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七章 無聲堂

井上靖 《北方的海》
觀看日本海的第二天上午,洪作和杉戶照常來到練武場。他們發現,場內氣氛與往日大不相同。柔道隊的一些前輩來到了練武場。其中,東大來了兩位,京大來了四位,九大來了一位,本地的金澤醫大也來了兩位。在場的還有四售五位三年級隊員。對洪作來說,其中大部分臉孔都是陌生的。前輩們一半穿著柔道服,另一半人還是穿著大學生制服。想來,他們從前也應該屬於藍鬼紅妖一族,但如今,他們的模樣和普通人一樣端正,沒有一個人的頭髮象鳥窠一樣亂七八糟。 大天井得到允許,即日起就可以來練武場參加訓練。他那健壯的身軀緊裹在柔道服裡面。蓮實也在場。 一進練武場,大伙兒就在各自的位置上坐成一排。前輩們分兩處坐下,一處是穿柔道服的,另一處是沒穿柔道服的,即將畢業的三年級隊員坐在一起,柔道隊的現役隊員坐在一起,兩者之間留出了少許間隔。他們的位置在前輩們的對面。大天井和洪作則坐在現役隊員的端頭。 權藤走到練武場中央,馬上向全體隊員講話:「從今天起,訓練將要加劇,希望夏季訓練的最後一周,將是緊張而豐富的!為了使這次夏季訓練更有意義,柔道隊的前輩們不辭路途遙遠,不辭辛苦,特意趕來無聲堂聚會。從明天起,開始五對一、七對一、十對一的不講情面的嚴酷訓練。我有言在先,訓練激烈,疲勞程度也會加劇。大家同樣辛苦。別以為只有自己辛苦。沒有正當理由,不許申請見習!拉肚子之類不成其為理由。怎麼樣,明白嗎?——鳶,你明白嗎?」 鳶大聲答道:「明白!」 「杉戶,你怎麼樣?」 杉戶含含糊糊地答道:「嗯。」 「鳶和杉戶好象精力過剩。今天就要預備訓練,所以昨天放假一天。可是,他們不好好休養,卻去逛海灘,深更半夜才回家!」 杉戶說:「並沒有深更半夜回家。 「我不是說你,是說鳶。你雖不是半夜才回家,但你有你的不是,聽說你是從海灘走回家的!真了不起!」 「嗯。」 權藤說:「別嬉皮笑臉!不是誇獎你!是表揚還是批評,你要心中有數!」 訓練開始了。洪作選擇了一位前輩作為自由訓練的對手。這是一位個子矮小但精力充沛得出奇的大學生。洪作站著與其交手,對方使用扭臂的招數連勝了三個回合。 這位前輩對洪作說:「你破綻百出!好久沒練了吧?」 「沒這種事!」 「動作沒有剛力。要有朝氣!」 「還有,身體下撲時,應該頭領先,頭領先!」 「是!」 「你用頭檫著我的胸口撲過來。——你的耳朵還沒破損!」 「是!」 「你如此練臥技,所以沒檫傷耳朵。想當初,我們參加柔道隊才十天,耳朵就撕裂了。」 他一面和洪作對練,一面逐一指正洪作的動作。洪作差一點告訴他自己還不是正式隊員,但由於對方過於囉嗦,他又不想說明了。 自由練習進行了十來分鐘,大學生開始喘氣了,但他仍不住嘴,盡找洪作的岔兒。由於他在呼哧呼哧大喘,所以說話變得斷斷續續了。 此刻,對手正搖搖晃晃站起身,洪作一挑腿將他摔倒在地。他又站起身,洪作又來了個挑腿過腰摔,把他摔倒在地。 「你,你的立、立技不錯啊。」大學生氣喘吁吁地說。 洪作心想:「你到現在才誇獎我的技藝,為時太晚啦!」洪作正欲再施立技,對方立即把身子緊貼鋪墊,於是洪作騎到他身上。簡直不可想像,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對方竟變得如此軟弱無力,剛上場時的那股勁頭不知跑到哪兒去了。現在,他一個勁地喘氣。 洪作打算在對方背後下手,使個鎖領術,他的右手正要托住對方的下巴,大學生說:「我不行了!」 洪作認為這是臨陣膽怯。他根本不理會這句話,還是扼住了對手的咽喉。 大學生用手拍打鋪墊,發出認輸的信號,洪作方始接受他的請求。 