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八章 夏末

井上靖 《北方的海》
從金澤歸來的第二天,洪作便出門拜訪藤尾。雖然才離開不久,但在洪作看來,沼津好象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不勝詫異地想道:沼津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城鎮呢? 沼津的夏天即將消逝。暑期里從大城市紛至沓來的男女們,大都相繼離去,目前尚留在鎮上的夥伴們,近幾天中無疑也會走得一個不剩。 儘管如此,在街上行走時,還是能經常看到來自都市的人們。他們不論男女,無一例外地戴一頂麥秸草帽,上穿敞領襯衫,下著西式短褲,其中也有些人光穿一件游泳衣,只是在外面披一條浴巾,原封不動地保留在千本海濱洗海水浴的裝著,在街上行走。 洪作在這夏末的沼津鎮穿街走巷,他覺得沼津比金澤顯得輕快明朗。他心中詫異,在同一個日本,城市的風貌怎麼會如此不同呢?這兒不是鳶,杉戶和大天井這些人逛街的地方。 洪作從御成橋上俯視狩野河的流水。觀賞過犀河之後,狩野河便顯得非常狹窄了。狩野河有它獨特的優美之處,但河流上既不見淺灘,也不見粼粼波光。不僅狩野河顯得狹窄,連整個沼津城也顯得狹小。與金澤相比,沼津固然顯得輕快明朗,可是缺乏北國城下町給人的莊重肅穆之感。 洪作剛在藤尾家開的店門口露面,藤尾的姐姐立刻朝裡屋喊道: 「洪作君回來啦!——回來啦,回來啦!」接著,她又把臉轉向洪作說:「你去金澤以後,杳無音訊,大家在為你擔心呢!你這樣不拘小節怎麼行!」 洪作說:「幹嗎要擔心呢?」 「後來聽說金澤的學校給宇田老師回了信,大家才放下心來。可在以前,我們猜想:『他到底怎麼啦?』——要是你早一點寄張明信片來就好啦,無論寄給誰都行!」 這時,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藤尾從裡屋走了出來。 「喲!」藤尾說,「你回來了!平安歸來太好啦!」然後他怪笑起來。 「聽說為我擔心呢!」 「我才不擔心!是宇田為你擔心。到宇田那兒去過了嗎?」 「還沒去。」 「他不會輕饒你。他現在的情況,就是所謂『怒火中燒』了吧!你不該騙他! 「我騙了他?」 藤尾說:「他認為受騙了。喂,怕遭打,就暫時不要接近他!」 洪作拿出兩盒從金澤帶回的點心,說: 「這是金澤的土產。」 他把禮物交給藤尾的姐姐。 「哎唷!這麼兩大盒!怎麼好意思收下!」 「請收下。反正是人家給的。」 「那麼,收下一盒,另一盒請送給宇田先生吧。」 「也給宇田老師帶了兩盒。」 「帶了這麼多!給寺院送了嗎?」 「也給寺院送了兩盒。」 「大賤賣呢!」 洪作問藤尾:「木部和金枝在嗎?」 藤尾說:「想必都在。很久沒見了。」在中學時代,這幾位朋友幾乎每天形影不離,但現在的往來不如從前頻繁了。 洪作說:「邀請大家同到千本海濱一游怎麼樣?」 藤尾連忙說:「好啊,我這就去穿衣!」說完,他一陣風似地跑上樓。 他姐姐說:「洪作回來了,從明天起就大事不妙!」 「什麼大事不妙?」 「你每天都會把他叫出去!」 「不會的!我就要去台北啦。」 「靠不住!你說要去台北,宇田先生便為你餞了行,家鄉的外公也為你舉辦了送別會。可這麼久了不見你的話兌現!」 宇田老師為他餞行的事姑且不論,洪作想不通的是夢怎麼連鄉下的送別會,藤尾的姐姐也知道了呢?洪作坦率地說出了這個想法。 藤尾的姐姐說:「你外公來過啦!我也記不得是哪一天了!——總之,他吃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可恥啊,連外公也欺騙!」 洪作說:「大家都這麼急躁。討厭!」 他心裡真是這樣想的。宇田也好,外公也好,幹嗎這麼性急呢?去台北的事已經決定了,只是半個月遲早的問題,而且自己並非有意拖延,只是事情有這麼多,自然成了這樣的結果。開口閉口「送別會」、「送別會」的,可他並沒有請求誰為他舉辦送別會!是人家自作主張硬要為他舉辦的! 洪作和藤尾朝千本海濱走去。洪作很想見見木部和金枝,可是藤尾說: 「今天光咱倆不是挺好的嗎?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彼此有很多話要說,趁此機會談個痛快吧。」 洪作覺得藤尾的話有道理。如果金枝和木部都在場,大家七嘴八舌,嗚哩哇啦,肯定談不了一句正經話。 他們在街上走著,藤尾用沉靜的語調說道: 「你太懶散!——著手複習功課了嗎?早兩天我見了宇田老師,他也為你擔心。」 洪作說:「還沒開始,從此以後就大張旗鼓地干。」 「打算投考哪所學校?」 「四高。」 「別考那種土氣的高校!何況它是官立的,你怎麼進得了!」 「我決心已定,無法更改了!」 「在金澤那種地方度過三年青春時光,文化教養就會落後。電影之類也許還能看到,但象樣點兒的音樂恐怕就聽不到了!想看話劇也辦不到。哎,我不想說那兒的壞話!選擇東京的私立大學吧!要不,就象我一樣,到京都來吧!在東京或京都度過三年高校生活。和東京比較,京都顯得土氣,可是在京都你不會落後於時代。除了東京和京都,其餘的地方都是俗不可耐的。」 聽了藤尾這番話,洪作認為他說得很實在。在金澤的半個月中,確實沒聽到誰說出「文化」、「時代」這類字眼。也許真箇是落後於時代,落後於文化了。 「你究竟在金澤幹了些什麼?」 「我參加了四高柔道隊的夏季訓練。不是練柔道就是睡覺,就這麼回事。」 「傻瓜!象你這樣生活,恐怕連思考問題的時間都沒有!」 「我什麼都不想。在那兒我交了幾個朋友,他們都不思考問題,除了柔道,其餘一概不想。我覺得在那兒挺對勁。」 「在我那所學校里,柔道隊的那些傢伙很特別。誰也不和他們交往。他們腦子空空洞洞,幼稚得可怕。」 「恐怕四高柔道隊員更加空虛、更加無知呢!」 「為什麼你情願加入他們一夥呢?」 「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藤尾說:「哎,木部和金枝左傾了,而你右傾了,無可奈何!」 藤尾說金枝和木部左傾了,他所謂「左傾」一詞,洪作聽來感到挺新鮮。所謂「左傾」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對於這個問題,洪作不知道怎樣回答方為正確。但他想,木部和金枝恐怕也是懵懵懂懂左傾的罷。 洪作問:「那兩個傢伙真的左傾了嗎?」 藤尾說:「上次聽木部說,他加入了什麼研究會,這傢伙和今春以前大不相同了。他說,身為學生卻飲酒、吸菸,不成體統。我看還可以不吃飯!他勸了我好一陣!」 「不喝酒、不吸菸,這一點和四高柔道隊員一樣。」 「吹牛!」 「不,是真的。他們禁菸禁酒,萬事不想,他們認為女人是不存在的。」 「怪人的團體!是禁欲主義嗎?哼,這倒不壞。菸酒、女人全不行?成了修道院!只是,不想事可不行。豈不是把人都變成了傻瓜?」 「不變成傻瓜,便學不好柔道。」 「為什麼不變傻瓜便學不好呢?」 「不知道。不光我,看來大家都不知道。他們都這麼說。」 「你竟想加入他們一夥?」 「是這麼回事。」 「金澤城好不好?」 「啊,可以說是一座出色的城市!」 「學生在那兒吃香嗎?」 「這個嘛……」 對洪作來說,這是個難題。鳶和杉戶的社交在當地人中談不上吃香,然而市民們對他們也未必蹙眉。確切地說,就是無所謂吃香不吃香。 「他們不與城市居民發生關係,柔道隊員們都是特殊人物。」 「為什麼特殊?」 「為什麼特殊?不直接和他們打交道,是沒法理解的,反正就是特殊。他們眼中沒有金澤城,也沒有金澤市民,只有練武場。」 「練柔道的目的是什麼?強壯身體嗎?」 「對,是這樣。但也不能說全是為了這個。大家一進大學便停止柔道訓練。」 「只在高校三年中訓練嗎?」 「是為了修養?」 「不是為了什麼修養。」 藤尾說:「啊,對了。你說過是為了不想事!」 洪作說:「你說金枝也左傾?」 「金枝還是不離老一套。這傢伙夢想將來當了醫生,便到貧民區的免費診所去工作。半年來他變得愛講大道理,不信你去見見他,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洪作很想見見大道理不絕於口的金枝。 「大家都變啦!就你一個人沒變化?」 於是,藤尾說:「變化畢竟是不正常的。人不是輕易就能改變的。大家都把自己擰彎扭曲,強迫自己改變,想尋求自己的人生價值。金枝和木部試圖通過參加左翼運動而使自己的生活變得更有意義,就這一點來說,他倆都是浪漫主義者。你也一樣,你大概也想在柔道當中發現什麼有意義的東西吧。」 「不會有什麼大的意義吧。」洪作不認為鳶和杉戶也會考慮意義之類的問題,如果問他們練柔道的意義是什麼,那兩個傢伙不瞠目結舌才怪呢!鳶一定會「喔嗬嗬嗬」地怪笑一通,然後說: 「你問練柔道的意義是什麼嗎?讓我想想!哦,有了!它的意義就是能穿抹布跳舞。」 杉戶呢?他會顯出困惑的神色,說: 「這句話寫在哪本書上?我從來沒有讀過!得空時,我去把那本書找來讀讀。」 洪作問:「你怎麼樣呢?」 「我沒變!我怎麼會輕易地改變?眼下我正戀愛。」 「是她嗎?」 「她是指誰?」 「那肉排餐館的——」 「玲子嗎?傻瓜!我會迷上那種姑娘?你去京都看看吧,比她出色的姑娘比比皆是。」 「以前不是愛過她嗎?」 「難道永遠愛同一個人?鑑賞女人如同鑑賞藝術品,趣味是不斷提高的。」 「說來說去你還是變了!」 