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反對南方 · 第七章 最後的話與最後一口氣

就在3月17日這一天,伯班克父子,斯坦納德父女,以及澤爾瑪的丈夫一行回到了康特萊斯灣種植園。 他們無法向伯班克夫人隱瞞實情。可憐的母親遭到了新的打擊,她的身體極為虛弱,在這種狀態下,新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 德克薩拒絕說出孩子的下落,尋找孩子的最後努力沒有成功。既然他自稱不是這場劫持案的主謀,怎麼可能讓他認罪?他不僅自稱,而且還拿出了不在現場的證據,儘管這個證據與過去歷次的證據一樣莫名其妙,但是卻能夠證明在劫持罪行發生的那一刻,他確實不在馬里諾小河灣。然而,只有他才知道受害者的蹤跡,既然對他的罪行指控已經取消,也就無法讓他在接受懲罰與坦白交代之間做出選擇。 「但是,如果不是德克薩,」吉爾伯特再次問道,「那麼,究竟是誰犯下這個罪行?」 「只能是他的手下乾的,」斯坦納德先生回答道,「只不過他本人不在現場。」 「這是唯一可以做出的合理解釋。」愛德華·卡洛爾說道。 「不,我的父親。不,卡洛爾先生!」艾麗絲小姐肯定地說道,「德克薩就在那條小船上,就是那條小船帶走了可憐的小姑娘蒂!我親眼看見的……我認出了他,就在那時候,澤爾瑪發出了最後一聲喊叫!……我親眼看見……親眼所見!」 年輕姑娘言之鑿鑿,別人還能怎麼說?她不斷重複說,自己絕不可能看錯,無論在城堡屋,還是面對戰爭理事會發誓的時候,她都會這麼說。但是,如果她沒有看錯,那麼,這個西班牙後裔怎麼可能在同一時間身處費爾南迪納的俘虜當中,並且被拘押在杜邦司令艦隊的軍艦上? 這簡直沒法解釋。不過,如果說別人可能對此產生某種疑問,那麼,馬爾斯卻依舊堅信不疑。他也不想去弄明白這其中令人無法理解的緣由,只是下定決心要去尋找德克薩的行蹤,只要能找到他,馬爾斯就有本事讓這個西班牙後裔交出秘密,哪怕嚴刑拷問,也要從他嘴裡掏出來! 「你說得有道理,馬爾斯,」吉爾伯特回答道,「但是,如果有必要,我們必須先把他放到一邊,因為現在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我們需要重新開始尋找!……我已經獲准留在康特萊斯灣,根據需要,留多長時間都可以,那麼,從明天開始……」 馬爾斯回答道:「好的,吉爾伯特先生,從明天開始!」 說完之後,混血男僕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在那裡,他需要一點自由空間,以便發泄痛苦和憤怒。 第二天,吉爾伯特和馬爾斯準備出發。他們打算用一整天的時間,認真仔細地搜索位於康特萊斯灣上游,聖約翰河兩岸所有最偏僻的河灣,以及最小的島嶼。 在他們外出搜索期間,詹姆斯·伯班克和愛德華·卡洛爾將要全力以赴從事一項龐雜的工作:生活物資、槍支彈藥、運輸工具,人員配備,所有一切事無巨細,務必做到萬事俱備。如果有必要進入下佛羅里達的荒野地區,穿越大沼澤地,走進南方的沼澤泥塘,他們也將毫不猶豫。德克薩不可能離開佛羅里達,如果他逃往北方,就會遇見設置於喬治亞州邊界的北方軍隊封鎖線。如果他打算取道海路逃亡,就得嘗試穿越巴哈馬群島海域,在英屬盧卡亞群島藏匿起來。然而,杜邦司令的軍艦已經占據了「蚊子入口」海道,包括這片海域入口。眾多的小型護衛艦已經把沿岸海域有效地封鎖起來。西班牙後裔已經沒有可能從海上跑掉,只能留在佛羅里達。毫無疑問,他的藏身之處就是15天以來,印第安人斯坎伯一直看押受害者的地方。