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反對南方 · 第六章 聖奧古斯丁
聖奧古斯丁是北美洲歷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其歷史可上溯至15世紀。這座城市是聖·讓縣的首府,該縣的面積頗為廣闊,但是居民人數卻僅有區區三千。
聖奧古斯丁城起源於西班牙文明,歷經多年風采依舊。那裡的海濱有許多小島,這座城市就坐落在其中一座小島的頂端。佛羅里達的這段海岸線地勢險要,海浪終年拍擊海岸,不過聖奧古斯丁港能夠很好地遮蔽大洋吹來的風浪,無論是戰艦還是商船,都可以在此地找到安穩的棲身之所。不過,船隻若要進入港口,首先需要越過灣流漩渦形成的那道危機四伏的沙洲。
就像所有遭受陽光直接暴曬的城市一樣,聖奧古斯丁的街道也很狹窄。這座城市所處地理位置優越,海風從早到晚不停地吹拂,城裡的空氣十分清爽,氣候宜人,這樣的美國城市,猶如法國南方位於普羅旺斯天空下的尼斯,或者芒通[法國城鎮,位於濱海阿爾卑斯省。]。
這座城市的居民都喜歡麇居在港口附近的街巷,特別是港口街區里。城市的郊區則散落分布著房頂覆蓋棕櫚葉的茅草屋,以及更加簡陋的窩棚,那裡的街道毫無規劃,雖然沒有犬吠,但四處遊走的卻是豬群和牛群。
聖奧古斯丁主要城區的市容頗具西班牙風貌。房屋的窗戶都圍著結實的柵欄,內設傳統風格的庭院——四周圍著細長的廊柱,形狀各異的山牆,類似祭台裝飾屏的雕花陽台。有時候,例如星期天或者節日,這些房屋裡的居民擁出來走到街道上。那可真是一幅奇特的混雜場面,女士、老嫗、黑白混血兒、混血印第安人、黑人、黑皮膚的孩子、英國女士、紳士、尊敬的神父、僧侶,以及天主教士,幾乎所有人的嘴上都叼著菸捲,哪怕是去瞻仰耶穌受難像的路上,那裡是聖奧古斯丁的堂區教堂,教堂的鐘聲齊鳴,這鐘聲自17世紀中葉響起以後,就幾乎不曾中斷過。
別忘了這裡的市場,那裡供應充足,品種豐富:蔬菜、魚類、家禽、豬、牛——都是根據購買者的要求,現場宰殺。此外,還有雞蛋、大米、香蕉糊糊,以及「菜豆」,這是一種煮熟的小蠶豆。最後,還有各種各樣的熱帶水果:菠蘿、椰棗、橄欖、石榴、橘子、番石榴、桃子、無花果、馬拉尼翁果,等等,所有商品價格低廉,在佛羅里達的這個地區,居民的生活安逸而輕鬆。
說到城裡的道路,這裡的清潔服務不是由專職清潔工負責,而是交給成群的禿鷲,這裡的法律嚴禁捕殺禿鷲,違者將被處以巨額罰金。禿鷲什麼都吃,連蛇都能吞下去,儘管這些珍貴的猛禽十分貪婪,但是城裡的蛇依然數量眾多。
大量房屋麇集到一起,組成了這座城市,同時城中不乏綠地茵茵。在各條街道相互交叉的路口,透過狹窄的空間,可以看見一簇簇的樹叢,樹木的枝葉高過房頂,成群的野生鸚鵡在枝葉間喧囂,嘰里呱啦吵個不停。多數情況下,眼前出現的往往是高大的棕櫚樹,樹葉在微風中搖曳,好像巨型的女式扇子,或者巨型印度布風扇。間或也能看到幾棵橡樹,身上掛滿各種藤蔓和藤蘿,還有一簇簇的巨型仙人掌,在它們腳下形成了無法逾越的綠籬。所有這一切構成一幅賞心悅目的圖景,不僅如此,如果禿鷲的清潔工作完成得認真負責,這幅圖景還會更加充滿魅力。不過無疑,禿鷲畢竟比不上機械清掃車。
聖奧古斯丁只有一兩家蒸汽鋸木廠,一家香菸廠,以及一家松脂蒸餾廠。這是一座商業城市,工業並不發達。這裡的進出口貿易商品包括糖漿、穀物、棉花、靛青、樹脂、建築木材、魚產品、食鹽。平常,這裡的港口十分繁忙,蒸汽輪船進進出出,裝載著貨物和旅客,駛往大西洋沿岸和墨西哥灣的各個港口。