洪作的話多少帶有責難。僅隔半年,藤尾原先對玲子的那股戀情,跑到哪兒去了呢? 兩人在千本海濱的松林里散步。在海邊洗海水浴的男女已經寥寥無幾。每到八月下旬,海濤便開始洶湧,年年如此,成了宣告千本海濱夏令結束的信號。在中學時代,每到這時候,洪作一夥便覺得好不容易收回了千本海濱,每天都要躍入海水暢遊一番。 洪作說:「去年夏季這個時候,咱們天天來這兒游泳!」 藤尾說:「如今沒有這份興致了,大家都已成人啦!」的確,躍身於駿河灣秋天的大浪中,也許是只有中學生才幹的事情。 「我去了日本海!」 「是嗎?今年夏天我也去看過若狹的海。我覺得,論海,還是數太平洋第_!」 「是嗎?我認為還是日本海好。」洪作說。 「恐怕那兒連象樣的海水浴場也沒有吧?」 「儘管沒有海水浴場,但是,論海潮的顏色和海濤崩散的情景,日本海是頂呱呱的。」 「你到了哪兒?」 「內灘,那兒有沙丘。」 「游泳了嗎?」 「還能游泳?連人影兒都不見!沙丘連綿起伏,無邊無際。巨浪崩潰時,仿佛所有沙丘都在顫抖。臥在沙丘上傾聽驚濤拍岸的聲音,使人懷想久遠的過去。」 「宛如詩人吟詩!你是練柔道的吧?練柔道的人講這種話可不行。」藤尾笑著說。 洪作對此不作辯解。他心中明白,那天和他一同去內灘的夥伴,無論是鳶和杉戶還是大天井,要成為詩人還相差甚遠。他眼前浮現出日本海的深藍色海潮前推後擁的情景。他想起了鳶和大天井的那場格鬥,便感到一陣激動。他仿佛置身於內灘的沙丘地帶,鳶和大天井的兩個身體就象豆粒那麼小,兩個小小的豆粒忽而粘成一團,忽而崩散開來,它們彼此被對方拋來摔去,格鬥的結果,鳶把比自己強大的大天井壓在身下了。 鳶昂首站立在躺倒在地的大天井身旁,放聲叫喊,高唱凱歌。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真正立下投身於四高柔道隊的誓願,恐怕就是在目睹鳶的那種勃勃英姿之時吧。 這一天,洪作深深感到自己與藤尾之間存在很大的距離。他想,對於金枝和木部,自己也會有相同的感覺。 翌日,洪作去看望宇田。他知道宇田一定滿懷怒火,但想到反正得去辭行,便決定早去為好。 在寺院吃過午飯,他提著兩大盒從金澤帶來的點心,慢吞吞地往宇田家裡走去。這段路走了足足三十分鐘之久。在宇田家的正門前,他站立了片刻。屋裡好象有客人,有人在說話。洪作心想:這種時候有客人在場對自己有利。說不定他能免受訓斥。 洪作走到門廳前,用洪亮的聲音喊道:「對不起,有人嗎?」 於是,隔扇後面傳來了宇田夫人的聲音: 「哎呀,這不是洪作君嗎?」 不一會兒,宇田夫人走出來。說: 「啊,真是洪作君!」 這時,只聽得宇田大聲說:「什麼?——你說誰來啦?別是找錯人家了吧?」 洪作說:「請原諒,就此告辭了。 夫人笑著說:「哎,別這麼說,進屋裡玩去!」 這時,遠山從裡面走了出來。 「你來了?」洪作驚奇地說。 遠山火爆爆地說:「『你來了?』——這就是你的伺候?我是被叫來的,正替你挨罵!今天不是第一回,是第三次了!你究竟鑽到哪兒去了?宇田老師畢竟是宇田老師,首先就饒不了我!」 「哎,好歹請進屋吧。」洪作依從夫人的話,走進門廳。 遠山說:「哎,進去!」 洪作說:「你先進!」 「在那兒磨蹭什麼?」 又傳來了宇田的聲音。 洪作想:「他的確在發火!」 洪作一進正房便說:「前天回來的。」說完,便朝宇田垂頭鞠躬。宇田身穿浴衣,坐在走廊里,面朝院子。 「竟然回來了?我剛想請遠山君去金澤找你!動身前你不是說兩三天就回來嗎?可是老不見回。連明信片也不寄一張。寫信去,也不見你回信。我教過各種各樣的學生,可象你這樣的學生還是第一次碰到。」宇田說話時,臉依然朝著原來的方向。 「對不起。」 洪作只好道歉。 夫人說:「寄封信來,就免得擔心了。——伊豆的外公為你擔心,在台北的父母也為你擔心,大家都為你擔驚受怕,都寫信來詢問,可你下落不明,也沒法答覆他們。」 「對不起。」洪作再次道歉。 遠山說:「哎,你呀!你想過自己與眾稍有不同嗎?沒想過吧?大家常常對你說,你做的事很不尋常。嘴上說『明天就動身去台北』,到處讓人家舉辦送別會,然後卻跑得無影無蹤,這算怎麼回事?要為周圍的人想想! 即使你這樣的人失蹤了,大家也會著急的。」 「說得好,遠山君!——受了這麼多年的教育,已經走上正路了!你替我多對他提些意見!」宇田仍舊沒轉過臉來,「狠狠地把他批評一頓!輪到遠山君來提出批評,洪作君已經無可救藥了!」 「老師,不能說得太過火呀!」遠山說,「洪作知道自己錯啦!」 「如果知錯,首先道歉!向老師道歉,向師母道歉!這段時間,你母親的信都是寄到老師這兒。寄到你那兒,是泥牛入海一場空,所以改寄到老師這兒。不僅你母親,你外公也是這麼做。向老師道歉,向師母道歉,向我道歉!」 「我道歉!向老師和師母道歉。不過,怎麼還要向你道歉呢?」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我受了連累。我受到各種各樣的誤解。宇田老師他們起初還以為是我唆使你這麼做的!」 宇田老師說:「我想不是你唆使的,不過,多少與你有些關係。前不久,聽藤尾君說,四高那個學生來這兒時,遠山君也一起在千本海濱的肉排餐館喝過酒。當時你們一起策劃了不正當的事情吧?」 遠山說:「我與洪作的這件事毫無關係!本來我還對此生氣。他不夠朋友!到哪兒去,不事先跟我打個招呼!如果預先跟我說好,我會替他應付應付局面。就說可能在金澤生病了什麼的,巧妙地搪塞過去。可他卻瞞著我走了!」 洪作說:「哎,我也沒想到會在那兒逗留這麼久!可是不知不覺時間就這麼過去了。我想,既然柔道隊的人已經替我給老師寫了回信,也就行了。」 直到這時,宇田才把臉轉向洪作,說:「柔道隊的那封所謂回信不能算數。信中只有寥寥數語:『柔道隊的夏季訓練結束以後,便會返回,不必擔心。』——你在金澤究竟幹些什麼呀?」 「練柔道。」 「可是,不可能光練柔道吧?」 「光練柔道。」 「還得干點別的吧?」 「什麼也不干。沒有那份餘地。除了練柔道,便是睡覺。」 「嗬!這倒不壞。可你是應考生!為什麼不及時回來?」 「不能回來。」 「為什麼不能回來?」 「大家都挺辛苦。我不忍心一個人跑回來。」 「嗬!你一個應考生,卻要陪著他們?好極啦!優秀的應考生!這樣的應考生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個吧!」 「不,除我以外,還有一個人。他是個技藝超群的柔道強手,對所有四高學生直呼其名,而四高學生稱他先生。他是有三年資格的應考生,明年將和我一道參加考試。」 「嗬,真是個豪傑!和你一樣,也要父母操心吧?」 「他在金澤住了三年。聽說他天天上練武場,直到夏末為止。從秋天起,他便溫習功課了。」 「嗬,好傢夥!一直住在金澤!」遠山欽佩地說,「他厲害嗎?」 「嘿,挺厲害!我真想讓你見見他。」 「一面練柔道,一面準備考試。連續三年落榜,他不感到失望嗎?」 「這種事情他不在乎。他說,這樣過五、六年,總會讓他考取的。」 「可怕!你也去上這個當吧!」 宇田說:「你們盡談無聊話!」 洪作忽然想起從金澤帶來的點心還放在門口,於是他站起身,準備去拿。 宇田說:「別是想溜吧?」 「不,不會溜。」 「重要的話還沒說呢。」 「放心吧,我不會逃跑!」 宇田笑著說:「我不能信任你。」 洪作把兩盒點心拿進來,交給宇田夫人,說:「這是我帶來的。」 「那是什麼?」宇田瞪著眼說。 「是金澤的點心。好在哪裡我不知道,但聽說是有名的點心。」 「竟帶來這麼兩大盒?」宇田說,「你竟會買禮物?這倒是難得!」 宇田夫人說:「這麼大兩盒點心,挺貴的吧。一買就是兩大盒,這便是洪作的作風!」 「真是你買的嗎?別是人家送你的吧?」遠山說。 「討厭的傢伙!」洪作心裡暗暗罵道。遠山對這類事情總是很敏感。洪作嘴裡卻說: 「是買的。」 「那麼,花了多少錢?」 「誰記這種事!」 「奇怪!你這種人本來是不會存心買禮物的!」 「這是什麼話!我給寺院也送了兩盒同樣的點心,還送了藤尾兩盒。」 「嗬!那就更奇怪啦!」 「這麼大盒的點心,一定挺沉吧。」夫人說著,提著點心盒走出了這間房。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隻盛著紅白干點心的盤子走了進來。 「多漂亮的點心!這是洪作君辛辛苦苦老遠帶來的禮物,快嘗嘗!」 然後,夫人又一次離開房間。這一次,她是去沏茶。 洪作說:「我去了台灣,會給你們帶來珍貴的禮物,這次就送這點兒東西。」 宇田嚴肅地說:「送不送珍貴的禮物倒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去台灣一事,要說到做到。你不去台灣,我很為難。不知不覺這個責任已經落到了我肩上。」 遠山說:「洪作是個不孝之子!」 「你也是不孝之子,不過也許他比你過份點兒。」宇田拿起一塊點心,說,「現在你就把去台灣的日子定下來。在沼津恐怕沒什麼事情要辦了吧。」 「沒有了。」 「隨時可以出發吧?」 「可以。我看沒必要再去一趟伊豆鄉下了。」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眼下你去外公那兒,不是送上門去挨罵嗎?」 這時,宇田夫人插言說:「你外公正在生氣呢!他似乎很想見見你。」 洪作說:「也上這兒來過嗎?真叫人吃驚!他還到藤尾那兒去過。上了年紀的人,真沒辦法!」 夫人說:「這麼說可不行!要遭報應的!他是替你擔心!」 「究竟是不是為我擔心,還是個疑問。