詹姆斯·伯班克計劃實施一次遠征,目的就是在佛羅里達全境搜尋德克薩的行蹤。 恰巧,由於北軍的到來,以及北軍艦隊對佛羅里達東部海岸的封鎖,佛羅里達境內目前十分安定,沒有騷亂。 不用說,傑克遜維爾的局勢也很平靜。原來的法官們重新回到市政府的崗位上,德克薩的追隨者們已經作鳥獸散,隨著南軍民兵逃之夭夭,再也不會有市民因為立場溫和,或者持相反觀點而被關進監獄。 與此同時,南北戰爭繼續在美國中部進行,聯邦軍隊明顯占據優勢。3月18日至19日,波托馬克軍團第一師在門羅要塞登陸。22日,第二師準備從亞歷山德里亞啟程前往門羅要塞。儘管南軍擁有天才的軍事家,前化學教師J.傑克遜[托馬斯·喬納森·傑克遜是美國內戰期間南方最著名的南軍將領之一,其所率弗吉尼亞第一步兵旅被稱為「石牆」旅。],人送綽號「石牆傑克遜」,形容其如「石頭牆一般」堅固,但是幾天之後,南軍還是在克恩斯特鎮戰役中被打敗。從現在起,北軍再也不用擔心佛羅里達州造反鬧事了,儘管迄今為止佛羅里達在南北戰爭中的表現頗為中立,很難確定其究竟是偏向北方,還是偏向南方。 隨著形勢的轉變,曾經在種植園遭到入侵時被驅散的黑人,現在陸續返回了康特萊斯灣。自從北軍占領了傑克遜維爾,德克薩和他的委員會頒布的驅逐被解放奴隸的法令已經形同廢紙。截至3月17日,絕大多數的黑人家庭已經回到種植園,並且開始重新修建窩棚。與此同時,人數眾多的工人開始清理工地和鋸木廠廢墟,以便儘早恢復康特萊斯灣的正常生產。在愛德華·卡洛爾的指揮下,佩里和工頭們的工作熱情空前高漲。如果說詹姆斯·伯班克把重建工作統統交給卡洛爾,那是因為他自己還有另一件事情要做——找回自己的孩子。為此,他要為即將開始的行動做好準備,為遠征搜集各種物資。他從種植園被解放的黑人當中,挑選了12個人,他們個個忠心耿耿,準備跟隨他執行搜尋行動。毋庸置疑,這些忠誠的黑人將為此盡心盡力。 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開展搜尋行動。在這個問題上,詹姆斯·伯班克始終猶豫不決。實際上,首先應該決定的問題是,究竟應該前往佛羅里達的哪個地區開始搜尋行動? 此時,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這件事情的發生純屬偶然,但是它卻在某種程度上比較精確地指出,搜尋行動應該朝什麼方向開始。 3月19日一大早,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就從城堡屋出發了,他們乘坐康特萊斯灣的一艘最輕捷的小船,沿著聖約翰河疾速逆流而上。他們兩人每天都要在河流兩岸之間梭巡查找,並不需要種植園的任何黑人陪同。由於德克薩很可能下令,安排線人對城堡屋進行監視,因此,他們希望儘量秘密地開展搜尋,以免打草驚蛇。 這一天,他們兩人沿著河流左岸悄然行駛。春分大潮衝上來的洶湧波濤曾經孤立了許多小島,他們的小船穿行在小島後面茂密的野草叢中,根本不會被人看到。在河面上有許多小船駛過,它們都沒有發現這條小船,即使站在河岸上,也很難發現它,因為小船掩映在翠綠的雜草叢中,高聳陡峭的河岸遮擋了它的身影。 這一天,他們打算探索一些小河灣,以及流經杜瓦爾縣和普特南縣,最終注入聖約翰河的那些黝黯蜿蜒的小河流。 在抵達柑橘村之前,聖約翰河呈現出一派沼澤地的景象。這裡的河岸極為低平,每當海水漲潮的時候,河水就會滿溢出河岸,只有當潮水退落到一半,退潮的河水使聖約翰河水位下降到正常水平的時候,河岸才會暴露出水面。不過,河流右岸的地勢更為起伏,在潮水周期性的反覆沖刷下,任何農業種植都無法進行,唯有位於高地的玉米地可以躲過河水浸泡。