
鄭麟趾《高麗史·樂志》二卷,第一卷錄彼邦郊廟樂節度及樂章。第二卷唐樂及俗樂。唐樂者,彼邦所傳唐教坊樂,宋大晟樂也。俗樂則彼邦俚曲。
唐樂著錄《獻仙桃》、《獻天壽》、《金盞子》等詞六十五首,其中如「寒蟬淒切」 、「有個人人」 等皆柳永詞。周春撰《遼詩話》錄其《太平年》、《金盞子令》、《獻天壽慢》、《慶金枝令》、《風中柳令》、《行香子慢》、《雨中花慢》、《萬年歡慢》、《百寶妝》、《惜花春起早慢》、《水龍吟令》、《水龍吟慢》、《金盞子慢》、《千秋歲引》等十四首,注云:「以上詞並高麗人所作。若宋大晟樂府名為唐樂者,乃北宋人詞,茲不採。」
此言蓋謬,殆僅據詞譜著錄,實未嘗見《高麗史》,故不知此十四首亦屬之唐樂耳。且此十四首之為高麗人所作,亦不知何據。
近唐圭璋君輯《全宋詞》,亦從其說,去此十四首,其餘五十一首入錄,然其中如《破字令》、《中腔令》、《虛子令》、《洛陽春》、《太平年》、《安中樂》諸調名,皆非華土所嘗有,此必彼邦人所創,未必盡宋人詞也。
一四 鄭瓜亭 小唐雞
高麗晉州刻本《元遺山樂府》,有彼邦李宗准仲鈞跋,謂彼邦既不解中國之樂府,是以文章鉅公皆不敢強作,亦如使中國人作《鄭瓜亭》、《小唐雞》之解,則必使人撫掌絕纓矣云云。陶蘭泉云:「《鄭瓜亭》、《小唐雞》,不知何語,意是高麗歌曲。」
按:鄭麟趾《高麗史·樂志·俗樂門》載宋遼時,彼邦歌曲有《五冠山》、《居士戀》、《處秀》、《沙里花》、《長岩》、《濟危寶》、《寒松亭》、《鄭瓜亭》等二十餘曲,皆雜以俚語。鄭瓜亭者,內侍郎中鄭敘所作也。敘自號瓜亭,聯婚外戚,有寵於仁宗。及毅宗即位,放歸其鄉東萊,曰:「今日之行迫於朝儀也,不久當召還。」 敘在東萊日久,召命不至,乃撫琴作歌,以寓戀君之意,詞甚淒婉,後人名其曲曰《鄭瓜亭》。
李齊賢、李崇仁仿而為詩。齊賢詩曰:「懷君無日不沾衣,政似春山蜀子規。為是為非人莫問,只應殘月曉星知。」 崇仁詩曰:「琵琶一曲鄭瓜亭,遺響悽然不忍聽。俯古仰今多少恨,滿簾疏雨讀騷經。」
《小唐雞》殆即《五冠山》,孝子文忠所作也。忠居五冠山下,事母至孝,其居距京都三十里,為養祿仕,朝出暮歸,定省不少衰,嘆其母老,作此曲。李齊賢詩曰:「木頭雕作小唐雞,筯子拈來壁上棲。此鳥膠膠報時節,慈顏始似日平西。」 此與彼邦民俗有關,未可臆解。
諸曲名及李齊賢詩備載王漁洋《居易錄》。陶氏蓋偶未考耳。周春輯《遼詩話》,以李齊賢詩入錄,陳石遺《遼詩紀事》從之。鄭敘乃高麗毅宗時人。毅宗元年當宋紹興十七年,金皇統七年,李齊賢更在其後,蓋金元間人耳。
一五 唐腔
《蘆川詞》有《豆葉黃》二首,題下注云:「唐腔也(七七七三七,每句平韻)。」 《豆葉黃》即《憶王孫》,《詞律》收李重元「萋萋芳草憶王孫」 一首。杜文瀾云:
此詞載於秦淮海集中。因顧從敬《草堂詩餘》誤為李重元作,萬氏從之。又按他刻為李甲作,李甲字素元,疑《草堂》本乃素元之誤也。
蟄存按:杜說誤。此詞見《絕妙詞選》,凡四章,皆題李重元。別有李素元,恐是二人。
又按:觀《蘆川詞》注,可知《豆葉黃》乃唐詞舊名,後世因秦詞首句,遂稱《憶王孫》。《詞律》又收周紫芝作一首,乃雙調五十四字,句法全異,當是宋調矣。
《樂府雅詞》卷下有陳子高《豆葉黃》三闋,與蘆川同。
又呂聖求《豆葉黃》五首、陸游一首、趙寶文一首。又呂岩二首。
辛稼軒有《唐河傳·戲效花間體》一闋,可知《河傳》亦有唐、宋二腔。唐腔者,謂此腔已不復用於樂府耳。
一六 珠簾卷
珠簾卷,暮雲愁。垂楊暗鎖青樓。煙雨濛濛如畫,輕風吹旋收。香斷錦屏新別,人閒玉簟初秋。多少舊歡新恨,書杳杳,夢悠悠。
此歐陽修詞,吉州本《近體樂府》收此詞,未刻調名,汲古閣刻《六一詞》同;惟《琴趣外篇》卷六作《聖無憂》,然卷三已有《聖無憂》兩闋,句法與此全異,必不然也。《詞律》卷四收此詞,題為《珠簾卷》,注云:「首句有珠簾卷字,想即因此名題也。」
蓋以歐詞為創調,後人因之。然此詞宋人集中僅此一見,未嘗有用《珠簾卷》者,殆萬氏以不得主名,姑以首三字名之耳。
一七 落梅花角詞
《野客叢書》云:
陳伏知道《從軍五更轉》有曰:「三更夜警新,橫吹獨吟春。強聽落梅花,誤憶柳園人。」 今教坊以五更演為五曲,為街市唱,乃知有自。半夜角詞吹落梅花,此意亦久。
可知笳吹作《落梅花》調,自古已然。晏同叔《清商怨》:「夢未成歸,梅花聞塞管。」 陶弼《鼓角樓詩》云:「去歲同登畫角城,諸蠻未滅夜論兵。五更將吏知人意,吹作梅花塞外聲。」
此皆當時實景,非用典也。弼字商翁,慶曆中知邕州時作此詩(詩見《永樂大典》卷二千三百四十二引元《一統志》)。
一八 刮骨鹽
權德輿《雜興五首》之三:「含羞斂態勸君住,更奏新聲刮骨鹽。」
白居易《戲和賈常州醉中二絕句》:「聞道毗陵詩酒興,近來積漸學姑蘇。罨頭新令從偷去,刮骨清吟得似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