只是因為我家裡人委託他監督我,他認為有責任催逼我去台北。他想儘早卸掉我這個包袱。」 「是啊,說得倒也是。對你這種人,連你外公也不會擔心,正如你自己所說,這只是他的責任。僅僅是責任。——我也一樣。我也不為你擔心。擔心也是白搭。為你擔心就得吃苦頭。你無憂無慮。跑到明年能不能考進去尚未可卜的高校,又是練柔道,又是上街大買特產,盡幹些不正經的事情。心血來潮便為所欲為!」 遠山說:「對。」 「你說對?可你也一樣!」宇田也不放過遠山。 「老師,您別搞錯了訓斥的對象!我是因為洪作的緣故才被叫來的,是不是?老師,您不是把我叫來挨訓的吧?請您別弄混了。」 宇田夫人說:「是啊,拖累了遠山君!」 「就是嘛,」遠山說,「我覺得老師也太天真。您完全上了洪作的當,不是嗎?對他的話信以為真,為他舉辦送別會,這都沒有作用。叫他把動身的日子定下來,這也不行!他哪會去台北?他根本就不打算去!要是我,就叫他去金澤!既然明年能不能考取還不知道,還是叫他去金澤來得妥當。」 「這話真是荒唐!莫非你們串通好了?」 「別開玩笑!」 「不,很象是這麼回事。細心聽你們的談話,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宇田說完,又轉向夫人說:「請把啤酒拿來。」 夫人說:「不行!哎,你這位老師呀,真象遠山君說的那樣,有幾分天真。你本來為洪作的事情大動肝火,可一旦見到他,心又軟了下來。---喝上啤酒,事情就沒指望了!嘿!老師失敗啦。」 「沒這種事!批評還沒開頭。訓斥也還談不上。好戲還在後頭呢!——拿啤酒來!」 「不這麼咋呼,我也會拿來。你是想為洪作君舉行第二次送別會吧?」 宇田夫人嘴裡說著挖苦話,可臉上顯得若無其事。她起身走了出去。 「師母說得對!老師的確想得太簡單!洪作可不是個好對付的對手。」遠山說,「這樣不行,除非把藤尾找來!」 「藤尾?」 「對!讓那傢伙提意見,他旗幟鮮明,說得頭頭是道!——把他找來怎麼樣?」 「他在家嗎?」 「我想在吧。打個電話試試行嗎?」 這時,從廚房那邊傳來了宇田夫人的聲音:「不行!把那種人帶來不行!」 然而宇田不答理她,對遠山說:「你去把藤尾君帶來!他在上次的事件中也多少蒙受了冤屈。請藤尾君來吧,大家寫一份誓約書,怎麼樣?把離開沼津的日期定下來,也定好在神戶乘船的日期,然後給洪作在台北的父母打個電報!」 「還是送他去台北嗎?」遠山說。接著,他把臉轉向洪作說:「你惡貫滿盈,該伏法了!你應該覺悟了!這樣做,歸根結底還是為你好啊。你對所謂家庭會有所了解,對父母和弟妹的心情會有所體諒吧!」 「遠山君,請來幫忙拿啤酒吧。」又傳來宇田夫人的聲音。 「待會兒繼續跟你談。」遠山說完便走了出去。他拿著啤酒和酒杯轉來,對宇田說:「那麼,我這就去給藤尾打電話,行嗎?」 「去就得了,幹嗎這麼羅嗦!」 「師母反對呀!」 「她會反對?她和藤尾君似乎格外投機呢!」宇田說。 遠山給藤尾打過電話回來時,宇田往洪作的杯子裡斟滿啤酒,說: 「遠山君還是中學生,所以不許他喝啤酒。」 「這還用說!我不喝啤酒。」遠山機靈地回答。 「畢業沒畢業,差別就在這裡。」洪作說,「你呀,明年再畢不了業也就糟啦!」 「你胡說什麼!」 「哎,這是實話。無論如何要爭取畢業!這一回再doppeln,就會被開除!doppelnaus。」 「doppeln是什麼意思?」 「doppeln就是留級,連續兩次留級而被開除叫作doppelnaus。這是德語。這是我在金澤學會的。」 洪作剛才被遠山毫不留情地嘲弄了一通,現在他想轉而反擊。 宇田說:「喝了啤酒,懲不住勁頭了吧?」 「哪會這樣!不過,老師,請您不僅為我操心,也為遠山操點兒心!遠山也有很值得稱讚的優點。上次他在練武場把腰節骨不知怎麼弄了一下,躺在地上起不來。這件事您還記得吧?當時他說:『我落到這步田地,全是自作自受!母親知道了,一定會哭的。我倒沒什麼,但母親多可憐咽!』說著他就哭啦。」 「哭了?」宇田反問道。 「哎喲,遠山君真的哭了嗎?」宇田夫人把臉轉向遠山說。 「我怎麼會哭!」遠山說。 「明明哭了!」 「我哭了?」 「你用雙手捂住眼睛,抽抽搭搭的,不是嗎?哎,這和哭有什麼不同?」 「我會哭?」 「『我倒沒什麼,但母親多可憐啊!』說著,你就哭了!」 遠山驟然變了臉色,說:「什麼!你嘲笑我?好吧宇田夫人說:「討厭!也不分場合,竟在這裡吵架!」 洪作說:「不吵架。我們早已決過勝負了。」 「好,重新較量一次!」遠山把手指關節折得咯嗒咯嗒響,氣勢洶洶的,好象真的要站起來大打出手。 「哼!」宇田感慨地輪番打量他倆的面孔,說:「果然不錯,生就一付簡單的頭臉。動輒訴諸武力。——果然如此!」他頓了頓,又說:「要吵架,也得有個理由。這麼大的男子漢,為了哭與沒哭這種區區小事,便要揮拳踢腳,恐怕不怎麼光彩吧!用武力決定勝負之事暫且擱下吧,不如先把洪作君的問題解決。」 宇田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書桌邊,從抽屜中取出幾張信箋,說:「按照我說的往上面寫。」 洪作問:「寫什麼?」 「我說了按照我說的寫嘛。有鋼筆嗎?」 「沒帶。」 於是遠山說:「這傢伙會帶筆?我看他長到這麼大還沒有帶過筆呢!手錶也沒有。鋼筆也沒有。——連上衣、鞋子,也是我們從畢業的同學那兒討來給他的。」 洪作默不作聲。事實確實如此。 「真難伺候!」 宇田又一次起身走到書桌邊,取來了鋼筆。 「好吧,用這支筆寫。鋪墊上恐怕不好寫吧。寫東西還是在書桌上為好。」 洪作起身走過去,在宇田的書桌前坐了下來。 宇田說:「定於九月三號或十號從沼津出發。三號也行,十號也行,這麼幾天還是可以通融。如果三號動身,便乘四號從神戶開航的香港丸;十號動身,便乘十一號從神戶開航的扶桑丸。兩艘船中扶桑丸較大。瞎,乘哪一艘都一樣!」 洪作聽了這話,大吃一驚,他想:不知宇田何時打聽到了這些情況。 「十號動身吧。」洪作說。他覺得哪怕只晚幾天走也好。 「十號?好!就決定十號從沼津出發,乘十一號從神戶開航的扶桑丸。就這樣,行嗎?」 「行!」 「那你寫吧。——我決定乘九月十日的夜行火車離開沼津,在神戶換乘十一日正午開航的扶桑丸渡海赴台。」 洪作按照宇田的口述,用宇田的鋼筆,在宇田的信箋上寫下了保證。 「寫好了嗎?」 「寫好了。」 「好,另起一行——」宇田邊說邊把啤酒杯送到嘴邊,「另起一行。——關於我赴台一事,皆因本人淺薄無慮,優柔寡斷,至今為止給各方面造成了很多麻煩。」 這也要寫上去?」洪作說。 「別說話,只管寫!」宇田又端起酒杯。洪作無可奈何,只好把宇田口授的話逐字逐句寫下來。 「由於本人屢次改變主意,違背諾言,無所事事,虛度光陰,以致夏去秋至,赴台之事拖延至今。」念到這裡,宇田停頓了一下,說:「你會寫『虛度光陰』四個字嗎?」 「會寫。」 「懂意思嗎?」 「就是說整天什麼也不干,遊手好閒地過日子。」 「嗬!你竟然也懂得這個詞的含意!——遠山君懂嗎?」 「是說『虛度光陰』這個詞嗎?」遠山掻掻頭皮說,「一點不懂!」 「繼續寫——」宇田說,「——事到如今,謹向各位長輩、諸位相識深表歉意,並願痛改前非。」 洪作動筆記錄這句話時,從門廳口傳來了藤尾的聲音: 「可以進來嗎? 「請進!」宇田夫人應聲答道。藤尾走進屋裡,見了這種景況,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在遠山旁邊坐下。 「寫完了吧?又另起一行。——當此決意渡台之際,我向天地神明起誓,保證不再給親戚朋友增添麻煩,從沼津出發以及在神戶乘船的日期既經決定,無論發生何事,決不更改。」 洪作又照樣寫了下來。 「寫完了吧?簽上自己的名字,收件人是我、鄉下的外公、借宿的寺院裡的住持、藤尾君,遠山君——此外還有誰?」 宇田把臉轉向遠山和藤尾。藤尾起身走到洪作身邊,俯身辨讀洪作寫的保證書。過了一會兒,他說: 「字面上還可以更嚴厲。——屢次改變主意,違背諾言,忘記了自己應考生的身份,與街頭惡少毆鬥,並往北國流浪作惡,——」他思索一會兒,又說:「最好把這份保證書廣為分發。我請店裡的年輕夥計油印出來。也給學校里送去一些,怎麼樣?」 洪作的保證書寫好後,宇田說: 「蓋印吧!」 藤尾說:「蓋印不頂用!按血手印最好,血手印!」增加了一個藤尾,氣氛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了。 洪作說:「按血手印?好吧,拿菜刀來!」 「這不行!」夫人皺著眉頭說,「蓋個普通的圖章不就行了嗎?」 遠山說:「誰帶著圖章這種小玩意兒!要用的時候,這傢伙用橡皮刻一個就行了!」 你一言,我一語,結果決定按大拇指印。當洪作把大拇指按到宇田夫人拿來的印泥上時,夫人說:「洪作君也真可憐,終於要被趕出沼津了。」 「那麼,舉行簽字儀式吧?」藤尾拿起啤酒瓶,發現裡邊已經空了,便對宇田夫人說:「師母,請把簽字儀式喝的啤酒拿來好嗎?」 宇田夫人立刻起身去把啤酒拿來了,宇田、藤尾、洪作三人喝著啤酒,遠山卻喝著白開水,做出一付老實相。 藤尾說:「這啤酒非同一般。這是達成協議時喝的酒,你也可以喝!」 遠山說:「哦?是達成協議時喝的啤酒?不是普通的啤酒!既是這樣,我只喝一杯試試味吧。究竟是什麼味道?」 遠山說著,便端起杯子。正在這時,他耳邊響起宇田的聲音:「遠山君不能喝!」 「是。」遠山把杯子放下了。 藤尾說:「老師,只喝一杯還是可以吧?這傢伙經常喝酒!」 「經常喝?這不行!」