人們給這片土丘高地起了一個柑橘村的名字,因為那裡迭次坐落著幾棟柑橘圍繞的房屋,山丘一直延伸到河心航道,形成一個岬角。 在岬角的後面,河床開始變窄,形成了數量眾多的島嶼,河面在這裡分為三岔,水面上倒映著木蘭屬植物淡白色枝葉的美麗身影,隨著漲潮和落潮,水位往復起落,每一個24小時周期里,內河船舶可以兩次利用潮水行駛。 吉爾伯特和馬爾斯進入了河道西邊的那個河汊,他們仔細搜索著河岸上的每一個微小縫隙。察看被鵝掌楸垂下的枝葉遮擋的小河入口,察看是否可以沿著蜿蜒曲折的河道鑽進去。在這裡,已經看不到河流下游常見的廣闊沼澤地,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小山丘,山丘上長滿喬木狀蕨類,以及楓香樹,樹上剛剛舒展的花朵與蛇根草和馬兜鈴的花環並肩綻放,空氣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芳香。然而,在這些奇形怪狀的山丘之間,小河蜿蜒伸展得並不深遠,它們很快就變成涓涓細流,甚至容不下小船行駛,一旦海水退潮,它們很快就乾涸了。在這些小河的岸邊,看不到任何茅屋,勉強能找到幾個狩獵者的窩棚,裡面空無一物,看上去不像最近有人居住過。偶爾還能看到,也許是許久無人問津,有的窩棚甚至變成了野獸的棲身之所。耳邊傳來各種各樣的叫聲,包括犬吠聲、貓叫聲、蛙鳴聲、蛇發出的噝噝聲,以及狐狸的尖叫聲;其實,這裡並沒有貓、狗、蛙、蛇,以及狐狸,這些都是貓鳥模仿出來的叫聲,這種鳥模樣酷似淺棕色的斑鶇,但腦袋是黑色的,長著橘紅色的尾羽,看到小船靠近,隨即扇動翅膀揚長而去。 大約下午3點鐘,此時,輕捷的小船朝著一大片蘆葦的陰暗草叢中駛去,前面出現一處障礙,似乎無法通過,馬爾斯拿著鉤篙,猛力一戳,小船卻沖了過去。衝過障礙之後,前面變得開闊一些,形成一道坳口,面積足有半英畝大小,茂密的鵝掌楸遮掩其上,形成穹頂,這裡的水面似乎終年都不曾曬到過陽光。 「這個池塘我可從來沒有見識過。」馬爾斯說著,站起身來,觀察著坳口裡面的陡峭河岸。 「我們進去看看,」吉爾伯特回答道,「這座潟湖的凹陷處,應該通往一連串潟湖。這些潟湖的水應該來自一條小河,順著小河,也許我們可以上溯直達內陸腹地?」 「確實如此,吉爾伯特先生,」馬爾斯回答道,「在我們的西北方向,我瞧見了一條水道的入口。」 「你能夠告訴我,」年輕軍官詢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確切地點,」馬爾斯回答道,「不過,這裡應該就是人稱黑水灣的那個潟湖。但是,我過去一直以為,其他本地人也都以為,這個潟湖與聖約翰河並不相通,根本無法進到裡邊來。」 「這個潟湖裡是不是曾經有過一個小堡壘,當初修建它是為了防禦塞米諾爾人?」 「是的,吉爾伯特先生,不過,已經過去很多年,這座潟湖通往河面的入口早已封閉,那座堡壘也已廢棄了。我還從來沒有去過那兒,估計現在,那裡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吉爾伯特說道:「我們到那裡去看看。」 「試試看吧,」馬爾斯回答道,「雖然這恐怕會非常困難。河水很快就要退下去了,沼澤里的土質鬆軟根本無法行走。」 「肯定是這樣,馬爾斯。因此,只要還有足夠的水深,我們就不能離開小船。」 「我們得抓緊時間,吉爾伯特先生。已經是下午3點鐘了,在這樣樹叢濃密的地方,夜色將很快降臨。」 事實上,馬爾斯剛才用鉤篙猛力一戳,使小船越過了蘆葦構成的屏障,馬爾斯和吉爾伯特兩人剛剛進入的地方就是黑水灣。我們已經知道,在這座潟湖裡,只有斯坎伯和他的主人慣常在聖約翰河上划行的那種輕便小船才可以暢通無阻。