佛羅里達州共有6個法庭,其中一個設在聖奧古斯丁。至於這座城池的防禦體系,無論是對付來自內陸的入侵,還是來自海洋上的攻擊,它都只依靠一座名叫瑪利翁的要塞,也叫聖·馬克要塞,這是一座卡斯蒂利亞[卡斯蒂利亞曾是西班牙歷史上的一個王國,由西班牙西北部的老卡斯蒂利亞和中部的新卡斯蒂利亞組成。其歷史可上溯至11世紀。]風格的建築,始建於17世紀。毫無疑問,沃邦[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雷·德·沃邦,法國17世紀的著名軍事工程師。]或者科爾蒙坦尼[路易·德·科爾蒙坦尼為17世紀法國建築師。]都曾經修築過若干類似建築;這座要塞受到考古學家和古董學家的高度讚賞,包括它的城樓、棱堡、半月堡、突堞、要塞里古老的武器,甚至還有它的臼炮[臼炮是一種炮身短、射角大、初速低、高弧線彈道的滑膛火炮。],這種臼炮對炮手的威脅甚至比對它要射擊的目標還大。
在南北戰爭爆發前幾年,政府曾經對這座要塞進行加固,大幅提升其防禦能力,儘管如此,當北軍艦隊逼近的時候,這裡的守軍卻匆匆忙忙拋棄了要塞。於是,在南軍民兵撤走之後,聖奧古斯丁的居民心甘情願地把要塞交給了杜邦司令,讓他不費一槍一彈就占領了這裡。
然而,對那個西班牙後裔德克薩提出的起訴,在聖·讓縣引起了轟動。看起來,這次起訴就像是伯班克家族與那個犯罪嫌疑人之間爭鬥的最後一個回合。公眾輿論最感興趣的是涉及小姑娘和混血女僕澤爾瑪的劫持案,與此同時,公眾普遍同情康特萊斯灣的移殖民。大家毫不懷疑德克薩就是劫持案的主謀。即使那些對此案無所謂的人,也非常好奇,想看一看這個人將如何逃脫懲罰,因為,很久以來,人們就指控他犯有多項重罪,這次終於罪有應得。
於是,整個聖奧古斯丁都沉浸在熱烈氣氛當中。該城周圍種植園的主人們紛紛湧向城裡。這個案件與他們息息相關,因為起訴的罪名之一,就是對康特萊斯灣的入侵與搶劫。其他一些種植園同樣遭到過南方佬匪幫的洗劫。大家都想知道,聯邦政府如何處理這類涉及民法的罪行,這點非常重要,因為,這些罪行都是在分離主義的政治口號下進行的。
聖奧古斯丁最大的「城市旅館」接待了數量眾多的造訪者,大家都對伯班克一家抱有同情之心。再往後,還會有更多的人湧來。實際上,這棟始建於16世紀的住宅規模宏大,適宜居住,它從前曾經是西班牙市長的私邸,它的「puerta」[此段多處使用西班牙語,意在強調其西班牙風格。下同。],或者叫主要大門,上面布滿浮雕;它的「sala」,或者叫榮譽大廳,以及室內庭院的柱子上,掛滿了西番蓮花環;它的陽台通往舒適的房間,房間牆壁上的護壁板繪滿了翠綠和金色紋飾,金碧輝煌;它的屋頂景觀樓環繞著西班牙風格的圍牆;它的噴泉汩汩,草坪碧綠——所有這一切都包圍在高聳圍牆之內,形成一座相當廣闊的「patio」,也就是庭院。一言以蔽之,這裡就是一座專供富裕的旅行者歇息的庭院式客店。
伯班克父子,斯坦納德先生父女,以及陪伴他們的馬爾斯一行於昨日抵達下榻在這裡。
結束了在傑克遜維爾監獄毫無結果的努力之後,詹姆斯·伯班克和兒子回到了城堡屋。得知德克薩拒絕交代小姑娘蒂和澤爾瑪的下落,全家都覺得最後的希望破滅了。然而又聽說,德克薩將因康特萊斯灣事件的所作所為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這個消息令全家人的擔憂心情有所緩解。面對無法逃脫的判決,這個西班牙後裔很可能不再保持緘默,因為他必須設法挽救自己的自由或者性命。