宇田說,「好!請遠山也寫一張保證書吧!保證今後滴酒不沾,怎麼樣?」 於是,藤尾說:「這倒是挺有趣!就這麼辦吧。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他自己。遠山,你寫吧!」 遠山蘭本正經地向宇田問道: 「寫了保證書,明年會讓我畢業嗎?」 宇田笑著說:「即使你寫了禁酒的保證書,作為學校當局,也不會因此而讓你畢業吧!」 近黃昏時,三人離開了宇田家。一出門,遠山便說:「留級生真苦啊!」也許是只有他一個人沒喝上啤酒的緣故吧,他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感到沮喪。接著,他又說:「洪作也終於要去台灣了。船開走,煙留下,是不是?」 藤尾說:「別說這種蠢話。說出這種話來,大家都以為你智能低下。要說點兒象樣的話!」 遠山說:「那麼,我該說什麼,你教給我吧。朋友乘船遠行,今後只剩我一個人了。明年能不能畢業也沒有把握。心裡感到說不出的寂寞。為了表達這種心情,我借用了『船開走,煙留下』的歌詞。」 藤尾問道:「洪作去台灣,你真的感到寂寞嗎?」 遠山顯出平時所沒有的嚴肅表情,說:「沒有同伴啦!和洪作在一起,心裡還感到踏實,洪作不在了,總感到心虛!」 遠山的這些話,洪作聽了並不怎麼感激,但他完全理解遠山的心情。 洪作說:「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但長此以往,會毀滅一生!」 「哎呀,你這話和我媽說的竟是一模一樣!我媽對我說,繼續和你這種人來往,會毀掉我的一生!」 「真的說過這種話?」 「我幹嗎騙你?真的這麼說過。是流著淚說的。」 「真討厭!」洪作說。 藤尾說:「哎,社會上對於洪作的評價,到了這種地步!我媽她們雖不至於說得這麼嚴重,但言語中也有這層意思。」 遠山說:「宇田老師的夫人也說過!」 「她說什麼?」 「不便說。」 「不要緊! 「不是顧忌你,是顧忌師母。」 「說吧!她說什麼?」 「好吧,說就說!『他呀,不知想些什麼!和蜻蜓一樣無憂無慮,輕飄飄地飛來飛去。』」 洪作心想:「又是說我無所用心?」無論誰說他無所用心他都心平氣和,然而宇田夫人說他是輕飄飄飛舞的蜻蜓!他心裡受不了,感到厭煩。 「難道我在金澤多呆了幾天,就該受到這麼大的責難嗎?不錯,我應該寄一張明信片。沒寄明信片,也許是我的過失。可是,不就這麼點兒事情嗎?就因為這一點,被人家說成蜻蜓,叫人怎麼受得了?」 聽了洪作的話,藤尾不禁笑了起來。 「你自以為不象蜻蜓吧?可是在大伙兒眼裡,你就象一隻蜻蜓!分歧就在於此。你從小到現在始終是輕飄飄地飛呀飛。高興飛哪兒就飛哪兒。誰也不替你操心。」 「沒這種事!」 「哎,聽我說!——有沒有父母在你身邊監督,差別很大。我認為,倘若你和我們一樣,是在家庭的懷抱中長大的,便不會變成蜻蜓。可是,迄今為止,你一直是在沒有父母監督的環境裡成長的。這一點,你得天獨厚和我們不同。老是做蜻蜒也沒什麼。從小是蜻蜓,現在還是蜻蜓。自以為不是蜻蜒,可在別人眼裡你卻是蜻蜓。」 「你胡說些什麼!」 「啊,別發火!」 「蜻蜓是什麼東西?」 遠山說;「藤尾說得對呢!聽他一說,我看你也真象蜻蜓!宇田師母說得真象!真是只蜻蜓!連玲子也認為你象蜻蜓。」 遠山突然提起玲子的名字,洪作的心一陣劇跳。 「玲子說過這種話?」 「哎,沒說。只是嘴裡不說,心裡卻是這麼想。肯定是這麼想。你當我說謊,就去問她好了!——喂,藤尾,你請客,現在就到玲子那兒去!」遠山提議道。 藤尾說:「硬是要去,我也不反對帶你們去見阿玲。」昨天,藤尾還說他不會永遠把玲子這種姑娘當作美人,可現在卻若無其事,嬉皮笑臉。就是這種地方,他令洪作厭惡。 藤尾又說:「哎夕看來我今天好歹得請客。洪作要去台北,一場戲收場了。今後再也不能輕飄飄地飛舞,做不成蜻蜓了。真可憐!可是無可奈何呀!」 進入鬧市區,遠山便提議邀請金枝和木部一起,當晚為洪作舉辦送別會。誰也不反對。 他們決定七點鐘在千本海濱的肉排餐館會合,然後就地暫時分手。遠山必須上親戚家去辦件事,藤尾也非回家一趟不可。臨走時,他對洪作說:「我去邀木部和金枝,你先去,在二樓占個座位。」 剩下洪作一個人時,他便漫步於街上,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他想,他終於也要和沼津鎮暫時分別了。 多虧宇田,出發的日期定下來了,這對洪作來說是件好事。如果不叫他寫下保證書,洪作很難與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 在千本海濱的肉排餐館會合的時間要過一小時才到。洪作打算去書店裡看看,正在這時,有人招呼道: 「喂,洪作君!」 洪作一看,原來是身著和服的首席教師釜淵。自從上次遠山發生事故,他們深更半夜在練武場碰面以後,洪作一直沒見過他。洪作覺得真是冤家路窄。 「你現在幹些什麼?」 「還是老樣子。」 「還是老樣子可不行!總得有點兒改變!」釜淵說,「秋天到啦!」 在洪作的心目中,釜淵是不會對季節有所感慨的,所以他覺得很意外。 接著,釜淵追加似地說道:「有支歌中唱道:『秋來思緒多。』你知道嗎?」 「嗯。」洪作根本不知道。 「感覺到秋天到來,人們的確是思緒萬千。」 「連老師也是這樣嗎?」 「『連老師也是這樣嗎?』這種說法沒禮貌!」釜淵笑著說。 平時他總是板著面孔,這一笑,令人覺得格外親切。 「夏季你幹了些什麼?」 「到金澤去了一趟。我打算明年投考四高。」 「哦,你想投考四高,所以到學校所在地去看看,是不是?」 「啊。正是。」 「考慮真周到!連你也會有這種用心?」 「您也失禮啦!」洪作笑道。釜淵也笑了。這一次他笑出了聲。 洪作覺得,此刻和自己談話的釜淵,不是使全校學生望而生畏、以嚴峻而聞名的釜淵了。他仿佛在同另一個人交談。 釜淵說:「知道連你也有心投考高校了,我放心啦!明年你很難考取,不過後年總得有所歸宿!」 「您又失禮啦!」洪作笑著說。 「恐怕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才不這麼想呢!」 「是嗎?不久前我和宇田君淡起你,宇田君還稱讚你呢。」 他說,你想事情和一般人大不相同。人一般活六十歲,而你卻似乎把人生當作一百二十年加以考慮。 真不好意思!」 「哎,我也覺得你是這樣。到四高去參加柔道訓練,這可是別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真了不起!我們只好認為,你把人的壽命加倍地加以考慮。」 「您知道了?」 「當然知道!——不過,我認為這一點是你的長處。你在校時,我也是這麼想的。比起那些聽到考試二字就眼神發獃、面色發白的學生來,你要好得多!因為不用功,所以升不了學。可儘管考不取,志願卻挺高。一般的人都選擇免試的私立大學,可你卻要進公立高等學校。而且,聽宇田君說,你進那所學校並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練柔道!」 「真是氣宇不凡!」 「了不起!」 「您別說了!」 「不,我並非貶低你,而是誇獎你!這方面你真是好樣的。問題只在於你能不能考取。」 「是呀。」 「你認識到這一點了嗎?」 「嗯,認識到了。」 「認識到了,卻不為此而努力,這也挺出色!」 「真難為情!」 「哎,我不是冷嘲熱諷,而是稱讚。——好極了!只是父母大傷腦筋。不過,哎,是自己生出來的兒子,有什麼辦法!」 不知不覺間,兩人並肩走在一起了。 「老師,」洪作對心情舒暢,話不絕口的釜淵叫了一聲,「今後我一定努力學習。」 「很好!」 「真的,我決心努力。因為住在沼津不行,所以我決定去台北,在父母身邊用功學習。」 「很好!」 聽釜淵的口氣,他根本不信任洪作。 「真的,我今天到了宇田老師家裡,寫下了保證書。十號從沼津出發。」 「哼!你會主動寫保證書?恐怕是逼你寫的吧?」 「是的。」 「我就知道!料你也不會自覺地寫。不過,總而言之這是件好事。宇田君也費了不少心思! 接著,釜淵稍稍改變了一下語氣,說: 「順便提一下,你得感謝宇田君。宇田君受你牽累,代司父母之職,十分辛苦。——他說你太沒有頭腦,他不能撒手不管。」 「你自從出世,便成了別人的累贅。自己不操心,該操的那份心思全由別人代勞了。——生就一個幸運兒!」 「是嗎?」 「這還用問?當然是!宇田君這些人受你的連累,該由你自己操心的事情全由他承擔下來,為你料理。不僅承擔了應當歸你的那份憂慮,連你父母的份額也轉嫁給他了。——不感謝他可不行!」 「我全明白。」 「最近,宇田君和你父母就你的事情頻繁通信。聽說連錢都匯到他那兒呢。」 「是嗎?」洪作大吃一驚。這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他想,事情的確可能發展到這一步。 「真把錢寄到宇田老師這兒來了嗎?」 「我不知道。——宇田君是這麼說的。離開沼津去台北,總得花錢吧?你本來打算怎麼弄到這筆錢?」 「我想很快就會寄來的。我打算,如果沒寄來,就向人借。」 「向誰借?」 「無論向誰借都成。」 「瞧,這一點你又與眾不同!難得,難得!」 釜淵接著說:「上哪兒去喝杯咖啡好嗎?」 釜淵和咖啡!這是不可思議的結合。洪作想;釜淵居然也喝咖啡? 洪作把釜淵領進最近的一家西洋點心店。這兒店堂的一角設有幾組桌椅,作為飲料部。 