另一方面,那座碉堡坐落在這座潟湖的中央,必須沿著錯綜複雜的水道,繞過一系列小島,最終才能抵達那裡,而且,駕船人必須對這裡千折百轉的地形爛熟於心。這就是為什麼,很多年過去了,從來沒有人冒險進入過這裡。甚至,人們已經不大相信這座碉堡依然存在。它也因此成為行蹤詭秘的惡棍最為安全的常住巢穴。也就是在這裡,隱藏著德克薩私生活的絕對秘密。 這裡的路徑猶如迷宮一般,即使正午時分,太陽當頭,密林里依然黝黯一團,只有阿莉阿德尼的線團[雅典國王忒修斯進入迷宮去殺怪物。但迷宮的構造十分複雜,克里特公主阿莉阿德尼給了忒修斯一個小線團,一端拴在迷宮的入口,然後跟著滾動的線團一直往前走,找到並殺死怪物,然後順著線走了出來。]才能引導外人進入。不過,如果沒有這個線團,能否找到黑水灣湖中央的那座小島,就只能全靠運氣了。 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只好憑著本能摸索划行,並且成功越過了第一道水槽入口,然後順著河道繼續前進,此時,由於漲潮,河道里的水位上升,即使最狹窄的地方,似乎小船也能通過。他們似乎產生了某種神秘的預感,並且在預感的引導下不斷前行,絲毫不曾考慮如何才能全身而退。他們一門心思想著,既然已經把這個地區查找了一個遍,那麼這個潟湖也必須被徹查。 經過半個小時的努力,按照吉爾伯特的估計,小船已經在潟湖裡行駛了足足一英里的距離。有好幾次,小船在難以逾越的陡峭岸邊被迫停下來,不得不順著河道退出,再選擇另一條河道繼續前進。不過,毫無疑問,他們始終大致是朝著西邊的方向行駛。截至目前,年輕軍官和馬爾斯都還沒有打算嘗試登陸——因為這些小島僅僅比枯水期的平均水位略高一點兒,要想登上小島並不那麼容易。因此,在水位還沒有下降到底的時候,他們最好還是留在小船上。 不過,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划船經過這一英里水程,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即便混血男僕的精力極為充沛,他也需要休息片刻。但是,他還是希望劃到大一點兒,地勢高一點的小島再休息。在那個小島上,幾簇陽光透過樹叢間隙投射下來。 「看呀,這個地方有些古怪!」馬爾斯說道。 「發現什麼了?……」吉爾伯特問道。 「這座小島上有耕作的痕跡。」馬爾斯回答道。 他們兩人在一處不那麼泥濘的岸邊下船,登上小島。 馬爾斯沒有看錯。這裡的耕作痕跡十分明顯;地里零星生長著一簇簇的薯蕷;人工挖掘的四五條壟溝凹凸不平;土裡還插著一把被遺棄的鎬頭。 吉爾伯特問道:「如此看來,這座潟湖裡有人居住?」 「只能這麼認為了,」馬爾斯回答道,「或者,至少可以認為,有一些本地的流浪漢熟悉這個地方,他們也許是印第安遊牧部落的人,並且在這裡種植了一點兒蔬菜。」 「他們完全有可能在這裡修建了住所……搭建了窩棚……」 「事實上,吉爾伯特先生,如果這裡真的有窩棚,我們很快就能找到。」 究竟是什麼人經常拜訪這座黑水灣,弄清楚這一點非常重要,也許,他們是來自低洼地區的獵人,秘密潛入這裡,或者,他們是依然出沒於佛羅里達沼澤地區的塞米諾爾人。 於是,吉爾伯特和馬爾斯沒有著急返回,而是重新登上小船,順著潟湖裡的蜿蜒河道,繼續向前深入探察。似乎,有某種預感吸引著他們,一直劃向那個最黝黯的隱蔽處。各處的小島上樹木枝葉茂密,樹蔭下光線陰暗朦朧,他們的目光在昏暗中四處搜尋。有時候,他們似乎覺得看到了一處住所,但那不過是林木之間茂密枝葉形成的帷幕;有時候,他們自忖道:「那邊有一個人,一動不動,看著我們!」