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樓詞話 · 卷六 詞評

施蟄存 《北山樓詞話》
一 唐五代詞(一)張志和及其漁父詞 張志和傳記,有顏真卿所撰《浪跡先生玄真子張志和碑銘》,其次則見於張彥和所撰《歷代名畫記》、《太平廣記》卷二十七所引唐人撰《續仙傳》,次則《新唐書》本傳,複次則元人辛文房所撰《唐才子傳》。顏真卿為湖州刺史,張志和為座上客,共賦詩作畫,飲宴為樂,流連久之。張卒,顏公為撰其碑。是張志和事跡,當以顏公碑文為實。然張彥和以下諸小傳,雖皆本之顏公碑文,亦頗有異同。 顏碑略謂:玄真子姓張氏,本名龜齡,東陽金華人。父游朝,清真好道,著《南華象罔說》十卷,又著《沖虛白馬非馬證》八卷,世莫知之。母留氏,夢楓生腹上,因而誕焉。年十六,游太學,以明經擢第。獻策肅宗,深蒙賞重,令翰林待詔,授左金吾衛錄事參軍。改名志和,字子同。尋復貶南浦尉,經量移,不願之任,得還本貫。既而親喪,無復宦情,遂扁舟垂綸,逐三江,泛五湖,自謂煙波釣徒。著書十二卷,凡三萬言,號《玄真子》,遂以稱焉。又述《太易》十五卷,凡二百六十有五卦,以有無為宗,觀者以為碧虛金骨。兄浦陽尉鶴齡,亦有文學,恐玄真浪跡不還,乃於會稽東郭買地結茅齋以居之,閉竹門十年不出。浙東觀察使御史大夫陳公少游聞而謁之,坐必終日,因表其所居曰玄真坊。又以門巷湫隘,出錢「買地以立閈閎」 旌曰迥軒巷。門隔流水,十年無橋,陳公遂為創造,行者謂之大夫橋。玄真性好畫山水,皆因酒酣乘興,擊鼓吹笛,或閉目,或背面,舞筆飛墨,應節而成。大曆九年秋八月,汛真卿於湖州。前御史李崿以縑帳請畫,須臾之間,千變萬化,蓮壺仿佛而隱見,天水微茫而昭合,觀者如堵,轟然愕眙。真卿以舴艋既敝,請為更之。答曰:「倘惠漁舟,願以為浮家泛宅,沿泝江湖之上,往來苕霅之間,野夫之幸矣。」 其詼諧辯捷,皆此類也。 其他傳記與顏真卿碑文不同者,其一為籍貫。《名畫記》、《續仙傳》均雲會稽人。其二為改名。顏文不言改名之故,《名畫記》則雲「詔改之」 ,《唐書》本傳則雲「肅宗賜名」 。語異而事則一,但不知肅宗何以必欲其改名也。其三為出身,《續仙傳》云:「博學能文,擢進士第。」 諸文皆從顏碑,作明經,此恐《續仙傳》誤也。其四曰貶官。顏文云:「尋復貶南浦尉,經量移,不願之任,得還本貫。既而親喪,無復宦情。」 《名畫記》、《續仙傳》均不書此事。《唐書》本傳則云:「待詔翰林,官至左金吾衛錄事參軍。後坐事貶南浦尉。會赦還,以親既喪,不復仕。」 《唐才子傳》則云:「待詔翰林,以親喪辭去,不復仕。」 辛文房略去貶官一事,謂玄真以親喪辭官歸,顯非事實。唯顏真卿以玄真親喪在歸里之後,《唐書》以為玄真在貶所時遭親喪,故赦歸後不復仕。此二說似當以《唐書》本傳為得其實,顏真卿碑文於此事蓋諱而不詳也。唐代政治制度,凡左降官均不得奔喪離任。玄真喪親,必在尉南浦時,赦還後自以孝行有虧,故不復出仕,此是當時名教所拘,不得不爾。顏公碑文以親喪書于歸鄉以後,意在全其孝道也。其五曰貶地。諸文皆雲玄真貶南浦尉,唯《歷代詩餘·詞人小傳》稱貶南海尉,此恐是館臣誤錄,前無依據也。南浦縣即今四川省萬縣。其六曰著作卷帙。顏公碑文稱玄真作《太易》十五卷,《玄真子》十二卷,《新唐書·藝文志》同。《名畫記》稱《玄真子》十卷,《唐才子傳》稱《玄真子》二卷。可知《太易》早已亡佚,唐以後無著錄。《玄真子》至元時僅存二卷。然全書僅三萬言,或後人歸併作二卷,初未亡佚,亦未可知。今世傳本有《玄真子》二卷,疑是道家偽托,非玄真原本矣。至於玄真以何策干肅宗,以何事貶官,諸史文皆隱而不書,遂莫可考。 玄真子工於繪事,顏公碑文外,《續仙傳》、《名畫記》、《唐書》本傳均言及之。其作畫之情狀,有釋皎然之詩文為之描寫,極能傳神。詩題云:《奉應顏尚書真卿觀玄真子置酒張樂舞破陣畫洞庭三山歌》。其詩有云:「手援毫,足蹈節,披縑灑墨稱麗絕。石文亂點急管催,雲態徐揮慢歌發。樂縱酒酣狂更好,攢峰若雨縱橫掃,尺波澶漫意無涯,片嶺崚嶒勢將倒。」 又有《烏程李明府水堂觀玄真子置酒張樂叢筆亂揮畫武城贊》一文,其句云:「玄真跌宕,筆狂神王。楚奏鍧鏗,吳聲瀏亮,舒縑雪似,頌彩霞狀。點不誤揮,毫無虛放,藹藹武城,披圖可望。」 此皆可想見其染翰設色之豪放氣象,其繪事與音樂通,工妙如是。李明府,即李崿也。 顏真卿為玄真子造漁舟事,亦有皎然詩可參考。詩題曰:《奉和魯公真卿落玄真子舴艋舟歌》。詩曰:「滄浪子後玄真子,冥冥釣隱江之汜,刳木新成舴艋舟,諸侯落舟自此始。得道身不系,無機舟亦閒,從水遠逝兮任風還,朝五湖兮夕三山。停輪乍入芙蓉浦,擊洑時過明月灣。」 據此則當日顏公為玄真子造舟成,且為落至以慶之。落,即落至,今言下水典禮也。當日顏公亦有詩,今不可見。 玄真子與詞之關係,在其所撰漁父詞五首,此唐詞之宗祖也。然顏真卿所撰碑文中未言玄真子作漁父之詞,至李德裕《玄真子漁歌記》始有記錄,其文云:「德裕頃在內廷,伏睹憲宗皇帝寫真訪求玄真子漁歌,嘆不能致。余世與玄真子有舊,早聞其名,又感明主賞異愛才,見思如此,每夢想遺蹟,今乃獲之,如遇良寶。」 其後則《名畫記》云:「自為漁歌,便畫之,甚有逸思。」 《續仙傳》云:「顏真卿為湖州刺史,與門客會飲,乃唱和為漁父詞。其首唱即志和之詞「西塞山前」 云云,真卿與陸鴻漸、徐士衡、李成矩共和二十五首,遞相夸尚。」 《唐書》本傳雲,志和「嘗撰漁歌。」 《唐朝名畫錄》則云:「魯公宦吳興,知其高節,以漁歌五首贈之。張乃為捲軸,隨句賦象,人物、舟船、鳥獸、煙波、風月,皆依其文,曲盡其妙。」 《唐才子傳》云:「自撰漁歌,便復畫之,興趣高遠,人不能及。」 以上諸說,似以《續仙傳》為詳實。蓋漁歌之作,必由於顏公飲席唱和,玄真首唱五章,顏、陸、徐、李諸人和之,各五章,共得二十五章。玄真又寫以丹青,為圖五本,則一詞一畫也。顏真卿於大曆七年九月自撫州刺史改湖州刺史,至大曆十三年初,擢刑部尚書,三月,進吏部尚書。玄真子漁歌既作於顏湖州席上,則其年代當在大曆九年秋至十二年之間。當日賓主唱和二十五章,必盛傳於世。然自大曆末至元和末,不過四十年,憲宗求漁歌,已不可得。又十餘年而李德裕始訪得之,錄傳於世。漁歌之幸而得存至今日,李德裕之功也。 玄真所作,唐人諸文均稱漁歌,惟有《續仙傳》稱漁父詞。其五章全文,今世所見最早之記錄,即李德裕文集中所附存者,此外則《續仙傳》所載「西塞山前」 一首,亦唐末人所錄。《花間集》有和凝、歐陽炯、李珣諸作,則題作漁父。李後主作二首,亦題作漁父。至宋以後,則《直齋書錄》、《唐才子傳》均仍稱漁歌。《尊前集》、《金奩集》均稱漁父。陸放翁《入蜀記》、《西吳記》、《古今詩話》均稱漁父詞。《樂府紀聞》、《竹坡詩話》以至清人所編《歷代詩餘》、《詞律》、《詞譜》則題作漁歌子矣。尋其遞變之跡,最初稱漁歌者,猶目為歌詠漁人生涯之歌詩,稱漁父或漁父詞者亦然,皆非曲調名也。至五代時,《花間集》諸家及李後主所作之題為漁父者,已成為曲調名矣,故《金奩集》所收唐人和作十五首,題雲漁父,而註明調屬黃鐘宮,則其為樂府曲名,已無疑義。從此以後,凡言漁父者,舉其曲名也,凡言漁父詞者,猶通稱也。然蘇東坡浣溪沙詞小序云:「玄真子漁父詞極清麗,恨其曲度不傳。加數語,以浣溪沙歌之。」 則東坡時,黃鐘宮之漁父詞,豈又亡其曲拍耶?漁歌子乃唐教坊曲名,先見於《教坊記》,敦煌寫本曲子詞有漁歌子四首,其句格與玄真所作不同,此乃別是一曲,與漁父不同。自宋人誤以漁歌為漁歌子,後人不深考,相承其誤,乃逕題玄真所作為漁歌子,而注云:「一名漁父」 ,是一誤再誤矣。 顏、陸、徐、李諸家和玄真之作,李德裕或未得,或得而未錄存,故今已不可見。宋初人編《金奩集》,題雲「溫飛卿庭筠撰」 ,然其中唯六十二首是飛卿詞,余皆韋莊、歐陽炯、張泌之作,已見於《花間集》者。此書中收張志和漁父十五首,皆非玄真子詞。近人朱古微從曹元忠之說,以為此即當時諸家和作。舊本《金奩集》必題作「和張志和漁父」 ,後人傳鈔者以為首「和」 字誤衍,遂刪去之。又原書編者未得此十五首作者主名,遂又誤以為溫飛卿和張志和之作,其謬遂不可究詰。朱古微校訂《金奩集》,仍題雲「和張志和」 ,以為此中必有顏、陸、徐、李諸家之作而猶少五首。惜顏、徐、李三家詩集,世無傳本,陸鴻漸集中亦不見漁父詞,無從取證。 《寶慶會稽續志》載宋高宗和漁父詞十五首,並序云:「紹興元年七月十日,余至會稽,因覽黃庭堅所書張志和漁父詞十五首,戲同其韻,賜辛永宗。」 其和詞十五首所用韻,均與《金奩集》合,惟次序則不同。此可知黃庭堅時猶以此十五首為張志和所作矣。 此後陳振孫嘗輯《玄真子漁歌碑傳集錄》一卷,其解題云:「余嘗得其一時倡和諸賢之詞各五章,及南卓、柳宗元所賦,通為若干章。因以顏魯公碑述,《唐書》本傳,以至近世用其詞入樂府者,集為一編,以備吳興故事。」 由此又可知陳振孫嘗得顏、陸、徐、李諸家和作,又得南卓、柳宗元所和,其所集今亦不傳,不知有與《金奩集》所載十五首合否。南卓文集失傳,今本柳宗元集中亦無漁歌,皆憾事也。 漁父詞五首詠及之山川名,有西塞山、釣台、霅溪、松江、青草湖、巴陵,此皆其生平蹤跡所到之處。選家大抵僅取其「西塞山前」 一首。陸放翁《入蜀記》:「言大冶縣道士磯,一名西塞山,即玄真子漁父詞所云者。」 而《西吳記》則云:「湖州磁湖鎮道士磯,即張志和所謂『西塞山前』也。」 後人於此,遂生爭議。張泳川《詞林紀事》力主湖州之說,謂志和「蹤跡未嘗入楚」 ,可知其非但未考志和生平,抑且未見漁歌五首全文,豈青草湖、巴陵亦在吳興耶?《唐朝名畫錄》謂志和「常漁釣於洞庭湖。」 志和貶為南浦尉,正在巴陵、鄂渚之間,豈得謂蹤跡未嘗入楚乎?唐人詩中言及西塞者,如李白有送弟之江東詩云:「西塞當中路,南風欲進船。」 韋應物西塞山詩云:「勢從千里奔,直入江中斷。嵐橫秋塞雄,地束驚流滿。」 皮日休西塞山泊漁家詩下半首云:「中婦桑村挑菜去,小兒沙市買蓑歸。西塞山前終日客,隔波相羨盡依依。」 皆可證是鄂渚之西塞也。又皎然謂玄真嘗為李明府畫武城圖,此武城亦當是今湖北黃陂縣東南之武城,蓋志和為南浦尉時,熟知其山川城郭矣。 玄真有兄鶴齡,恐其浪跡不還,為茅齋於會稽東郭,此見顏真卿碑文及《唐書》本傳,可信。然世傳鶴齡所賦漁父詞一首,則不可信也。此詞題云為招玄真歸里而作。夫玄真五詞既作於顏湖州席上,是既歸矣,何用招之?玄真詞第二首雲青草湖,雲巴陵,結句云:「樂在風波不用仙」 ,是追敘其在鄂渚洞庭之時也。鶴齡詞起句云:「樂在風波釣是閒」 ,答其意也。而下則云:「太湖水,洞庭山,」 乃誤以為縣區太湖之洞庭山。鶴齡此詞,不知最早見於何書,《詞林紀事》雲出《羅湖野錄》,然今本《羅湖野錄》無此詞。《野錄》,釋曉瑩撰,序於紹興二十五年,是南宋初也。若以前載籍中不見此詞,可斷其為偽作矣。 顏真卿作玄真子碑銘,敘其生平甚詳,惟不言其卒葬年月,亦不及其如何逝世,但云:「忽焉去我,思德茲深。曷以置懷,寄諸他山之石。」 其銘文結句云:「輔明主,斯若人;豈煙波,終此身。」 文意皆隱約虛泛。《續仙傳》云:「其後真卿東遊平望驛,志和酒酣為水戲。鋪席於水上,獨坐飲酌笑詠。其席來去遲速,如刺舟聲。復有雲鶴,隨覆其上。真卿親賓參佐觀者,莫不驚異。尋於水上揮手以謝真卿,上升而去。」 此乃道家玄語,上升者,死亡也。蓋玄真子實自沈於水,故顏公碑文雲「忽焉去我」 ,又雲「煙波終身」 ,實已暗示之矣。然不讀《續仙傳》,不能解也。宋人《冷廬雜識》云:「平望平波台有玄真子祠」 ,亦可知玄真子沒於此,故後人立祠祀之。 (二)船子和尚撥棹歌 船子和尚與道吾宗智禪師、雲岩曇晟禪師均為藥山惟儼禪師法嗣,《續高僧傳》、《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均有其小傳。今全錄《五燈會元》所載小傳於此: 秀州華亭船子德誠禪師節操高邈,度量不群,自印心於藥山,與道吾、雲岩為同道交。泊離藥山,乃謂二同志曰:「公等應各據一方,建立藥山宗旨。予率性疏野,惟好山水,樂情自遣,無所能也。他後知我所止之處,若遇靈利座主,指一人來,或堪雕琢,將授生平所得,以報先師之恩。」 遂分攜至秀州華亭,泛一小舟,隨緣度日,以接四方往來之者。時人莫知其高蹈,因號船子和尚。 一日,泊船岸邊閒坐。有官人問:「如何是和尚日用事?」 師豎橈子曰:「會麼?」 官人曰:「不會。」 師曰:「棹撥清波,金鱗罕遇。」 師有偈曰:「三十年來坐釣台,鉤頭往往得黃能,金鱗不遇空勞力,收取絲綸歸去來。」 「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三十年來海上游,水清魚見不吞鉤,釣竿斫盡重栽竹,不計功程得便休。」 「有一魚兮偉莫裁,混融包納信奇哉。能變化,吐風雷。下線何曾釣得來。」 「別人只看采芙蓉,香氣長粘繞指風。兩岸映,一船紅,何曾解染得虛空。」 「問我生涯只是船,子孫各自賭機緣。不由地,不由天。除卻蓑衣無可傳。」 道吾後到京口,遇夾山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 山曰:「法身無相。」 曰:「如何是法眼?」 山曰:「法眼無瑕。」 道吾不覺失笑。山便下座,請問道吾:「某甲適來只對這僧,話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 吾曰:「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師在。」 山曰:「某甲甚處不是,望為說破。」 吾曰:「某甲終不說。請和尚卻往華亭船子處去。」 山曰:「此人如何?」 吾曰:「此人上無片瓦,下無卓錐。和尚若去,須易服而往。」 山乃散眾束裝,直造華亭。船子才見,便問:「大德住甚麼寺?」 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 師曰:「不似,似個甚麼?」 山曰:「不是目前法。」 師曰:「甚處學得來?」 山曰:「非耳目之所到。」 師曰:「一句合頭語,萬劫系驢橛。」 師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 山擬開口,被師一橈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師又曰:「道,道!」 山擬開口,師又打。山豁然大悟,乃點頭三下。師曰:「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山遂問:「拋綸擲釣,師意如何?」 師曰:「絲懸淥水,浮定有無之意。」 山曰」 「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 師曰:「釣盡江波,金鱗始遇。」 山乃掩耳。師曰:「如是如是。」 遂囑曰:「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莫處藏身。吾二十年在藥山,只明斯事。汝今既得他後,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裡頭邊覓取一個半個接續,無令斷絕。」 山乃辭行,頻頻回顧。師遂喚「闍黎」 。山乃回首。師豎起橈子曰:「汝將謂別有。」 乃覆舟入水而逝。 此傳中所載船子和尚偈語六首,其三首是七絕詩體,外三首則為七七三三七句格之長短句,與張志和之漁父詞同。因此,船子和尚遂與詞亦有關係。 船子和尚小傳不載其卒年,然其師藥山惟儼禪師卒於唐大和八年(834)十一月六日。其同門道吾宗智禪師卒於大和九年九月。雲岩曇晟禪師卒於會昌元年(841)十月二十六日。船子法嗣夾山善會禪師卒於中和元年(881)十一月七日。船子和尚在藥山處受法二十年,偈詩云:「三十年來海上游」 。據此可知船子和尚為唐元和會昌間人。從來選錄唐詩唐詞者,均不收其偈語,蓋後世但知有張志和漁父詞,而不知有船子和尚漁父詞也。 黃山谷有漁家傲詞四首,其小序云:「江寧江口阻風,戲效寶寧勇禪師作古漁家傲。王環中云:『廬山中人頗欲得之,』試思索,始記四篇。」 其詞第二首云: 憶昔藥山生一虎。華亭船上尋人渡。散卻夾山拈坐具。呈見處。系驢橛上合頭語。 千尺垂絲君看取。離鉤三寸無生路。驀地一橈親子父。猶回顧。瞎驢喪我兒孫去。 山谷又有訴衷情詞一首,其小序云:「在戎州登臨勝景,未嘗不歌漁父家風,以謝江山。門生請問:『先生家風如何?』為擬金華道人作此章。」 其詞云: 一波才動萬波隨,簑笠一鉤絲。金鱗正在深處,千尺也須垂。吞又吐,信還疑。上鉤遲。水寒江靜,滿目青山,載月明歸。 以上二詞,皆全用船子和尚偈語,然一則雲「效寶寧勇禪師作古漁家傲」 ,一則雲「擬金華道人作」 ,而不言及船子和尚,豈當時此詞雖流傳人口,已無人知其為唐釋船子德誠所作乎? 五十年前,大理周泳先輯《唐宋金元詞鉤沉》既成,始發現船子和尚為唐時人,以不及錄其詞為憾。然周君當時所知者,亦僅《五燈會元》所載之三首。其他如《續高僧傳》、《景德傳燈錄》、《法苑珠林》及《藝林伐山》諸書所引,皆不出此。余嘗收得《機緣集》一冊,清嘉慶中刻本,所載為船子和尚歌詞三十九首,附歷代僧俗和作。始知船子遺詞,存於今者不止三首,輯唐詞者,猶足以增入一卷也。《機緣集》後附洙涇法忍寺僧漪雲上人《推蓬室稿》,有同邑周靄朕序云:「余讀《機緣集》,船子有撥棹歌三十九首。其前三首皆七言小詩,余皆漁歌子詞。世但知船子為佛祖,不知為唐詩人,為唐詞人也。」 然則清嘉慶時已有人發現船子和尚為唐詞人,而劉子庚、王國維、林大椿諸家輯唐詞者,均失於採錄,可知此書雖嘉慶新刊,流傳不廣,治詞學者皆未見也。 此書所載船子和尚詞三十九首,題名《撥棹歌》,原為宋大觀四年(1110)風涇海會寺石刻本。其跋云:「雲間船子和尚嗣法藥山,飄然一舟,泛於華亭吳江洙涇之間。夾山一見悟道。嘗為拔棹歌,其傳播人口者才一二首。益柔於先子遺編中得三十九首,屬詞寄意,脫然迥出塵網之外,篇篇可觀,決非庸常學道輩所能亂真者。因書以遺風涇海會卿老,俾饞之石,以資禪客玩味雲。」 呂益柔,字文剛,別號松澤叟,華亭人。元祐三年進士,官刑部侍郎,以顯謨閣待制致仕。 船子者,唐人言小舟也。和尚操小舟為人渡水,故鄉人稱之為船子和尚。船子在洙涇所居為建興寺。宋治平中,改名法忍寺,以至於今。寺舊有井闌石,刻會昌年號。又有經幢,咸通十年立,今皆不存。元時法忍寺首座坦禪師輯刻《機緣集》二卷,其上卷即據海會寺石刻錄船子和尚撥棹歌三十九首,附呂益柔跋。下卷題《諸祖贊》,輯錄投子青,保寧勇以下宋元諸禪師詠贊,兼及居士如黃山谷、張商英、趙子固諸家之作。此本有明萬曆四年雲間超果寺滇南比丘智空重刻本。至崇禎十年,又有法忍寺釋澄徹重刻本,已增入明人幻住禪師、陸樹聲等數首。此三本皆年久失傳。《天一閣書目》有《船子機緣詩》一卷,嘉請《大藏經》中亦有《船子和尚機緣集》,此二本余均未見,疑亦即坦禪師本也。余所得此本乃清嘉慶九年(1804)法忍寺釋漪雲達邃續輯重刊本。其正集二卷,仍明刊本之舊。續集二卷,乃漪雲增輯。上卷為唐宋迄明清諸家詠贊。卷首所錄唐愚公穀人七言絕句一首,乃嘉慶六年法忍寺天空閣火後所得石刻文,題云:「船子和尚東遊泊釣船處」 。後署「會昌元年十一月」 。據此可知會昌元年船子已卒。下卷錄宋釋智圓至清居士朱二垞所撰法忍寺諸禪舍碑記,而以自撰《推篷室詩稿》殿焉。漪雲俗姓沈氏,華亭名家子,工詩文。出家後主法忍寺,重建推篷室,輯刻《機緣集》,船子宗風,賴以不墜。而其保存船子歌詞,使其免於亡佚,其功尤偉。 船子和尚歌詞與張志和漁父詞句法全同,且皆詠漁人生活而寓以釋道玄理,故後世並稱之。張志和本題「漁父」 ,《花間集》、《尊前集》有和凝,歐陽炯、李珣諸家作漁父,句法皆與張志和同。南唐李後主有漁父二首,句法亦不異。然五代以後,多題作漁歌子,清人編《詞律》、《歷代詞譜》、《歷代詩餘》均以張志和詞為漁歌子最早之作,而注云「一名漁父」 。然漁歌子乃唐教坊曲名,見於《教坊記》,則開元、天寶時已有此調。張志和詞,顏真卿、李德裕皆稱漁父詞,何以不稱漁歌子乎?《教坊記》著錄稱魚歌子,不作漁字。敦煌曲子寫本有魚歌子四首,其作魚而不作漁,與《教坊記》合。張志和詞句法為七七三三七,敦煌本魚歌子四首,因有襯字,故字數不一致,但均為二疊之歌詞,前後疊句法均為三三七、三三六,則較張志和詞為繁。由此可知漁父非魚歌子也。任二北先生謂張志和之漁父,合於敦煌本魚歌子之三三七句法,因而得出結論,謂「敦煌四詞之寫作時期,可能在張志和以前。」 此言余不敢贊同,從來文學形式,只有由簡而繁。絕無由繁趨簡。可以雲魚歌子乃漁父之繁化,不可雲魚歌子乃漁父之初體。然《教坊記》既已先有魚歌子,而和凝、李珣諸家所作又仍稱漁父,其句法又悉依張志和,更可知漁父與魚歌子不能混同為一也。 船子和尚詞既與張志和同,呂益柔石刻本何以不題作漁父而題作撥棹歌,此又一疑問也。吳曾《能改齋漫錄》云:「京師僧念梁州、八相太常引、三皈依、柳含煙等,號唐讃。而南方釋子作漁父、撥棹子、漁家傲、千秋歲,唱道之辭」 。此文極為重要。其所謂京師者,乃指汴都,蓋北宋時南北僧人所用佛曲之區別在此。唐讃者,謂自唐時相傳之歌讃也。南方釋子之唱道辭,想亦傳自唐人,唯不用此名稱耳。古書無句讀標點,漁父、撥棹子為一為二,今未能定。或可讀作「漁父撥棹子」 ,乃以撥棹子曲調詠漁父生涯,而寓以禪理,猶敦煌詞之「望月婆羅門」 、京師佛曲之「八相太常引」 、南宋人之「催雪無悶」 ,皆以題目與曲名連寫者也。若以漁父與撥棹子為二曲,則張志和所作為漁父,船子和尚所作為撥棹子。然此二家所作句法音節均同,似不可能為二曲,故余以為當讀作「漁父撥棹子」 。