在這個案件里,艾麗絲小姐應該是出庭的主要證人。事實上,當時她就在馬里諾小河灣,當澤爾瑪喊出德克薩的名字時,艾麗絲小姐清楚地辨認出,那個無恥之徒就站在疾駛而去的小船上。於是,年輕姑娘準備動身前往聖奧古斯丁,她的父親願意陪同前往,同行的還有她的朋友伯班克父子,因為戰爭委員會的審判長要求他們接受傳訊。馬爾斯要求一路同行,當西班牙後裔被迫交代只有他自己才掌握的秘密時,作為澤爾瑪的丈夫,馬爾斯希望自己也在現場。現在,根據德克薩的命令,他的手下控制著兩名人質,只要德克薩坦白交代,詹姆斯·伯班克、他的兒子,以及馬爾斯就能接回蒂和澤爾瑪。
3月16日下午,詹姆斯·伯班克和吉爾伯特,斯坦納德先生和女兒,還有馬爾斯一行告別了伯班克夫人和愛德華·卡洛爾,他們在康特萊斯灣小碼頭登上一條往來於聖約翰河上的蒸汽輪船,抵達畢高拉塔鎮後,他們乘坐一輛見習馬車,沿著一條蜿蜒曲折的道路,穿過這個地區隨處可見的橡樹、柏樹和法國梧桐混雜的樹林。午夜之前,他們已經入住了城市旅館舒適的房間。
不過,人們不要以為,德克薩已經被自己的手下人拋棄了。在聖·讓縣的普通移殖民當中,有很多人狂熱擁護奴隸制,他們都是德克薩的追隨者。另一方面,他們已經知道,自己不會因為參與傑克遜維爾的暴亂而受到追究,因此,這幫德克薩的手下不願意拋棄過去的頭領。他們中有很多人也會集到了聖奧古斯丁。確實,在城市旅館見不到他們的蹤影。但是在城裡,還有許許多多的小酒館,以及「tiendas」,也就是小商店,在那裡,西班牙人與克里克人[克里克人是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操穆斯科格語。]的混血兒售賣各種各樣的吃食、飲料和菸草。在這種地方,那些出身卑賤、身份可疑的傢伙不停發泄著擁護德克薩的抗議喧囂。
此時,杜邦司令並不在聖奧古斯丁。他正忙著指揮艦隊封鎖濱海地區的海上通道,以杜絕戰爭走私活動。與此同時,自從瑪利翁要塞投降以後,聯邦軍隊登陸,並且牢牢控制了整座城市。南方軍隊和民兵邊打邊向聖約翰河對岸撤退,他們的行動已經構不成任何威脅。如果德克薩的擁護者試圖鬧事,從聯邦軍隊手中重新奪取這座城市,他們立刻就會被粉碎擊垮。
至於那個西班牙後裔,史蒂文森少校派遣了一艘炮艦,將他從傑克遜維爾押送到畢高拉塔鎮,然後在押送隊的嚴密看管下,從畢高拉塔鎮押送到聖奧古斯丁,關進瑪利翁要塞的一間牢房裡,在那裡,他休想尋機逃脫。不過,既然是他本人要求接受審判,很可能他也沒打算逃跑。對此,他的擁護者們也很清楚。這一次,如果德克薩被判處有罪,他的同夥就會想方設法,幫助他脫逃。截至目前,這幫人依然在觀望。
杜邦司令不在期間,聖奧古斯丁城的軍事長官職責由加德納上校代理。他同時還擔任戰爭理事會的審判長,在瑪利翁要塞的一座大廳里,該理事會負責審判德克薩。
這位上校恰巧就是參與奪取費爾南迪納的那位指揮官。當時,渥太華號炮艦攻擊一列火車,致使一批逃亡者成為俘虜,落入北軍之手,就是根據這位上校的命令,這批被俘的逃亡者被關押了48個小時。這件事與本案有關,特在此複述一遍。
上午11點鐘,戰爭理事會開庭。旁聽席上坐滿了聽眾。在那些最喧鬧的人群當中,有許多人是被告的朋友,或者是追隨者。
伯班克父子,斯坦納德先生和女兒,以及馬爾斯一行坐在證人席上。人們已經發現,在被告那一邊,沒有任何證人出席。看起來,似乎西班牙後裔並不太關心尋找有利於被告的證人。他是否對有利的做證不屑一顧,或者,他根本無法找到對自己有利的證人?我們很快就能知道。總而言之,對於本案的結局,看起來似乎已經毫無懸念。