但那不過是一根扭曲成奇形怪狀的樹樁,猛一看很像是人的身形。於是,他們側耳傾聽……也許,視線目力不及的地方,會傳來某些聲音?在這種荒涼的地方,只要有一丁點動靜,都能夠讓人察覺到某種生物的存在。 從他們第一次歇腳的地方算起,又過去了半個小時,他們兩個人已經來到潟湖中央小島附近。那座碉堡廢墟就位於這裡,只不過被濃密的林木枝葉完全遮蔽了,他們根本無法看到。似乎,潟湖在這裡已經到頭了,河道被堵塞,小船不可能通過。在那裡,出現一片沼澤森林,河道盡頭拐了一個彎,荊棘和灌木叢構成難以逾越的屏障。沼澤森林位於聖約翰河的左岸,一直延伸向杜瓦爾縣的腹地。 「我覺得不大可能繼續往前走了,」馬爾斯說道,「吉爾伯特先生,這裡的水太淺了……」 「然而,」年輕軍官接著說道,「那片耕種的痕跡,我們不可能看錯。這片潟湖裡一定有人跡出沒。也許他們最近來過?……也許他們還在這裡?……」 「毫無疑問,」馬爾斯接著說道,「不過,我們得趁著天還沒黑,趕緊返回聖約翰河。夜幕已經開始降臨了,很快這裡就會伸手不見五指,在這片水道里,我們如何能夠辨認方向?我認為,吉爾伯特先生,最謹慎的做法,就是先回去,明天一大早,我們再回來繼續探察。我們還是按照老習慣,先回城堡屋吧。我們可以向大家報告在這裡看到的一切,準備更好的條件,在黑水灣組織一次徹底的大搜查……」 「好吧……必須徹底搜一遍,」吉爾伯特回答道,「不過,在動身回去之前,我還是想……」 吉爾伯特定住身軀,向樹叢中望去最後一眼,就在他準備命令馬爾斯划動小船的那一刻,突然,他做了一個手勢,止住馬爾斯。 混血男僕停止手上的動作,站起身,豎起耳朵,認真傾聽。 傳來一聲喊叫,或者不如說是一陣呻吟,在周圍林地間司空聽慣的聲音里,這呻吟聲清晰可辨。這聲音猶如絕望的哀號,是來自一個人的幽怨之聲——由於極度痛苦而發出的撕心裂肺之聲。可以說,這聲音猶如臨終前的最後呼喚。 「那邊有一個人!……」吉爾伯特叫道,「他正在求救!……也許,他已瀕臨死亡!」 「是的!」馬爾斯回答道,「我們必須過去找到他!……必須弄清楚他是誰!……下船上岸!」 片刻之後,小船已經被結結實實地拴在岸邊,吉爾伯特和馬爾斯跳上小島,鑽進密林之中。 在那裡,他們發現了一條小徑,蜿蜒曲折穿行在林間,甚至,他們還發現了幾個人類的腳印,借著天黑前的最後一點亮光,可以辨認出行走的痕跡。 馬爾斯和吉爾伯特走走停停,他們邊走邊聽,還能聽得見哀號聲嗎?他們只有順著這聲音,才能繼續摸索前行。 他們兩個人同時再一次聽見了這聲音,這一次距離已經很近了。儘管夜色越來越濃,他們還是可能找到那個發出聲音的地方。 突然,一聲更為悽厲的叫聲傳了過來。順著叫聲往前行進,又走了幾步,吉爾伯特和馬爾斯鑽過了一簇濃密的灌木叢,赫然看到一個男人躺倒在一排柵欄旁邊,正在發出垂死前的喘息聲。 這個不幸者的胸口被人插了一刀,渾身已經被鮮血浸透。從他的嘴唇之間,正在呼出最後的喘息。他已瀕臨死亡。 吉爾伯特和馬爾斯向這個人伏下身子。他重新睜開雙眼,但是,對於他們的詢問,已經無力做出回答。 「必須看清楚這個人!」吉爾伯特叫道,「火把……點燃一簇樹枝!」 這個小島上到處生長著飽含樹脂的灌木叢,馬爾斯立刻折了一把樹枝,用火柴點燃,夾著煙火的火光驅散了周圍的夜色。 吉爾伯特跪在瀕死者的身邊。這是一個黑人,一個奴隸,還很年輕。他身上的襯衣敞開著,可以看見胸前有一個刀口,鮮血從刀口奔涌而出。這是一個致命的傷口,刀傷應該已經穿透肺部。 「你是誰?……你是誰?」吉爾伯特問道。 沒有回答。 「是誰傷了你?」 黑人奴隸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與此同時,馬爾斯晃動著火把,試圖認清這樁兇殺案的現場。 