自顏真卿、李德裕以下,以張志和詞為漁父,謂其內容也。和凝、歐陽炯以下繼承有作,遂誤以漁父為曲調名。至宋人編錄唐五代詞,知漁父實非調名,遂改作漁歌子,此再誤也。呂益柔稱船子和尚所作為撥棹歌,必依據唐代以來相傳之原題,撥棹歌當即撥棹子,其曲調名也。撥棹子亦盛唐時曲調,見《教坊記》,而其由來則更古於此,蓋民間棹歌之流變也。唐人詞題作撥棹子者,今未見。《尊前集》有尹鶚所作撥棹子詞二首,每首皆二疊,下疊起句與上疊起句不同,已近似換頭,二疊共六十字,句法與船子和尚詞絕異,且用仄韻。尹鶚五代時人,《花間集》有其詞,皆小令。此二詞體式必非五代時所能有,恐為宋人偽托,不敢信也。唐人撥棹子令詞雖無他作可參,然船子和尚詞既稱撥棹歌,而《能改齋漫錄》又明言南方釋子以漁父撥棹子為唱道之辭,則船子和尚此三十九首之為撥棹子,可無疑矣。其前三首形式上雖為七言絕句,然若破第三句為四三句法,仍可以撥棹子歌之,惟添一襯字而已。呂益柔總題之為撥棹歌,而不別出此三首,其意可知也。 船子和尚撥棹子三十九首全文,近代未見印本,余故附錄於此,以廣其傳。明楊升庵《藝林伐山》載船子和尚四偈,皆七言絕句,其第三首為呂氏石刻本所無,亦不見於宋人書,不審何從得之,今姑以錄入,共四十首。 附記 本刊第一輯發表了日本松浦友久教授的《關於「越調詩」 的二三問題》,使我們知道漁父詞這種形式的詩,即七七三三七句法的詩,在唐代已流傳到日本,並且為日本詩人所樂於採用。日本詩人稱這一形式的詩為「越調詩」 ,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新的資料。我懷疑這個名稱不是日本詩人創造的,很可能是我國唐代詩人就稱之為越調詩。詩以曲調為題者,有涼州、甘州、樂世之類。有時也加一個「詞」 字,如甘州詞、樂世詞等,表示這是曲詞。但沒有加「詩」 字的。越調即無射商,不是曲名,而是宮調名,越調詩這個名詞,表示它是詩,而用越調中的某一曲子來配合,可見這種最早形式的詞,唐人還以為是詩。然而畢竟不是一般的不入樂的詩,於是要加一個宮調名以示區別,故稱為越調詩。這個名詞,肯定還在「長短句」 之前。這樣命名的習慣,時間大概不久,後來出現了長短句這個名稱,便不再有越調詩之類的命名了。而且《金奩集》載漁父詞十五首,註明屬黃鐘宮,則在宋時,漁父已非越調歌曲,故亦不再見此名。以上是我對於「越調詩」 這個名詞的推測,附記於此,待詞學研究同志考索。 一九八一年五月記 (三)讀李白詞札記 李白詞,《尊前集》收十二首,凡《連理枝》一首,《清平樂》五首,《菩薩蠻》三首,《清平調》三首。《花庵詞選》收李白詞七首,其《菩薩蠻》一首,《清平樂》令二首,《清平調》辭三首,皆與《尊前集》同,惟《憶秦娥》一首,未入《尊前集》。此外尚有《桂殿秋》二首,亦相傳以為李白作,《全唐詞》收錄之。又有《秋風清》一首,《歷代詩餘》收錄之。故唐宋以來相傳為李白所作之詞,共十六首。 《連理枝》一首,惟見於《尊前集》,上下兩疊,各三十五字,句法同。萬氏《詞律》僅收此詞下疊,著為格律,注云:「此唐調也,宋詞俱加後疊。」 此詞之後,即錄程垓所作「不恨殘花嚲」 一首,雙疊,七十字。《歷代詩餘》則收錄其上疊,注云:「單調,三十五字,宋詞俱加後疊。又名為《小桃紅》。」 《全唐詞》則分為二首。《詞譜》亦分為二首,以為此調正格。余疑清初人所見《尊前集》,此詞皆分為二首,然今本《尊前集》目錄明言「李白十二首」 ,必不容後人傳鈔時誤分為二,此又不可曉也。 《連理枝》調名不見於《教坊記》、《唐會要》諸書,唐五代詞人亦未有用此調者,不知萬紅友何所據而定其為唐調。至七十字雙疊《連理枝》,先見於晏同叔《珠玉詞》,其時代在程垓之前。按《宋史·樂志》云:「太宗洞曉音律,前後親制大小曲及因舊曲創新聲者,總三百九十。」 其下列太宗所制諸曲調名,在「琵琶獨彈曲破」 十五調中,有「蕤賓調連理枝」 一調,可知《連理枝》為宋太宗所制琵琶曲,非唐調也。《尊前集》於李白此詞下注云:「黃鐘宮」 ,則宮調異矣。余以為《連理枝》實未嘗有三十五字單片之唐曲,此詞必宋初人所撰,謬托於李白。其詞云:「望水晶簾外竹枝寒,守羊車未至。」 即此一語,亦可為偽撰之證,蓋唐人作宮詞,賦宮怨,皆不及「竹枝」 ,李白在唐宮供奉所作詩,亦無用「竹枝」 者,唐宮無「竹枝」 ,安得雲「簾外竹枝寒」 乎? 《清平樂》五首,初見於《尊前集》。《花庵詞選》載「禁庭春晝」 、「禁闈秋夜」 二首,即《尊前集》之第一首、第二首也。黃花庵自注云:「按唐呂鵬《遏雲集》載應制詞四首,以後二首無清逸氣韻,疑非太白所作。」 據此可知唐人呂鵬所編《遏雲集》已收李白《清平樂》四首,花庵選其二而遺其二。其所遺者,不知與《尊前集》所收同否。考歐陽炯《花間集敘》云:「在明皇朝,則有李太白之應制《清平樂》調四首。」 是李白《清平樂》四首,唐人已有兩家著錄,且歐陽炯所言,明指曲子詞,亦非《清平調》歌詩之誤也。《尊前集》所載前四首,或即從《遏雲集》得之。其第五首「畫堂晨起」 云云,見於曾慥《樂府雅詞·拾遺》,不署作者姓名,蓋北宋人作,託名於李白,誤入《尊前集》者。然花庵不容不見《尊前集》,何以不辨清平樂第五首之偽,此不可解。明人楊升庵《詞品》亦言「黃玉林從呂鵬《遏雲集》中止選二首,故補作二首錄之。」 升庵所作詞甚佳,然由此可知升庵亦未嘗見《尊前集》,不知其中別有李白《清平樂》三首也。 《尊前集》所載李白《清平樂》第三、第四首,題材辭語,果與第一、二首不類。前者詠宮詞,後者賦閨情,花庵所謂「無清逸氣韻」 者,實乃遣辭琢句,不如前二首之華麗濃艷耳。題材既不同,辭語自異。然此二首亦猶有李白歌詩氣韻,未可遽疑其非太白作。然黃花庵《宮怨》一首,王通叟《擬太白應制》一首,楊升庵補作二首,皆步趨太白前二首者,可知此四首中,宋以來皆特重其前二首也。 《清平樂》曲名見《教坊記》。《鑑戒錄》引五代時陳裕詩:「阿家解舞清平樂。」 宋釋仲殊和東坡詞亦云:「解舞《清平樂》,如今說向誰。」 可知《清平樂》乃舞曲名。溫飛卿《清平樂》詞云:「新歲清平思同輦。」 又敦煌寫本發願文殘捲雲:「伏願威光轉盛,神力吉昌;社稷有應瑞之祥,國境有清平之樂。」 (北京圖書館藏河字二十一號卷子)由此可知「清平」 乃時清世平之意,非「清調」 、「平調」 之謂也。「樂」 乃快樂之樂,非音樂之樂也。萬氏《詞律》韻目以此調編在「三覺」 韻下,誤矣。 《清平調辭》三首,亦應制之作。《松窗雜錄》云:「開元中,李白供奉翰林,明皇與太真妃賞木芍藥於沉香亭,詔白撰新樂詞。白立進《清平調》三章。」 諸家注李白詩者,多引此文。王灼《碧雞漫志》謂「明皇宣白進《清平調》詞,乃是令白於「清調」 、「平調」 中制詞。」 余以為此《清平調》亦樂曲名,非宮調名,故此「清平」 二字當仍是時清世平之義。李白此三首,乃歌詩,載在其詩集中。後人編詞選者,援《楊柳枝》、《浪淘沙》之例,並予收錄,固亦無妨,然李白集中此類歌詩甚多,如《少年子》、《沐浴子》、《舍利弗》、《高勾驪》、《山鷓鴣》諸題,皆顯為當時流行樂曲名,《清平調》辭既得為詞,則其他諸作,遂無屏棄之理。著錄唐詞者,於此一情況,往往任意取捨,宗旨不定,使詞之概念,不能明確。萬氏《詞律》更以聲詩之平仄定為曲詞之格律,劉禹錫之《紇那曲》,劉采春之《羅嗊曲》、元結之《欸乃曲》與李白之《清平調》,並皆入譜定律,此則尤謬者已。 清平調辭三章,諸本次序均不同。《尊前集》以「雲想」 為第一,「一枝」 第二,「名花」 第三。《樂府詩集》、《全唐詩》皆同。《花庵詞選》則以「名花」 為第一,「一枝」 第二,「雲想」 第三。舊本相傳,或有此二式。 《舊唐書·李白傳》云:「玄宗度曲,欲造樂府新詞,亟召白,白己臥於酒肆矣。召入,以水灑面,即令秉筆。頃之,成十餘章。帝頗嘉之。」 按李白供奉翰林,撰樂府歌詞,必非一時之事。今詩集中所載《清平調辭》三首外,尚有《宮中行樂詞》八首,亦沉香亭應制之作。其他雜曲歌辭,或亦有奉詔所撰。後世人但知有《清平調》三首,遂疑《清平樂》四首非李白所作。亦有混《清平調》、《清平樂》為一者,如《花草粹編》收《清平樂》「禁闈秋夜」 一首,陳耀文跋云:「呂鵬《遏雲集》載李詞四首。按《松窗雜錄》:白進《清平調》詞三章。《脞說》以為《清平樂》曲,此豈鵬羼入者耶?」 又夏敬觀《詞調溯源》於《清平樂》下解云:「按《清平調》詞即李白集中所載三絕句,唐時歌曲,大率如此。今傳李白《清平樂》有四十六字,必後人所制,托之李白。」 此皆僅知李白有《清平調》三首,而不知別有《清平樂》四首,更不知《清平調》辭猶是聲詩,而《清平樂》則確然為盛唐曲子詞,《花間集序》已為之明證矣。 《尊前集》載李白《菩薩蠻》三首。其第一首「遊人盡道江南好」 ,乃韋莊詞,見《花間集》,第三首「舉頭忽見衡陽雁」 乃陳達叟詞,見《花草雜編》,皆可確定其為誤入。惟第二首「平林漠漠煙如織」 ,《花庵詞選》錄於卷首,其次錄《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一首,注云:「二詞為百代詞曲之祖。」 後人多祖述此言,幾成定論,然亦甚可疑也。按唐宋以來著錄此詞者,始見於釋文瑩撰《湘山野錄》。文瑩先錄全詞正文,後云:「此詞不知何人寫於鼎州滄水驛樓,復不知何人所撰,魏道輔泰見而愛之。後至長沙,得《古風集》於曾子宣內翰家,乃知太白所作。」 據此則此詞最初見於《古風集》,題李白撰,有好事者書於滄水驛樓。魏泰愛而傅之,遂著於世。然《古風集》為何等書,向來未有稱說。南宋時,魏慶之作《詩人玉屑》,則云:「鼎州愴水驛有《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 云云,曾子宣家有太白集,此詞乃太白作也。見《古今詩話》。」 據此則《古今詩話》作者以《古風集》為李白詩集,此詞載在集中。然李白詩集但有稱《草堂集》者,未聞有稱《古風集》者;李白雖有「古風」 詩一卷,皆五言古詩,未必與曲子詞合為卷帙。竊疑此所謂《古風集》者,亦北宋時人所編長短句選集,以此詞託名於李白耳。 楊元素《本事曲》亦載此詞,並云:「近傳一闋,雲李白制,即今《菩薩蠻》,其詞非李白不能及。」 楊元素與文瑩同時,皆元豐元祐間人,可知此詞在當時始流傳人口。楊雲「即今《菩薩蠻》」 ,又可知此詞原不標明腔調,以句法音節審之,知其為《菩薩蠻》耳。楊又謂「雲李白制,其詞非李白不能及。」 又可知當時固未嘗肯定其為李白所作,惟以此詞語氣高雅,非才如李白者不能作,因歸之於李白也。如是則以此詞為李白所作,當時即有疑問,後世選家錄此為李白詞者,皆楊元素之流耳。 唐蘇鶚撰《杜陽雜編》謂《菩薩蠻》乃唐宣宗時倡優所制新曲。明胡應麟即據此說,謂「太白之世,尚未有斯題,何得預製其曲耶?」 後人否定此詞為李白所作,亦多引此為證。然《菩薩蠻》乃唐玄宗時教坊新曲,其名早見於《教坊記》,實與李白同時,不得謂李白之時尚無此曲也。宣宗酷好此曲,既自撰之,又令文士競為之,溫飛卿所作特多,今猶存二十首。此乃《菩薩蠻》曲盛行之時,非始創之時也。李白之時,既已有《菩薩蠻》曲,則李白即有撰詞之可能,《杜陽雜編》所載,不足為此詞非李白作之明證。余所致疑者,此詞來歷不明,唐五代人既無稱引,《尊前集》又未收錄,則其偽托李白,亦已甚晚矣。 《菩薩蠻》以後,又有《憶秦娥》一首,亦相傳為李白所作。此曲名亦不見於《教坊記》、《唐會要》諸書。唐五代詞人唯馮延巳《陽春集》中有一首,句法較簡,與所傳李白詞不同。李之儀有《〈憶秦娥〉用太白韻》一首,蘇東坡有《憶秦娥》一首,句法同。李與蘇皆宋神宗時人,可知此李太白《憶秦娥》詞,在宋神宗時始傳於世。然同時毛滂作一首,則猶用馮延巳所作一首之格律。可知李白《憶秦娥》之格律,乃馮延巳《憶秦娥》之發展,此詞必不能作於馮延巳之前也。 著錄此詞者,始於《邵氏聞見後錄》。邵氏云:「『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云云,李太白詞也,予嘗秋日餞客咸陽寶釵樓上,漢諸陵在晚照中。有歌此詞者,一坐悽然而罷。」 邵氏此書自序於紹興二十七年,已入南宋矣。其後《草堂詩餘》始收此詞。《花庵詞選》始合《菩薩蠻》一首冠於全書,許為「百代詞曲之祖」 。由此蹤跡,可知此詞出現於神宗之時,至南宋初而確定為李白所作。唐五代詞,入宋以後,已不復應歌。宋人筵席所歌,皆時行新曲。河南邵博在咸陽寶釵樓上所聞,必時人所撰懷古歌詞,託名於李白,其時間與李之儀、蘇軾作此詞時,正亦相近。而前乎此,未聞有此詞也。否則,《尊前集》必不遺此。 《桂殿秋》三首,亦非李白所作。《許彥周詩話》云:「李衛公作《步虛詞》云:仙家女侍董雙成,桂殿夜寒吹玉笙,曲終卻從仙官去,萬戶千門空月明。河漢女主能鍊顏,雲輧往往到人間,九霄有路去無跡,裊裊天風吹佩環。嗚呼,人傑也哉。」 李衛公即李德裕。此詞本是二首七言絕句聲詩,後人改首句為三字二句,遂成曲子詞。(《許彥周詩話》俗本已刪去第一首第一句「家」 字,第二首第一句「能」 字,並改「主」 作「玉」 。此處所引從何文煥校刻古本。)吳曾《能改齋漫錄》始載此妄改本,並云:「李太白詞也。有得於石刻,而無其腔。劉無言自倚其聲歌之,音極清雅。《東皋雜錄》又以為范德孺謫均州,偶游武當山石室極深處,有題此曲於崖上,未知孰是。」 胡元任《苕溪漁隱叢話》亦云:「《桂花曲》『仙女侍董雙成』云云,此曲《許彥周詩話》謂是李衛公作,《湘江詩話》謂是均州武當山石壁上刻之,雲神仙所作,未詳孰是。」 可知在許彥周以後,《步虛詞》已題《作桂花曲》,且以為神仙所作。或者以李白有仙氣,又歸之於李白。吳胡二家書均成於紹興末年,於諸說均未能定其孰是,可知當時猶未肯定其為李白詞也。 《桂殿秋》曲名亦不見於唐人書。唐五代詞人亦未有為此曲撰詞者。向子諲《酒邊詞》中始見此曲,句法亦同,可知此曲始行於宋徽宗時。宣和時盛行道曲,或者有人取李德裕《步虛詞》填腔入樂,改名曰《桂殿秋》。向子諲作此詞時,正此曲初行時也。其後又誤「桂殿」 為「漢殿」 ,嫁名於李白。大約北宋中葉以後,李白忽有詞人之譽,故當時流傳之新詞,一一歸之於李白矣。《桂殿秋》依託最後,時人不甚信從,故《花庵詞選》、《草堂詩餘》均屏而不錄。明陳耀文輯《花草粹編》仍題此詞為李衛公《步虛詞》,惟誤以二首合為雙疊之一首。《全唐詞》始確定此二首為李白作,然《歷代詩餘》則以第一首為李德裕《步虛詞》,第二首為李白《桂殿秋》,此大謬也。 稱此詞為《桂花曲》者,惟見於《苕溪漁隱叢話》。按,《桂花曲》乃白居易所作歌詩,載在本集,與此詞無涉也。 「秋風清,秋月明」 一首,見李白詩集,題為「三五七言」 ,驗其句法韻度,確是曲子詞,惟無調名耳。《歷代詩餘》收此詞,題作《秋風清》,援白居易《花非花》之例也。 自來治詞史者,多以溫飛卿、韋莊為詞之祖禰,溫、韋以前,有聲詩而無曲子詞,故於李白諸詞,皆持此說,斥其為偽,自敦煌寫本《雲謠集》出,而此說不攻自破,蓋諸家所藏《雲謠集》詞,有盛唐時寫本,如倫敦所藏斯字第四三三二號卷子,書《別仙子》、《菩薩蠻》各一首,其紙背書「壬午年龍興寺僧學便物字據」 ,此「壬午年」 ,近人考定為天寶元年。然則盛唐時已有曲子詞,此可為明證矣。李白諸詞之為偽托,決不能以當時無曲子詞為論據,余故一一別為考校,申其說如上。余之結論則為:《清平調辭》三首,《秋風清》一首,李白歌詩也,今列於詞。《清平樂》四首,李白詞也。《連理枝》二首,《菩薩蠻》、《憶秦娥》各一首,北宋人所撰,依託李白者也。《桂殿秋》二首,乃李德裕所撰《步虛詞》,誤屬李白者也。 一九八三年五月十日改訂舊稿 (四)讀韓偓詞札記一 韓偓集未嘗見善本。《唐書·藝文志》載《韓偓詩一卷》,又《香奩集一卷》。晁氏《郡齋讀書志》著錄《韓偓詩二卷》,又《香奩集》不著卷數。《直齋書錄》有《香奩集》二卷、入內廷後詩集一卷、別集三卷。《四庫總目》著錄《韓內翰別集—卷》,其書中注云:「入內廷後詩」 ,而集中所載,又不盡在內廷所作。《全唐詩》小傳云:「偓有《翰林集》一卷、《香奩集》三卷,今後編為四卷。」 然所錄韓倔詩,其第一至三卷為《翰林集》中詩,其第四卷方為《香奩集》,疑小傳有誤,當雲《翰林集》三卷、《香奩集》一卷也。《翰林集》中詩,其第—及第二卷為天復元年以後作,編年次第井然。其第三卷則有乾寧二年至開平三年之詩,亦有不紀年而可知其為龍紀及第後所作者,此卷豈即四庫著錄之《內翰別集》一卷本耶?汲古閣刻本《韓偓集》,余未得見。然震鈞作《香奩集發微》即用汲古閣本,因知其為《翰林集》三卷、《香奩集》一卷。其《香奩集》以《黃蜀葵賦》、《紅芭蕉賦》為殿。吳汝綸評註本《韓翰林集》三卷、《香奩集》三卷,復有《補遺》一卷,所錄乃奏疏三篇、手簡十一帖,非補詩之遺也。吳氏未言所據版本,疑即用汲古閣本,而依《全唐詩》增益改編之。又涵芬樓影印之舊鈔本《玉山樵人集、附香奩集》,均不分卷。詩皆按五七言體分類編錄,此本亦不知所從出。今以《全唐詩》本、涵芬樓本、吳汝綸評註本、震氏《發微》本相校,均有異同,竟不能定其孰為近古,誠憾事也。 二 韓偓詞惟《尊前集》載《浣溪沙》二首,《絕妙詞選》同。《全唐詞》載三首,《浣溪沙》二首外,增《生查子》(侍女動妝奩)一首。王國維輯《香奩詞》,共十三首,蓋取《香奩集》中歌詩十首增益之。林大椿輯《唐五代詞》,錄韓偓詞五首,而以其餘篇附錄於校記中,蓋未敢徑以為詞也。由此觀之,則韓偓之詞,未可謂已有定本。 《香奩集》雖屬歌詩,然其中有音節格調宛然曲子詞者,且集中諸詩,造意抒情,已多用詞家手法。偓自序云:「自庚辰辛已之際,迄辛丑、庚子之間,所著歌詩,不啻千首,其間以綺麗得意,亦數百篇,往往在士大夫之口,或樂工配入聲律,粉牆椒壁,斜行小字,竊詠者不可勝記。」 其詩既有為樂工配入音律,付之歌詠者,當亦有依倚曲拍,撰為新詞者,蓋唐人歌詩與曲子詞之界限,即在於此。後人輯錄唐詞,即以其題目是否曲調名為取捨,如《尊前集》所收《三台》,乃六言絕句,《楊柳枝》乃七言絕句,《紇那曲》則五言絕句也。若作者當時實依曲調製詞,而編集時但用詩題者,傳至後世,遂啟爭論,孰者當入詞,孰者不當入詞,此固緣事而殊,難於畫一者矣、《香奩集》諸詩則非但有格調近詞者,且其風貌亦多類乎詞,故其為詞為詩,尤不易論定。近人震鈞作《香奩集發微》,有言云:「《香奩集》命意,去詞近,去詩卻遠。然三百篇之西方美人、靜女其姝,何一非此物此志也。」 此言極是。蓋震氏已覺察韓偓之詩,風格已近乎詞。然去詞雖近,未必皆可謂之為詞也。 《浣溪沙》二首,見於《尊前集》,又《花庵絕妙詞選》。汲古閣刻本《香奩集》亦有,調名下注云:「曲子」 ,而涵芬樓影印舊鈔本則無。此二首當為韓偓所作,無可疑。然不當在《香奩集》中,蓋晉所輯入者,非舊本原有也。王國維輯本,依《花庵詞選》及《全唐詩》錄入,林大椿輯本依《尊前集》,其第一首「深院下關春寂寂」 不作「不關」 ,殆是誤字。第二首「骨香腰細見沈檀」 ,諸本均作「更沈檀」 ,不知林氏何所據而作「見」 。 《三憶》三首,涵芬樓本《香奩集》編入長短句類中,王國維輯本收入之。王跋云:「《憶眠時》,本沈隱侯創調,隋煬帝繼之,升庵視為詞祖,唯致光詞少二句耳。」 林大椿輯本不收此作,而附見於校記中。按涵芬樓本雖不知所從出,然其中有長短句一類,此必宋初舊本,或是致光原編,亦有可能。蓋長短句即詞之前身,北宋初詞名未立,即以長短句稱曲子詞,至南宋,則徑以長短句為詞之別名矣。此書如為南宋人所編,必用不長短句為歌詞類目。《香奩集》中長短句一類所收凡六篇,其中《厭落花》一首,顯為七言歌行,絕非詞體。其餘《三憶》、《玉合》、《金陵》共五首,皆似曲子詞,故王國維悉予輯錄,且謂「《玉合》、《金陵》皆致光創調,而《金陵》尤純乎詞格。」 林大椿雖以王氏之說為可從,然而終不錄入,亦附見於校記中,蓋林氏輯錄標準,務求其用曲調名為題目者耳。然王氏不以《三憶》為題,而題其第—首曰《憶眠時》,題其第二首曰《其二》,題其第三曰《其三》,此則甚不適當。蓋第二首乃「憶行時」 ,第三首乃「憶去時」 ,豈可謂為《憶眠時》之第二、三首乎?且唐詞中並無「憶眠時」 —調,王氏乃欲以此為調名,使此三首得列於詞集,謬矣。《玉合》、《金陵》仍是歌詩題目,王氏謂為致光創調,亦有語病。余以為此三首皆無曲調可配,又皆非創調,即使風格近似曲子詞,猶不得目之為詞也。 王、林二家輯本,均有《生查子》二首。此二首均見於汲古閣本《香奩集》,第一首題作《懶卸頭》,第二首題作《五更》,《全唐詩》韓偓詩卷四同。惟涵芬樓本只有《五更》一首,編入五言古詩。第一首則無有。然《全唐詩》於《懶卸頭》題下注云:「一作生查子」 ,而《全唐詞》中所收生查子—首,亦即此篇,蓋兩存之。林大椿校記謂《生查子》二首「均見《全唐詞》」 ,誤也,其第二首實未嘗入詞。考《懶卸頭》之題作《生查子》,今所見實始於《花草粹編》,《全唐詩》注所謂「一作」 ,或即指《花草粹編》而言。至《五更》之題為《生查子》,則不見於故籍,此殆作俑於王國維,而林大椿從之。 《生查子》本為五言八句仄韻詩,然其聲調卻與五言詩不類。蘇東坡有「三度別君來」 —首,原題作《送蘇伯固效韋蘇州》,編在詩集中,然《東坡樂府》中亦收此作,題為《生查子送蘇伯固》。後人以韓偓二詩為《生查子》詞,即用此例。韋蘇州者,中唐詩人韋應物也。東坡所效,當是其詩格,非效其類似《生查子》之聲調也。然《生查子》曲名,已早見於《教坊記》,實為開元、天寶舊曲。《花間集》有張泌《生查子》一首,上片句法為三三五五五,下片句法為五言四名,用仄韻,又有牛希濟《生查子》一首,其句法為上片五言四句,下片三三五五五。仄韻。又有孫光憲《生查子》三首,其第一、第三首句法與牛希濟所作同,第二首則上片作五言四句,下片作七五五五。