釜淵一邊環視店堂內部,一邊說:「你常出入這種地方嗎?」 洪作答道:「這還是第一次。」 「你很熟悉呀!」 「乘火車走讀的同學時常來這兒,所以我知道。」 「不象話!居然有這種學生,放學時到這種地方來!」釜淵說。但他臉上並沒顯出在學校里的那種嚴厲的表情。兩人在一張小桌旁面對面地坐下。 「喝杯咖啡吧。」釜淵說。洪作依言叫了咖啡。 「老師愛喝咖啡?」 「每天早晨喝。去台灣之前來我家喝一次好嗎?請你喝象樣的咖啡。將咖啡豆磨碎後煮的。」 「您這麼說話,和您在學校里的時候完全不同。」 「不見得吧?」 「瞎,是不同!完全不一樣。同學們只要一見您的臉,臉色就變了。 「你也是這樣嗎?」 「我還沒到這種地步。」 「是啊。這是因為你和你那些朋友,藤尾呀,木部呀,都是些滑頭滑腦的傢伙。」 「可他們都是很好的同學。」 「照你這麼說,世界上就沒有壞人啦。」 咖啡剛送上來,釜淵便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說:「勉強可以。」 洪作對品嘗咖啡一點也不在行。咖啡這種東西,只是偶然在藤尾家喝過,很少有機會喝到。即使在金澤,也沒有得到機會。 「老師也常上這種店子嗎?」 「哎,第一次。」 「上過中式麵館嗎?」 「沒有。」 「一次也沒上過?」 「沒有。」 「可驚!我們……」話剛說出口,便在喉嚨里梗住了。他原想說他和夥伴們幾乎沒有一天不上中式麵館,但有所顧忌,便改口道,「要是老師想去,我給您領路。」 釜淵說:「嗯,請領我隨便上一家麵館吧。」 出了西點店,洪作領著釜淵往他們一夥幾乎天天光顧的那家中式麵館走去。 走進麵館後,他們在二樓一個鋪著鋪墊的小間裡找好了座位。 釜淵說:「隨便吃什麼,只要味道好就行。」洪作點了兩碗中式湯麵。 洪作再次叮問釜淵:「這兒您一次也沒來過嗎?」 「沒來過!我上這兒來,你們就頭疼啦!」 「沒關係。老師上樓之前,我們就逃之夭夭了。」 「從哪兒逃?」 「從窗口逃走。」 「嗬!不管什麼時代,中學生這種人物於出來的事情總是一樣!」 「過去也是這樣嗎?」 「我們這些人也爬過窗l!。」 「老師也爬過窗口?」 「對。」 「真沒想到!那時你們吃什麼東西?」 「麵條。」 「想像不出老師慌慌張張逃走時的模樣!那是副什麼樣子?」 「我總是遇事不慌。在跳窗之前,我還能從容不迫地把吃剩的麵條蓋好,不使它沾灰。這一點和你們不同的。」說到這裡,釜淵開心地笑了。洪作看到釜淵的笑顏,又覺得他說不出地可親。 洪作說:「把老師剛才說的話講給同學們聽,大家一定挺樂。」 釜淵忙說:「這種事可不能告訴他們!作為一個教師,必須經常保持威嚴。倘使與學生們親密無間,就沒法教育他們。對不對?」 「嗯。」 「你們馬上就會小看老師。稍不小心讓你們鑽到一個空子,你們就會得意忘形,不把老師放在眼裡了。」 釜淵用筷子夾起端上來的湯麵,說:「這東西你們能吃幾碗?」 般吃兩碗。」 「不算多。我們年輕時吃三碗呢。」釜淵說,「你們一夥常來這兒吧,藤尾、木部、金枝。」 「您都知道!」 「這種事情瞞不過我。你們這種人叫做『麵條壞蛋』。吃著麵條,想到自己是壞蛋,所以有這個頭銜。 「麵條壞蛋?」 「不是嗎?」 唯有這時,洪作看到釜淵的表情有些異樣。 從中式麵館出來後,他們在街上走了一會兒。走到他們先前相遇的那家書店門口,兩人決定分手。 釜淵說:「好,就在這兒分手吧。保重身體,好好用功!」 洪作說:「到了台北,我給您寫信。 「你會寫信?你連必須給父母的回信也不寫,給我寫信恐怕靠不大住吧?我這兒無所謂,可是一定要給宇田君寫信!」 釜淵說完便走了。洪作目送著他的背影,捨不得把目光移開。他想,一旦自己要離開沼津,為什麼所有的人都顯得如此善良、如此親切呢?今日所見之釜淵,和平日的首席教員釜淵,簡直判若兩人。說話合情合理,舉止說不出地溫和。 「一點兒沒有冷血。」洪作想道。 所謂冷血,是「冷血動物」的「冷血」,是釜淵的綽號。 洪作想,無論如何,從畢業到現在在沼津所過的這段散漫的日子,從中他並非一無所獲。他和宇田建立了親密的友情,發現了釜淵老師的好心,這都是得益於在沼津的遊手好閒的生活。 洪作在黃昏的街道上朝千本海濱的方向走去。白晝使人覺得在度夏末,然而一到上燈時分,人們便覺得秋意正濃。在街上行走,感到秋天的寒氣直逼足底。釜淵說秋天到來思緒多,看來的確如此。 洪作來到位於千本海濱入口處的肉排餐館門前。可他沒進餐館,徑直朝海濱走去。他不進餐館,是想獨自多呆會兒。他之所以想獨自安靜,也許正是因為秋天已經來臨。 海濱不見人影。在幽暗的夜色中,只聽見陣陣波濤聲。洪作一直走到水邊。眼前的千本海濱,他終於要和它分別了。 「洪作君!」 洪作聽到遠處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以為是錯覺。 「洪作君!」 確實有人在喚他。是女人的聲音。除玲子以外,在他認識的女人中,沒人叫他的名字。 「哎——!」 這次是洪作喊叫。他要告訴對方自己在這兒。 洪作離開水邊,朝著喊聲傳來的方向走過去。沒走多遠,便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玲子的喚聲: 「洪作君!」 洪作粗聲粗氣地說:「是來接我嗎?」 「剛才你經過店門口時,我看見你了。遠山君、藤尾君也都來了。」 身穿單衣的玲子走上前來。她用手按住衣服的下擺,以免它被海風掀起。 「木部和金枝呢?」 「我出來時,他們還沒到。」玲子說,「今天海浪比往日平靜。幾天前的景象真可怕!站在這兒,水沬也會濺到身上。」 「你不冷嗎?」洪作覺得身穿單衣的玲子應該冷得受不了。 「有點兒冷。」玲子說,「不過我很高興!這兒沒人呢。夏天已經完了。此後,千本海濱將變得寧靜,多好啊!我愛秋天!」 洪作覺得他們倆這樣面對面地站著,十分尷尬。 「咱們走吧。」洪作說。 「木部君和金枝君還沒來呢!咱們到那邊走走吧。」 玲子啟步走了,洪作跟著邁動了步子。在沙灘與海水之間,是一個布滿石頭的地帶,行走非常困難。 「啊,真舒暢!我喜愛夜晚的海。」玲子停住腳步,面朝大海站下。洪作也停住腳步。然而,和一個異性單獨相處的拘束感又攫住了洪作。他拾起腳邊的石子,朝黑蒙蒙的海面扔去。於是,玲子也拾起一顆石子。 「恐怕你扔不到海里吧。」 「扔得到!和弟弟練投球時,我還是個投球能手呢。」 玲子做出一個不牢穩的動作,把石子扔了出去。洪作又拾起一塊大而扁平的石頭,做出擲鐵餅的動作,先把身體轉一圈,乘勢把石塊扔了出去。 洪作繼續尋找扁平的石頭,一塊接一塊地拾起來,一塊接一塊地扔向黑暗的大海。 「再往那邊走走吧。」玲子說完,又挪動了腳步。洪作無奈,只好跟在玲子後面。 「聽說你十號就要出發?」 「嗯。聽誰說的?」 「遠山君。——聽說叫你寫了保證書,真的嗎?」 「嗯。」 「你寫保證書時,臉上是個什麼表情,我真想看看!」 「寫那種東西,沒什麼!叫我寫,一下可以寫好幾份!」 對此,玲子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她說: 「台灣的水果挺好吃吧?」 「嗯。」 「有些什麼水果?」 「香蕉,木瓜。」 「木瓜?我沒見過呀!」 過了一會兒,玲子說,「新高山是一座很美的山吧?」 「你說什麼?」 「這是念書時老師對我們說的。」 過了一陣,她又說:「真的不再回來了? 「洪作君。」 「開玩笑!回來!當然要回來。明年春天我要去金澤參加考試!」 「人家說這全是你騙人的呀!」 「誰說的?」 「遠山君。」 「那傢伙,居然說這種話?」 「是呀。他說你去了台灣,就再也回不來了。他還說你會在那兒入學,將來還要和台灣姑娘結婚,在那邊的砂糖公司工作。」 「胡說八道!」 「不過,我認為洪作君還是留在那兒好。」 「為什麼?」 「洪作君適合於住在台灣。不是過慣了閒散日子嗎?——啊,我也想去台灣!那兒一定很好。那兒長著椰子樹,月光皎潔。生活在那個地方,多麼美妙!」 「那你來吧!」 「不行呀,我沒錢。」 「在那兒找個工作就行了。」 「那麼,我也進砂糖公司工作嗎?」說到這裡,玲子頓了頓,「到了台灣,洪作君連話也不會和我說了!你父親是個軍人,一定挺可怕的!不過,我想你母親很慈祥。洪作君的母親呀!」 洪作說:「該回去啦。大家都在等著呢,」 不知有什麼事情好笑,玲子咯咯地笑了起來。她說:「好吧,洪作君一個人回去吧!我還要散散步。」 聽玲子這麼說,洪作也不願單身回去。 「遠山這傢伙。在生我的氣呢!」 「你說遠山君嗎?我喜歡他。他比藤尾君和木部君他們好得多。他很會體貼人。」 「是嗎?」 「是呀。遠山君真怪!只要見到我,他總是把話題扯到洪作君身上。而且,近來——」玲子頓了一下,接著說:「算了,不說了。」 「近來——怎麼樣?」 「近來,哎呀——還是不說,不好說呀!」 接著,她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他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去問遠山君吧!」 「好,我去問他!」 「別當著大家的面問呀!要單獨和他在一起時才能問。」玲子的話中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對洪作來說,遠山說過什麼樣的話,是不難想像的,然而在玲子面前,他卻始終佯裝不知。 與玲子談著話,洪作漸漸感到呼吸困難起來。他想儘快找個自由之地,自在地活動一下。