然而,詹姆斯·伯班克卻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預感。難道不就是在聖奧古斯丁這座城市裡,他曾經起訴過德克薩嗎?那一次,這個西班牙後裔不就是利用無可爭辯的不在場證據為自己辯護,成功地逃脫了法律的判決?在聽眾的心目中,還會出現相類似的情況,畢竟,那一次判決距離現在僅僅才過去幾個星期。
獄警把德克薩帶了上來,理事會的審訊隨即開始。德克薩被領到被告席,他平靜地坐了下來。毫無疑問,他依舊是那副天生的厚顏無恥神情,並未因身處險境而現出絲毫慌亂。他向法官投去輕蔑的微笑,向大廳里他認識的朋友們投去充滿自信的目光,當他把目光投向詹姆斯·伯班克,眼神中則充滿了仇恨。他就是以這種神態,等待著加德納上校開始提問。
看到那個給家人帶來諸多苦難,而且還將繼續禍害家人的男子出現在面前,詹姆斯·伯班克、吉爾伯特、馬爾斯不禁義憤填膺,難以自持。
詢問開始,按照慣例,首先驗明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您的姓名?」加德納上校問道。
「德克薩。」
「您的年齡?」
「35歲。」
「您居住在哪裡?」
「在傑克遜維爾城,托里洛小店。」
「我問的是您的常住家庭地址,在哪裡?」
「我沒有。」
詹姆斯·伯班克和同伴們聽到這個回答,頓感異常激憤,德克薩回答這個問題時的語氣表明,被告鐵了心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居住地點。
事實上,儘管審判長一再詢問,德克薩始終固執地表示,自己沒有固定住址。他說自己是個流浪漢,是一個跑林者[特指17世紀北美洲與印第安人做皮毛交易的商人。],一個在廣袤森林和平原上謀生的獵人,一個習慣於生活在柏樹林,居住在茅草棚,依靠獵槍和誘鳥笛[誘鳥笛,也稱摹鳥笛或鳥笛,是模仿鳥叫,誘捕鳥類的工具。]生活,習慣於冒險的獵人。除此之外,從他嘴裡再也套不出其他線索。
「那好吧,」加德納上校說道,「不管怎樣,這並不重要。」
「並不重要,然而事實上,」德克薩厚顏無恥地說道,「上校,如果您允許,讓我們假設,我眼下住在聖奧古斯丁的瑪利翁要塞,違法地被拘押在這裡。請問,指控我的罪行到底是什麼?」德克薩補充說道,似乎從一開始,他就想引導這場詢問。
加德納上校接著說道:「德克薩,對於在康特萊斯灣發生的事情,您並沒有被追究。因為,杜邦司令發布的公告已經明確,政府並不準備介入地方事務,已經任命新法官,組成正式的地方政府,並予以尊重。現在,佛羅里達州已經歸順到聯邦旗幟下,北方政府將很快對其進行改組。」
德克薩問道:「既然在推翻傑克遜維爾市政府的事情上,我並未被追究,更何況這件事獲得過大多數民眾的贊同,那麼,為什麼我還要在戰爭理事會面前接受詢問呢?」
「既然您佯裝不知,那就讓我告訴您。」加德納上校反駁道,「您在履行傑克遜維爾城首席法官的職務時,犯下了涉及普通法的罪行。您被指控慫恿民眾當中的暴亂分子犯下這些罪行。」
「哪些罪行?」
「首先是對康特萊斯灣種植園的搶劫,在此次搶劫中,聚集了大批罪犯……」
「其中包括一隊士兵,指揮他們的是一位民兵軍官。」西班牙後裔語氣激動地補充道。