此式實即牛作形式,蓋其七言一句,乃三言二句加一襯字耳。至魏承班作《生查子》二首,其句法始為上下片皆五言四句,亦仄韻。可見唐五代時,《生查子》句格未定,以韓偓此二詩移作生查子詞,必宋人作意。《花草粹編》亦必有舊本依據。清定《詞譜》謂《生查子》是韓偓創調,甚謬。 王國維輯本又收《木蘭花》—首。此篇原為七言古詩,題作《意緒》,汲古閣本、全唐詩本、涵芬樓本並同。王國維跋語云:「木蘭花本系七古,然飛卿詩中之《春曉曲》,《草堂詩餘》已改為木蘭花,固非自我作古也。」 此援溫飛卿詞為例,亦無可非難。然《草堂詩餘》收溫飛卿《春曉曲》,題作《玉樓春》,而非《木蘭花》。唐五代時,《木蘭花》與《玉樓春》體調均不同,觀《花間集》所錄諸作可知。至宋人始以《玉樓春》《木蘭花》混而為一。韓偓此詩,即欲移植於詞苑,亦宜題作《玉樓春》。 汲古閣本《香奩集》有六言三首,涵芬樓本編入六言律詩類。王國維改題作《謫仙怨三首》,其跋語云:「『春台處子』三首,比《三台》多二韻,比馮正中《壽山曲》少一韻。考《全唐詩》、《歷代詩餘》、《天籟軒詞譜》,唐人劉長卿、竇弘餘等皆填此調,名《謫仙怨》,今從之。」 按劉長卿作《謫仙怨》,原是六言詩。竇弘餘、康駢均作《廣謫仙怨》,句法、字數,並與劉作同。竇弘餘有詩序,詳述此曲緣起,略謂「玄宗幸蜀時,思張九齡,吹簫成曲。有司錄之成譜,請題曲名,上遂名之曰《謫仙怨》。其音悲切,諸曲莫比。大曆中,江南人盛為此曲。」 韓偓此三首之句法、字數,與劉、竇、康三家所作悉合。去大曆雖已百餘年,或江南猶傳此曲,故韓偓亦效為之。劉、竇、康三家所作,均已輯入《全唐詞》,則韓偓此作,自亦不妨援例採錄。 輯錄韓偓詞,以《全唐詞》最為謹嚴。所取僅三首:「《生查子》一首,見《花草粹編》,《浣溪沙》二首,見《尊前集》,皆昔人已定其為詞者。王國維則但以合於詞之體格者為標準,雖《玉合》、《金陵》二首,無淵源可溯,無曲調可配,亦皆輯入。執此為例,則唐人歌詩之可目之為詞者甚多,且將增出無數新曲名,既不出於教坊舊曲,亦未嘗行於民間,是烏乎可?至林大椿輯本,其取捨漫無規律,如以舊本原有調名者為準,則《生查子》第二首及《木蘭花》均不當收入;如以合於詞體者為準,則《謫仙怨》又何以不錄?以此見其進退失據也。余以為必欲輯韓偓詞,當用二例:一、宋元舊本已定其為詞者,《浣溪沙》二首,《生查子》第一首是也。二、句法格調符合當時曲調者,《生查子》第二首、《玉樓春》—首、《謫仙怨》三首是也。韓偓詞當以此八首為定本。 三 震鈞《香奩集發微》所據者汲古閣本,故《浣溪沙》二首亦在焉。其他六首,並有箋釋。今既以此八首為詞,則震氏之箋釋。亦可謂之詞話。今取震氏箋釋商榷之,以申鄙見。 震氏以為《香奩集》諸作者皆韓偓忠君愛國之忱,托於綺語,故各加箋釋,以發明其微旨,甚且比偓為唐之屈靈均,以《香奩集》為唐之《離騷》、《九歌》,其推崇之,亦可謂至矣。其自序曰:「致堯[1]官翰林承旨,見怒於朱溫,被忌於柳燦,斥逐海嶠,使天子有失股肱之痛,唐季名臣,未有或之先者。似此大節彪炳,即使其小作艷語,如廣平之賦梅花,亦何貶於致堯。乃夷考其辭,無一非忠君愛國之忱,纏恨於無窮者。然則靈均《九歌》所云『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信為名教罪人乎?《香奩》之作,亦猶是也。然自唐末至今,近千歲矣,絕無一人表而出之,徒使耿耿孤忠,不白於天下,世之閱者,遂與《疑雨集》等量齊觀,可異哉。」 按震氏以此志釋《香奩集》,又深知集中諸作於詞為近,宜其論韓偓詞,與茗柯之論溫飛卿、馮延巳詞同—手眼。 《浣溪沙》二首,震氏箋云:「二詞前一闋是怨,後一闋是矜。怨者,《離騷》所謂『心憶君兮君不知』,矜者,《離騷》所謂『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余兮善窈窕』也。詞較詩意尤明顯,以詞之體,本應如是耳。」 按此詞第一首是晚妝,第二首是曉起。曰殘醉,曰宿醉,層次分明。味其意旨,確是一時所作。怨矜之解,大致不遠。然謂詞較詩意尤明顯,又謂詞體本應如是,此則不然。竊謂以風雅比興之義索之於詞,往往較詩更為隱約。蓋詞體本不應如是,《花間集》諸詞,韋莊以外,皆無比興,而韋莊之詞,托諷尤晦於詩,從可知矣。至於韓偓所作,本是長短句之詩,當時拈毫吟詠之際,並不自以為與詩別流之詞也。 《生查子》第一首,箋云:「一腔熱血,寂寞無聊,惟以眼淚洗面而已。」 按震氏此箋,猶嫌空泛。此作原題為《懶卸頭》,甚可注意。蓋作者已指出全篇緊要語在「懶卸鳳皇叔,羞入鴛鴦被」 二句。何以「懶卸」 ?何以「羞入」 ?則由於時見殘燈落穗耳。味其情緒,殆作於初入閩依王審知時。偓有《閨情》七言律詩一首,起句云:「輕風滴礫動簾鉤,宿醒酒初懶卸頭。」 [2]此詩題下自注云:「癸酉年在南安作。」 二詩同用「懶卸頭」 ,可知其實一時所作。癸酉為梁乾化三年。乾化二年六月,朱友珪殺朱全忠而自立。三年二月,朱友貞殺朱友珪而自立。時韓偓在閩南之南安也。 《生查子》第二首,震箋云:「謫居後追思初被謫時也。」 按此箋亦未透沏。此作原題《五更》,正當空樓雁唳,遠屏燈滅之時,又比之為斷送花時之殘春,故不禁其擁被愁絕也。詞旨分明,哀唐室之將亡也,史稱天復三年二月癸未,帝以朱全忠意,不得已貶偓,出為濮州司馬。帝密與偓泣別。偓曰:「是人非復前來之比,臣得遠貶及死,乃幸耳,不忍見篡弒之辱。」 此作意境甚合,豈即是年辭陛出關以後所作乎? 《玉樓春》一首,原題《意緒》。震氏箋云:「詩語艷絕,而題以意緒二字,不類也。而詩眼全在一願字,則不類而類矣。」 按此箋頗有妙悟,啟予不淺。全篇主旨,實在首句及末句。試合而讀之:「絕代佳人何寂寞,願倚郎肩永相著。」 意止於此矣。「梨花」 二句,謂不得其時也。「東風」 二句,謂有阻逆也。「臉粉」 二句,則「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之意也。此首當是入翰林前所作。意者乾寧二年為權要所排擠,自刑部員外郎出佐河中幕府時乎? 《謫仙怨》三首,其一首箋云:「此初去國也。追憶舊恩而言,有沅茝澧蘭之慨。」 第二首箋云:「此居貶所也。『紅袖不乾誰會』,即『自吟自淚無人會』也。「揉損聯娟淡眉』,即『誰適為容意。」 第三首箋云:「此憶京師也。『此間』,自謂也;『那裡』,指長安也。『西樓』,唐翰林在禁中西偏。『朝日』,比君恩;『桃源洞口』,指昔日賜宴之處,如曲江等處,玉輦常經之所也。」 按此諸解亦大致可從,惟『桃源洞口』二句,恐所擬不論。考致光於天復三年二日被貶出關,轉徙不常,然蹤跡多在湘沅。至次年八月,朱全忠弒帝於椒殿。此詞必作於此一時期。桃源正在湘中,自是當地故實,蓋深憫帝之為朱全忠劫持,避秦無地,故有此語。夫曰「來否」 ,可知其必非「那裡」 之事也。 余以為此三章必致光有意擬《謫仙怨》而作,非偶合也。然又不欲明著其意緒,但以《六言三首》為題,遂以艷詞瞞過天下後世讀者。王國維泛槎尋源,揭著其本題,發覆抉隱,可謂快事。惜震氏未嘗經意及此,然由此亦可為震箋之佐證,《發微》之作,固未必純以意逆也。 四 《舊五代史·和凝傳》注引《宋朝類苑》云:「和凝有艷詞一編,名《香奩集》。凝後貴,乃嫁其名為韓偓。今世傳韓偓《香奩集》,乃凝所作也。凝生平著述,分為演綸、遊藝、孝悌、疑獄、香奩、籯金六集,自為《遊藝集》序云:「予有《香奩》、《籯金》二集,不行於世。凝在政府,避議論,諱其名,又欲後人知,故於《遊藝集序》實之,此凝之意也。」 按《類苑》此說,使《香奩集》之作者,成為疑問,後人輒為所惑。然本傳稱凝「平生為文章,於短歌艷曲,尤好聲譽。有集百卷,自篆於版,模印數百帙,分惠於人焉。」 據此則凝之著作,嘗有手寫本鏤版傳世,短歌艷曲,尤為凝所自喜,亦未嘗不傳。《花間集》中,猶有其詞二十闋,當是其《香奩集》中諸作也。今觀其詞,與韓偓所作,風格甚遠,而偓《香奩集》中諸作,與其本集中詩,雖雅艷不同,而風格則一致,必非和凝之作也。大約和凝之《香奩集》亡失後,世人遂以韓偓之《香奩集》為和所假名。考和凝卒於後周顯德二年秋(公元九五五),年五十八。《花間集序》作於後蜀廣政三年(940),可知《花間集》編成時,和凝尚生存,集中所收和凝詞,皆四十三歲以前之作。凝生平多為艷曲,有「曲子相公」 之稱,晚年亦必富有篇什,豈能不行於世耶?其集百卷,未必一時開版,《遊藝集》或先刻,其序言之意,謂有《香奩》、《籯金》二集尚未刊行耳。韓偓《香奩集序》謂其詩皆作於「自庚辰辛巳之間,迄己亥庚子之間」 ,此時和凝尚未誕生,若其晚年欲以此集假名於韓偓,而又於《遊藝集》序文透露之,使人知為己作,然則又何以解此寫作年代乎?至於韓偓此作序,亦為掩人耳目之計,自庚辰至庚子,凡二十年,乃韓偓十七歲至三十七歲時,其時尚未及第入仕。然集中有註明作詩甲子者,如《深院》注云:「辛未年在南安作。」 《閨情》注云:「癸酉年在南安作」 。《裊娜》注云:「丁卯年作。」 此皆晚年歲月,與序中所述不合,故震氏云:「序中所書甲子,大都迷謬其詞,未可信也。」 夫艷情詩者,多數為文人意淫之作,何必深諱其寫作年代。韓偓則始而說明其寫作年代於序文,繼又微示其實際寫作年代於題下自注,即此一端,可知此一卷詩,非真為賦艷而作矣。 然從來讀者,於《香奩集》諸詩,多以淫詞目之。方虛谷謂「《香奩》之作,詞工格卑,豈非世情已不可救,姑流連荒亡,以紓其憂乎?」 又云:「誨淫之言,不以為恥,非唐之衰而然乎?胡震亨謂其「冶遊諸篇,艷奪溫李、下自是少年時筆。」 沈德潛亦云:「偓少年喜為香奩詩,後一歸節義,得風雅之正焉。」 此二人皆鄙薄《香奩集》,故諉之為少年時作品,於詩題下自注年代,熟視無睹也。吳汝綸評註韓集,於《香奩》諸作,皆無所點發。其子闓生撰跋,仍云:「夫志節皦皦如韓致堯,即《香奩》何足為累,此固不必為諱。」 凡此種種,皆於《香奩集》無好評,但作恕辭而已。夫溫飛卿撰詞以千君相,而有許之為溫柔敦厚者;韓致光托忠憤於麗語,乃莫有知其比興者,可知讀古人詩詞,亦不易也。震在廷作《發微》,實為冬郎後世知己[3],余又從而補證之,以張其說,今後讀者,當刮目視之。 一九六四年九月稿,一九七九年三月修改。 (五)讀溫飛卿詞札記一 唐詞不始於溫飛卿,然至飛卿而詞始為文人之文學。飛卿以前,文人為樂曲撰歌辭,多是聲詩,或曰歌詩,即有依聲為長短句者,如李白之《清平樂》、杜牧之《八六子》、劉禹錫之《瀟湘神》、白居易之《憶江南》之類,殆皆視為偶爾從俗,無關風雅,故不編入詩集。李白集中有《清平調》詞三章,而無《清平樂》四章,其取捨可知矣。飛卿少時與公卿家無賴子弟游宴狎邪,「能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 ,當時飲席所歌,多是其詞。又值宣宗愛唱《菩薩蠻》詞,飛卿為丞相令狐綯捉刀,撰歌詞進呈。文人撰詞,身價斯重。《金荃》一卷,實為有唐詞集之始,亦詞為士大夫文學形式之始。 苕溪漁隱謂「飛卿工於造語,極為綺靡」 ,黃花庵亦云「飛卿詞極流麗」 。然飛卿綺語實自李長吉得來。唐詩自陳子昂至韓愈已日趨平淡質直,長吉以幽峭昳麗振之,使天下耳目一新。李義山、溫飛卿承流而起,遂下開「西崑」 一派。飛卿復以此道施於曲子詞,風氣所被,西蜀南唐並衍餘緒,遂開「花間」 、「陽春」 一派。 向使世無溫飛卿,則唐詞猶為民間俚曲,不入文人之手。世無李長吉,則李義山未必能為《無題》、《錦瑟》之篇,溫飛卿亦未必能為《金荃》、《握蘭》之句,唐詞面目必不有《雲謠》、《花間》之縟麗。試取《雲謠集》以外之敦煌詞觀之,此中消息可以體會。故溫飛卿於唐五代詞實關係一代風會,而其運詞琢句之風格,又李長吉有以啟發之也。王國維云:「讀《花間》、《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詠》。」 此言甚可尋味,蓋唐詞之興起,其軌跡與梁、陳宮體詩固宛然一致也。 二 飛卿生平事跡,兩《唐書》本傳均甚簡略,其仕履尤有牴牾。《花間集》稱溫助教,史傳皆不言其嘗為國子助教。近有夏臞禪先生撰 《溫飛卿系年》,鉤稽群書所載,排比推論,約略可見其蹤跡。然于飛卿生卒年月,猶以史籍無證,未能確定。其以元和七年(812)為飛卿生年者,僅據開成五年《書懷百韻》及《感舊陳情獻淮南李僕射》 二詩中語,推定其為飛卿年三十左右所作,因而上溯三十年,折中於元和七年。又系年止於咸通十一年(870),飛卿五十九歲,則因飛卿有《贈蜀將》詩,自注云:「蠻入成都,頻著功勞。」 又據顧學頡君考云:「蠻人擾川,前此二三十年已然,而攻成都則在本年。此詩不必即作於本年,蓋蜀將著功,未必即回長安而相晤也。」 夏君因云:「飛卿詩可考年代者,此為最後,足證其此年尚健在。」 按:南詔入寇西川,兩《唐書》所載,僅大和三年(829)侵入成都,掠子女、工技數萬人引去。以後則咸通三年,南詔蠻陷巂州,去成都尚數百里。至咸通十一年,南詔坦綽酋龍督眾五萬,進攻成都,次於眉州。西川節度使顏慶復、大將宋威等破之,酋龍乃率師退歸。此役也,南詔軍亦未入成都。惟《南詔野史》載「咸通三年,世隆(即酋龍)親寇蜀,取萬壽寺石佛歸。」 又云:「咸通十年,隆遣使楊酋慶等入朝,謝釋董成之囚,歸成都俘三千人。」 據此可知咸通三年,南詔軍曾侵入成都,萬壽寺正在成都,所謂「歸成都俘」 者,咸通三年所掠去之成都人民也。此事唐史失記,飛卿詩註明言「蠻入成都」 ,乃以咸通十一年末入成都之史事證此詩著作年代,又以證飛卿「此年尚健在」 ,皆未審也。溫飛卿墓誌宋時已出土,《寶刻叢編》卷八著錄云:「唐國子助教溫庭筠墓誌,弟庭皓撰,咸通七年。」 據此可知飛卿卒於咸通七年(866),終於國子助教,此不得謂之「史籍無證」 也。惟《全唐文》有咸通七年十月六日溫庭筠《榜進士邵謁詩榜》一文,則其卒必在十月六日以後。惜墓誌全文不傳,不能詳其年壽略歷,生平遂無可考。 三 歐陽炯《花間集敘》稱「近代溫飛卿復有《金荃集》」 ,則此乃飛卿詞集名也。然《新唐書·藝文志》著錄飛卿著作有「《詩集》五卷、《握蘭集》三卷、《金荃集》十卷」 。《通志·藝文略》同。觀此則《握蘭》、《金荃》在詩集之外,似是詞集名矣,然《文獻通考·詩集類》僅著錄飛卿《金荃集》七卷,別集一卷,而不復有《詩集》,《郡齋讀書顧》同。觀此則《金荃》似又為詩集名。清顧嗣立跋九卷本《溫飛卿詩集箋注》云:「今所見宋刻只《金荃集》七卷,別集一卷,《金荃詞》一卷。」 觀此則《金荃》又為詩詞集之總名矣。顧氏箋注即依宋本卷帙次序,先為詩集七卷,次為別集一卷,刪去《金荃詞》—卷,而附以從《文苑英華》等書中搜輯之佚詩,為集外詩一卷,合計仍為九卷。志氏所見之宋本,或即《文獻通考》著錄之本,然《文獻通考》未言其後更有《金荃詞》一卷也。此宋本《金荃詞》今已無聞。前乎顧氏,未見藏書家著錄,後乎顧氏,亦無可蹤跡,顧氏又無一語及之。以極有關係於詞學之古籍,豈從來藏書家、詩人、詞客皆熟視無睹,不一考校其內容乎?此可疑也。《握蘭集》雖載於《宋史·藝文志》,然未有宋人記述,其內容猶不能詳。自來言溫飛卿詞者,輒以《握蘭》、《金荃》並舉,恐亦以誤傳誤耳。 鄭文焯撰《溫飛卿詞集考》,略謂「《金荃集》固合詩詞而言,詞即附於詩末。《花間集》所收飛卿詞六十六首,或即出於原集之末卷,學者得此,無俟他求」 。又謂「《齊東野語》云:毛熙震集止二十餘調,《十國春秋》稱歐陽炯有小詞二十七章,今證之《花間》,其數正合。則飛卿詞既他無所見,雖謂此六十六首美盡於斯可也」 。按鄭氏此二說皆有可商。唐時尚無版刻文籍,著作多是卷子寫本。詞附於詩末,此是宋時刻書格式。且在唐時,詞猶稱「長短句」 ,為詩歌之一體,可以編入詩集,如韓偓《香奩集》之例。否則必別自成卷,不得雲附於詩末也。《雲謠集雜曲子》不過三十首,寫本已分為數紙,又安知其是否附於某集之後耶?顧嗣立所見宋本《金荃詞》一卷,若附於詩集之後,則此書必南宋時刻,已經宋人改編矣。溫飛卿詞在唐時但有《金荃集》,歐陽炯文可證也,余以為飛卿有詩集五卷,曲子詞《金荃集》一卷或二卷。北宋人合詩集於《金荃》,遂有七卷本之《金荃集》。南宋時書坊以曲子詞別出單行,為《金荃詞》一卷。又分詩集五卷為七卷,加別集一卷,是即顧嗣立所見之九卷本也。至於《金荃集》著錄有作十卷者,若非「一」 宇之誤,必「七」 字之誤也。《齊東野語》乃南宋末年之書,《十國春秋》乃清人著作,所言毛熙震、歐陽炯詞,皆據《花間集》所載書之,豈可據以證毛、歐二家詞已盡於此數耶? 王國維輯《金荃詞》一卷,共七十首。除《花間集》所載六十六首外,從《尊前集》補得一首,從《草堂詩餘》補得一首,從詩集補二首。《尊前集》收飛卿《菩薩蠻》五首,其四首已見於《花間集》,惟「玉纖彈處真珠落」 一首為諸本所無。此詞鄙俗,不類飛卿筆,可疑也。《草堂詩餘》一首,即詩集中之《春曉曲》,原是仄韻七律,宋人以《木蘭花》調歌之,遂混入詩餘。所謂從詩集補得之二首,即《雲溪友議》所載《新添聲楊柳枝》。此二首作風人體,與《花間集》所載《楊柳枝》八首不同。舊本飛卿詩集原未收錄,《花間集》所載八首亦原不入詩集。而王氏注云:「以下二闋,集中作《新添聲楊柳枝》。」 此蓋謂顧嗣立所輯飛卿集外詩一卷,實非宋時之集本也。此四首,余以為決不在《金荃集》中,不當輯入。今日所可見之溫飛卿詞,盡於《花間集》所收六十六首矣。 楊升庵《詞林萬選》首錄溫飛卿《蕃女怨》二首,注云:「向逸名氏。」 此二詞皆在《花間集》中,既非佚詞,亦未逸名氏,不知升庵何以作此語。豈當時《花間集》未流傳於世,故作此狡獪,矜為獨得之秘耶? 《觀林詩話》有《雙荷葉》一條云:「荷葉髻,見溫飛卿詞:裙拖安石榴,髻嚲偏荷葉。」 今所存溫飛卿詞中無此二句,疑作者誤錄他人之詞,或別有飛卿佚詞,不可知矣。 王國維跋其輯本云:「錢塘丁氏善本書室藏有一百四十七闋本。然中尚有韋莊、張泌、歐陽炯之詞混見在內,除四人詞外,尚得八十三闋。然此八十三闋盡屬飛卿否,尚待校勘。」 按丁氏所藏乃《金奩集》,非《金荃集》,不可混而為一。《金奩集》雖題雲溫飛卿撰,然其中有韋莊詞四十七首,張泌詞一首,歐陽炯詞十六首,又失名和張志和《漁父詞》十五首,全書共一百四十二首,故溫飛卿詞實祇六十六首,皆見於《花間集》者,無待校勘,此王氏之誤也。 四 唐五代人為詞,初無比興之義,大多賦敘閨情而已。讀詞者亦不求其言外之意,但當歌對酒,陶情風月而已。歐陽炯敘其編《花間集》之目的云:「庶使西園英哲,用資羽蓋之歡;南國嬋娟,休唱蓮舟之引。」 此即當時人所知詞之作用也。宋人論溫飛卿詞,如苕溪漁隱僅稱其「工於造語,極為綺靡」 ,黃花庵亦但謂其「詞極流麗」 。蓋飛卿遣辭琢句,誠極精工飛動之致,麗而不俗,隱而不滯。又且不落言詮,不著跡象,體物緣情,所得甚深,此實賦家神化之境也。若謂其詞意在比興,別有寄託,此則飛卿殆未夢見。溫飛卿詞之為一代龍象,固不必援比興以為高,然我國文學,自有以閨襜婉孌之情,喻君臣際遇、朋友交往、邦國興衰之傳統,此亦賦家諷喻之用。張皋文、周介存箋釋飛卿詞,亦足助人神思,然此乃讀者之感應,所謂「比物連類,以三隅反」 是也。若謂飛卿下筆之時,即有此物此志,則失之矣。 飛卿所作,《菩薩蠻》最多最佳。《樂府紀聞》云:「宣宗愛唱《菩薩蠻》,令狐綯假溫庭筠手,撰二十闋以進。戒勿泄,而遽言於人。由是疏之。」 今所傳飛卿《菩薩蠻》十四首,殆皆為令狐綯代作者。諸詞多賦閨情宮怨,題材甚狹,不出乎月明花落,山枕鈿蟬,十四首猶一首耳。宮廷歌人所唱,本是此類,玉台宮體,遺風可按。然此是御前供奉,不能不刻意為之。故鋪陳辭藻,富麗精工,雕鐫聲色,竟造絕詣。當時必大為流行,飛卿亦必甚自矜許,故遽泄其事,以顯其名,遂結怨於令狐丞相,終身淪落不偶。文人之自重其作品,有如此者。至於張皋文以十四首為不可分割之一篇,比之為屈原之《離騷》,一篇之中,三復致意。陳亦峰亦云:「飛卿《菩薩蠻》十四章,全是變化《楚騷》,古今之極軌也。」 飛卿有知,聞此高論,恐亦不敢承受。 飛卿《河瀆神》云:「暮天愁聽思歸樂,早梅香滿山郭。回首兩情蕭索,離魂何處飄泊。」 鄂州本、汲古閣本《花間集》均作「思歸落」 ,蓋音同而誤也。李一氓同志校云:「樂,當讀如約。」 則以為音樂之樂,非也。此「思歸樂」 乃是鳥名。元稹有《思歸樂》詩云:「山中思歸樂,盡作思歸鳴。爾是此山鳥,安得失鄉名。應緣此山路,自古離人征。陰愁感和氣,俾爾從此生。……」 白居易亦有和作一首。思歸樂,「狀如鳩而慘色,三月則鳴,其音雲不如歸去」 ,見陶岳《零陵記》,蓋即杜鵑也。此詞以愁、樂對照,且協郭、索、泊韻,當讀如落。然思歸樂亦為曲調名,《唐會要》載太常梨園別教院教法曲樂章十二章,其中有《思歸樂》一章,此樂字恐亦當讀作快樂之樂。柳永有《林鐘商思歸樂》一闋,其下片云:「晚歲光陰能幾許,這巧宦不須多取。共君把酒勸杜宇,再三喚人歸去。」 此亦緣題而作,蓋《思歸樂》曲子即擬思歸樂鳥聲而造也。 飛卿《更漏子》云:「垂翠幕,結同心,待郎熏繡衾。」 此「待」 字諸本皆同,惟鄂州本作「侍」 。李一氓同志校云:「鄂本是,他本皆非。」 余研誦詞旨,不敢苟同。鄂本必是誤刻,非獨勝也。此詞首言相憶之久,次言熏繡衾以待郎歸。下片則言久待不至,倏已天明。若以「侍郎」 為是,則下片詞義不可解矣。 陳亦峰云:「飛卿《更漏子》首章云:『驚塞燕,起城烏,畫屏金鷓鴣。』此言苦者自苦,樂者自樂。次章云:『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此又言盛者自盛,衰者自衰,亦即上章苦樂之意,顛倒言之。」 按飛卿此詞脈絡分明,初無深意。首章上片言春雨中更漏聲驚起塞雁城烏。金鷓鴣雖尚雙棲,可惜是屏上之畫耳。