大學生呼呼喘息著,撐起上身,坐在鋪墊上,然後一言不發地爬了起來,停止對練,朝對面走去。這位老前輩在練武場一隅仰面躺下,敞開柔道服,露出胸膛。一名隊員拿著濕毛巾走到他身邊,把毛巾擱在他的胸口。 接著,洪作找了另一個前輩做對手。這是個高個兒學生,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 他對洪作說:「從剛才的比賽看來,現在你的柔道技藝已經相當不錯。——你是個爽快人,真的!」 接著,他們開始交手。洪作施展立技,對方巧妙地避開了。 「噢!危險!再讓你靠近一點,我就要起飛啦!」 他說洪作直爽,看來他自己也挺爽快。他們練著練著,不知不覺地從立技轉到了臥技。一用臥技,對方就一味避讓。後來,又是不知不覺的,他們從臥技轉回到立技了。 最後,洪作交替使用臥技和立技,他的身體之靈活簡直不可思議。 他倆繼續自由練習的時候,蓮實走過來,對那位前輩說:「久住先生,感覺怎樣?」 久住答道:「好哇,我已經敗了三個回合!——他可真有兩下子!不止三回,恐怕有四回了吧!敗了四個回合!」 聽到前輩誇獎自己,洪作說不出地得意。同是柔道隊的前輩,前後兩位卻截然不同。現在這位前輩對本身的失敗毫不隱諱,坦率地承認了。 接下去,久住和南對練。這位博得洪作好感的高個頭前輩,施展出精湛的技藝,引得洪作目不轉睛地看了足足三十分鐘。 洪作剛把目光投向他們時,久住正將南的巨大身軀摔倒,壓在自己身下。緊接著,南想翻身反壓久住,把久住的身體托在空中。久住眼看要被推翻在地,但他再次把南壓了下去。如此重複了幾遍後,雙方的身體彼此脫離,兩人站了起來。洪作此時方始在心中對臥技發出由衷的讚嘆,體會到一種使心情豁然開朗的美感。 剛站定,南馬上使一個貼身跳腳拱腰摔,緊接著自動撲倒,企圖以自己的身體拖倒對方。可是,當兩人的身體倒在鋪墊上時,久住騎在南的背上了。以立技交鋒時,南總占優勢,但倒在鋪墊上,久住就以臥技得勢了。 「好厲害呀!」洪作脫口而出。 他身邊一個名叫櫻的二年級隊員也說:「的確厲害!」 「久住君比南還要強呢。」 櫻說:「久住當然比他強啦!要知道他是神手!南能與他對持簡直驚人!南到了三年級,便能輕而易舉地打敗久住。」 緊張的訓練繼續到第三天,身穿柔道服出場的前輩只剩下三四人了,其餘的前輩們都穿學生制服,光是在場內轉來轉去指導隊員們訓練。 正式隊員們卻不能這麼隨便,許多人頭上,腿上和手臂上都纏著繃帶。要是在乎時,掛彩的隊員可以退縮在一邊見習,但眼前卻不行,這麼多人在監督,隊員們只好一拐一瘸地堅持訓練。 在二年級隊員中,要數小個兒川根體力最差。從矮小的身材就可以看出他的體質虛弱。為什麼象這種人也混到柔道隊里來了呢?真叫人不可理解。 訓練越是吃緊,大家就越想揀川根作對手,因為在和川根對練時,可以任意擺布他,輕鬆得和休息一樣。 洪作在一旁看到了川根的境遇,覺得他很可憐。川根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接連不斷地被拉著充當別人的對手。 第三天的訓練將要結束時,權藤大聲地當眾宣布:「鳶和川根比賽十個回合,以決勝負。其他人停止訓練,在一旁見習。」 大家應聲停止了自由訓練,並排坐在練武場一側。 頭上和腿上纏著繃帶的鳶和胳膊上繞著繃帶的川根一起走到練武場中央。雖然川根是二年級學生,而鳶還在念一年級,但無論從體格還是從精力來看,川根都不是鳶的敵手。 經過一天的緊張訓練,兩人都已非常疲乏。他們無精打采地面對面坐了下來。然而一俟他們站好架式,鳶又回復到平時的狀態,朝川根大喊道:「來吧!」 與此同時,他張開雙臂,向看上去比他弱小的對手發出挑戰。