「確實如此,德克薩,但是,那裡發生了搶劫、縱火、武裝進攻,進攻的目標是一幢移殖民的住宅,這位移殖民有權對此類入侵進行抵抗——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有權?」德克薩回答道,「這個人拒絕服從合法成立的委員會的命令,因此,他沒有權利。詹姆斯·伯班克——這件事就是因他而起——他罔顧佛羅里達州擁護奴隸制的民眾感情,執意解放了他的所有奴隸,而在南方聯盟的大多數州里,民眾都擁護奴隸制。他的行為可能在本州的其他種植園引發災難性後果,進而慫恿黑人起來造反。面對當時的局勢,傑克遜維爾城委員會做出相關決定,因為它必須進行干預。詹姆斯·伯班克如此輕率地宣布解放奴隸,如果委員會不予制止,他就會希望這種行為波及更多地區,至少他是這麼希望的。由於詹姆斯·伯班克拒絕服從委員會的命令,委員會不得不強制執行,這就是為什麼派出了民兵隊伍,隨著民兵行動的,還有一部分民眾,行動的目的就是驅散康特萊斯灣的被解放奴隸。」
加德納上校回答道:「德克薩,您關於這些暴力行為的看法,戰爭理事會無法認同。北方出身的詹姆斯·伯班克擁有充分的權利解放自己的奴隸。因此,發生在他的種植園的極端行為是不可饒恕的。」
德克薩接著說道:「我認為,在理事會面前討論我的觀點是在浪費我的時間。傑克遜維爾城委員會當時認為必須採取行動,並且採取了行動。我作為委員會的主席,你們是要追究我嗎?你們想讓我承擔委員會相關行動的全部責任嗎?」
「是的,追究您,德克薩,追究您的責任,因為您當時不僅擔任這個委員會的主席,而且親自指揮匪幫對康特萊斯灣進行搶劫。」
「請對此予以證實,」德克薩語氣冰冷地回答道,「有任何目擊證人能夠證明,在執行委員會命令的人群中,或者民兵隊伍中,曾經看到過我的身影嗎?」
聽到德克薩的這番答話,加德納上校請詹姆斯·伯班克出來做證。
詹姆斯·伯班克敘述了德克薩及其追隨者推翻傑克遜維爾城合法政府以後發生的一系列事實。他重點強調了被告的態度,正是他的態度慫恿了群氓入侵種植園。
然而,在回答加德納上校提出的,是否在進攻種植園的人群中看到德克薩的問題時,詹姆斯·伯班克只能承認並未親眼看到。事實上,我們都知道,詹姆斯·伯班克曾經就這個問題詢問過哈維先生派來的密使約翰·布魯斯,當時後者剛剛抵達城堡屋,他曾表示未看到西班牙後裔親自率領那幫匪徒。
詹姆斯·伯班克補充說道:「無論如何,毋庸置疑,犯下這些罪行的罪魁禍首,就是德克薩。是他慫恿那些進攻者入侵康特萊斯灣,他奪取了種植園的一切設施,並且付之一炬,只剩下我的住宅,只是由於我們最後一批保衛者的努力,才保住它免遭摧毀。是的,他親自策劃了這一切,我們還發現他參與了一件更為聳人聽聞的罪行!」
說到這裡,詹姆斯·伯班克停住了。在談到劫持案之前,最好先把起訴的第一部分,也就是入侵康特萊斯灣的部分說完。
「也就是說,」加德納上校接著對德克薩說道,「您認為,所有的責任都應該歸咎於委員會,因為是在執行它的命令,而您只承擔其中的部分責任?」
「絕對如此。」
「您仍然確定,您並未率領攻擊者入侵康特萊斯灣?」
「我確定,」德克薩回答道,「沒有任何證人能夠出來證明他曾經看到過我。那些勇敢的公民願意執行委員會的命令,但是,沒有!我並沒有和他們在一起!而且,我還要補充一點,那一天,我甚至根本就不在傑克遜維爾城!」
「是的!……這完全可能。」於是,詹姆斯·伯班克說道,他覺得把起訴從第一階段轉向第二階段的時機到了。
「這一點確切無疑。」德克薩回答道。
「但是,如果說您沒有與搶劫康特萊斯灣的匪幫在一起,」詹姆斯·伯班克接著說道,「那是因為,當時,您正等候在馬里諾小河灣,準備犯下另一樁罪行!」
「當時,我並未在馬里諾小河灣,」德克薩鎮定自若地回答道,「我也沒有與進攻者們在一起,我再重複一遍,那一天,我不在傑克遜維爾!」
我們不要忘記:約翰·布魯斯也曾經對詹姆斯·伯班克說過,德克薩並未同進攻者們在一起,而且,他在傑克遜維爾城已經有48個小時不曾露面,也就是從3月2日一直到3月4日。
面對這種局面,戰爭理事會主席不得不向德克薩提出如下問題:
「如果那一天您不在傑克遜維爾,您是否願意說一下,您當時在哪裡?」
「到時候我自然會說,」德克薩簡短地回答道,「現在,我只想說明,我本人並未參加對種植園的入侵——那麼,現在,上校,您還有什麼要指控我的?」
德克薩把雙臂抱在胸前,用極其厚顏無恥的眼神看著起訴方,目不斜視。
起訴立即開始。加德納上校提出指控,這一次,德克薩很難做出回答。
「如果說當時您不在傑克遜維爾,」上校說道,「但是卻有人告發稱,您當時身在馬里諾小河灣。」
「在馬里諾小河灣?……我在那裡幹什麼?」
「您在那裡綁架,或者指使人綁架了一位女孩子,名叫黛安娜·伯班克,她是詹姆斯·伯班克的女兒,同時被綁架的還有澤爾瑪,她是坐在這裡的那位混血兒馬爾斯的老婆,當時,澤爾瑪正陪伴著那位小姑娘。」
德克薩用極為諷刺的口吻說道:「噢!原來我被指控進行了這次綁架?……」
「是的!……就是您!……」詹姆斯·伯班克、吉爾伯特和馬爾斯異口同聲地叫道,怒不可遏。
「那麼請問,為什麼是我,」德克薩回答道,「而不會是別的什麼人?」
上校回答道:「那是因為,您是唯一與這項罪行利益攸關的人。」
「什麼利益?」
「針對伯班克一家實施復仇計劃。詹姆斯·伯班克已經不止一次對您提出起訴,雖然您每次都提出了明確的不在現場的證據,進而逃脫了判決,但是,您曾多次表示,將要對起訴您的人予以報復。」
「就算是吧!」德克薩回答道,「在詹姆斯·伯班克和我之間,存在著無法迴避的仇恨,對此我不否認。讓他的孩子消失,讓他因此傷心欲絕,這樣做於我有利,這一點我同樣毫不否認。但是,我究竟做沒做,這是另一碼事!難道有證人看見我了嗎?……」
「是的。」加德納上校回答道。
隨即,他詢問艾麗絲·斯坦納德是否願意做證,並為此起誓。
於是,艾麗絲小姐講述了在馬里諾小河灣發生的事情經過,敘述過程中,她因情緒激動,多次哽咽中斷。她無可辯駁地確認了這樁罪行。當時,她和伯班克夫人走出地道,聽到澤爾瑪喊了一個人名,而這個名字,就是德克薩。她們兩個人首先碰見了兩名被殺的黑人屍體,隨後跑向河邊。河面上有兩條小船正在遠去,其中一條小船載著被害人,另一條小船的後部站著德克薩。當時,康特萊斯灣各處燃燒的火光映在聖約翰河水面上,艾麗絲小姐清清楚楚地認出了那個西班牙後裔。
「對您的證言,您能起誓嗎?」加德納上校問道。
「我起誓!」年輕姑娘回答道。
面對如此詳盡準確的證言,毫無疑問,德克薩必將被控有罪。然而,詹姆斯·伯班克和朋友們,以及在場的所有聽眾都發現,被告並未喪失其慣有的自信。
理事會審判長問道:「德克薩,對於這份證言您有什麼話要說?」
德克薩反駁道:「這個嘛,我絲毫不想指責艾麗絲·斯坦納德小姐做了偽證。我也不想指責她受到伯班克一家仇恨情緒的驅使。她做證確認我是這場劫持案的主謀,但是,我卻僅僅是在被捕之後,才聽說了這樁劫持案件。不過,她說看到我在馬里諾小河灣,站在其中一條正在遠去的小船上,關於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她弄錯了。」
「然而,」加德納上校接著說道,「即使艾麗絲·斯坦納德小姐在這一點上可能弄錯,但是她卻聽到澤爾瑪的喊叫:救救我……是德克薩!在這一點上,她不可能弄錯。」
西班牙後裔回答道:「那好吧,就算艾麗絲·斯坦納德小姐沒有聽錯,那也一定是澤爾瑪弄錯了,僅此而已。」
「澤爾瑪曾經喊叫:是德克薩!那麼,在劫持發生的時候,在現場的難道不是您嗎?」
「當然不是,因為我當時不在那條小船上,甚至,我根本就沒有去過馬里諾小河灣。」
「您必須對此予以證明。」
「儘管不應該由我來予以證明,而是由指控我的人提交證據,但要想證明此事並不難。」