唐人詩詞中用「鷓鴣」 字,猶鳳凰、鴛鴦,皆有雙棲同宿之意。陳氏所謂「苦者自苦,樂者自樂」 之意,竟安在哉?次章上片言曉鶯殘月中,露重風斜,落花滿庭。此皆即景,以引起下片之抒情。下片即言在此景色中登樓望遠,倏已經年,舊歡如夢,愁思無窮。所謂「盛者自盛,衰者自衰」 ,此意又何從得之?此二詞皆賦閨情,念昔日之雙棲,怨今日之睽隔。第二章可言今昔之感,而非盛衰之感。陳氏于飛卿詞求之過深,適成穿鑿,此皆以比興說詞之失也。 飛卿《夢江南》云:「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近見錢仲聯先生解釋,謂「女子從清晨梳洗才罷,倚著望江的高樓,到千帆過盡,斜日西沉,是整整一天的過程」 。此乃以梳洗句為晨妝。此女獨倚江樓,自晨至暮,無乃痴絕?竊謂此詞乃狀其午睡起來之光景。飛卿《菩薩蠻》云:「無言勻睡臉,枕上屏山掩,時節慾黃昏,無聊獨閉門。」 其上片云:「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 情態正同,皆寫其午睡醒時孤寂之感,一則倚樓凝望,一則無聊閉門耳。 飛卿《楊柳枝》云:「合歡桃核終堪恨,里許元來別有人。」 皇甫松《竹枝》云:「合歡桃核兩人同。」 皆以雙仁桃核為喻,而取義不同,此之謂比同而興異。果仁,古皆作果人,此又用古字設喻也。 飛卿《清平樂》云:「城上月,白如雪,蟬鬢美人愁絕。」 《河瀆神》云:「蟬鬢美人愁絕,百花芳草佳節。」 《菩薩蠻》云:「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 又云:「春夢正關情,畫樓殘點聲。」 「蟬鬢」 、「春夢」 ,皆飛卿得意之句,故一再用之,正如晏同叔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既以入詩,又以入詞也。 飛卿詞亦有深有淺。《南歌子》、《更漏子》、《夢江南》諸作,其淺者也。《菩薩蠻》、《酒泉子》諸作,其深者也。淺者直露,幸不至野。深者婉約而不晦,情真語麗,辭不盡其意。其深處易學,可得貌似,其淺處不能學,學之者多墮入南北曲。 飛卿亦有拙句,如「新歲清平思同輦,爭奈長安路遠」 ,「青麥燕飛落落,捲簾愁對珠閣」 ,「樓上月明三五瑣窗中」 ,「淚流玉筯千條」 等句,皆俚俗,去《新添聲楊柳枝》不遠,或者少年初作,猶未能脫離民間俗曲風格耶? 一九六四年七月 (六)讀韋莊詞札記 韋莊,正史無傳,《唐詩紀事》、《北夢瑣言》、《唐才子傳》諸書所載其生平行事均甚略。《十國春秋》雖有傳,亦掇拾諸書成之。《蜀檮杌》稱莊卒於蜀武成三年八月,然不著其年壽。近人夏承燾作《韋端己年譜》據《鑷白》一詩中「新年過半百,猶嘆未休兵」 之語,推定莊生於唐文宗開成元年,卒時年七十五。此雖為研考端己年壽之唯一線索,然以《鑷白》詩為光啟二年所作,猶是假定,初非實據也。 端己以天復元年奉使入蜀,王建留掌書記不遣還朝。天復四年,朱全忠弒昭宗,唐亡,端己勸王建稱帝,為定開國制度,仕至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天復二年,其弟藹為編集所撰詩,目之曰《浣花集》,以所居為浣花溪杜工部草堂舊址也。 《蜀檮杌》稱端己有集二十卷,箋表一卷、《蜀程記》一卷。又有《浣花集》五卷,乃莊弟藹所編。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著錄《浣花集》五卷,雲「偽史稱莊有集二十卷,今止存此。」 可知二十卷之韋莊集,南宋時已不可見。韋藹所編《浣花集》有藹序,謂「便因閒日,錄兄之稿草中,或默記於吟詠者,次為□□□,目之曰《浣花集》,亦杜陵所居之義也。」 此序傳世諸本,均缺三字,疑當是卷數。《郡齋讀書志》,《文獻通考》著錄均雲《浣花集》五卷,《唐才子傳》云:「弟藹,撰莊詩為《浣花集》六卷。」 今所存此書為明末汲古閣刻本,已析為十卷。後附補遺一卷,《四庫全書提要》雲是毛晉所增。《全唐詩》收韋莊詩悉同毛刻,惟補遺詩則視毛本又多三十餘首。《四庫提要》雲「蓋結集以後之作,往往散見於他書,後人遞有增入耳。」 余疑《唐才子傳》所稱六卷,即藹所編之五卷,益以補遺一卷,故為六卷。若是,則補遺卷元時已有,非毛晉所增也。明人又析五卷為十卷,即毛氏所據以傳刻者。補遺卷中詩,大多皆流徙江南時之作,《提要》所謂「結集以後之作」 ,亦未盡然。《全唐詩》注云:《集外補遺》,是矣。 端己嘗於中和三年避亂洛陽時作長詩《秦婦吟》一首,敘黃巢起義時官軍驕恣肆暴之狀。其後入蜀貴顯,以此詩有所觸忌,深自隱諱,此詩遂未入集。宋元以來,世無知者。至清末敦煌石室藏書發現,始獲此詩寫本,此亦集外補遺之新資料矣。 端已詞見於《花間集》者四十八首,見於《尊前集》者五首,見於《草堂詩餘》者一首。自來無單行本。《全唐詩》及諸家輯本皆僅此五十四首。王靜安輯本題作《浣花詞》,則姑從其詩集名也。韋藹所編五卷本《浣花集》中不錄曲子詞,《蜀檮杌》所云二十卷本或是端己身後所編,其中或有曲子詞,《尊前集》及《草堂詩餘》所錄,或由此出。惜此本久亡,莫可考矣。 端己詞自來選家均取菩薩蠻四首,張皋文以為皆留蜀後寄意之作,陳亦蜂以為留蜀後思君之辭。皋文且以此四首為層次分明之一組,仿佛端己作此詞時已有起承轉合之意。此乃以評時文之手眼,附會比興之義者也。《花間集》所錄端己菩薩蠻凡五首,其第四首「勸君今夜須沉醉」 乃當筵勸酒之作,絕無比興可尋,故選家皆棄而不取。然正以有此一首,可知五首皆非一時所作,即次序亦未必如所集錄者,皋文之強分章次,妄也。 第一首「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此端己力摹溫飛卿之作也。溫詞雲「玉樓明月長相憶,柳絲裊娜春無力。門外草萋萋,送君聞馬嘶。畫羅金翡翠,香燭銷成淚。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 二詞同一機杼,工力悉敵,未易軒輊,然終讓飛卿逸足先登矣。端己詞意,謂當筵聽琵琶語,似勸我歸家,因而懷念紅樓惜別時。此殆流移江南時懷鄉之作。其寄居婺州時作遣興詩云:「異國清明節,空江寂寞春。聲聲林上鳥,喚我北歸秦。」 亦此意也。若皋文雲此章「言奉使之志,本欲速歸」 ,此解殊難領會。 第二首「人人盡說江南好」 ,皋文雲「此章述蜀人勸留之辭。江南即指蜀。中原沸亂,故曰還鄉須斷腸。」 按端己詩題有「寄江南逐客」 、「江南送李明府入關」 、「寄江南諸弟」 、「夏初與侯補闕江南有約同泛淮汴」 ,詩句中亦頻用「江南」 字,皆指吳、越、湘、楚,即唐之江南東西兩道,未有以指蜀中者。皋文以為江南即指蜀,亦為曲解。詞歇拍雲「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皋文以為指中原沸亂而言,然則與「未老」 何涉?豈老而還鄉,便不憂中原沸亂耶? 第三首「如今卻憶江南樂」 ,皋文解云:「朱溫篡成,中原愈亂,遂決勸進之志,故曰:如今卻憶江南樂。又曰:白頭誓不歸,則此詞之作,其在相蜀時乎。」 此又僅摘取二句,妄加附會。既以江南為指蜀中,則「卻憶」 二字何解乎?詞云:「白頭誓不歸。」 未白頭之言也。「此度見花枝」 ,即「滿樓紅袖招」 之時也。此二詞皆北歸後憶江南遊冶之樂而作,何與於入蜀後勸進之志乎?端己有詩云:「南鄰公子夜歸聲,數炬銀燈隔竹明。醉憑馬鬃扶不起,更邀紅袖出門迎。」 此與「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同一意境,想端己於此景此情,印象必深也。 第四首「洛陽城裡春光好」 ,當是出關避亂,寓居洛陽時所作,其次第必先於前三首。洛陽城裡,即景也;洛陽才子,自喻也;此「洛陽」 字不宜實解。《中渡晚眺》詩云:「魏王堤畔草如煙,有客傷時獨叩舷……家寄杜陵歸不得,一回回首一潸然。」 即詞雲「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 也。此詞可以解作,寓帝京淪陷之恨,實有比興可尋,然非入蜀以後情事也。皋文謂「此章致思唐之意」 ,遲三十年矣。 端己詩有《辛丑年》一首,結句云:「西望翠華殊未返,淚痕空濕劍文斑。」 清平樂第一首下片云:「盡日相望王孫,塵滿衣上淚痕。誰向橋邊吹笛,駐馬西望銷魂。」 當是一時所作。辛丑,中和元年也。時黃巢已入長安,僖宗西幸興元。端己在長安,不得出,哀王孫之式微,故作此詞也。 上行杯二首有「芳草灞陵春岸,柳煙深滿樓弦管」 語,當是早年應舉長安時所作,時關中宴安,未有戰亂。其辭亦歌筵贈別之語也。浣溪沙第五首歇拍云:「幾時攜手入長安」 ,必在江南所作。歸國遙第二首云:「金翡翠,為我南飛傳我意。」 則北歸後寄懷之詞。河傳第一首賦得隋堤,迷樓,乃過江都時懷古之作。清平樂第三首雲「蜀國多雲雨」 ,河傳第二首言「錦城」 ,第三首言「錦浦」 ,第四首言「錦里」 ,此皆在蜀中作無疑,大抵詩人留連風物,隨時隨地,即事興感。身在江南,必不賦詠塞北;窮居下邑,未免憶戀京華,詩詞中有時地可稽者,大略可按其行止,揣其次第。端己詞可尋繹者,此數首而已。 喜遷鶯二首賦進士及第,然亦未必是乾寧元年端己及第時自慶之辭。詩集中有《癸丑年下第獻新先輩》一首,其句云:「千炬火中鶯出谷,一聲鍾後鶴沖天。」 用語略同。唐人重進士第,放榜事詩人多艷稱之,此二詞則曲子詞中初見者。馮延巳作此調,題名鶴沖天,即出於此。《古今樂錄》云:「喜遷鶯,多賦登第。」 亦端己此作之影響也。 謁金門「空相憶」 ,小重山「一閉昭陽春又春」 ,荷葉杯二首,選家多引《古今詞話》為本事。謂「莊有寵姬,姿質艷麗,善詞翰,王建聞之,托以教內人為辭,強奪去。莊追念悒怏,作謁金門『空相憶』云云,情意悽怨,人相傳播,姬聞之,不食卒。」 或雲「莊作荷葉杯、小重山詞。」 或雲「作小重山及謁金門詞。」 《古今詞話》今已不存,諸家所引異文,未知孰是。苕溪漁隱謂此書「以古人好詞,世所共知者,易甲為乙,稱其所作,仍隨其詞,牽合為說,殊無根蒂,皆不足信也。」 端己詞雲「不忍把伊書跡」 ,遂雲姬「善詞翰」 。詞雲「一閉昭陽春又春」 ,遂雲「為王建強奪去」 。詞雲「絕代佳人難得」 ,遂雲「姿質艷麗」 。此其牽合為說之跡也。端己有悼亡姬詩五首,在補遺卷中,按其情事,乃及第後數年之作。此諸詞想亦悼亡姬之辭耳。 清平樂第四首歇拍云:「去路香塵莫掃,掃即郎去歸遲。」 此民間習俗也。凡家中有人出門,是日忌掃除門戶,否則行人將無歸期。今吳越間猶有此習俗。 女冠子二首,賦閨人怨別之情,然第一首上片云:「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詩中明著月日,自杜甫《北征》而後,頗亦有之,詞中則初見於此。余意此月日必有關端己行止,故詞中及之。按黃巢軍以廣明元年十二月五日入長安,端己陷城中不得出。至中和三年,作《秦婦吟》,記其自長安至洛陽途中所見兵燹之狀,其詩首句雲「中和癸卯春三月」 ,則此時已離長安趨洛陽矣。夏承燾撰《韋端己年譜》定端己離長安在中和二年春間。竊以為此殆不可能。蓋中和二年春,長安猶為唐諸將所圍,城中亦警戒森嚴,端己豈得出,即能脫身而出,則《秦婦吟》之作,必不遲至三年。故余以為端己之出長安,當即在中和三年。唐史云:中和三年四月十日,李克用復京師。端己於京師克復後六、七日出走,其事極有可能。是四月十七日,實端己離長安之日也。忍淚含羞,豈非爾時思想情緒乎?惟《秦婦吟》首句明言「中和癸卯春三月」 ,似有所不合,此則作詩時選聲鍊字之結果,若曰「夏四月」 ,便不能雲「洛陽城外花如雪」 矣。且或者端己故意提前一月,詭作長安未復時事,亦未可知。 (七)讀詞四記 (1)後唐莊宗《如夢令》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 右近代所傳後唐莊宗李存勖所作《如夢令》詞,《尊前集》、楊升庵《詞品》、《花草粹編》、《歷代詩餘》所錄皆同。余考之宋人筆記,則其詞有異。「長記別伊時」 下應為「殘月落花煙重」 ,而「如夢如夢」 下應為「和淚出門相送。」 近代傳本,已經竄亂。 蘇東坡《如夢令》詞序云: 元豐十年十二月八日,浴泗州雅熙塔下,戲作如夢令闋。此曲本唐莊宗制,名憶仙姿。嫌其名不雅,改為如夢令。蓋莊宗作此詞,卒章云:「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 因取以為名。 東坡所引,乃以「和淚出門相送」 為歇拍,與今本不同,余始疑之。其後讀陳少章注《片玉集》,如夢令題下注云:「唐莊宗詞云:『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 始恍然莊宗詞原本如是。此後瀏覽所及,又得三事,可以為證。 1 《苕溪漁隱叢話》卷三十九引《古今詞話》云: 後唐莊宗修內苑,掘得斷碑,中有字三十二,曰:「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長記欲別時,殘月落花煙重。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 莊宗使樂工入律歌之,名曰古記。 此亦以「和淚出門相送」 為歇拍,可知東坡、少章非偶誤。又此詞原只三十二字,故首句較今本少一字。其後《花草粹編》亦收此詞,題下亦引用《古今詞話》作注云: 後唐莊宗修內苑,掘得斷碑,中有三十二字。莊宗使樂工入律歌之,名曰古記。又使翰林作數篇。 此末句「又使翰林作數篇」 為胡元任所未引,可知陳耀文直接引自《古今詞話》,非錄取胡氏《叢話》。然所記字數雖同為三十二字,而《花草粹編》所錄則為三十三字。首句增一字,作「曾宴桃源深洞」 ,「和淚」 、「殘月」 二句亦已互易,又可知陳耀文所見之《古今詞話》已非宋時舊本。 2 洪邁《夷堅丙志》記葉祖義事: 葉祖義天性滑稽,多口語謔浪,所至遭人憎惡。登科為杭州教,一日,以事去官,無祖送者。獨與西湖寺僧兩三輩差善。至是,皆出城送之。葉酒酣歌曰:「如夢如夢,和尚出門相送。」 聞者絕倒。 3 《三洞群仙錄》引劉斧《翰府名談》一則云: 白龜年乃白居易之孫,於嵩山遇李太白,招之與語曰:「吾自水解之後,放遁山水間,因思故鄉西歸。嵩峰中帝飛章上奏,見辟掌箋奏於此,今已百年矣。近過潼關,有詞曰: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歌鸞舞鳳。常記欲別時,明月落花煙重。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 乃出書一卷遺之,曰:「讀此可辨九天大地禽獸語言,汝更修陰德,可作地仙也。」 (李日華《六硯齋筆記》剽錄此文,未注出處,文有誤奪。) 合以上五家書所記,可確知宋人所讀此詞,均以「和淚出門相送」 為結句。今詳其詞義,「長記別伊時」 下,自當描寫其時光景,「殘月落花煙重」 ,正承此「時」 字而來。否則既曰「別伊時」 ,又曰「出門相送」 ,毋乃復筆?「如夢如夢」 者,「和淚出門相送」 之情緒也。以感傷總括全篇,實較今本為勝。 此詞字數,自蘇東坡、秦少游諸家以來,所作皆三十三字,首句皆為六字;惟《苕溪漁隱叢話》所引之《古今詞話》作三十二字,首句為五字。至陳耀文所見之《古今詞話》,此詞已為後人增添一字,而未將文中「三十二」 改為「三十三」 。以致《花草粹編》所載使人疑惑。又此詞第三句或作「欲別」 ,或作「別伊」 ,余以為原本當是「欲別」 。蓋最初載此詞之《尊前集》及以後之《翰府名談》、《古今詞話》三書同作「欲別」 。且東坡作如夢令五闋,其三闋於此處疊用仄聲。秦少游、黃山谷、毛澤民以後作者始以第四字從平聲。於此知原作必疊仄聲,東坡偶用仄平,轉覺音調韶美,一時依仿而作者,遂取仄平為定格。傳誦既久,原作亦為後人改削,此「欲別時」 之所以一變而為「別伊時」 也。 此詞所賦,乃狎邪之游。「桃源深洞」 ,妓寮也。「舞鸞歌鳳」 ,宴樂也。「欲別時」 即「欲行時」 ,謂天明時遊子欲行也。「殘月落花煙重」 ,暮春黎明之景色也。「和淚出門」 ,謂彼美之情誼也。今本作「長記別伊時,和淚出門相送」 ,則口吻殊不合,似為男方和淚出門送女方矣。 此詞調名,《尊前集》題作《憶仙姿》,東坡詞序亦明言原為《憶仙姿》,東坡因其庸俗,故改為《如夢令》。胡元任不解東坡文義,遂於《漁隱叢話》卷三十九中妄易其辭云:「東坡言,《如夢令》曲名本唐莊宗制,一名《憶仙姿》,嫌其不雅,改雲如夢。莊宗作此詞卒章云:『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故以為名。」 胡氏此言,實為大謬,蓋「嫌其不雅」 者,東坡也,非莊宗也。東坡詞序於嫌字上省一主語,遂使後人誤會。清初,張宗橚輯《詞林紀事》,於此詞後附按語云: 「東坡詞註:此曲本唐莊宗制,名《憶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為《如夢令》。《古今詞話》乃云:莊宗修內苑,得斷碑,中有三十二字,令樂工入律歌之。一名《憶仙姿》者,非。」 此文尤極晦澀,自其前半觀之,似張氏亦知改題新名者為蘇東坡,然其下云云,似張氏於《漁隱叢話》文義亦有誤解。蓋《古今詞話》但言此詞曾名古記,未嘗言其名《憶仙姿》也。漁隱云:「《詞話》所記,多是臆說,初無所據,故不可信。當以坡言為正。」 此蓋謂修苑得碑之事不可信,詞實莊宗所作,初未嘗斥其名《憶仙姿》為非也。 但此詞別有一名曰《宴桃源》,黃山谷「天氣把人僝僽」 一闋即題此名,蓋亦宋初人用莊宗詞首句中字為題,東坡偶爾未及。或黃山谷創意為題,東坡猶未知也。然《尊前集》有白居易作《宴桃源》三首,辭調與今體如夢令全同,第一句六字,第三句第四字均用平聲。且其辭有「好個怱怱些子」 、「休向人間整理」 、「打得來來越㬠」 等,皆宋人俚語,較五代時更近白話,唐人斷不有此。又其第一首歇拍云:「記取釵橫鬢亂」 ,顯然用東坡洞仙歌語,可知其必為後人偽作。《如夢令》既不從舊本,《宴桃源》又妄題為白居易作,今世所傳《尊前集》已非宋初原本,亦由此可知。 綜合以上所述,余以為此詞調最初實稱古記,《古今詞話》亦非絕不可信。古記者,未知其名,姑以名之,猶十九首之稱古詩,漢樂府之稱古辭也。且或者「記」 字正是「詞」 字之誤,本為「古詞」 。宋人常以前代不知作者名之詞為古詞,陳元靚《歲時廣記》中屢引古詞,亦可為證。 莊宗得斷碑詞後,嘗使翰林作數篇,或亦自擬一篇,即「宴桃源深洞」 一詞,傳播天下,記其事者,誤以為即碑刻之文,遂有二說。莊宗自題其作為《憶仙姿》,明詞意也。後人或題作《宴桃源》,取其首字也。自蘇東坡改題為《如夢令》以後,兩名皆廢,後人不考,乃以《如夢令》題莊宗詞矣。 楊升庵《詞品》云:「此唐莊宗自度曲也。樂府取詞中如夢兩字名曲。今誤傳為呂洞賓,非也。」 升庵殆未注意東坡詞序,故不知此名所出。至明人誤以為呂洞賓詞,未知始於何人,見於何書。惟今世所傳《詞林萬選》,為楊升庵所編選,其中正以此詞為呂洞賓作,此則不可解矣。 (2)李後主《臨江仙》 李後主《臨江仙》詞,相傳為宋軍圍金陵城時所作,此乃附會之說,不可信也。此詞宋人記述,余所見凡四本。蔡絛《西清詩話》云:「南唐後主圍城中作長短句,未就而城破。余嘗見殘稿,點染晦昧,心方危窘,不在書耳。」 其所錄詞為: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曲欄金箔,惆悵卷金泥。門巷寂寥人去後,望殘菸草低迷…… 此詞缺歇拍三句,故以為當時怱遽中未完成之殘稿。此為見著錄之第一本。 陳鵠《耆舊續聞》亦記錄此詞云:「《西清詩話》載江南後主臨江仙,雲圍城中書,其尾不全,以予考之,殆不然。予家藏李後主《七佛戒經》,又雜書二本,皆作梵葉,中有《臨江仙》,塗注數字,未嘗不全。後則書太白詞數章,是平日學書也。本江南中書舍人王克正家物,歸陳魏之孫世功君懋。予,陳氏婿也。其詞云: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羅幕,惆悵暮煙垂。別巷寂寥人散後,望殘菸草低迷。爐香閒裊鳳皇兒,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 後有蘇子由題云:『淒涼怨慕,真亡國之音也。』」 此為見於著錄之第二本,詞全未殘。 《宣和書譜》載御府所藏江南後主行書二十有四卷,內有「樂府臨江仙。」 此為見於著錄之第三本。惜其詞不傳,未知與蔡、陳二本同異何如。 自此以後,輾轉傳錄,互有出入,異本遂繁。明萬曆中譚、呂兩家刻本則前段第四句忽作「畫簾珠箔」 ,《雪舟脞語》所錄則作「曲欄瓊室」 ,竟不知其所從來矣。 大抵宋人所常見者,多為不全本,而不全本亦有二。《墨莊漫錄》記劉延仲補三句云:「何時重聽玉驄嘶,撲簾飛絮,依約夢回時」 ,蓋據蔡氏傳本補之也。康伯可有瑞鶴仙令補足李重光詞一闋,見《陽春白雪》,其詞云: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恨小樓西,曲屏珠箔晚,惆悵卷金泥。 門巷寂寥人去後,望殘菸草低迷。閒尋舊曲玉笙悲,關山千里恨,雲漢月重規。 此詞上片第四句為五言句,故康補足下片亦為五言句。且調名又不作《臨江仙》,想必其所見原本如是。然則康伯可所據,又別是一本,此當是第四本矣。劉延仲所補,極婉約,其意境與原作亦合。