否則,他覺得自己難免窒息而死。 「走到河口去好嗎?」洪作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地說道。 「去河口?很遠吧?」 玲子畢竟有些畏縮。所謂河口即狩野河的入海口,雖然離此處不遠,但夜間在海濱行走,恐怕也得化十至十五分鐘才能走到。 「走到那兒需要多久?」 「十五分鐘左右。」 「來回就得三十分鐘。——這一來就會挨罵。管它呢,還是去吧。」她所謂挨罵,大概是指挨老闆娘的罵。 洪作說:「算了。回去吧。」 當心玲子挨罵是他決定不去河口的一個原因,此外,洪作也考慮到自己,他擔心大伙兒都會責怪他。儘管去不成河口,但玲子說了「管它呢,還是去吧」,爽快地響應了他的提議。 洪作覺得非回去不可了。回去與否,完全取決於洪作的意願。洪作回去,玲子便回去,洪作去河口,玲子無疑也會隨他同往。 洪作從未經歷過這種微妙的處境---個夥伴站在他跟前,聽憑他決定何去何從。而且,這夥伴是個異性。 洪作覺得眼前的玲子跟他平時想像中的玲子完全不同。她膽大勇為。到了顧客紛紛上門的時刻,她還悄悄地從店裡跑了出來。儘管她嘴上說怕挨罵,但看上去她一點兒也不害怕。 洪作說:「回去吧。」 於是玲子也爽快地說:「好,回去。」 兩人一同走進松林,走到並排聳立的幾幢別墅後面。這一帶仍是沙灘的延續,沒有一條象樣的道路。進入松林之後,玲子一直默默無語。 開始看見西餐館的燈光時,玲於說:「我先回去!」說完,她便拔腿飛跑而去。 洪作決定在松林里溜達一陣。剩下他一個人時,洪作才突然感到自己獲得了充分的自由。他可以想像,可以思考,連走路也自由了。他可以無所顧忌,想上哪兒就上哪兒。 洪作在松林里一條破舊的長椅上坐下。他和玲於一起散步時,暮色已深,但此刻,月亮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腳下漂著一層銀灰色的微光。 洪作總覺得有許多事情必須考慮,然而一旦準備考慮,又不知道考慮什麼為好了。 玲子顯然對他懷著一片好意。從她今晚對他的態度看來,這事不可能作別的解釋。然而為什麼事情會如此呢?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應該採取怎樣的態度? 洪作想來想去沒理出個頭緒來。他被一種甜蜜的迷霧般的東西層層包裹,他仿佛被這種東西熏得嗆住了。 「嘔!」 洪作放聲大喊。他想,金澤的鳶在這種場合,一定會大聲喊叫。 洪作比玲子晚十分鐘左右到達西餐館。他剛要上樓,繫著圍裙的玲子從廚房那邊走過來,悄聲對他說:「請你裝作沒和我見過面。」 甜美的霧氣又向洪作襲來。玲子的這句話,在他倆之間存下了一個秘密。 洪作走進房間,老闆娘劈頭便說:「為你舉行送別會,你卻上哪兒轉悠去啦?」 除藤尾和遠山之外,金枝和木部也到了。桌上已經並排擺著幾瓶啤酒。 藤尾和金枝都穿著金屬鈕扣的學生制服。木部身著碎白點花紋的和服。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穿厚棉布制服的遠山顯得大為遜色了,正象個中學留級生。 藤尾說:「你遲到了!」 洪作答道:「在街上遇見了釜淵,耽擱了。」 遠山認真地問道:「遇上了釜淵這怪物!關於我,他說了些什麼?」 「關於你?什麼也沒說。他從宇田老師那兒聽說我要去台北,便請我喝咖啡,還請我吃了中式湯麵。」 「釜淵請你?」藤尾的表情好象是說:哪有這種事情! 「別亂說! 「哎,是真的!今天我第一次感到這位老師是個好人。」 遠山噘起嘴說:「和你一起吃湯麵?在那兒嗎?」 「對。咱們幹的事情他全知道。他知道,卻裝作不知。真是好老師。」 木部說:「釜淵確實很好。我也喜歡他。他是個出色的人。他對中學生是嚴厲,可我認為那種嚴厲也很出色。」 「別以為自己畢業了,就可以信口胡說。我一聽見釜淵這個名字,就打冷戰。——夠了,別談釜淵啦——我怕那傢伙。見到釜淵面對面地走過來,我就嚇得動彈不了。沒奈何,只好站住。那傢伙走過來,說:『你還在學校里?啊?』」遠山邊說邊抬起下齶模仿釜淵的神氣。 在一旁僥有興趣地聽他們談話的金枝,將他那生就的和善面孔轉向洪作,說: 「聽說你終於決定去台北了,是嗎?」 「嗯。」 「啊,這也好。是件好事。用點兒功,明年到東京來!學校嘛,進哪一所都一樣。」 藤尾說:「這傢伙打算投考四高。在四高柔道隊的勸誘下,他的魂都被迷住了。」 金枝說:「我聽說啦。是啊,四高也不錯。——不過,柔道這種東西,哼!」木部說:「柔道本身倒不壞。 可柔道隊的生活不行!我也喜愛運動,任何運動我都喜歡。可運動隊的生活受不了!特別是柔道隊的生活!」 這時,老闆娘插話說: 「提起柔道,大家立刻聯想到遠山和洪作,所以對柔道產生反感。他們整天噼啪噼啪地練武,考試老不及格,誰見了都覺得沒出息。可是也有正經的柔道。我呀,就喜歡四高柔道隊。我想把這店子關掉,搬到金澤去,為四高柔道隊的人服務。洪作和遠山要在那兒呆上三年,才會變成真正的人。」 「哇!」藤尾大吼一聲。 「別嚇唬人!」木部說。 「我真想讓你們親眼看看四高柔道隊的蓮實君!他身材矮小,可遠山和洪作絕不是他的對手,眨眼功夫胳膊便被蓮實君擰過去,徹底完蛋了!」 遠山說,「哪有這種事?」 「別打腫臉充胖子啦!就在這餐室里,你不是一下子被摔翻在地嗎?光吹牛有什麼用!」 老闆娘頓了頓,又說: 「那蓮實君有句話說得好:『認為這世上不存在女人!』」 「的確說得好。」金枝贊同道。 「『進了四高,別以為是來做學問的!』」 「嗬!」 「他還有一句妙言!對了,是這樣說的:『菸酒不沾,萬事不想,一心一意練柔道!』——能做到這一點,我也贊成。這多麼令人嚮往!」 「哎,的確如此!」金枝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突然闖來一個單純樸素得可怕的人物!」藤尾說,「洪作的生活方式與他的那個夥伴正相反,他卻被這種生活方式迷住了。哼,我看行不通!他從不約束自己,所以感到自我約束的精神具有魅力。然而這長不了。他會覺得無聊,感到厭惓。」 接著,他對老闆娘說:「肉排還沒好?」 「別著急,請等會兒。聽說今天是為洪作送行,所以招待你們吃特別高級的肉排!」老闆娘說。 洪作把臉轉向藤尾,說:「我並不為自我約束的精神所吸引。我想我多半是被粗野的精神迷住了。」 這時,木部發出一陣「喔呵呵、啊哈哈」的怪叫聲。他說:「別說怪話!你自己就是粗野的標本!既如此,你怎麼可能被粗野的精神所吸引呢?周圍的人為你大傷腦筋。我也這樣。你只是想交朋友。這就象野狗求夥伴。 你至今為止一個朋友也沒交成。我們這些人名義上是你的朋友,其實不然,對你來說,我們不是朋友。誰也不現解你。你自己明白這一點,因此感到孤獨!你是一條純粹的野狗,儘管辨不出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演變而成的,但確實是一條野狗。孤獨的野狗。你在四高柔道隊那些傢伙當中找到了夥伴。不過,雖然同是野狗,然而四高柔道隊的那些夥伴是經過訓練的野狗,人工培養的野狗。作為野狗,你是純粹的,道道地地的。可他們不同。他們是冒牌貨。哼!和他們交往吧!不出半年,你肯定會感到無聊。」 老闆娘說:「別野狗長、野狗短地說個沒完!讓人聽見了多不好!他身上縱有野狗的特徵,可這麼一說,你們不都成了野狗嗎?」 「我並不是蔑視野狗。我喜歡野狗。我雖喜歡野狗,卻不會變成野狗。野狗這東西是裝不象的。野狗有野狗的素質。這一點上洪作很出色。他是天生的野狗,具有野狗的精神——虛無、頹廢、好鬥。」 木部說得振振有詞。由於啤酒的作用,他滿臉通紅。 洪作反問木部:「我虛無、好鬥?」他從未聽到別人對自己下這樣的評語。 木部說,「對,虛無、頹廢、好鬥!你恣意任性多為所欲為!」 「是嗎?」洪作說。 木部說:「你不明白吧?倘使意識到了這一點,你便不會變成這樣。意識到了這一點,就不是野狗之類的動物了。正因為意識不到,才是野狗。你的所作所為,在第三者看來,便是虛無的、頹廢的、好鬥的。餵?大娘!」 木部請求老闆娘的贊同。 老闆娘說:「你自以為成了大學生,不知為什麼,就要強辭奪理地說這麼一大篇。不管怎麼說,對於洪作到住在台灣的父母身邊去,我舉雙手贊成!要是留在這兒和遠山這號人混在一起,就別想進四高!」 遠山說:「最好別把我牽扯進去!」 「你呀!」老闆娘重又轉向遠山,「你大模大樣地喝啤酒,可你還沒資格喝呢!別忘了你還是中學生!」 「我知道!」 「看你那副嘴臉,就不象是知道的。除了你,好歹都已是畢業生了,唯獨你……」 「知道,知道!」 「你知道什麼?——對了,最近你在思春!把玲子拉出去,老半天也不見回來。」 「我記憶中沒這種事!」 「早兩天不是把她叫出去了嗎?」 「哎呀,弄錯人了吧?」 「沒錯,沒錯!幹這種壞事,我上學校去告你一狀!」 「別說了!這是誤會!阿玲對洪作有意,所以我……」 「不對,不對!——別胡扯!」 老闆娘說話的語氣前所未有地激烈。看來她真對遠山生氣了。遠山突然提出洪作的名字,使洪作大吃一驚。 他想說點兒什麼,但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話來。他想:「這下壞事了!」這種事情,遠山不可信賴。 這時,金枝說,「照木部的說法,洪作是一條野狗。我認為木部也許說對了。」他把話題又拉回了正題,「我之所以喜歡洪作多正是由於他具有野狗的性質。哎,既然他想參加四高柔道隊,就去參加好了!