於是,他發現了柵欄,以及半掩著的小門,透過小門,隱約可見碉堡的模糊外形。事實上,這裡就是黑水灣的小碉堡,在杜瓦爾縣的這個地區,人們早已遺忘了它的存在。 馬爾斯叫道:「碉堡!」 他撇下正守在瀕死的可憐黑人身邊的主人,猛地推開小門沖了過去。 片刻工夫,馬爾斯已經在碉堡裡面轉了一圈,察看了位於碉堡中央,以及各個角落的每個房間。在其中的一個房間裡,他找到了一隻還冒著煙的火把,看得出來,最近曾經有人在碉堡里居住過。但是,究竟是什麼人曾經在這裡藏匿,是佛羅里達人,還是塞米諾爾人?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從那個瀕死傷者口中弄清真相。必須弄清楚,究竟誰才是兇手,大約幾個小時之前,這些人剛剛離開這裡。 馬爾斯走出碉堡,沿著柵欄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用火把照亮樹叢下的各個角落……一個人都沒有!如果吉爾伯特和他當天早晨抵達這裡,也許他們還能碰上原先居住在這座碉堡里的人。但是現在,已經太遲了。 混血男僕回到主人身邊,告訴他,這裡就是黑水灣的那座碉堡。 他向吉爾伯特問道:「這個人回答過詢問嗎?」 「沒有,」吉爾伯特答道,「他已經昏過去了,而且,我懷疑他是否還能醒過來。」 「再試一試,吉爾伯特先生,」馬爾斯回答道,「這裡面隱藏著一個秘密,我們必須要搞清楚。如果這個不幸的人死了,那就沒有人能揭穿這個秘密。」 「是的,馬爾斯!……我們把他弄到碉堡裡面去……在那裡,也許他能清醒過來……我們不能讓他躺在河岸邊咽氣!……」 「請拿著火把,吉爾伯特先生,」馬爾斯回答道,「我有力氣把他弄進去。」 吉爾伯特接過燃燒的樹枝火把,混血男僕雙手抱起那個軟癱作一團的瀕死者,邁步踏上碉堡的階梯,穿過面對院子的碉堡小門,把他安置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 瀕死者躺倒在一堆乾草上,馬爾斯拿起水壺,湊到那個人的嘴唇邊。 不幸者的心臟還在跳動,儘管跳動得極為微弱,而且十分緩慢。生命正在從他的身上流逝……在呼出最後一口氣之前,他還能說出他的秘密嗎? 倒進嘴裡的幾滴烈性酒似乎讓瀕死者緩過來一點兒。他睜開雙眼,緊緊盯著正在試圖從死神手中把他奪回來的吉爾伯特和馬爾斯。 他想要說話……從他的嘴裡擠出來幾個音節……也許是一個名字! 「說呀!……說呀!……」馬爾斯叫喊著。 混血男僕的情緒如此激動,這並不難讓人理解,因為他不惜犧牲生命也要完成的使命,都取決於這個瀕死者的最後話語! 年輕的奴隸試圖說出幾句話,但是說不出來……他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就在此時,馬爾斯發現在瀕死者的衣服口袋裡,有一張小紙條。 他抓住紙條,迅即展開,借著火把的亮光讀著上面的字跡,看清紙條上用木炭寫的幾句話,內容如下: 「在馬里諾小河灣被德克薩綁架……被劫持到大沼澤地……在卡納爾島……此信委託給這個年輕奴隸……送交伯班克先生……」 紙條上的字跡馬爾斯再熟悉不過。 「澤爾瑪!……」他大聲叫道。 聽到這個名字,瀕死者睜開了雙眼,他的頭垂了一下,似乎在做出肯定的答覆。 吉爾伯特把他扶著坐起來,詢問道: 「澤爾瑪!」他說道。 「是!」 「還有蒂?……」 「是!」 「誰刺的你?」 「德克薩!……」 這是可憐的奴隸說出的最後一句話,他隨即倒在乾草堆上,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