康伯可所補,全無後主蘊藉氣度,且作入宋以後語,視劉作遠矣。 《耆舊續聞》載全詞來源甚詳,當非妄言。夏承燾先生謂「據此,乃後主書他人詞,非其自作。」 余竊以為此論未允。陳氏言後主書此詞,塗注數字,正可證其為自作之詞,故每寫一通,輒有改易,故稿本流傳,各不相同也。若其書太白詞,固未嘗有塗注也。其與太白詞同在一本,蓋未必一時所書,或書己作,或書古人之作,偶爾濡筆,何足疑哉! 此詞亦後主宴閒時所作。墨跡詞稿有殘句六段,其第三段云:「櫻桃落盡階前月」 ,其第五段云:「櫻桃落盡春時困。」 皆與此詞首句近似,蓋當時推敲未定之句也。陳鵠傳本晚出,北宋人所見皆殘本,故蔡氏附會之,以為是圍城危急中所作,不可信也。補作者,亦多事也。 (3)蘇東坡《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何其,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右蘇東坡作《洞仙歌》詞,有自序云:「餘七歲時,見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歲。自信嘗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納涼摩訶池上,作一詞。朱俱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無知此詞者。惟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之雲。」 《苕溪漁隱叢話》引《漫叟詩話》云:「楊元素《本事曲》記《洞仙歌》『冰肌玉骨』云云,錢塘有老尼能誦李後主詩首章兩句,後人為足其意。以填此詞。」 據此則此詞首兩句乃李後主詩,後人改作為《洞仙歌》。楊元素為蘇東坡同時人,且二人過從甚密,其作《本事曲》,東坡亦見之,楊豈不知此詞為東坡所作,而東坡見楊氏書,又何以無一語耶。且原作為詩為詞,為南唐李主,抑後蜀孟主,其說皆異,殊不可解。故《苕溪漁隱》不信其說,謂「當以蘇序為正」 也。 然《漫叟詩話》續云:「余嘗見一士人誦全篇云:『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暖。簾開明月獨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起來瓊戶啟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則以此原作為七言古詩。《詞林紀事》亦引《漫叟詩話》一條云:「蜀主孟昶令羅城上盡種芙蓉,盛開四十里。語左右曰:『以蜀為錦城,今觀之,真錦城也。』嘗夜同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作玉樓春『冰肌玉骨清無汗』云云。」 此則又以為蜀主孟昶所作玉樓春詞矣。《漫叟詩話》不知何人所著,全書久已亡佚,《詞林記事》不知引自何書。以苕溪漁隱所引觀之,則一書之中,自相矛盾,乃如此耶? 明人沈雄《古今詞話》云:「東京士人隱括東坡《洞仙歌》為《玉樓春》。」 此又以東坡《洞仙歌》為原作,東京士人隱括其詞為《玉樓春》。宋之東京,開封也。此言東京士人,意謂北宋時人。此說猶未見於宋人之書,不知何從得之,恐亦臆測之辭。《陽春白雪》有洞仙歌一闋,其詞曰: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貝闕琳宮恨初遠。玉闌干倚遍,怯盡朝寒。回首處,何必留連穆滿。芙蓉開過也,樓閣香融,千片紅英泛波面。洞房深深鎖,莫放輕舟瑤台去,甘與塵寰路斷。更莫遣流紅到人間,怕一似當時,誤他劉阮。 其詞前有小引云:「宜春潘明叔云:蜀主與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賦洞仙歌,其詞不見於世。東坡得老尼口誦二句,遂足之。蜀帥謝元明因開摩訶池,得古石刻,遂見全篇。」 然則此乃孟昶原作矣。按東坡詞序言老尼朱氏能俱記其詞,四十年後,東坡僅記其首二句,非老尼僅誦二句也。東坡以所憶二句尋味之,疑其為《洞仙歌》調,老尼固未言其為《洞仙歌》也。東坡聞老尼傳誦時,亦未知其為《洞仙歌》也。且此詞有「何必流連穆滿」 句,乃用穆天子與盛姬故事,又有「甘與塵寰路斷」 之語,亦不似避暑摩訶池上情狀。且錦城芙蓉,乃木芙蓉,故植於城上。此詞云:「千片紅英泛波面」 ,乃以為芙蕖(荷花)矣。此蓋好事者偽為之,非真有此石刻也。 竊以為東坡《洞仙歌》,自是原作,《玉樓春》實隱括東坡詞而為之,決非李後主作。《漫叟詩話》謂嘗見一士人誦全篇,然不言其為《玉樓春》也。七言八句仄韻詩,可以《玉樓春》調歌之。故溫飛卿之《春曉曲》,《草堂詩餘》亦編入《玉樓春》調中。可知以《漫叟詩話》所載七言八句詩為《玉樓春》,必南宋以後之事,東京士人未嘗以此為《玉樓春》也。大約此詞本事,為人所樂道,遂多方附會,異聞滋盛。至趙聞禮輯《陽春白雪》時,乃有好事者出此贗鼎,謬托為摩訶池中出土石刻,一若真有其事者。 余以為此詞首尾皆東坡作,而故作狡獪,於詞序中神異其事。東坡七歲,為慶曆二年(1042),其時老尼年已九十餘。姑以九十五歲計之,則此尼當生於孟蜀廣政十年(947)。孟昶以宋太祖乾德三年(965)亡其國,其時尼才十八歲耳。計其隨師入蜀主宮中時,不過十餘歲,豈能憶其詞乎?東坡好奇,詭造此本事以欺世人,而不覺其言之有隙可攻也。 (4)法駕導引 朝元路,朝元路,同駕玉華君。千乘載花紅一色,人間遙指是祥雲。回望海光新。 東風起,東風起,海上百花搖。十八風鬟雲半動,飛花和雨著輕綃。歸路碧迢迢。 簾漠漠,簾漠漠,天淡一簾秋。自洗玉舟斟白醴,月華微映是空舟。歌罷海西流。 右陳簡齋詞三闋,調名《法駕導引》。其前有小序云:「世傳頃年都下市肆中有道人攜烏衣椎髻女子買酒獨飲,女子歌詞以侑。凡九闋,皆非人世語。或記之,以問一道士。道士驚曰:『此赤城韓夫人所制水府蔡真君《法駕導引》也。烏衣女子疑龍雲。』得其三而亡其二,擬作三闋。」 據此則當時相傳有烏衣女子在酒家歌詞九闋,皆神仙家語,有人默記其三闋,遂流傳於世。簡齋僅得其一闋,仿其意,作此三闕,即以《法駕導引》為調名。然簡齋未附錄其所得一闕之原詞,遂不可知。 洪邁《夷堅志》亦記一事云: 陳東,靖康間嘗飲於京師酒樓,有倡打坐而歌者,東不顧,乃去。倚闌獨立,歌望江南詞,音調清越。東不覺傾聽,視其衣服,皆故弊,時以手揭衣爬搔,肌膚綽約如雪,乃復呼使前再歌之。其詞曰: 闌干曲,紅颺繡簾旌。花嫩不禁縴手捻,被風吹去意還驚。眉黛蹙山青。鏗鐵板,閒引步虛聲。塵世無人知此曲,卻騎黃鶴上瑤京。風冷月華清。 東問何人所制,曰:「上清蔡真人詞也。」 歌罷,得數錢,即下樓。亟遣仆追之,已失矣。 胡元任《苕溪漁隱叢話》引《復齋漫錄》一條云: 李定記宣和中,太學士人飲於任氏酒肆。忽有一婦人,裝飾甚古,衣亦穿弊。肌膚雪色,而無左臂。右手執拍板,乃鐵為之。唱詞曰: 闌干曲,紅颺繡簾旌。花嫩不禁縴手捻,被風吹去意還驚。眉恨蹙山青。 諸公怪其辭異,即問之曰:「此何辭也?」 曰:「此上清蔡真人《法駕導引》也。妾本唐人,遭五季之亂,左手為賊所斷。會遊人間,見諸公飲酒,求一杯之適耳。」 遂與一杯,飲畢而去。諸公送之出門,杳無所見。 苕溪漁隱附言云:「《夷堅志》所記與此小異。此仍少詞一半。未詳孰是。」 按此事有三家記錄,可知當時實有,非虛構也。大要乃宣和間有女子歌此詞於汴京酒肆,為太學生所注意,傳其三闋。記錄者各就其所聞異辭而書之。洪邁所得較詳,且知其詞調即《望江南》。「闌干曲」 云云,「鏗鐵板」 云云,用韻相同,然實是二闋,非所謂《雙調望江南》也。陳東為太學生之聲名最著者,此詞既為太學生所傳,遂又附會此太學生即陳東。既雲是陳東之事,時代遂不能不移至靖康間。蓋陳東伏闕上書,驟得大名,在欽宗即位之初也。當時所傳,必有三闋,皆膾炙人口,故陳簡齋擬作亦三闋,而於序中述其事。《夷堅志》作於南渡以後,傳者不能悉記,故洪邁僅得其二。《復齋漫錄》引李定所記,世次又後,但得其一,即洪邁所記第一闋,而「眉黛」 誤作「眉恨」 矣。苕溪以為洪邁所錄乃雙調,故云「仍少詞一半」 。至歌唱此詞之女子,陳簡齋所述,乃以為是龍女,洪邁所述,以為女仙,李定所述,則為女鬼,愈傳愈怪,此固民間傳說之常態也。 至於此詞之作者,亦以陳簡齋所述較為近是。所謂赤城韓夫人,今不知為何人。赤城即天台,韓夫人當是天台女詞人,如魏夫人、李清照一流。所謂「水府蔡真人法駕導引」 者,謂此詞乃水府神君法駕前所用導引鼓吹曲也。蔡真人是道家治水之神,非此詞作者。法駕導引亦非詞調名,乃帝王駕出時前導儀仗隊所奏之鼓吹曲。《宋史·樂志》所載各種導引曲,皆《望江南》、《六州歌頭》之類,句法雖各小異,而音節略同。此蓋道家迎送水府神君之導引曲,故作神仙語。簡齋所擬三闋,亦同此旨。洪邁知此詞即《望江南》調,故首句不重疊。簡齋聞歌者重疊首句,又不知其即《望江南》,故擬作三闋皆用疊句。此則當筵歌唱與按譜錄詞,不妨有所出入。今日所傳宋人諸詞,當時歌女樂師,皆可以任意為疊句也。 自陳簡齋誤以「法駕導引」 為詞調名,范成大、劉克莊均沿襲之。范成大作《步虛詞》六闋,見劉昌詩《蘆浦筆記》,朱祖謀輯入《石湖詞補遺》,其詞格與洪邁所錄同,亦仍是《望江南》。劉克莊作《法駕導引》一闋,則為雙調,上下片均以三言二句始。上片云:「樵柯爛,丹灶熟。」 下片云:「鞭鸞上,騎麟下。」 不用疊句,又為雙調,非驢非馬矣。 陳耀文《花草粹編》採錄「闌干曲」 一闋,列於《望江南》諸詞中,而全書不收《法駕導引》,是也。至萬紅友作《詞律》則有《法駕導引》一調,錄陳簡齋所作一闋,而注云:「此調似《憶江南》,而首多一疊句耳。」 可知萬氏未見《夷堅志》,不知此詞正是《憶江南》也。 朱祖謀《石湖詞校記》云:「按是調首句宜疊,疑《蘆浦筆記》誤脫。」 蓋朱氏以陳簡齋所作三闋為定格,亦未考之《夷堅志》,不知其即為《望江南》,反而疑劉昌詩鈔錄范石湖詞時誤脫其疊句,其意以為范石湖原作必用疊句也。然范石湖所作多至六闋,劉氏鈔錄,豈能盡皆遺漏耶? 《歷代詩餘》以陳簡齋所擬第一闋為陳作,其第二、第三為赤城仙子作。又收《復齋漫錄》所載一闋,題上清蔡真人作,亦重疊其首句為「闌干曲,闌干曲。」 皆未知何所依據。至於「鏗鐵板」 一闕,則未收錄,可知亦未見《夷堅志》。 總之,陳簡齋所作三闋、《夷堅志》所載二闋,皆《望江南》詞也,范成大所作六闋,亦《望江南》也。首句不疊者為正格,疊者為變格。「法駕導引」 非詞調名,簡齋貽誤後人,而後人又不能據《夷堅志》以正之,遂使宋詞中有此不倫不類之詞牌矣。 (以下未出版) (八)唐五代詞總論 風,諷也。十五國風,皆有所諷諭。或以賦體為諷,或以比興為諷。賦發乎情,故其辭潤;比興出乎理,故其辭枯。唐詩人純用賦體,白居易標舉諷諭,有根情苗言之論,其所作亦皆賦也。自宋儒言理不言情,遂尊比興而薄賦。自宋詩人下筆,便思有所刺譏,一肚皮君子文人,沅蘭湘芷,使讀者一望而知其有所為而作,於是按詩騷詞類以求之,真是猜謎射覆耳。此等詩豈復有涵泳之樂乎?於詞亦然。唐五代北宋初詞人,多用賦體。自鮦陽居士以《考槃》之義釋東坡《卜算子》,而比興之說大行於詞流。雖有高手如碧山、玉田,名作如「龍涎」 、「白蓮」 ,組織非不工致,終如霧裡看花,當以理致物色,而不可以情趣體會也。自此以後,凡有艷詞,皆□詞矣。是故理學興而賦學絕,貫道之說出而抒情之才盡,此唐五代詞之所以不可復、不可學也。 [1] 韓偓之字,《唐書》本傳雲字致光。計有功《唐詩紀事》雲字致堯。胡仔《漁隱叢話》謂字致元。毛晉雲「未知孰是」 。《四庫總目提要》以為當作致堯,光與元皆形近而誤。然吳融有《和韓致光侍郎無題三首十四韻》,吳融與韓偓同官,其字實為致光。方虛谷且引此詩證《香奩集》為韓偓所作。皆無可疑,而明清諸家猶不能定,何也? [2] 此詩吳汝綸本在《韓翰林集》卷二中,題作「夜閨」 ,次句作「猶自醺酣未卸頭。」 [3] 冬郎,韓偓小名。 二 宋詞 (一)范仲淹《漁家傲》「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 解析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飲一杯濁酒,懷念著萬里以外的家園,可是,征伐敵人的功名尚未成就,我還不能歸去。) 這首詞上片描寫邊塞上的秋景,下片描寫守邊將士的情懷。上片有一句「衡陽雁去無留意」 ,說塞上秋寒,大雁都飛向南方去過冬,毫無留戀之心。下片就用這兩句來作對照,說將軍與士兵都因為沒有建立戰功、擊敗敵人,而無法歸家。「無留意」 和「無歸計」 是強烈的對照手法。但是,「無歸計」 的理由乃是「燕然未勒」 ,使憂鬱的情懷仍然含有積極的因素,使最後一句「將軍白髮征夫淚」 ,不致顯得頹唐絕望,整首詞的情緒,還是一種壯烈的悲哀。 歷來詩詞中的名句,有些是可以獨立成名的,例如五七言律詩中的一聯,概念完整,對仗精工,可以從全詩中摘出來欣賞。另一種是全部作品中的警句,全首詩詞其他句子都為這個警句服務,不通讀全文,不能感到這一句的妙處。這裡所選的這一句,便屬於這一類。 一九九五年八月 【附原作】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二)晏殊《玉樓春》[1]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以上是北宋晏殊的一首《玉樓春》詞。關於這首詞,有過一番論辯,對我們欣賞宋詞,可以有所啟發。 《苕溪漁隱叢話》引錄了一條范元實的《詩眼》,文曰:「晏叔原見蒲傳正曰:『先君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傳正曰:『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叔原曰:『公謂年少為所歡乎?因公言,遂解得樂天詩兩句: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傳正笑而悟其言之失。然此語意甚為高雅。」 趙與時《賓退錄》也記載了這個故事。趙氏加了自己的論斷:「余按,全篇云云,蓋真謂所歡者。與樂天『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之句不同。叔原之言失之。」 原來晏叔原要為他的父親所寫的情詞辯護,說他父親的詞都不是男歡女愛的「婦人語」 。蒲傳正就舉晏同叔這首詞來反問。蒲傳正的意思,以為「年少拋人容易去」 這一句,是實指薄倖男子遺棄了一個女人,因此女人作此詞訴說相思之苦。這樣講,「年少」 就指「所歡」 (情人),「拋人」 就是遺棄。於是晏叔原回說:「按照您這樣解釋,那麼,白居易的兩句詩:『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原來這『年少』也是指『所歡』了。蒲傳正聽了晏叔原的辯解,才自知失言了。」 但是趙與時認為,儘管晏同叔詞中的「年少」 與白居易詩中的「年少」 都是指「青年」 或「青春」 ,但晏同叔這首詞,就其全篇看來,他這個「年少」 卻實在只能講作「所歡」 ,是指人而不是指時。由此,這首詞可以有兩種講法。把「年少」 解釋為「青春」 ,那麼這是一首有比興的詞,其意義就和白居易的兩句詩相同。如果把「年少」 解釋為薄倖青年,那麼這首詞就只是賦閨怨的作品了。 《草堂詩餘》注此詞,引用了唐詩人薛能的詩:「無計延春日,何能留少年。」 設想也和白居易差不多。張泳川《詞林紀事》選了此詞,並且也附載了《賓退錄》這一條,還加上一個按語云:「《玉篇》:『拋,擲也。』《廣韻》拋字下亦注『拋擲』。或以拋人作任人解,牽強甚矣。」 張泳川這個按語,很有意思。他指出了拋擲同義,使我立即想到陶淵明的「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悽,終曉不能靜」 ,晏同叔的詞,豈不是用了同樣的主題思想? 吳均《古意》詩云:「夜歸遂不歸,芳春空擲度。」 辛稼軒《浣溪沙》云:「莫倚笙歌多樂事,相看紅紫又拋人。」 蔣捷《一翦梅》云:「流光容易把人拋。」 杜安世《玉樓春》云:「春景拋人無處問。」 李俊民《滿江紅》云:「年少拋人容易去,萬紅千紫都開了。」 周景《水龍吟》云:「春更無情,拋人先去。」 從這些例句看來,可知唐以前用「擲」 ,唐宋人用「拋」 。凡是青春不駐都可以說是「擲人」 或「拋人」 。李俊民用了晏同叔的全句,更可以說明晏同叔這首《玉樓春》儘管看來像一首婦人的怨情詞,但它的主題思想遠遠地繼承了陶淵明、白居易,而宋代作家也都是把「年少拋人」 講作青春不駐的。 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三)也談東坡中秋詞 近年來,關於唐詩宋詞的注釋、賞析的書,出版了不少,我無法逐一瀏覽,有些書甚至出版了我也不知道。上月,有一位青年來訪,要我講解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我為他先講了詞句意義,然後說:「這首詞顯然是有政治比興作用的。」 青年聽了似乎有些意外,他說:「這首詞純是賦體,沒有人講過有什麼比興作用。」 他這話引起了我的注意,正想了解一下關於這首詞的「群眾意見」 ,卻一直沒有時間去檢閱。今天看到《文學遺產》第五七〇期發表了陳正寬同志的《東坡中秋詞小議》,才知道對於這首詞的理解,非但沒有一致,而且差距很大。因此,才迫不及待地找了一些有關的書來,把許多人對這首詞的解釋參考了一下。 先要講我自己的理解。這首詞的題目是「丙辰中秋,歡飲達旦,作此篇。兼懷子由」 。從這個題目的語氣看,可以知道。「丙辰中秋,歡飲達旦」 是此詞的主要創作動機,而「懷子由」 是次要的創作動機。因此,這首詞有兩個主題:上片的主題是「歡飲達旦」 的情緒,下片是「懷子由」 的情緒。作者在題目里用一個「兼」 字,可知這首詞的重點在上片。 上片九句,如果一點沒有言外之意,就完全成為僅有詩意的幻想,思想內容反而不如下片充實,那麼,作者為什麼自己把重點放在上片呢?詩詞中用「天上」 、「人間」 ,往往就是「朝野」 的代替詞。「此曲祗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這個「天上」 是指宮中,「人間」 就是民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可以解釋為李後主自問,此時他還是個當政的皇帝呢,還是個下野的廢君?東坡此詞,運用「天上」 、「人間」 ,也顯然有此寓意。「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意為「不知現在朝廷中政治情況如何?」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意思是「我雖然想回朝廷去,參加政治活動,但恐怕朝廷中空氣還很寒冷,不是我所能容身的。」 因此,還不如以在野之身,飲酒玩月。丙辰是神宗熙寧九年。是年十月,王安石罷相。東坡作此詞時,王安石還未罷免,但當時的政治空氣,必已有動盪的跡象,所以東坡以為可以有機會召還復職,不過還有所顧慮,故表示了「何似在人間」 的曠達思想。把這首詞的上片,作這樣解釋,我以為這是揭露了它的比興作用,使這一片詞的意義,不僅僅是詠月的閒情。而且,我又以為,東坡作此詞時,自己也確有此寓意。這並不是後世讀者的附會,和張惠言解釋溫飛卿詞不同。 我看了七八本新出的詞選,只有夏承燾先生的解釋,和我的觀點一致。此外諸家,大多把此詞的下片作為重點,而忽視了上片的思想涵義。這是由於對東坡自己寫的題目不夠體會。或者也由於太固執地屏棄詞的比興手法。 把這首詞的上片說是「表現了作者的忠君思想」 ,我以為不算錯誤,不過把作者的寓意估價得低了。神宗皇帝是能讀詞的,他懂得了東坡的寓意,故一看就說「蘇軾終是愛君」 。陳正寬同志以為「神宗對此詞的妄解」 ,我以為神宗解得並不「妄」 。不過,這個故事是否真實,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何似在人間」 一句,似乎許多人都沒有理解。清人黃蓼園算是一位能讀詞的人,可是他把此句解作「幾不知身在人間也」 。這就顯露了他根本沒有理解這首詞。「何似」 即「何如」 ,也就是「還不如」 ,夏承燾先生正是解作「還不如在人間好」 。這就與上文八句意義貫通了。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五日 附錄:陳正寬《東坡中秋詞小議》[2] 知人論世,也難。 就說蘇軾的《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作此篇,兼懷子由》的詞罷,近一千年來,膾炙人口,雅俗共賞,嘆為絕唱。且不說文人雅士稱誦之,流行民間傳唱之,單說於中秋詞傳抄的兩宋當時,便洛陽紙貴,不脛而走了。《水滸傳》第三十回,寫張都監中秋夜宴武都頭:「『……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教我們聽則個。』