只是,我也認為你在那兒呆不長久,因為較之四高柔道隊的那伙人,洪作要高級得多。」 金枝似乎在作總結髮言。在中學時代,他經常擔任這樣的角色。 洪作說:「我比他們高級?謝謝你!」 金枝說:「這未必是誇獎,不過你顯然比他們高級,」 這時,老闆娘又插嘴了:「有這種事?你不認識蓮實君,才說這種話。蓮實君在這兒,馬上把你們比下去! 他頭腦聰明,體力強盛。——而且,他身材雖矮小,肌肉卻挺結實。人聰明,相貌也端正。最重要的是人品出眾!」 「哇!」藤尾又怪叫一聲,「你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遠山,你也見過這位四高的貴公子吧?」 「嗯。」 「印象怎麼樣?」 「嗯,不便說呀!」遠山嬉皮笑臉地說。 「沒關係,你說吧!」 「勉強過得去。」 「你說什麼?」老闆娘露出驚詫的神色,「你和他一個地下一個天上,根本沒法比!」 「這我知道!」 「既知道,就別胡說八道呀!」 「對,大娘說得對!他是個好青年!只是他的耳朵破得不成樣子!」 「耳朵礙什麼事?比起你的耳朵來,蓮實君的耳朵好得多!再說,那耳朵一點兒也不難看。象個男子漢就行,練柔道損壞的嘛!」 「您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骨折那會兒,您不是說『把父母給的身體任意糟蹋,真是豈有此理』嗎?」 「傷了骨頭不行,傷了耳朵卻無妨!耳朵嘛!」老闆娘說完,起身下樓去了。 玲子端菜上樓來了。 「歡迎光臨!」 她籠統地向大家致意,然後說: 「前兩天看見木部君在街上走。我很想叫你,可又沒叫。」 「是嗎!我沒看見你。」木部說。 「阿玲還是這麼漂亮!」藤尾開玩笑地說。玲子一出現,滿座的氣氛頓時有了改變。 洪作正襟危坐,默默無言。玲子顯得光采奪目,簡直難以相信她就是剛才和他一起在千本海濱散步的那同一位姑娘。不知玲子心裡怎麼想的,她只管和別人交談,對洪作看也不看一眼。 金枝對玲子說:「今天是為洪作送別。」 遠山笑嘻嘻地說:「她知道!」 這時,玲子方始把臉轉向洪作,說:「洪作君,你真要去台灣嗎?」 遠山說:「當然是真的!難道你以為是撒謊?」 「先前聽遠山君說了,可我總不相信。真的要走嗎?」 洪作望著玲子,暗自驚詫不已。她分明是在演戲,但演得這麼逼真,使人絲毫覺察不出。 「是真的。」洪作不好意思地說。 遠山說:「我發現阿玲對洪作有意思。據我觀察,十有八九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想給他們牽線,可是洪作這傢伙一溜煙跑到金澤去了,真是無情無義!就為了這個,我被大娘誤解啦!」 「嘿!」藤尾驚訝地喊道,「小玲,當真嗎?」 玲子說:「是呀,是喜歡。不過多並不是特別喜歡!就和喜歡木部君、金枝君一樣。」 藤尾說:「我呢?」 「藤尾君和遠山君,我都不大喜歡!你們不正經!」玲子說,「如果我特別喜歡誰,我早約他去千本海濱散步啦!」 「好厲害!」 「厲害吧?不過這是真話。」玲子說。 玲子說出這種話,哪裡還象平日的她! 玲子下樓後,木部說:「這姑娘變啦!一個女孩子,才半年不見便完全變了!今年春上,她還是個少女,可轉瞬之間便成熟啦。」 藤尾說:「她有點兒興奮。我好久沒來,無怪她高興得有點兒輕浮。」 木部說:「你不行!人家說你不正經。」 藤尾說:「女人嘛,往往是口是心非。」 遠山同意這句話:「對,完全對!」 藤尾說:「你又另當別論!把我的名字和你的相提並論,我真倒霉!」大家正說得熱鬧,老闆娘進來了。她攤開兩手,制止大家出聲,然後說:「有一位名叫釜淵的老師,在樓下等侯。」 剎時間,滿座變得鴉雀無聲。 「好象是說給洪作送東西來的。他很不容易找到這兒來,不領他上來恐怕不好吧?」 藤尾說:「釜淵?真是個可怕的不速之客!——領他上來沒問題吧?」 木部說:「不要緊,領他上來!」 「等等!」遠山已經站了起來,「我可不行!在這種地方被他看到,就全完了!我得趕緊溜走。」他說著便走到窗口邊,望了望窗外,說:「千萬別對他說!行不行?拜託啦!」 「打算從窗口跳出去?」老闆娘說,「危險呀!」 遠山露出拚死的表情,說:「放心!」 洪作說;「別跳!——我下樓去見他。一定是給我送餞別禮品來了。」 然而遠山說:「反正我不留在這兒。我上屋頂去!」他緊握雙手,模仿著隱身術的動作,叫一聲「走了」,便從窗台跳上屋頂去了。大家默默地注視著遠山的舉動。由於遠山的表情過於恐慌,誰也沒去阻攔他。老闆娘走到窗口邊,說:「當心別掉下去!」 她就說了這麼一句。 洪作說:「不管怎樣,還是我下去單獨見他吧。」 金枝也說:「好,就這麼辦。遠山怪可憐的。」 洪作走下樓,只見釜淵站在店門口。 洪作說:「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釜淵說:「聽說在為你舉行送別會呢!這時候把你叫下來,對不起。和你分手之後,回到家裡,我突然想起了暈船藥。也許這種藥到處能買到,但我家裡正好有,所以我想把它送給你。今年七月的盂蘭盆會,內人回家鄉德島去了一趟,這藥可能是她那次用後剩下的。我內人暈船,每次回鄉總是夠她受的。在大阪上船,僅僅一個晚上的旅行,便把她折騰得不象樣。聽說暈船藥有幾種,但我想我內人使用的無疑是最有效的一種。」 洪作想:也許這就是母親的來信中提到過的那種藥吧? 洪作說:「您不上樓去坐會兒嗎?」 釜淵說:「不啦,我不能奉陪。」 「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其實很簡單。——我和女兒上街買東西,順便去了藤尾家,原想托藤尾君把這種sea—sick暈船藥交給你。於是我得知你在這兒。託付藤尾君也不大可靠,還是親手交給你最穩妥。」 「可是,您還是上去稍坐一會兒吧!」 「不,我得走了。」 「那麼,請您稍候。大家馬上來向您問好。」 「是嗎?那好,我在這兒等候。」 這時,玲子送茶來了。 釜淵問道:「上面有哪些同學?」 玲子說:「金枝君、木部君和藤尾君三個人。」她沒有說出遠山的名字,洪作鬆了口氣。 洪作飛跑上樓,說:「釜淵老師就要回去。快來向他問好!」 「就來!」藤尾起身走到窗口邊,說:「喂,再忍耐一下。當心感冒!」 木部也起身走到窗口,說:「夥計,你覺得月亮怎麼樣?」 遠山沒有答話。 大家一個接一個地朝樓下走去。 藤尾第一個向釜淵致意:「老師,好久不見!您好嗎?」 釜淵說:「你可好?」 「很好!」 「你身體不好的時候,恐怕就是死到臨頭了。」 「真不好意思!」藤尾詼諧地說著,向釜淵鞠了一躬。 下一個輪到了木部,他說:「久違久違!」 「你不是說過不要久違嗎?畢業以後,你回過母校嗎? 「一次也沒有。」 「就是嘛!這可是真的久違了。也該偶爾回母校看看!」 「是。」 接著,釜淵轉向金枝,說:「金枝君的氣色不錯呀。」 「是嗎?我想是今年夏天游泳的緣故吧。」 「不單是今年吧?你是每年都游泳的。」 「啊,是這樣。」 「你進了醫科學校吧?」 「有意思嗎?」 「嗯,我覺得適合於我。」 「念三年級時,你不是說過只不願當醫生嗎?」 「我說過這種話?」 「當然說過!因為是豪言壯語,所以我記憶猶新。這樣你就反悔了前言。不過,翻悔前言的不光是你。藤尾君在這方面也做得挺出色。」 藤尾小心翼翼地說:「我嗎?」 「是啊。比方說——」 「不——您別說了!夠了。」 「有一次——」 「啊,行了!」 「幹嗎這麼害怕?」 「在老師面前,甘拜下風。一輩子抬不起頭。」 「不要口是心非!」釜淵說,「啊,大家身體健康,好極了!聽說今晚是為洪作君舉行送別會呢!你們樂去吧,我要告辭了。我是給洪作君送暈船藥來的。」 木部說:「聽說了。老師對洪作真是關懷備至。」 「因為洪作君畢業後常來母校。一般的畢業生嘴裡說要來卻不來,洪作君卻是不請自來,每天都來。他在校時經常逃學,畢業以後卻不逃學了。每天必到。真是奇怪!聽說這位洪作君今後不再來了,怎能不為他操心暈船藥之類的東西!」說到這裡,釜淵笑了起來。 藤尾捅了洪作一下,說:「喂,你得謝謝老師呀!」 洪作說:「太謝謝您了!」 「一路上多加小心!」接著,釜淵對其餘的人說:「你們都住在沼津,有空請來玩。」 釜淵說完,朝店外走去。 洪作和同學們一起把釜淵送到店門口。釜淵走遠時,他們聽見一聲怪叫: 「喵嗚!」 洪作站到街上仰望屋頂,只見遠山坐在屋頂上。 「喵嗚!」 遠山又學貓叫了一聲。然後,他大聲嚷道:「你們嘮叨些什麼沒個完?早點兒打發他走不好嗎?」 「你沒聽見他剛才說些什麼嗎?」藤尾說,「他說你一定來了,但我們不承認。」 「喵嗚! 「他還問你是躲到房頂上了,還是藏在柜子里了。」 「喵嗚!」 這時,木部大聲嚷道:「喂!好象是釜淵又轉回來啦。」遠山驀地站起身,把房頂上的瓦片踩得咯嚓咯嚓地響。 木部說:「別慌,是騙你的!」 「喵,喵嗚!喵——嗚!」 房頂上的遠山學著貓發怒的聲音。 老闆娘從店裡走出來,往屋上一看,說: 「喂喂,你還呆在那兒幹嗎?」 「喵嗚!」 「踩碎了瓦片就麻煩啦!」 「喵嗚!」 「別學這種怪叫,進屋裡來吧!」 「喵嗚!喵嗚!喵嗚!」 接著,遠山說:「你們說些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把阿玲叫來吧,我最喜歡的阿玲,快來吧!喵嗚!喵嗚!」遠山在屋頂上二用甜滋滋的聲音說。 大家再次回到二樓的餐室之後,便一心一意地拿肉排填肚子。掃光玲子陸續端來的三盤肉排後,藤尾和遠山躺了下來。 