「又是不在現場證據嗎?……」加德納上校說道。
「就是。」德克薩用冰冷的語氣回答道。
聽到這句答話,現場聽眾當中響起一片嘲諷的聲音,大家滿腹狐疑地竊竊私語,輿論傾向顯然對被告不利。
加德納上校問道:「德克薩,既然您說到了新的不在現場證據,您是否可以提交?」
「舉手之勞,」西班牙後裔回答道,「為了舉證,我能否向您提一個問題,上校?」
「請講。」
「加德納上校,在聯邦軍隊攻取費爾南迪納和科蘭什要塞的時候,您是否指揮過登陸的部隊?」
「指揮過。」
「無疑,您應該還記得,在連接阿梅莉亞島與大陸的那座橋上,曾經有一列逃往雪松-基斯的火車遭到渥太華號炮艦的攻擊。」
「當然記得。」
「那列火車尾部的最後一節車廂被困在了橋上,一隊聯邦士兵俘虜了車廂里的所有逃亡者,這些俘虜的名字和體貌特徵都被記錄在案,並且是在48個小時以後才重獲自由。」
「這些我都知道。」加德納上校回答道。
「那好吧,我當時就在這些俘虜當中。」
「您?」
「是我!」
隨著這番出人意料的證言,大廳里再次響起竊竊私語,語氣中充滿不以為然的情緒。
「因此,」德克薩接著說道,「既然這些俘虜在3月2日至4日期間一直被嚴密關押,而指控我參與的對種植園的入侵,以及劫持事件都發生在3月3日夜間,那麼實際上,我就不可能成為這兩起事件的主謀。因此,艾麗絲·斯坦納德不可能聽見澤爾瑪呼喊我的名字,同樣,她也不可能看到我在馬里諾小河灣,站在一條遠去的小船上。因為,在同一時間裡,我正被聯邦政府關押著!」
「這不是真的!」詹姆斯·伯班克大聲叫道,「這不可能!……」
「然而我,」艾麗絲小姐補充道,「我發誓看見了這個男人,而且,我認出了他!」
德克薩卻只是補充說道:「請查一查檔案。」
加德納上校讓人去找杜邦司令存放在聖奧古斯丁的檔案材料,查找那份攻取費爾南迪納的當天,在那輛開往雪松-基斯的火車上抓到的俘虜的檔案。檔案找來了,加德納上校發現,德克薩的名字和體貌特徵都赫然在列。
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毋庸置疑了。西班牙後裔不可能成為這場劫持案的被告。艾麗絲小姐弄錯了,雖然她確信認出了這個人。那一天晚上,他不可能出現在馬里諾小河灣,他在傑克遜維爾城消失了48個小時,這件事也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解釋:他當時正作為俘虜被關押在北軍艦隊的一艘軍艦上。
就這樣,又是一份不在現場的證據,而且還得到了官方檔案的支持,這份證據證明了德克薩在被指控的罪行面前清白無辜。這一次,人們都要想一想,如果說在過去歷次對德克薩的指控中,確實都沒有出現過明顯的漏洞,那麼今天,在涉及康特萊斯灣和馬里諾小河灣的兩件罪行指控上,必須重新認識一下這個德克薩。
訴訟結束了,詹姆斯·伯班克、吉爾伯特、馬爾斯、艾麗絲小姐都對這個結果難以接受。德克薩再一次逃脫了,同時消失的還有找回蒂和澤爾瑪的全部希望。
面對被告提出的不在現場證據,戰爭理事會做出的判決毋庸置疑。德克薩駁回了針對自己的所有指控,包括搶劫與劫持兩項罪名。在朋友們的熱烈歡呼聲中,他昂首挺胸走出審判大廳。
當天晚上,這個西班牙後裔就離開了聖奧古斯丁,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佛羅里達的什麼地區,也不知道他到哪裡去繼續那充滿神秘色彩的冒險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