玉蘭執著象板,向前各道個萬福,頓開喉嚨,唱一隻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 一闋短短的只有九十三個字的中秋詞,竟至時歷千載,歷久彌新,足見其思想與藝術的無比魅力。人民是歷史的創造者,也是最偉大的文藝批評家;任何文藝作品,凡經得起人民口頭「圈點」 的,本身就說明了它的永恆和不朽。 但是,這麼一闋本有定評的中秋詞,卻來了問題。最近讀了一本關於蘇軾的評傳。在評論該詞時,作者說:「(蘇軾)本想『乘風歸去』,卻宦遊在『寂寞山城』;本想經常同弟弟『寒燈相對』,卻長期不得一見。人生不如意的事太多了,蘇軾只好無可奈何地自我安慰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這些充滿哲理,寄慨萬端的詩句,充分反映了作者長期鬱結的有志難酬的苦悶。」 歸結起來,說明兩點:一是作者懷離愁別恨,借詞自我安慰;一是作者有壯志難酬,借詞傾吐苦悶。 如果此說能成立,那可冤屈了東坡先生,貶低了中秋詞。因為其一,蘇軾的從杭州調來密州,並非皇命,實是自願,正大光明的理由是「以轍之在濟南」 ,故「求為東州守」 ,潛台詞是與王安石政見不合,切望跳出「政治漩渦」 ,因之,絲毫不存在被放逐的悲憤,用不著自我安慰。其二,壯志難酬雖是事實,但由於氣質豪放,善於曠達,所以,即使「日食杞菊」 、「齋櫥索然」 ,蘇軾在密州也是「面貌加豐」 。因之說他借詞傾吐苦悶,不免誇大其辭。當然,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而況如「多情應笑我」 的大詞人蘇東坡耶?中秋之夜,明月如霜,把酒問天,心事浩茫,弟弟是要念的,回朝廷的事也是要想的,不消說,心中塊壘,不會沒有的。但蘇軾之為蘇軾,就在於他能妥善地處理理智和感情的關係。當理想與現實、國事與家私、客觀與主觀發生紛繁矛盾的時候,他能以理馭情,順應自然,於豪放中傾吐曠達的情思,在沉鬱里開拓寥廓的境界。而且並無做作之態,倒有天籟赤真之意。正因為如此,所以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中說:「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餘詞盡廢。」 「餘詞盡廢」 的涵義,無非是說,東坡的順應自然的曠達,他詞難以企及。 至於該書作者說中秋詞「上闋表現了作者的忠君思想」 ,「據說神宗讀到『瓊樓玉宇』二句感嘆道:『蘇軾終是愛君。』」 這是誤信了神宗對此詞的妄解。 中秋詞所表現的樂觀思緒,曠達胸懷,向上心愿,哲理意味,近千年來,不知感奮了多少讀者,從中汲取精神的寄託,疾進的熱力。這個事實本身,便早已說明它的客觀效果,甚至超越了作者的主觀抒情動機。所以,在評論文藝作品的時候,最好既從作者的主觀處境出發,更從作品的客觀效果出發。否則,會如魯迅所說「倘有取捨,即非全人,再加抑揚,更離真實」 的。 拙見當否,願就教於高明。 一九八三年一月十八日 (四)香囊羅帶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樓望斷,燈火已黃昏。 這是秦少游的一首著名的《滿庭芳》詞。當時,從首都開封,到越都紹興,酒樓歌館,無處不唱。據說秦少游的女婿,在酒席上為歌女所看不起,他就自我介紹,說「我是『山抹微雲』的女婿。」 於是歌女就另眼看待他了。這個故事,反映了這首詞的普遍流行。 但是秦少游的老師蘇東坡卻對這首詞十分不滿。他問秦少游:「多時不見,你怎麼不好好寫文章,卻做柳永式的詞兒?」 原來柳永的詞,淫艷輕薄,為歌妓所愛唱,而為正人君子所不屑。秦少游吃了老師的教訓,十分惶恐。就問:「我學生雖然淺薄,也不至於學柳永的詞,你老師說得恐怕過火了吧?」 蘇東坡說:「你的『銷魂,當此際』,不是柳永的句法嗎?」 秦少游聽了,覺得無話可對,想收回這首詞,已來不及了。 從這個故事,可知這首詞的內容有柳永風格的淫艷句法。蘇東坡只指出了一句「銷魂當此際」 ,實際上他指的是下面二句:「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因為這兩句就是寫「銷魂」 的事。也就是此詞上片的「蓬萊舊事」 。「此際」 是「銷魂」 的那個時候,不是離別的時候。「香囊」 是婦女身上掛的香袋子,「羅帶」 就是裙帶或褲帶。這兩句文字雖雅,意義卻很不雅。多看舊小說的人,都能體會,這兩句就是小說中的「寬衣解帶,共效于飛」 。是使男人「銷魂」 的情事。 近來看了幾本宋詞欣賞辭典,發現許多欣賞家講這首詞,和我理解的完全不同。他們幾乎一致以為這兩句是女方在為男方送別時贈送紀念禮物。這使我大為驚訝。趕緊找來一本最早的宋詞注釋,胡云翼的《宋詞選》,看他怎麼講。胡注「香囊」 句云:「暗地裡解下香囊,作為臨別的紀念品。」 注「羅帶」 句云:「古人用結帶象徵相愛。這裡以羅帶輕分表示離別。」 這樣講法,意味著雙方在分別時,女方送給男方一個香袋子,又分了一半帶子給男方。這香袋子倒還在情理之中,分一段帶子以表示離別,卻沒有見過。不過,由此可知,胡云翼也以為這兩句所敘的是女方在船碼頭上給男方送行時贈送禮物以表愛情。再找到一本新出的《淮海詞》注釋本,注得較詳,也說:「銷魂四句,是純寫兒女間的離懷別苦。」 「香囊」 二句是「臨別時彼此以飾物相贈。」 這又與胡注不同。原來是女方以香袋子送給男方,而男方以半條帶子送給女方;或者是雙方互相送一個香袋,半條羅帶。那麼,「銷魂」 呢?注引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 所以是表示離別的悲傷情緒。這樣說來,舊小說中描寫男人看到美女,便「一見銷魂」 ,乃是一看就悲傷的意思,這也想像不到。 一個女人,把貼身掛的香袋子送給一個男人,毫無例外地是私情的表記。這是絕密的事,決不會在大庭廣眾之間,公然在船碼頭上送這個東西。《金瓶梅》里寫來旺兒的老婆宋蕙蓮解下身上帶的一個繡著「嬌香美愛」 四個字的香袋兒送給西門慶,也是在西門慶「銷魂」 之後的事。再說,秦少游這首詞里只說「暗解」 香囊,並沒有奉送的意思。 看來,這首詞的鋪敘脈絡,許多人都欣賞錯了。在這個年頭兒,少數服從多數的這一條規則,在學術問題上怕不適用。 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三日 (五)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是李清照的《武陵春》詞。文字很明白,無可曲解。但是從胡云翼的《宋詞選》到《唐宋詞鑑賞辭典》都根據俞正燮的《易安居士事輯》定為紹興四年作者避亂至金華以後的作品。詞的內容有「流寓有故鄉之思」 。 這樣講法,和我的理解大不同。我不知道這幾位鑑賞家如何理解「聞說」 與「也擬」 。詞句明明反映出當時的情況:杭州人都在準備到金華去避難,李清照也想去金華,又感到疲於奔走流亡,打不定主意,這就不是「避亂至金華以後」 的作品,而是避亂至杭州,擬去金華時的作品。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句也不是懷念故鄉,而是悼念趙明誠。李清照和趙明誠帶了許多書畫文物,渡江避難,明誠忽病死於中途,此事對李清照是極大的打擊。現在當繼續流移之際,看看文物猶在,而人已故世,遂有事事休之感,因而引出下片遲疑不決之情。這一句中的「物是人非」 ,應當理解為「物在人亡」 。 我以為,這樣講,可以批駁俞正燮之誤。奇怪的是,為什麼至今還沒有人從此詞明顯的文句中去理解,而盲目地信從俞氏的曲解? 一九九一年七月三日 (六)綠肥紅瘦 文人寫下來的詩,勞動人民唱的歌詞,原先都是一種抒情文學。自從漢朝有一位姓毛的老夫子,把一部《詩經》中的詩,區分為風、雅、頌三種體式,賦、比、興三種創作方法,於是,詩歌就不完全是簡單的抒情文學了。 兩千年來,我國的詩歌教育《詩教》,總是要對一首詩歌研究其創作意義。為什麼要寫這首詩?為什麼要唱這支歌?作者或唱者有什麼意圖?僅僅是像文字或歌詞所表達的意義嗎?還是隱藏著別的意義? 於是有一位姓鄭名玄的老夫子,根據毛老夫子的分類法,給《詩經》編寫教材。他以為「雅、頌」 二類中的詩的創作方法是單純的。它們都是朝廷郊廟所用的樂辭,規規矩矩,沒有什麼言外之意。只有「風」 這一類的詩,它們的創作方法和動機都不一致,有的有言外之意,有的沒有。於是他給《國風》中的每一首詩註明了它的創作方法是「賦」 ,或是「比、興」 。 《國風》中的那些詩,它們的作者的時代,離鄭玄少說也有八九百年,鄭玄怎麼能知道他們是用什麼方法創作這些詩的呢?他採用的方法是亞聖孟軻所提出的「以意逆志」 。就是說:用你自己的意識去迎合作者的意圖。 這是一種唯心論的文史研究方法,正確性很小。但是它可以被利用來作為很巧妙的外交辭令,《左傳》里就記錄了不少列國大夫,出使到外國去,在被問到某些問題的時候,如果不便作正面回答,就引用一句或一首詩來回答,讓對方自己去「以意逆志」 。 這個傳統的外交辭令,前幾天被我們的總書記江澤民同志在訪問日本時又採用了。四月十一日的《參考消息》上發布了一條花邊新聞,據說:四月六日,江澤民同志和宮澤首相會談。七日,在午宴上,渡邊外相問江澤民:「昨天怎麼樣?」 我們的江總書記就取紙筆寫了一首李清照的《如夢令》詞,代替了回答。日本方面,很多人認為,江總書記通過宋詞,以「綠肥紅瘦」 的措詞,表達了對會談的滿意。 李清照這首詞的內容是說:昨夜她飲了一些酒,雖然睡得很酣,可是消不掉宿酒。恰巧昨夜又有風雨。早上,婢女來給她捲起帘子,她就問婢女:「院子裡怎麼樣?」 婢女回說:「沒有什麼,海棠花還是那樣開著。」 她就說:「你知道嗎,恐怕應該是綠肥紅瘦了吧!」 這樣一首詞,敘事很明白,說不上有什麼言外之意,按照鄭玄的分類法,應該歸入「賦」 的一類創作方法,全詞沒有什麼比興作用。但是,我們的江總書記卻是利用「綠肥紅瘦」 這四個字來代替正面回答的。日本方面人士,就從這四個字來理解江總書記的形象思維。認為江總書記表達了對會談的滿意。 紅的是花,綠的是葉,「綠肥紅瘦」 ,是說花萎縮了,葉子繁茂了。唐詩有一句「綠葉成蔭子滿枝」 ,過了花時,葉子肥茂,就是結果實的時候了。江總書記用這個形象來說明中日邦交已從開花的季節發展到結果實的季節了。 這是我的「以意逆志」 ,未必符合江總書記的本意。不過,日本方面的人士,大約也是和我同樣理解的。 在這裡,我們還可以悟到,中國古典詩詞是神通廣大的,儘管作者用的創作方法是「賦」 ,讀者,或外交家,也可以利用它們,使它們具有比興的作用。 一九九二年四月十八日 (七)趙長卿《探春令》 笙歌間錯華筵啟。喜新春新歲。菜傳縴手,青絲輕細。和氣入、東風裡。幡兒勝兒都姑媂。戴得更忔戲。願新春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這首《探春令》詞的作者是趙長卿,他的生平不甚可知。只知道他是宋朝的宗室,住在南豐,大約是他家的封邑。他自號仙源居士,不愛榮華,賦詩作詞,隱居自娛。他的詞有《惜香樂府》十卷,毛晉刻入《宋六十名家詞》中。唐圭璋的《兩宋詞人時代先後考》把趙長卿排在北宋末期的詞人中,生卒年均不可知。但在《惜香樂府》第三卷末尾有一段附錄,記張孝祥死後臨乩事。考張孝祥卒於南宋乾道五年(1169),那時趙長卿還在世作詞,可知他是南宋初期人。 趙長卿的詞雖然有十卷三百首之多,雖然毛晉刻入「名家詞」 ,但在宋詞中,他只是一位第三流的詞人。因為他的詞愛用口語俗話,不同於一般文人的「雅詞」 ,所以在士大夫的賞鑒中,他的詞不很被看重。朱祖謀選《宋詞三百首》,趙長卿的詞,一首也沒有選入。 這首《探春令》詞,向來無人講起。二十年代,我用這首詞的最後三句,做了個賀年片,寄給朋友,才引起幾位愛好詩詞的朋友注意。趙景深還寫了一篇文壇軼事,為我做了記錄。1985年,景深逝世,使我想起青年時的往事,為了紀念景深,我把這首詞的全文印了一個賀年片,在1986年元旦和丙寅年新春,寄給一些文藝朋友,使這首詞又在詩詞愛好者中間傳誦起來。 我贊成在《唐宋詞鑑賞辭典》里採用這首詞,但我不會寫鑑賞。我以為,對於一個文藝作品的鑑賞,各人的體會不同。要用文字來表達自己的體會,有時實在說不清楚。如果讀者的文學鑑賞水平比我高,我寫的鑑賞,對他便非但毫無幫助,反而見笑於方家。所以,我從來不願寫鑑賞文字。 在文化圈子裡的作家和批評家,他們談文學作品,其實是古今未變。孔老夫子要求「溫柔敦厚」 ,白居易要求有諷諭作用,張惠言、周濟要求詞有比興、寄託,當代文論家要求作品有思想性,其實是一個老調。這些要求,在趙長卿這首詞里,一點都找不到。 趙長卿並不把文藝創作用為扶持世道人心的教育工具,也不想把他的詞用來作思想說教。他只是碰到新年佳節,看著家裡老少,擺開桌面,高高興興的吃年夜飯。他看到姑娘們的縴手,端來了春菜盤子,盤裡的菜,又青、又細,從家庭中的一片和氣景象,反映出新年新春的東風裡所帶來的天地間的融和氣候。唐、宋時,每年吃年夜飯,或新年中吃春酒,都要先吃一個春盤,類似現代酒席上的冷盤或大拼盤。盤子裡的菜,有蘿蔔、芹菜、韭菜,或者切細,或者做成春餅(就是春卷)。杜甫有一首《立春》詩云:「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縴手送青絲。」 趙長卿這首詞的上片,就是化用了杜甫的詩。 幡兒、勝兒,都是新年裡的裝飾品。幡是一種旗幟,勝是方勝、花勝,都是剪鏤彩帛製成各種花鳥,大的插在窗前、屋角,或掛在樹上,小的戴在姑娘們頭上。現在北方人家過年的剪紙,或如意,或雙魚吉慶,或五穀豐登,大約就是幡、勝的遺風。這首詞里所說的幡兒、勝兒,是戴在姑娘們頭上的,所以他看了覺得很歡喜。「姑媂」 、「忔戲」 這兩個語詞都是當時俗語,我們現在不易了解,說不定在江西南豐人口語中,它們還存在。從詞意看來,「姑媂」 大約是整齊、濟楚之意。「忔戲」 又見於作者的另一首詞《念奴嬌》,換頭句云:「忔戲,笑里含羞,回眸低盼,此意誰能識。」 這也是在酒席上描寫一個姑娘的。這裡兩句的大意是說:「幡兒勝兒都很美好,姑娘們戴著都高高興興。」 辛稼軒詞云:「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裊裊春幡。」 也是這種意境。 詞人看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團坐著吃春酒、慶新年,在笙歌聲中,他起來為大家祝酒,希望過春節以後,一家子都吉吉利利,百事如意。於是,這首詞成為極好的新年祝詞。 詞到了南宋,一方面,在士大夫知識分子中間,地位高到和詩一樣。另一方面,在人民大眾中,它卻成為一種新的應用文體。祝壽有詞,賀結婚有詞,賀生子也有詞。趙長卿這首詞,也應當歸入這一類型。它是屬於通俗文學的。 (八)懷古詠今 沉鬱悲壯——讀《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施蟄存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這首詞是辛稼軒的名作,明代的楊升庵(慎)甚至譽為《稼軒詞》中第一首(見《詞品》)。但也有人嫌其運用典故太多,不像其他作品之流利自然(宋·岳珂,清·譚獻)。這一評論,不能說不對。用典太多,無論作詩作詞,都不是高的格調。用典拙劣的作家,尤其顯得是「掉書袋」 ,令讀者生厭。不過,辛稼軒這首詞是懷古之作,既曰「懷古」 ,當然懷念的是歷史人物、歷史事跡。一提到這些人物,這些事跡,就是典故。辛稼軒於宋寧宗開禧元年(1205)任鎮江知府時,來到北固山上的北固亭遊覽(京口即鎮江),對此江山勝地,聯繫到自己有恢復中原的壯志,和當時南宋偏安小朝廷危殆的形勢,不由得想起歷史上幾個英雄人物。他們的雄心壯志,他們所處的時代和政治環境,都和自己一樣。可是,他們的壯志未曾實現,事業沒有成功,非但生命已經長逝,連一點遺蹟都渺不可尋。由此情懷,想到自己也已老了(稼軒此年六十六歲),是否還能做出一些事業來呢?以上是表現在這首詞中間的思想過程。因此,這許多典故也就免不掉了。 現在我們從詞句中看作者如何表現其思想。上片第一句「千古江山」 ,「千古」 是時代感,「江山」 是現實感。作者在北固亭上瞭望眼前的一片江山,想到古時曾經統治過這片江山的英雄人物。他首先想到三國時的吳大帝孫權(字仲謀)。孫權是個有雄心壯志,要統一中國的人物。可是現在呢,像孫權那樣的英雄人物也無處尋覓了。(「無覓處」 三字分開來用。)非但人無覓處,連他當年的「舞榭歌台」 ,這些反映他的風流遺事的建築物,也都被「雨打風吹」 ,杳無蹤跡了。接著,作者又想到了劉裕。 劉裕,小名寄奴。他在東晉安帝義熙五年及十二年,曾兩次率晉軍北伐,先後滅掉南燕、後秦,收復洛陽、長安,幾乎可以克復中原,可惜後來他野心篡奪晉帝政權,建立自己的宋代政權,放棄了進取中原的計劃,以致淮北各地,得而復失。作者想到劉裕早期的功勳,也非常欽佩,所以說「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可是現在劉裕的遺蹟也找不到了。只見「斜陽草樹」 之中,尋常百姓的里巷,當地的老輩相傳說,這裡便是劉裕當年住過的地方。因為劉裕生長在京口,也是從這裡起兵北伐的。 以上是詞的上片,懷念兩個英雄人物的盛衰。接下去,下片便懷念到又一次北伐失敗的歷史事實。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十七年(450)命王玄謨率師北伐。當時北方的統治者是鮮卑族的北魏太武帝拓拔燾(小名佛狸)。王玄謨草率出兵,沒有周詳的部署,結果大敗而回。所以作者說:元嘉時的北伐,真是冒失出兵,妄想像漢代的霍去病一樣,北伐單于,一直打到狼居胥山(在今內蒙古西北境內),封祭山神,凱旋迴師。可是,王玄謨的戰績卻只落得倉皇地逃回京口。此詞中「倉皇北顧」 四字,許多注釋本都把「北顧」 講作「向北張望追來的敵人」 ,似乎未達作者之意。「北顧」 是流亡到江南的士大夫常用的一個含有政治意義的語詞,有「北望中原,企圖恢復」 之意,故宋文帝在元嘉八年兵敗時賦詩云:「北顧涕交流」 。後來梁武帝登北固亭,索性把亭名改為北顧亭,以寓收復中原之志。辛稼軒此詞是北固亭懷古,因而用了雙關的意義。我以為「倉皇北顧」 應解釋為倉皇敗退到北固山下,從此只能「北顧」 而已。 接下去,忽然來一句「四十三年」 ,立刻聯繫到自己,又聯繫到當時抗金的形勢,從懷古一轉而為傷今,筆路可謂雄健。辛稼軒於宋高宗紹興三十三年(1162)來到南方,參加抗金戰爭,到開禧元年登北固亭時,正是四十三年。這時他遙望對江的揚州,還記得四十三年前從北歸南的一路戰鬥情況。所以說「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 在這四十三年間,辛稼軒壯志未酬,南宋小朝廷也始終未能振作。收復中原,徒成虛願。於是辛稼軒有了不堪回首之感。這一感慨,因望見「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而愈加強烈。原來北魏太武帝在擊敗王玄謨的軍隊之後,一直追到京口對江的瓜步山(今江蘇六合東南)在山上建立了行宮。這個行宮到後世便被當地老百姓誤傳為狒狸祠,以為是一座福祐人民的神廟,春秋祭祀,有「神鴉社鼓」 的熱鬧。時代已沖洗掉民族恥辱的意義,這就使辛稼軒愈加悲痛,深恐再過幾十年,南宋小朝廷也即將在歷史上消失。 詞的最後三句,歸結到自己。戰國時趙國的名將廉頗,年紀雖老,精神還很壯健,還能大嚼米飯和豬肉。辛稼軒以廉頗比喻自己,自以為雖然老了,還能參加抗金戰鬥。可是,誰來打聽廉頗還能不能吃飯呢?這意思是說,有誰能起用我去帶兵抗金,收復中原呢? 辛稼軒作此詞時,正是宰相韓侂胄打算北伐的時候。韓侂胄是宋寧宗親信的人,他為了鞏固自己的政治地位,在憂心國事的士大夫中間取得盛望。辛稼軒作此詞的上一年,即寧宗嘉泰四年(1204)正月,韓侂胄已決定對金用兵,希望打一次勝仗,收復一塊失地,以增加他的政治資本。同時,他追封岳飛,起用辛稼軒,在抗金派的朝野人士中取得好感。辛稼軒此時的心理狀態是很複雜的。他知道韓侂胄的北伐,也是「元嘉草草」 的魯莽行動,但這一舉動的意義,卻是符合於他的夙願的。他這些思想上的矛盾,都表現在這首詞中。最後三句,也可以認為他有點感激韓侂胄之意。不過,由於韓侂胄這一輕舉妄動,在開禧二年,就招來了金兵大舉入侵,又造成一次「倉皇北顧」 的形勢,寧宗皇帝在敵人的威脅下,只好歸罪於韓侂胄,殺之以謝罪。後世詞人,對這最後三句,也就不敢說辛稼軒當時有感激韓侂胄之意了。 一九八六年八月 (九)賦筆寫景 閒適恬淡——說《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這首詞是辛稼軒晚年閒居帶湖(在江西上饒)時所作。有一天夜間,他走過黃沙嶺下,欣賞田野間的夜景,就做了這首小詞。全篇都是寫景句,沒有什麼寓意,可以說是一首純用「賦」 的創作方法寫的反映作者閒適生活的作品。 這首詞文句淺顯,其實不必解釋,人人都看得懂。上片四句是寫田野中夜景。在月光下,烏鵲還在驚飛不定,時間已是半夜,清風還在把遠處的蟬鳴聲送來。一路上,聞到的是稻花香氣,聽到的是田水裡喧鬧的蛙聲,這些都說明了今年稻子的收成一定很好,是個豐年。 