金枝和木部喝著啤酒。念中學時,只要兩三杯啤酒下肚,臉上便會變得紅撲撲的,但現在喝起來卻若無其事了。不一會兒,遠山也重又端起酒杯喝起來。不過,他時時擔心釜淵返回來,於是「噓」一聲示意大家別說話,然後走到窗口傾聽樓下的說話聲。每次走到窗口邊,他總要「喵嗚」一聲模仿貓叫,然後把頭探出窗外,朝四面窺看。 菜全部上完以後,玲子走進餐室,挨個兒地向在座的人收取餐費。洪作正要掏錢,玲子說: 「洪作君今天免了吧。大家去海濱散散心好嗎?樓下顧客全走光了,我也能去。 聽了玲子的話,躺在鋪墊上的藤尾一骨碌坐起來,說:「好,我贊成!到海濱去吧,遠山叮問道:「阿玲真的一道去嗎?」 「真的!大娘也同意我去。她說,兩人搭伴去不行,同大伙兒一起去卻可以。」 個伴就不行嗎?」 「不行。光兩個人一起走,多難為情!」 「你沒有單獨和一個人走過嗎?」 「沒有!」玲子說,「對了,有過一次!那是多麼快樂的時刻!不過也有悲哀。」 藤尾說:「既然這樣,我可不能不聞不問!——對方是誰?」 玲子答道:「喵嗚!」 「規規矩矩地說!」 「喵嗚君!」 「是遠山?」 「哪兒的話!」 「是誰?」 「我寧死也不說!」 洪作最先走出餐室。他沉浸在從未經驗過的強烈的幸福感之中。這是既有歡樂又有悲愁的微帶苦澀的感驗。 下樓時,他在最後兩級踏了個空。 「年紀輕輕的,走路小心!」傳來了老闆娘的聲音。 到了海濱,金枝領先放開嗓門唱歌。不知他唱的是哪一支歌,他唱的只是其中的一節: 今宵一別, 相隔千里。 兩相遙思, 何時得已! 半年不曾聽到金枝的歌聲了。在中學時代,幾乎每天都能在千本海濱或香貫山聽到金枝唱歌。 洪作想:真是千里之別!沼津和台北,不知相距幾千里?這是和中學時代形影不離的朋友們作千里之別。金枝是深感惜別之意,唱這支歌為自己送行吧?金枝一曲終了,藤尾也唱了起來: 倘使你來到琉球, 請穿上草鞋行走。 琉球是多石之地, 無疑是遍地石頭。 洪作聽過這支歌。藤尾現在把同樣的歌詞唱了兩遍。他唱著唱著,金枝跟他和唱起來了。 木部說:「好!我披露一支在東京學會的歌!」說完,木部以他獨有的吟詠調唱了起來: 重遊故鄉可愛的桔山, 心中湧起永久的哀傷。 洪作最愛聽木部唱歌。木部自己會作短歌,所以他吟詠短歌具有獨特的魅力。 「木部君,再唱一支吧!」玲子說,「真好聽!我喜歡這支歌!」 「別冒充少年老成!你不懂歌詞的意思吧? 「我懂!」 「好,我再唱一支熱情奔放的歌給你聽吧,這是一支古老的民歌。」木部唱了起來: 君去何日歸? 路途千里遙! 祈求神火降, 毀路斷渡橋。 「你聽得懂嗎?」 「太難懂了!」 「聽說我要上東京,你也會祈求老天爺:趕快降下神火把路燒毀吧!別讓木部君走啊:這便是這支歌的意思。」 木部把這支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玲子說:「還是前一支好聽啊。唱前一支吧。」 「你這個人真難對付!好吧,給你唱那支歌。」 木部反覆唱著《故鄉的桔山》這支歌。 唱看唱著,玲子也和他同聲隨心。 於是藤尾說:「好,讓我們在傷感中度過這個夜晚吧。阿玲,你聽聽我唱的這支歌怎麼樣。你聽了準會心潮激盪。」 接著,藤尾放開嗓門唱了起來: 冰層潔白, 清光閃閃。 釧路海上, 千烏鳴囀。 冬月懸空, 銀光自滿。 「這首歌也好聽!以後請你替我寫下來,好嗎?」 藤尾說:「行,寫信寄給你。光寫一支歌不象話,再寫上些別的東西。 玲子說:「光寫一支歌就行了。」 於是,遠山對洪作說:「這麼一來,我們只好乾瞪眼啦。生成的音盲,只好怨爹娘!」 洪作說:「我和你不一樣!」 「別說大話!好吧,洪作,你唱個歌!我要掩住耳朵!聽你唱歌,誰都要為你害臊。無論什麼歌,到了你嘴裡,便成了拜廟歌。唱到最後,老是發出『辨』的一聲,好象鐘響。」 「好!既然這樣,我偏要唱一支!」洪作說。 可是,剛要開口唱,他又失去了自信。 「嘔!」 洪作大叫一聲。他自知缺乏象鳶似的魄力。 「嘔!」 洪作朝著黑蒙蒙的海面大喊。這樣喊叫,連叫幾遍也不費力。 洪作連叫了幾聲,正在換氣,忽聽得玲子在不遠處秀聲叫道: 「哇!」 玲子的聲音很響亮。她的叫聲仿佛掠過了海面,傳到了天涯海角。玲子的叫聲,引得洪作又發出一串大喊。 接著,玲子又叫了一聲。 洪作想:莫非玲子神經錯亂了? 他停止叫喊後,玲子仍然一遍又一遍喊叫。 洪作懷著不安的心情向玲子靠近。突然間,他發覺自己的手被玲子緊緊握住了。 洪作覺得事情非同小可。他和年輕女性談話都挺彆扭,何況被玲子握住了手!這是第二次。他既感到左右為難,又感到如醉如痴。一種柔軟的、難以應付的東西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貼合在一起了! 玲子開始往前走,洪作也不得不移動腳步。 從相隔四五米的地方,傳來了木部的呼喚。洪作便慌忙把被玲子握著的手往回抽,不料玲子緊握他的手不放,並且說出一句使洪作大為吃驚的話: 「咱們走吧!」 這時,又傳來了遠山的責問: 「怎麼啦?你們倆行跡可疑啊!怎麼走啦?」 對這類事情,遠山!極為敏感。 洪作又想把手抽出來。這一來,玲子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遠山走近幾步,這時,玲子突然放開了洪作的手,說: 「遠山君也吃醋呢! 「有鬼,我總覺得有鬼!」遠山擠到玲子和洪作之間,「剛才你們不是手拉手地走嗎?」 玲子說:「有這種事?」 於是遠山轉向洪作問道:「洪作,你說是不是?」 洪作也回答說:「有這種事?」 這時,藤尾過來了。他說:「喂喂,爭什麼呀?」 「洪作這傢伙,好象握著阿玲的手!」 「哦?」 「我從後面走過來多發現洪作走路的樣子不對頭!他緊挨著阿玲悄悄地走。」 「你不是為阿玲和洪作牽過線嗎?」 「嗯。」 「既如此,這有什麼關係?就握握手而已。」 「是沒關係。可偷偷摸摸的卻不行。大家在一起,可他卻偷偷地握住姑娘的手,這算什麼!」 遠山的話中含有惡意。 「怎麼是偷偷摸摸地握呢?」 「這麼說,你握了?」 「握了。」 「好呀!」 遠山往後一閃。看來他要脫掉上衣。他咬牙切齒地說: 「好吧,咱們較量較量! 洪作心想:如果遠山猛撲過來,自己就馬上逃跑。他無心格鬥。剛才被玲子握過的左手手指,現在還是麻木的。若在亮處察看,也許會發現手指變了顏色,說不定五個手指的前半截都溶化掉了! 洪作哪有心思打架?他只想獨自在海邊找個地方坐下,吹吹海風。 「喂,來吧!」遠山顧自大發雷霆,耀武揚威地吼叫。 藤尾說:「真沒想到,你竟如此單純!別叫嚷了!——今晚本是為洪作送行呀!你不是也出了會費麼?真叫混帳!你想想,有什麼理由要打架?——阿玲的手,連我也握過!」 「你也握過?」 「中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就握過她的手。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從那以後,我時常握她的手。今晚我正想握呢。握多少次也不會損了它。握多少次阿玲也願意。唯獨你沒有握過。——木部握過,金枝也握過!」 遠山沒有答話。看來,他的惡意已經消失。 「喀。」他嘆息一聲。接著,他又罵了一句「畜生」。如此看來,這場風波已經平息。 於是,藤尾怪聲怪氣地說:「玲子呀!」 遠山說;「住嘴!不堪入耳!」 藤尾學著女人腔調說:「唷,遠山君妒火中燒呢!」 這句話觸發了一場爭鬥。藤尾和遠山的身體在黑暗中扭在一起了。 不一會兒,只見一個人影向海邊奔跑,這無疑是藤尾在敗逃。果然,從那邊傳來了藤尾的呼叫聲: 「餵——!遠山!到這兒來吧,咱們倆拼個高低!你感到委屈,就追趕過來吧!」 於是,遠山決定放棄藤尾,氣喘吁吁地喊道: 「洪作小子,你在哪兒?」 洪作站著不出聲。 藤尾和遠山仍在粗言粗語地舌戰,洪作不理他們,徑直朝松林那邊走去。也許此時啤酒酒性發作了,他覺得步子不穩,隨時有摔倒的危險。 也許,木部和金枝走的是相反的方向,洪作聽見遠處傳來金枝的歌聲。然而,玲子究竟上哪兒去了呢?從遠山開始吵鬧的那一刻起,玲子就突然消聲匿跡了。 洪作獨步在潮濕的沙灘上,聽得波濤聲突然增大。他停步眺望漆黑的大海,只見漁船的兩點燈火時隱時現,可想而知,漁船所在的那片海面正是波浪濤天。 「洪作!」 洪作聽到有人呼喚自己。這大概是藤尾吧。藤尾叫了幾遍以後,洪作又聽到一個秀氣的聲音: 「洪作!」 這一定是玲子。然而,洪作沒有往回走。 他穿過松林向市內走去。他覺得,他就此向沼津的生活告別了。告別了金枝、藤尾和木部。也告別了玲子、藤尾、金枝他們,在中學畢業的同時。就告別了沼津的生活,而洪作卻拖延了大約半年的時間。 進入市內,洪作便朝寺院所在的港町走去。他打算明天上宇田家,首先領取估計父母已經寄來的旅費,然後一切遵照宇田的指示,著手進行去台北的準備。 宇田對開往台北的船隻情況了如指掌,洪作想,這一定是母親寫信告訴他的。否則,宇田不會具備這種知識。 洪作想,明天無論如何得再次拜訪宇田家。到了那兒,恐怕又要挨一頓訓斥。今天由於遠山在場,宇田有所克制,明天就別想得這份便宜了。 儘管如此,洪作還是樂意去拜訪宇田。即使宇田每天都要訓斥他,挨訓也不過幾天了。 在回寺院的途中,前半路程洪作邊走邊想宇田的事情,後半路程,玲子的形象縈迴在他腦際。在他即將離開沼津之際,發生了這麼一段充滿青春氣息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