下片寫他在山嶺下走過的情況:天外有七八個星。因為剛才下過雨,天上還有烏雲,所以只能見到七八個星。雨雖已停止,可是山前還有兩三點殘雨。從嶺下小路上轉個彎,過了一座溪橋,忽然望見土地廟旁邊的樹林外,有一座茅屋。噢,認出來了,原來就是從前曾經在那裡歇腳過的小酒店(或小客棧)。 純然寫景,沒有比興思想的詩詞,就得從它寫景手法的藝術性來評價。這首詞,雖然不能說是突出的名作,但作者還是能抓住山野間夜景的一些特徵,用疏淡的辭句記錄了它們的形象。前六句全是客觀描寫,最後二句卻表現了作者的主觀感受。這樣,就使這首詞中有了作者的感情。如果最後二句也仍然是客觀描寫,這首詞就顯得單調了。 這首詞的第一句中「別枝」 二字,幾乎所有的注釋本都是講錯了的。有的釋作「斜伸的樹枝」 ,有的釋作烏鵲「要離開樹枝飛去」 。有的注本引方干詩「蟬曳殘聲過別枝」 ,解作「另外一枝」 。這些錯誤都由於沒有弄清楚「別」 字的意義。考這裡所用「別枝」 的來源是曹操的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短歌行》)蘇東坡用此意,作詩云:「月明驚鵲未安枝」 (《次韻蔣穎叔》),又有詞云:「揀盡寒枝不肯棲」 (《卜算子》),都是形容飛禽在月光中揀選不定棲止的樹枝。從漢魏至唐宋,這個「別」 字有揀選之意,亦即現在用「鑑別」 「別擇」 的「別」 字。挑選良馬,謂之「別馬」 ,早見於《後漢書》。唐宋人用的最多,如「別畫」 、「別茶」 、「別花」 等等。此詞所用「別枝」 ,應當解釋為「揀選(可以棲止的)樹枝」 。「明月別枝驚鵲」 這一句,如譯作散文句,就是「明月光驚駭了正在揀枝不定的烏鵲。」 文言句就是「明月驚別枝之鵲。」 總之,這個「別」 字是個動詞。 一九八六年八月 (十)姜夔《翠樓吟》「酒祓清愁,花銷英氣」 解析 酒祓清愁,花銷英氣。(用飲酒來消除愁緒,用看花來銷磨壯志豪氣。) 這是姜夔詞中的一聯名句。原句全文是「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 作者漂泊在武昌,很不得意,做了這首詞,敘述他流落天涯的情味,只有依仗看花飲酒,才能解愁消氣。後世文人,喜歡這八個字的造句精妙,而且又可以為看花飲酒這種消極的生活方式作積極的解釋,因此,許多人曾摘取這八個字作為一副對聯中的上聯,或者嵌用在長聯中。「祓」 字和「銷」 字體現了作者的鍊字工夫。 一九九五年八月 【附原作】 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酒祓清愁,花銷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1] 見《光明日報》第3版,1984年10月23日。 [2] 見《文學遺產》第五七〇期,1983年1月18日。(光明日報?) 三 明清至近代詞 (一)蔣平階及其《支機集》 明代三百年間,詞學不振。明初有凌雲翰、劉基、高啟、瞿佑諸人,猶能繼承元詞餘韻,以後則日趨衰替,聶大年、馬洪、楊慎等雖擅名於一時,所作實皆庸俗,惟王世貞、世懋兄弟,差為雅調。至明季,雲間[1]陳子龍創立幾社,為東林後勁。在文學上,他們反對公安、竟陵的僻澀文風,也反對前後七子的偽學唐詩,在意識形態上則激揚民族思想,以文學宣傳和實際行動抵抗滿族入侵,幾社活動的時間雖不長久,但在蘇、浙、皖一帶得到許多知識分子的響應,文風士氣,從愛國主義和民族革命意識得到振作,明清之間的一段時期,文學的趨向實在比過去二百年間健康得多。 在詞這方面,以陳子龍為首的機社同人也極為重視。他們以為當時的詞人,受南曲的影響太大,所作的詞,已不是詞而是曲了。他們努力於恢複詞的本色,要把詞從曲的影響中拯救出來。因此,他們主張作詞應當以唐五代詞為典範,連宋詞都不屑學,因為宋詞是元曲的先聲。在這一理論的指導下,機社詞人差不多都是專作唐五代小令的。機社詞人,多數是雲間人,他們的詞成為一個新興流派,被稱為「雲間詞派」 。直到朱彝尊出來,以為「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 。[2]故主張作詞當以南宋的白石(姜夔)、碧山(王沂孫)為雅正的典範。接著,厲鶚又以理論和創作實踐來擁護、發揚朱氏的觀點。於是詞風一變,興起了又一個新的詞派,被稱為「浙派」 。自浙派崛起以後,雲間派影響日漸微弱,由於它占領的時間不長久,終於成為文學史上一個被遺忘的陳跡。現在,一般學者只知道清詞有浙派和常州派,幾乎沒有人提到過雲間派。 我是雲間人,對於桑梓文獻,不能不關心。數十年來,常想收集明末清初雲間人的詞集,為雲間詞派編一個總集。可是容易見到的,惟有陳子龍、夏完淳、李雯、董俞等四五家。掃葉山房印過一部《詞壇妙品》,也較易得。此書實是田茂遇所編《清平續選》的改名,是雲間詞派一個最早的選集。解放以後,徐乃昌、林訒庵所藏詞籍散出,我得到了陳子龍等的《幽蘭草》,錢芳標的《湘瑟詞》,高不騫的《羅裙草》,又鈔得吳日千的《杜鵑樓詞》。但還有許多人的詞集,從未見到。 蔣平階是雲間詞派主要作家,他的詞集名為《支機集》,但嘉慶年修的《松江府志·藝文志》中沒有著錄。我訪問多年,公私藏書家都無藏本。直到一九六二年,才從龍榆生處見到趙尊岳的刻本,遂得借鈔。趙氏所輯刻的明詞,始終沒有墨刷流傳,其版片亦已散失。因此,我覺得應當把這本書趕緊印出來,使它不至於從此亡失。 蔣平階原名雯階,字馭閎。後來改名平階,字大鴻,別署杜陵生。松江府華亭縣人。夏允彝、陳子龍創立幾社,見到蔣平階的文字,大為驚異,立即邀請他入社。蔣即師事陳子龍,在文學和政治上,都受到陳子龍的影響。崇禎壬午(1642年),他和同邑周宿來(茂源)、陶冰修(忄岑)組織雅似堂文會,以繼承幾社精神。乙酉(1645年),弘光帝亡,清兵南下,平階流亡到福建,投效唐王,授兵部司務,晉升御史。丙戌(1646年),清兵入閩,唐王被執敗亡。平階從此就改名字,換道士服裝,漫遊齊魯吳越,以堪輿術謀生。[3]最後定居於會稽(今浙江紹興)。其生卒年不可考。 蔣平階的詩文,時人稱其「詳贍典雅」 。明亡以後,深自韜晦,絕不表現他是一個文人。一般社會人士只知道他是著名的風水先生。他所遺留的著作,只有《地理辨正元五歌》、《歸厚錄》等關於三元法的陰陽家書。清朝一代的堪輿家都以他的學說和方法為宗。他的詩文,未聞有刻本,我只在清初各種選本中輯錄得數十篇。吾友師陀曾得到一個鈔本詩集,錄詩八十餘首,而無作者姓名。師陀考定為蔣平階入清以後所作。如果加上各選本所收,大約還可以有一百數十首倖免於散亡。 我一向以為《支機集》是蔣平階個人的詞集,及至見到此本,才知是他和兩個門生周積賢、沈億年三人的合集。全書分三卷,每人一卷。這個編輯體例,正與陳子龍、李雯、宋徵輿三人合刻《幽蘭草》一樣。周積賢,字壽王,華亭人。早慧,十二歲作詩文,已沈博閎麗,陳其年稱其文「譽重靈蛇,珍同和璧;樂旨潘筆,萃為一人,轢謝凌顏,離為二美。」 [4]卒時年僅三十。其弟積忠,字西臨,亦有俊才。兄沒後五年,亦下世。沈憶年,字矩承,號豳祁,嘉興人。將平階有《送周生壽王暫歸故里》詩,其句云:「數載胡塵盡破家,共逐飄蓬在中野。」 可知積賢亦與其師同為政治亡命。《支機集》諸詞,是隱跡埋名後寓居嘉興時師弟三人唱和之作,由沈憶年編刻之。蔣序題:「歲在玄黓執徐,律中夷則。」 這就是壬辰七月(順治九年,即一六五二年)。師弟三人,皆明清間人,而忠於明朝。詞雖作於明亡之後,其人則為明人,故昶以三人之詞編入《明詞綜》。 此書有沈憶年所撰《凡例》。其第一條云:「詞雖小道,亦風人餘事。五黨持論,頗極謹嚴。五代猶有唐風,入宋便開元曲。故專意小令,冀復古音,屏去宋調,庶防流失。」 其中「五代猶有唐風」 兩句,常為清初論詞者王漁洋等人引述。我多年不知此言的來歷,及見此書,方知出處。由此可知這個觀點,在當時已代表了雲間詞派的理論根據。即此一條,亦可謂是明清詞史的重要資料。 趙尊岳刻本悉依其所得原本。字有爛缺或破損者,頁有脫落者,皆仍其空缺。我《瑤華集》、《倚聲集》諸書校補得十餘字,其餘仍依趙刻排印,希望天壤間還有一本倖存,可以資校補,俾成完帙。 一九八〇年九月 (二)清花間詞評語 (1)吳偉業六首 (《梅村詞》) 明人習於南曲,長短句詞傖俗庸下,無可稱者。吾鄉陳臥子振之以唐音,《湘真》一集,楬櫫《花間》。同時夏、李、董、蔣、二宋、三周,揚風扇雅,唱和有作,遂開雲間詞派。大江南北,作者景從。百年之間,詞學斯盛。余選此集,斷代於清。陳、夏二公,完節朱明,故不錄入。遂以梅村為之冠冕。已下諸子,皆松人也。然可錄者猶多,若計子山、吳日千、單質生、田髴淵諸家,皆有雋構。特以鄉曲之私,不敢過甚,因悉退之。亭林周大烈纂《雲間詞征》,所錄甚備,可參觀也。 (2)李雯八首 (《仿佛樓詞》) 舒章與陳臥子同學齊名,詩古文辭,下及樂府聲歌,連鑣比駕,一時有「陳李」 之目。易代之際,出處不同,遂讓臥子獨擅百世之名,君子惜焉。《仿佛樓詞》一卷,與臥子酬唱而作,風情不在晏、歐下。《蓼齋詞》入清後刻,頗事近慢,才力靡矣。今從《仿佛樓詞》中錄八首,猶有遺珠之恨。 (3)龔鼎孳四首 (《定山堂詩餘》) 芝麓詞,尤西堂盛稱之,以為如「花間美人,自覺嫵媚」 。然余觀《定山堂》一集,小令無多。構思造語,幾於俗艷。且蕪詞累句,隨在而是。錄此四闋,猶不違典雅。 (4)宋徵璧五首、宋徵輿十首 (《鳳想樓詞》) 雲間三宋齊名,樂府尤推小宋。子建入清不仕,史家列之明人。尚木集本未見,從諸選本中取錄五闋。轅文與陳臥子、李舒章合刻《幽蘭草》,揄藻揚芬,無可軒輊。雲間詞派,定於三家。自朱、厲尊南宋,佞姜、張,詞風一轉,知吾鄉有宋氏昆季者,鮮矣。 (5)高不騫四首 (《羅裙草》) 高槎客與宋轅文同時。轅文壽止五十,槎客逾八十。《羅裙草》五卷,多南宋近慢,已入竹垞牢籠,蓋晚年作也。右小令四闋,猶存北宋聲情,則早歲里居所作,選家皆不取也。 (6)張淵懿七首 (《月聽軒詩餘》) 硯銘小詞,懷蘭握荃,不落凡近。《清平》一選,所錄多雲間詞家,殘璧零珠,賴以不滅,亦云間詞派之功臣也。《月聽軒詩餘》一卷,在《百名家詞鈔》中,恐非全帙。小詞無幾,故不克多取。 (7)魏學渠六首 (《青城詞》) 子存《青城詞》三卷,傳本絕少。其詞多至四百闋,小令居三之一。才力未濟,瑕瑜間出。諸家選本,多略其令詞,因採錄六首傳之。 (8)蔣平階十二首、周積賢八首、沈億年十首 (俱見《支機集》) 蔣大鴻才艷古錦,節勁蒼松,入清以後,自韜文采,惟以青鳥之術,聞於吳會。《支機》一集,久無傳本。余從龍榆生假抄之,乃知是師弟子三家合集。專攻小令,格韻甚高。邊塞諸作,雁唳笳咽,當以王龍標、岑嘉州目之。大鴻《臨江仙》一闋,允推絕唱。覺鹿太保「金鎖重門」 之作,猶遜其沉鬱。余選三子詞三十首,以為其高者駸駸乎欲奪《花間》諸賢之席矣。 (9)嚴繩孫四首 (《秋水詞》) 蓀友詞在清初身價甚高,厲樊榭更有「獨有藕漁工小令,不教賀老占江南」 之譽。乃使《秋水》一集,如泰華三峰,揭芙蓉於天外。余從事此集,初以為《秋水》集中,必俯拾即是。雒誦三過,始驚當時諸家皆過為標榜,不堪取信。其詞意不能隱,境不能深,辭不能俊,句不能古。錄此四闋,已得白眉。 (10)毛奇齡十二首 (《毛檢討詞》) 右毛檢討詞十二闋,可與李波斯比美。而取境之高,直是南朝清商曲辭。陳亦峰乃譏其「造境未深,運思多巧」 ,殆不知詞之本源者。 (11)陳維崧四首 (《湖海樓詞》) 余搜《湖海樓詞》,得此四闋,錄以示人,不知其為迦陵作也。此皆早年筆墨,無讓秦、柳。中年以後,牢落不偶,長歌當哭,羽聲慷慨,不復有此情韻矣。 (12)朱彝尊十二首 (《曝書亭詞》) 竹垞論詞,力主南宋。所作亦刻意姜、張。會雲間凋敝,流蕩鄭衛。登高一呼,遂開浙派。陳、夏遺風,自此衰歇,然其小詞,猶宗汴京。黃九固非所師,要亦尚在秦七門下。 (13)丁煒八首 (《紫雲詞》) 莆田二丁,才情自以雁水為勝。《紫雲詞》中,小令皆有可觀。選調琢句,一意高古,蔣大鴻、毛西河之儔也。 (14)錢芳標十二首 (《湘瑟詞》) 蓴魰《湘瑟詞》四卷,亦惟小令可觀,近慢猶嫌拘滯。右所錄十二首,皆有唐人風致。《憶少年》一闋,選家多稱之。譚復堂謂「源出義山」 ,陳亦峰謂「雅麗語能入幽境」 ,余則尤賞其《贊浦子》歇拍二句,非大筆力不能承上。 (15)彭孫遹八首 (《延露詞》) 彭十艷詞,一時傳唱,亦頗招謗議。其失在蘊藉不足。幸筆力猶能自持,免墮淫哇。余錄其稍厚重者。《卜算子》一闋,是其名作,不可不取,然而危矣。 (16)曹貞吉六首 (《珂雪詞》) 升六詞,白雨齋極稱之,以為「清初諸老中最為大雅。才力不逮朱、陳,而取徑較正」 。余以為此言似過。《珂雪詞》疏快自然,不事雕飾,是其所長,而短亦在此。大雅猶未,況最乎?集中令詞不多,選錄六首,是其有雅韻者。 (17)董俞四首 (《玉鳧詞》) 玉鳧小令,彭羨門盛稱之。渾厚勝彭,微嫌意境直露。《詞綜》錄其小令三首,皆余所汰。《詞雅》錄七首,惟一首與余所取同。見仁見智,讀者當自得之。 (18)納蘭性德二十一首 (《納蘭詞》) 容若情真性厚,小詞聲色窈麗,哀樂無端,非晏、歐所能限,況方回乎?篇什既富,珠玉焜耀,亦不當屈居李重光下。謂為唐五代以來一大家,可以無忝。雲間詞派,方當消歇之時,忽有滿清華胄,遠紹弓裘,陳臥子地下有知,亦當蹙額。 (19)王士禛十二首 (《衍波詞》) 阮亭論詩主神韻。此言大足誤人。然其一生所作,確亦以此見長。小詞亦然。必先有學問性情,始可言神韻耳。或以余言學問為疑。謂作小詞,何須學問?不知比物連類,纂詞琢句,各有刌度,皆關學問。阮亭文字工夫,極為淳雅,抒情造境,似輕實重,莫非從學問中來。徒有小慧,安能詣此! (20)沈岸登八首 (《黑蝶齋詞》) 覃九鍊句下語,頗能閒雅,自是浙派高手。然朱竹垞稱其「得白石之神明」 ,毋乃過情之譽。白石、黑蝶,蹊徑全別。白石隱秀,黑蝶流轉;白石寄興幽微,黑蝶意在言下。右小令八首,梅溪、碧山之亞。 (21)李符四首 (《耒邊詞》) 秀水二李齊名,小令則分虎為婉麗。然所作不多,未能多選。秋錦殊無警策,故遺之。 (22)佟世南四首 (《東白堂詞》) 《東白堂詞》僅得《百名家詞鈔》中一卷,恐非全帙。小詞不多,惟此四首可錄,馮、韋之亞也。 (23)厲鶚十首 (《樊榭山房詞》) 樊榭學有餘,才未俊,得宋人三昧,去唐音一間。小令渾厚,可及子野、方回。近慢便有針縷跡。乃惑於竹垞之說,刻鵠姜、張,所得但能貌似。蓋以學力擬古,非以才情言志也。 (24)許寶善六首 乾隆季世,雲間詞派,已嘆式微,郡中詞人,多隸朱、厲麾下。惟許穆堂有起衰振廢之志。其論詞以「雅潔高妙」 為主。小令力尊唐音,謂「北宋已極相懸,南宋佳者更少」 。所撰《自怡軒詞選》八卷,是其微尚所寄。自作詞亦不為南渡後語。《自怡軒詞》五卷,余求之未得,僅於諸家選本中錄其六闋,恐未盡其蘊。 (25)張惠言四首 (《茗柯詞》)、張琦五首 (《立山詞》) 皋文、翰風《詞選》一編,樹常州之幟,箴浙西之敝,議論正大,自是詞苑程朱。止庵繼起,《論詞》一卷,足為羽翼。然三家自為詞,篇什既少,才亦未濟。張氏昆仲,聊錄數闋。止庵小令,無可選者,竟闕焉。 (26)董士錫六首 (《齊物論齋詞》) 周止庵敘《詞辨》謂晉卿「初好玉田,久而益厭之」 ,今觀《齊物論齋詞》,可知晉卿果問途碧山、玉田,而入於清真者。常州詞論,能身體而實踐之者,惟晉卿一人而已。功力俱在慢詞,小令深婉微欠。 (27)郭麐四首 (《靈芬館詞》) 頻伽詞頗負盛名,《浮眉》一刻,尤為裙屐少年所好。其詞不可謂不佳,然篇什既富,瑤珉間出,或意趣凡近,或辭不立誠。大詞間架,時文氣重。乾嘉間名家,此流最多。如蔣心餘、吳穀人皆是也。譚復堂云:「詞尚深澀,而頻伽滑矣。」 夫頻伽之滑,不在於不能深澀,而在於不能清空。詞尚深澀,此言實誤。蓋竹垞、樊榭之論,宋人初無此說。今選頻伽小詞四闋,其正聲也。 (28)汪世泰八首 (《碧梧山館詞》) 紫珊隨園女夫,與蘭村趨詣略同。吳山尊贊其詞曰:「思態逸妍,音律中雅。語出於性情,旨歸於忠厚。」 此評可高可低,紫珊宜考中上。 (29)袁通八首 (《捧月樓綺語》) 隨園未嘗言詞,嗣君乃以詞名,此其跨灶之術也。《捧月樓綺語》八卷,偶有凡俗,不失雅音。此所選八首,何嘗不以韻勝。陳白雨謂:「詞有質亡而並無文者,則馬浩瀾、周冰持、蔣心餘、楊蓉裳、郭頻伽、袁蘭村輩是也。並不得謂之詞也。」 此則抑之太甚,非公論也。蘭村、頻伽,伯仲之間。心餘、蓉裳,質文兼遜。然視馬浩瀾、周冰持,猶有上下床之別,豈可一概視之。 (30)周之琦八首 (《金梁夢月詞》) 稚圭詞選聲琢句,極能工穩。小令風情駘蕩,居然北宋雅音。大詞賦情詠物,在玉田、蛻岩之間,微嫌生動不足。《心日齋詞》全帙,寒齋未備,僅就《金梁夢月詞》中錄其八首。 (31)汪全德四首 (《崇睦山房詞》) 右四闋,崇睦山房高格也。《臨江仙》歇拍二句,可稱警策。 (32)楊夔生六首 (《過雲精舍詞》) 伯夔小令,頗得唐音。慢詞亦南宋高作。集中小令不多,錄其六闋。《木蘭花令》一章,諸選皆不取,惟譚復堂識之,許為《金荃》遺響。知音豈不難哉! (33)龔自珍五首 (《定庵詞》) 定庵才氣縱橫,下筆不屑繩墨。通古今文學之變,信手自成馨逸。其詞不唐不宋,非蘇非辛。譚復堂引「發風動氣」 之喻,意亦在可否之間。余選定庵詞五闋,與譚復堂及近人龍榆生所選無有合轍,讀者參之。 (34)沈傳桂十二首 (《二白詞》) 閏生與戈順卿友,選音考律,務在精研。融化唐詩,尤工琢句。小令幽婉,如不勝情。近慢規橅玉田,高處可入清真之室。嘉、道之間,三吳詞流,當推獨步。 (35)姚燮八首 (《疏影樓詞》) 梅伯才高筆健,泛愛多方。涉獵既廣,不專一家。平生勤於著述,身後遺稿散亡略盡。僅以詞曲知名。疏影樓四種,出入兩宋,珠圓玉潤。其論詞曰:「韻不騷雅則俚。旨不微婉則直。過煉者氣傷於辭。過疏者神浮於意。」 其操持可知矣! (36)王嘉福六首 (《二波軒詞選》) 二波小令有神似晁氏《琴趣》者,大段不輸北宋。慢詞學玉田而未至,情理兩虛也。 (37)項鴻祚二十首 (《憶雲詞》) 憶雲小令,胎息六朝三唐,不徒以文辭勝。攄哀婉之思,以沖和安雅出之,此其所以為沉鬱也。近慢便有怨色,猶不至納蘭之劍拔弩張。 (38)姚輝第十二首 (《鞠壽庵詞》) 《鞠壽庵詞》四卷,咸豐二年活字本。有姚梅伯序,蔣劍人跋。小令出入南唐、北宋,慢詞上下清真、碧山。選聲琢句,造詣甚高。乃其人不甚為詞苑所知。《憩園詞話》嘗一及之,譚復堂《篋中詞續編》錄其詞一闋,此外無聞焉。余最錄其小令二十首,以光潛德。世有賞音,當以余言為不謬。輝第,字稚香,河南輝縣人,道光戊戌進士,官上海知縣。 (39)陳元鼎七首 (《吹月詞》) 實庵詞芳蘭竟體,雅韻欲流。大詞纂組,頗近清真。小令婉麗,亦足平視秦、賀。余所有惟《吹月詞》二卷。黃韻甫雲別有《同夢樓詞草》,未嘗見也。 (40)蔣敦復一首 (《芬陀利室詞》) 《芬陀利室詞》無過人處,初不欲選。忽睹此章,如獲古錦。在清詞中破天荒矣。《九張機》者,《五更轉》、《十二時》之流衍也。惟彼為鼓詞,此為舞曲。首一章詩,為勾隊口號。次九章為本曲。「輕絲」 、「春衣」 二章為破子,亦曲詞之換頭者。末一章詩,為遣隊口號。宋時樂舞,舞者不歌,歌者不舞。此詞唱法,舊無著錄,劍人所云,意度之耳。 (41)顧文彬十首 (《眉綠樓詞》) 檃括古人詩為長短句,始於東坡《定風波》括杜牧之詩。其後林正大《風雅遺音》一卷,皆檃括古人詩文,失之拘滯,子山括唐人詩為數十闋,情味轉勝於原作。因選其八首,亦《花間》別趣也。子山浸饋唐音,所得甚深。俞蔭甫稱其「持律之細,琢句之工,同時作者,蓋無以尚」 ,非面諛也。 (42)蔣春霖十八首 (《水雲樓詞》) 項蓮生承平才士,言愁始愁;蔣鹿潭亂世羈人,不怨亦怨。遭際既異,宮徵遂別。《水雲》一編,以琢玉鏤香之句,寄椎心刻骨之情,實湘纍之遺音,黍離之別調。白雨齋乃謂之「未升風騷之堂」 ,殆不知其變者。雖然,余所錄十八首,猶不違乎正聲也。 (43)承齡八首 (《冰蠶詞》) 子久《冰蠶詞》一卷,無甚高致。獨《南鄉子》五首,賦黔中土風,姿韻特絕,可與歐陽舍人角一日之長,因亟錄之。 (44)杜文瀾六首 (《采香詞》) 小舫精研聲律,瓣香二窗,用功專矣。然刻楮三年,《采香》四卷,所造僅能平正,殆才分所限。集中多哀離念亂之作,當與水雲樓並為咸同詞史。小令無多,錄得六闋。 (45)薛時雨八首 (《藤香館詞》) 藤香館自評其詞曰:「無柔腸冶態以盪其思,無遠韻深情以媚其格,病根仍是犯一直字。」 雖自謙語,要亦不遠。《江山船》前後十六解,獨標神韻,是其興會飆舉之作。錄此八闋,備《竹枝》一體。 (46)汪瑔五首 (《隨山館詞》)、葉衍蘭五首 (《秋夢龕詞》) 粵東三家,慢詞皆取徑碧山、玉田,隨山館吐屬雋雅,能為宋人語。秋夢庵長於鋪敘。楞華室時近稼軒。小令則《隨山》、《秋夢》嗣響《金荃》。《楞華集》中,不足十首,無可錄者。 (47)王鵬運十四首 (《庚子秋詞》、《味梨集》) 朱古微敘《半塘定稿》,謂「君詞導源碧山,復歷稼軒、夢窗,以還清真之渾化。與周止庵說,契若針芥。」 此強以半塘紹常州之薪傳,於半塘詞境之發展,不相應也。余觀半塘詞實自晏歐小令,進而為蘇辛近慢。雖半塘亦自許為「碧山家法」 ,氣韻終不似也。《庚子秋詞》中諸闋,尤為深美閎約,取之特多。 (48)文廷式十二首 (《雲起軒詞鈔》) 清詞至王半塘、文芸閣,氣壯神王,不復作呻吟騷屑語。會國事蜩螗,生民邦家之痛,蘊無可泄,一發於詞。縱琢句尋章,猶未能忘情於玉田、夢窗,而意境氣韻,終已入蘇辛之壘。《雲起軒詞》令慢皆揭響五天,埋愁九地;無稼軒之廉悍,得清真之婉約。清詞至此,別開境界,非浙西、常州所能籠絡矣。 (49)李慈銘六首 (《霞川花影詞》) 蓴客論詞不屑南宋,小令猶尚《金荃》遺響,嘗謂詞必「若近若遠,忽去忽來,如蛺蝶穿花,深深款款,於無情無緒中,令人十步九回。」 此殆清空飛動之喻。《霞川花隱詞》二卷,聲色尚矣,意境猶未到北宋之深厚,是亦眼高手低也。 (50)莊棫六首 (《中白詞》) 中白與譚復堂齊名,二家小令,俱追蹤溫、韋。然刻意求寄託,遂使詞旨惝恍,不賦不比,蓋兩失之。鍊字琢句,亦各有未到。莊尤不如譚,一篇之中,必有一二刺目語。而陳白雨盛稱之,以為「能超越三唐兩宋,與風、騷、漢樂府相表里,自有詞人以來,罕見其匹。」 鄉曲阿私,乃至於此。 (51)譚獻四首 (《復堂詞》) 復堂《篋中》五卷,是其詞論所寄。多探賾語。然取詞手眼,高下不侔。能識荊和之璞,而珉玦雜出其間,蓋有以人存者。其自為詞,氣韻力爭高格,字句間猶有敗筆,未到精工,錄得四首,庶幾醇粹。 (52)陳廷焯八首 (《白雨齋詞》) 白雨齋論詞主沉鬱,謂「沉則不浮,郁則不薄」 ,論小令主唐五代,謂「晏歐已落下乘」 。持論甚高。其自作詞,亦刻意揣摩溫、韋,用功於文字聲色之間,但得貌似耳。 (53)鄭文焯十八首 (《冷紅詞》、《樵風樂府》) 滿洲詞家以成德始,以叔問終,二百六十年漢化,成此二俊;勝金元矣。叔問才情、學問、聲律,俱臻絕詣。家國危亡之痛,王孫式微之感,盡托於長短句,其誌哀,其情婉,其辭雅,其義隱,重光而後,不與易矣。 (54)朱祖謀十六首 (《彊村別集》、《彊村詞》) 彊村早年,政治文學,俱有英銳氣。詞格猶在晏、歐、周、秦之間。《庚子秋詞》中數十闋,纏綿惻隱,耐人尋味。自後改轍二窗,多作慢詞,蘊情設意,鍊字排章,得神詣矣,已非生香真色。辛亥之後,以遺老自廢,其詞沉哀抑怨,作草間呻吟語,亦不可與蘋州、玉田為比。彼有民族淪亡之痛,此則眷懷封建朝廷耳。余選彊村詞,多取資於別集者,秉此志也。 (55)況周頤十首 (《蕙風詞》) 清季詞學四大家,叔問專考律定聲之學,半塘、彊村擅校讎結集之功,夔笙撰詞話,研精義理,津梁後學,皆足以邁越前修。清詞以此數子為殿,有耿光焉。夔笙詞凡數刻,未能盡得。《蕙風詞》二卷,則晚年自定本,錄其十闋,皆辛亥前後所作,琢句高古深隱,此公獨擅。 (56)王國維六首 (《觀堂長短句》) 觀堂論詞,頗參新學。然其標舉意境,實即茗柯比興之旨。其懸格在「意境兩忘,物我一體」 ,亦猶是止庵出入寄託之義。《蝶戀花》「昨夜」 、「百尺」 兩章,其自許為能到此高格者,余讀之數過,終覺猶有意在,未若溫韋之初無意而可以意逆也。(以下未出版) (三)清代至近代詞 (1)碧巢詞 名家詞鈔本 《碧巢詞》一卷,凡三十闋,汪森晉賢撰。森,休寧人,居桐鄉,遂占籍焉,由監生官戶部郎中。家富藏書,尤耽於詞。嘗助朱彝尊輯《詞綜》四卷。其自為詞有《桐扣詞》、《月河詞》、《碧巢詞》三卷。此本乃三卷之合選,非碧巢之舊矣。曹秋岳曰:「詩餘起於唐人,而盛於北宋。諸名家皆以舂容大雅出之,故方幅不入於詩,輕俗不流於曲,此填詞之祖也。南渡以後,漸事雕繪,元明以來,競工俚鄙。故雖以高楊諸名手為之,而亦間墜時趨。至今日而海內諸君子,闡秦、柳之宗風,發晏、歐之光艷,詞學號稱絕盛矣。晉賢宿擅時名,學殖富而才思宏,其《月河》、《桐扣》諸詞,皆步武北朝,不墜南渡以後習氣。」 (2)藕花詞 名家詞鈔本 《藕花詞》一卷,凡二十六闋,虞山陳見鑨在田撰。《昭代詞選》卷十九云:「陳字淮士,常熟人。」 選詞一首《水調歌頭·平遠堂燕集和林天友別駕》亦見集中。《國朝詞綜》未選錄。王阮亭曰:「在田才情卓犖,意氣遒上,其所為詩餘,時而豪邁奔放,如蘇文忠、陳龍川;時而綺麗香艷,如柳七、黃九。即偶然握管,而寄託遙深。今《藕花》一編,不過吉光片羽耳。」 彭羨門曰:「在田詩歌逼真盛唐,騷賦追蹤漢魏,帖括在正希、臥子間。吾鄉曹侍郎秋岳、王方伯邁人咸器重之。讀其《藕花詞》,意新調穩,詞潤機圓,即起姜、張諸公於今日,當不足過。固當推為風雅正宗。」 (3)玉山詞 名家詞鈔本 《玉山詞》一卷,四十七闋,錢塘陸次云云士撰。宋實穎曰:「雲士以雕雲鏤月之才,寫凝血化虹之句,若所題之異人祠壁諸作,可謂纏綿惻怛,一往情深,當不令秦舜友『當時濺血空無用,化作山頭寶石紅』之句獨擅美於前也。」 又徐陳發曰:「世之言詞者,皆以花間酒底、紅牙翠袖,作曼聲而歌者,則謂婉孌之致盡之矣。竊讀玉山詞,深嘆先生之風清蘊義,所重者節烈,所恤者民隱,抑何剴切而篤摯耶!」 按:宋、徐所云,皆謂卷端題方正學、於忠肅、楊椒山詞《滿江紅》三章,並勸農《滿江紅》一章,此外皆閨情詠物之屬,未嘗有所謂凝血化虹、剴切篤摯之作也。《滿江紅》四章,詞實平平。 (4)柳塘詞 名家詞鈔本 《柳塘詞》一卷,凡六十九首,吳江沈雄偶僧撰。雄有《古今詞話》,論詞頗入肯綮,明清間詞人遺聞軼事,亦賴以不沒。此捲起《水調歌頭》、《金明池》,漸及小令,或以年次編錄。曹顧庵曰:「餘數過柳塘,與偶僧倡和小詞,如按轡徐行於康莊大堤,不似矜奇斗險,馳逐於巉岩峭壁以為工者,然亦時出新警之句,藻思亦不猶人,正徐文長所謂讀之陡然一驚也。」 此蓋微辭也,謂其凡庸耳。聶晉人謂雄尚有《竹窗箋體》、《柳塘綺語》諸集,曹秋翁稱為藝林拱璧,惜未之梓。 (5)耕煙詞 名家詞鈔本 《耕煙詞》一卷,凡五十首,晉陵陳玉璂椒峰撰。徐竹逸喈鳳曰:「椒峰茲集寄託遙深,體裁閎麗,不獨句香字艷,傳絕唱於旗亭,行將玉戛金鏗,黼太平於聖世。」 按:集中《蘇幕遮》十首為十聽詞,有隔窗聽墜釵聲、隔幃聽浴聲等,詞既不佳,品亦卑下。聶晉人先惜其《沁園春·詠美人》三十餘首,恨不併入此集,謂當另為小冊以行之,亦何必也。 (6)柯亭詞 名家詞鈔本 《柯亭詞》一卷,凡四十五闋,會稽姜垚蒼崖撰。蔣曾策守大曰:「蒼崖妍詞秀句,若不經思,正復他人百思不逮。嘗與余同策蹇驢,千里並轡,每拈一題,不數武而已成矣。子建援牘如口誦,仲宣舉筆如宿構,兩公子今復見耶?」 (7)容居堂詞 名家詞鈔本 《容居堂詞》一卷,凡三十八闋,雲間周稚廉撰。周字冰持,鷹垂子。少有才子之目。《容居堂詞》三卷,刻本未見,此乃選錄本,豹斑而已。蔣大鴻曰:「詞章之學,六朝最盛。余與陽羨陳其年、蕭山毛大可、山陰吳伯憩,力持復古;今得冰持,而海內有五矣。」 錢葆馚曰:「冰持之詞,艷而不纖,利而不滑,刻入而無雕琢之痕,奇警而無斧鑿之跡,可與髣髴者,惟溧陽彭爰琴、秀水朱竹垞耳。」 (8)蔗閣詩餘 名家詞鈔本 《蔗閣詩餘》一卷,凡三十二闋,黃山汪鶴孫梅坡撰。錢謙益曰:「梅坡,吾忘年友也。吾友然明先生之後,又得一然明,亡友為不死矣,樂奚加焉?梅坡出詩餘若干闋,更擊節嘆其必傳,蓋詞家婉媚、豪縱二體,每不能兼,梅坡刻意婉媚,則追神大晟,溢為豪縱,亦吸髓稼軒;麗不傷於纖淫,放不失之俚鄙,填詞之蘊,可謂探索無餘矣。」 (9)萬青詞 名家詞鈔本 《萬青詞》一卷,僅長調十首,漸岸趙吉士天羽撰。曾王孫曰:「詞有豪曠、鮮艷二路,近人多能學之,但豪曠多沿入理障,鮮艷多墮落情痴,求為超脫一路,而不落辛、蘇習氣,雖數十名家中不得其一也。先生之詞,良學道而得於心者耶?」 (10)探酉詞 名家詞鈔本 《探酉詞》一卷,二十七首,西湖邵錫榮二峰撰。小令學北宋,長調步武東坡。徐方虎曰:「邵子以弱冠之年,含毫構思,備諸家之美,南唐、北宋之間,且將高置一座,予獨喋喋焉。分周、柳而別蘇、辛,予且瞠乎後矣。」 (11)慎庵詞 名家詞鈔本 《慎庵詞》一卷,四十一闋,山陰吳秉仁子元撰。丁藥園曰:「《慎庵詞》如芙蕖出水,秀色天然,曉黛橫秋,蒼翠欲滴。時而慷慨悲歌,穿雲裂石;時而柔情紛綺,觸絮黏香。偶攜一冊於西湖夜月,倚聲而歌,不覺驅溫韋於腕內,掉周柳於毫端。文人之情生於才,有如是乎?」 按:此卷所錄,皆羈旅贛粵之作,出入周、柳。《踏莎行·晚次豐城》、《風入松·寄懷錫山諸子》、《六么令·別情》、《多麗·夜泊蘆灣》,皆佳作也。獨所謂慷慨悲歌,穿雲裂石者,未得一首。又聶晉人稱其善用虛字,極得古人神髓,此四十一闋中亦未嘗見用虛字處,豈別有一格,未入選乎? (12)蕊棲詞 名家詞鈔本 《蕊棲詞》一卷,凡三十四闋,廣陵鄭熙績撰。鄭字懋嘉,康熙戊午舉人,官刑部主事,著《含英閣詩草》、《花嶼詩鈔》、《晚香詞》、《蕊棲詞》,皆以「查有違礙謬妄感憤語句」 ,列入乾隆五十三年頒發外省移咨應毀書目,故流傳絕少。此卷早刊,且是選本,不知所謂「違礙謬妄感憤語句」 者何所指?惟《唐多令·平山堂懷古》有句云:「隋苑已飛煙。繁華憶昔年。舊江山、題付新篇。」 又《賀新涼》句云:「最堪憐、鬚眉冠帶,為人驅使。」 又《齊天樂·觀演吳越春秋故事》云:「筵前往復興亡事,休認作逢場戲。滿溢宜傾,憂勤復振,天道循環相倚。薰蕕難並。嘆伍相孤忠,反遭讒忌。偏聽鶯簧,渾忘槜李同仇志。黃池盟先齊晉,笑鷹揚虎踞,富強徒恃。響屟酣歌,館娃恆舞,致召六千君子。蘇台休矣。羨霸越平吳,會稽雪恥。俯仰情深,丈夫當若此。」 亦可見其惓懷故國感憤之深矣。 (13)玉壺詞 名家詞鈔本 《玉壺詞》一卷,凡四十三闋,雲間葉尋源硯孫撰。聶晉人曰:「作小令須於虛神得手,方有一唱三嘆之妙;作長調須於實處生情,乃見傾湫側峽之勢。玉壺虛處如峨眉秋月,清光一輪;實處如浪擊蛟門,頃刻千里。」 (14)樹滋堂詩餘 名家詞鈔本 《樹滋堂詩餘》一卷,三十三闋,雲間張錫懌弘軒撰。余少時讀吳梅村集中《細林雅集贈倩扶女郎》詩,便欲物色弘軒詩詞,今始得此一卷,庶幾嘗鼎一臠。《意難忘》一闋亦贈倩扶者,錄於此。序曰:「時維九月,節宙登高,思逸事於龍山,遇佳人於鶴浦,柔情難定,別恨易牽。兔管頻濡,鴻箋數寄,堪嘆粘泥之絮,獨憐逐水之萍。品其高韻,人更淡於黃花,感此微詞,意無傷於綠葉。爰希屬和,庶俟知音。」 詞曰:「捧出蘭房。看朱唇縴手,曲短愁長。身輕疑學燕,聲細似調簧。人乍見、意難忘。怕對酒盈觴。生受些、羅襦微動,綺席生香。朝來攜手相將。漸雲收遠岫,日轉重陽。波侵紅袖靚,風度錦茵涼。緣底事、亂人腸。無奈獨徬徨。便與伊、明珠一斛,買笑何妨。」 許鶴沙曰:「先生為風雅領袖,其詩古文集,俱討論精微,各極其妙,今讀其詞,婉麗之中,具見豪邁,居然登唐宋之席矣。」 孫松坪曰:「先生之詞,其源出於東坡,而溫雅綿麗,含蓄不露,則斟酌於小山、淮海之間,集長去短,自成一家。」 徐電發亦謂其「芊綿婉麗中有排空兀奡之致,辛、柳、蘇、黃,合為一家」 ,殆定評矣。 倩扶,雲間妓,姓沈氏。能詩,有《題破冰道人梅花書屋圖》,云:「閒憑烏幾耽幽僻,想見高人靜坐情。窗外梅花窗內月,與君心事一般清。」 其妹偏紅亦題云:「春天小閣梅開日,繡幙輕風月上時。想是滿身花月影,夜殘扶醉起題詩。」 魏子存《青城詞》有《醜奴兒令[5]·秋日倩扶過訪》,云:「彩舫蓮塘駐,珠簾柳帶侵。相逢憶別更沉吟。明月兩鄉心。琥珀浮金碗,珊瑚膩玉簪。鈿蟬銀雁壓朱衾。弦索惹秋陰。」 自注云:「琥珀光,倩扶所貽名釀也。」 (15)蘭舫詞 名家詞鈔本 《蘭舫詞》一卷,三十四闋,上海趙維烈承哉撰。王子武曰:「承哉為半眉進士令嗣,其飛才駕學,同社素所屈指。今讀其詞,抑何珠璣錯落,芳芬襲人也。」 吳薗次曰:「承哉博搜群籍,著書滿家,即讀其《賦鈔》一選,足征巨匠苦心;蘭舫小詞,又豹之一斑也。」 (16)響泉詞 名家詞鈔本 《響泉詞》一卷,三十一首,雲間徐元哲西崖撰。(評佚)其實有評。 (17)淞南樂府 《藝海珠塵》本 淞南樂府一卷,清楊光輔撰,凡《夢江南》六十首,各以「淞南好」 起句,詠浦南風物。光輔字征男,號心香,江蘇南匯人,歲貢生,有《鶴書堂詩詞集》、《瓊台集》、《綠雨軒稿》。 (18)夢玉詞 道光四年刻本 夢玉詞一卷,錢塘陳裴之撰。裴之字孟楷,又字朗玉,號小雱,蓋雲伯子也。倜儻權奇,明於當世之事,論西北水利、東南河漕,指畫口陳,聞者動色驚嘆。試有司不利,入貲得官雲南府通判,以滇洱道遠,乞病不到官,尋薄游漢皋,謀鹽筴之利,一夕以疝疾卒,裁三十三耳。龔生竟夭天年,良可惜也。所為詩有《澄懷堂集》,雄宕悱惻,不忝家風。此《夢玉詞》一卷,多為姬人紫湘作,蓋道光壬午、甲申間所作,有戈順卿、汪劍潭、蔣志凝及婦汪允莊序。順卿謂其兼有夢窗、玉田之長;劍潭謂其兼有白石之清真、玉田之秀挺;允莊亦謂君特、叔夏,詫為兼美。殆庶幾乎!(志凝字子於,號澹懷,有《心白日齋詩詞》,元和人。) (19)張倩倩 松陵沈自徵,字君庸,撰《灞亭秋》、《鞭歌妓》、《簪花髻》三曲,極盡豪宕激昂之致,徐文長之《四聲猿》不能及也。君庸少年裘馬,揮斥千金,負縱橫捭闔之才,游長安塞外,竟不得志而死。妻張倩倩,美而慧,工詩詞,幽居食貧。嘗於寒夜憶夫,作《蝶戀花》詞云:「漠漠輕陰籠竹院。細雨無情,淚濕霜花面。試問寸腸何樣斷。殘紅碎綠西風片。千遍相思才夜半。又聽樓前,叫過傷心雁。不恨天涯人去遠。三生緣薄吹簫伴。」 見《天香閣隨筆》。倩倩詞惟《蘭皋明詞》中存數闋,此未入選。(《明詞綜》收倩倩詞一闋即此,題作《丙寅寒夜與宛君與君庸作》。「霜花面」 作「桃花面」 ,「試問寸腸」 二句作「落葉西風吹不斷。長溝流盡殘紅片」 。蓋王蘭泉所改也。) (20)清《續文獻通考·經籍考》著錄詞集 《湘瑟詞》四卷 案語引彭孫遹云:「葆馚居清切之地,雍容都雅,名滿海內,乃詞名湘瑟,若以仲文自況。夫『曲終江上』句非不工,然寥寥十韻,何至乞靈神功?以視是編之騖才絕艷,大曆才人殆不免有愧色矣!」 《直寄詞》二卷 案語云:「《直寄詞》高麗精巧,音節間超然入勝,昔人稱梅溪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作者亦然。」 (21)《玉壺山房詞選》二卷 曹言純云:「七薌詞清空處如冰壺映雪,飛動處如野鶴依雲,讀之神爽。」 (22)屈大均詞 屈大均詞所見凡二本:《翁山詩外》附《騷屑詞》二卷,康熙間家刻本;《道援堂集》附詞一卷,道光間徐掄三選刻本。《詩外》十八卷,大均子明洪編,其十六至十八卷則詞也。然十八卷未刊卷目下注曰:「嗣出。」 是《騷屑詞》全本凡三卷,此猶非全豹。軍機處奏准全毀書目,有《屈翁山詞》一種,殆單行全刻本,不知天壤間尚有其書否?屈翁山才華發越,而生丁陽九,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揆古傷今,叱吒不平之氣,一寓於文,自是庾蘭成一流人物。《騷屑》二卷中,尤多黍離麥秀之什,於滿洲士女,復深致譏刺。民族忠憤之感,發而為沉雄激楚之詞,此為《翁山詞》之狐白也。徐選一卷,乃在乾隆禁令之後,凡有違礙,概從刪汰,則已徒存糟粕矣。《明詞綜》錄《翁山詞》七闋,皆非其至者,猶復不敢著其名氏,僅署「翁山早年方外名一靈」 ,可知此亦聊以存人耳。顧民國以來,詞家如況蕙風、葉玉虎、龍忍寒錄《翁山詞》,皆不出王氏藩籬,抑又何也?豈皆未見《詩外》乎!余故蕞錄《翁山詞》數闋於此,於以見楚騷玉屑,在此不在彼也。 念奴嬌 秣陵弔古 蕭條如此,更何須、苦憶江南佳麗。花柳何曾迷六代,只為春光能醉。玉笛風朝,金笳霜夕,吹得天憔悴。秦淮波淺,忍含如許清淚。任爾燕子無情,飛歸舊國,又怎忘興替。虎踞龍蟠那得久,莫又蒼蒼王氣。靈谷梅花,蔣山松樹,未識何年歲。石人猶在,問君多少能記。 滿江紅 採石舟中 苦憶開平,驚濤里、石崖飛上。恨長江、天門中斷,兩蛾相向。形勢依然龍虎在,英雄已絕樓船望。教祠宮、日夕起悲風,松楸響。臨牛渚,停蘭槳。月未起,潮失長。但通宵慷慨,誰聞高唱。蠻子軍從南岸戍,名王馬向中洲養。任幾群、邊雁不能棲,蘆花港。 太常引 隋宮故址 垂楊幾樹是隋家。欲問後園鴉。飛過玉鉤斜。拂片片、風前亂花。紅橋流水,穿橋廿四,流盡舊繁華。把酒坐晴沙。且數數、春人鈿車。 揚州慢 螢苑煙寒,雁池霜老,一秋懶吊隋宮。念梅花小嶺,有碧血猶紅。自元老、金陵不救,六朝春色,都入回中。剩無情垂柳,依依猶弄東風。君臣一擲,早知他、孤注江東。恨燕子新箋,牟尼舊合,歌曲難終。二十四橋如葉,笳聲苦、捲去匆匆。問雷塘磷火,光含多少英雄。 念奴嬌 潼關感舊 黃流嗚咽,與悲風、晝夜聲沉潼谷。天府徒然稱四塞,更有關門東束。未練全軍,中涓催戰,孤注無邊腹。閿鄉秋早,乍寒新鬼頻哭。誰念司馬當年,魂招未返,與賊長相逐。麾下興平餘大將,難作長城河曲。胡騎頻來,秦弓未射,已把南朝覆。烏鳶飢汝,國殤今已無肉。 瀟湘神 斑竹叢。斑竹叢。淚花成暈綠重重。葉葉枝枝因帝子,聲含瑤瑟怨秋風。 山漸青 楓葉飛。柿葉飛。飛逐宮鴉何處歸。歸來玉殿非。 拔龍旂。卓鵰旂。獵火山山燒翠微。牛羊蔽夕暉。 雨中花慢 越王台懷古 雁翅三城,龍荒十郡,秋來不減邊沙。恨牛羊有地,雞犬無家。雖少諸軍浴鐵,還餘幾隊吹笳。朝台試望,天似穹廬,直接京華。趙佗箕踞,南咸稱雄,遺墟問取棲鴉。誰得似、斑騅漢使,才藻紛葩。湯沐千年錦石,文章五嶺梅花。彩絲女子,爭看旌節,色映朝霞。 一痕沙 一向漢兒高臥。早被閼氏笑破。彀滿逾長城。騎飛輕。千里無人遮塞。空把關山自賣。何處四樓開。白登台。 木蘭花慢 飛雲樓作。樓在端州公署後,己丑皇帝南巡,嘗駐蹕其上。 繞闌干幾曲,記龍馭、此淹留。剩鳷鵲恩暉,芙蓉御氣,掩映飛樓。颼颼。冷飛亂葉,似烏號哀痛慘高秋。多謝宮鴉太苦,土花銜作珠丘。梧州。更有壩圍愁。西望少松楸。未委何年月,玉魚自出,金雁人收。啾啾。嶺猿個個,抱冬青淚斷鬱江流。寄語樵蘇躑躅,磨刀忍向銅溝。(梧州有端皇帝興陵。) 跋翁山詞 屈翁山詞懷古諸作,可比稼軒、龍洲,小令亦入《花間》、《尊前》堂廡。惟全集詞體頗復總雜,如《五張機》,本為大曲《九張機》之一遍,單作小令,未聞前例。《絳都春》(龐妻趙女)一闋,全仿《馮燕》大曲,然僅此一遍,既非抒情之詞,亦非敘事之曲。《玉茶瓶》、《七娘子》、《天淨沙》諸作,更雜出曲調。此外韻律不協處,比比皆是。大抵朱明一代,曲盛詞衰,文人雖有志乎詞,而耳目濡染,無非南曲,詞曲之辨不嚴,故詞格終不能高,雖楊升庵亦復不免。翁山與朱竹垞、毛會侯同時,然其人其志,固明之逸民,其詞亦明詞也。 (23)雙照樓詞 《雙照樓》有壬戌歲作《蝶戀花》詞,序曰:「昔聞展堂誦其中表文芸閣所為詞,有『一寸山河,一寸傷心地』之句,未嘗不流連反覆,感不絕於心。近得《雲起軒詞》,讀之,則已易為『寸寸山河,寸寸銷魂地』。顧二語意境各殊,不能無割愛之憾。余冬日渡遼所經行地,劌目怵心,不忍殫述。爰就原句,足成此闋,點金之誚,所不敢辭,掠美之愆,庶幾知免云爾。」 詞云:「雪偃蒼松如畫裡。一寸山河,一寸傷心地。浪齧岩根危欲墜。海風吹水都成淚。夜涉冰嘶尋故壘。冷月荒荒,照出當年事。蒿冢老狐魂亦死,髑髏奮擊酸風起。」 其辭哀而厲,蓋猶有燕歌慷慨之志。集中諸詞,此為白眉。至辛巳作《水調歌頭》之「鴻雁北來還去,烏鵲南飛又止,無處不零丁」 ,則徬徨有慚色矣。 按:「一寸山河」 之句,芸閣定本原詞云:「九十韶光如夢裡。寸寸關河,寸寸銷魂地。落日野田黃蝶起。古槐叢荻搖深翠。惆悵玉簫催別意。蕙些蘭騷,未是傷心事。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只有情難死。」 意境果不侔,又重出「傷心」 ,亦非改作「銷魂」 不可也。「黃蝶」 未詳所出,作「黃雀」 ,當更愜。文芸閣著《純常子枝語》,汪為刊行,有感於「一寸山河」 之句也。 雙照樓老人自雲生平不能作詠物詩,然集中詠物頗有佳作。《百字令·詠水仙花》云:「靈均去矣,向瀟湘、留得千秋顏色。猶有平生遲暮感,況是霏霏雨雪。玉色溫溫,金心的的,人與花同德。飛塵不到,冷蹤只在泉石。小缽供養齋頭,深鐙曲幾,清影搖簽帙。伴取梅花三兩點,也似曉星殘月。靜始聞香,淡終生艷,夢化莊生蝶。獨醒何意,銀台試為浮白。」 自跋云:「《拾遺記》:『楚人思慕屈原,謂之水仙。』《群芳譜》:『水仙花,白圓如酒杯,中心黃蕊,名金盞銀台。』古來詠水仙花者,山谷之詩、稼軒之詞,膾炙人口,然自是凌波解珮,搖筆即來。朱竹垞詞始創禁體,風調獨勝。晴窗坐對,聊復效顰,以資笑噱云爾。」 按:詠水仙禁體朱竹垞已有《金縷曲》四闋,惟用屈原事則前人所未及也。此詞清深婉約,宜其自負不淺。 (24)劉堯民詞 余在滇中識會澤劉治雍堯民,恂恂儒雅君子,以自刊《廢墟詩詞》三卷見惠。上卷新詩七首,中卷古今體舊詩一百四十三首,下卷詞一百有四闋。新詩不脫舊詞章窠臼,詩出入溫李,詞規橅南宋諸賢,皆互有瑕瑜,工力未純,惟高處亦無愧作者。茲錄其《眼兒媚》曰:「一庭微雨灑芳塵。寒褪玉生溫。倚闌無語,吹簫無緒,憶夢無痕。天涯更有愁多少,忍淚問青春。摘花人去,角門開也,又是黃昏。」 《點絳唇》曰:「昨夜西樓,悄無一事芳心惰。伴伊枯坐。殘月林中墮。又是無眠,又是和衣臥。說前錯。夢般經過。做了休重做。」 《太常引》曰:「芳箋六幅舊函封。字體記玲瓏。隱約淚猶紅。想當日、恩濃怨濃。香憐花悴,溫憐玉碎,往事已成空。無緒立東風。葬伊在、心中夢中。」 《臨江仙》曰:「記得雙清前夜,重勞玉指鉤簾。姈娉月在碧桃尖。春宵千點露,爭比淚珠圓。往日平常花草,一城追憶堪憐。瓊窗風雨自年年。相思紅葉路。歸夢綠楊煙。」 《鷓鴣天》曰:「紫玉霏煙入太陰。青鸞消息竟沉沉。未堪風露中宵立,且傍湖山一角吟。憐解佩,惜題襟。一聲淒斷海天琴。分明昨夜同心夢,秋水蒹葭何處尋。」 [1] 「雲間」 是個古地名,包括舊松江府屬七縣:華亭、婁、青浦、金山、奉賢、上海、川沙。今皆屬上海市。 [2] [二]見《詞綜發凡》。 [3] [三]堪輿術,又稱青鳥術。為人卜擇吉地,以建屋或營葬,俗稱「風水先生」 。 [4] [三]陳其年答周壽王書,見《松江詩鈔》卷十二。 [5] 由句式判斷,此詞應非《醜奴兒令》。其調式同於《卜算子》,唯韻協則未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