因為兩人都不擅長立技,所以他們一開始就以臥技交鋒。無論誰,都以為用不了多久鳶就能輕而易舉地取得十個回合的勝利,連洪作也認為這場比賽的結果是不言而喻的。在海濱的沙灘上,鳶曾將大天井壓得不能動彈,要是以那種氣勢來對付川根,應該絲毫不成問題。 洪作對身邊的杉戶說:「幾分鐘就了事了吧?」 杉戶說:「可能十分鐘就夠了。」 他的意思是鳶只需十分鐘就能最後取勝。若要在十分鐘時間內比完十個回合,那就意味著必須平均一分鐘賽完一回。這對鳶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 正如杉戶所料,鳶一開始就將川根壓抑在身下,取得了第一回合的勝利。第二回合他以鎖領招取勝。接著,他又將川根壓在身下,可這一回卻給對方從身下逃脫了。 結果鳶還是以壓抑結束了第三回合,但這一回顯然不如前兩回那麼輕鬆,他曾好多次將川根壓抑住,但又被川根解脫了,花了足足五分鐘才取勝。 從此刻起,鳶的呼吸急促起來,動作也變得粗野了,和鳶相反,川根卻一點也無變化,想來此時他一定也很乏力,但看上去卻一點兒沒有疲倦的跡象。鳶不斷地進攻,而川根始終保持守勢。川根本來就缺乏攻擊鳶的力量,他只能竭盡全力躲避鳶的一次又一次攻擊。 比賽仍在進行中。不久,兩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川根立即使了一個挑腿,這一來,鳶的身體便摔倒在鋪墊上。這是個漂亮的挑腿摔。 「勝負已決!」 裁判宣布川根勝利。 狼狽不堪的鳶從鋪墊上站起身,他的臉色變了。 「看招!」 鳶朝川根的腳猛撲過去,將川根仰面摔在地上,突然壓住他,取得了這一回合的勝利。 到此為止,鳶四勝一敗。接著,鳶發瘋似地猛衝猛撞,但怎麼也拿不下第六個回合。 在整個練武場裡,只聽到鳶粗而短的喘息聲,而川根卻顯得非常鎮靜,他面不改色氣不喘,靈活地移動自己的身體。 此時,攻守雙方已經顛倒過來了,川根從容不迫地向疲憊不堪的鳶發起進攻。他瞅准對方一個破綻,以十字扭臂招勝了第六個回合。 川根繼續向身體直晃的鳶進攻,使了個三角鎖頸招多用兩條細腿牢牢地扼住了鳶那阿修羅似的頭。結果,這一回也以裁判宣布川根取勝而告終。 他倆重新站好架式後,川根不慌不忙地在鳶的周圍繞圈子。鳶的手也負了傷,但他仍舊不時地喊道:「來吧!」 不過,他也只能喊幾聲罷了,哪裡還有氣力進攻呢?與他相比,川根痩小的身體卻依舊充滿活力,以兇猛而正確的動作使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咋舌。 不一會兒,川根就把鳶帶進了臥倒招的圈套,並在一瞬間將其壓抑在地,使其不能動彈。 川根頻頻地向鳶發起閃電般的進攻,最終仍以壓抑取得了第十回合的勝利。 權藤宣布川根獲勝。 鳶勝四回,川根勝六回,川根獲勝! 通過這場比賽,川根顯示了他那不知疲勞的驚人耐力,使洪作也不得不對素來受人蔑視的川根刮目相看。 第四天,洪作和川根對練。他也和鳶一樣,開始時無論以立技還是以臥技交鋒,他都能輕而易舉地打敗川根,可是當兩人的自由練習進行了約三十分鐘以後,洪作就感到極度疲勞,腿和手不再聽使喚,他再沒有力量制服對方。而川根精力絲毫不減當初,最後川根連勝了好幾回。 練習結束後,洪作問川根:「川根君,你不感到疲倦的嗎?」 川根回答說:「不,也疲倦!」 「象我們這種人,三十分鐘練下來就再也挺不住了。要是使立技,三十分鐘還能勉強對付,一轉到臥技,如果中間不稍事休整,就精疲力盡了。川根君,你不是仍舊滿不在乎嗎?」 「並非如此,我也感到非常疲倦。」 「真的嗎?」 「真的。凡是人都會感到疲倦,只是我每天訓練時從無間斷罷了。我曾對自己起誓,練習量一定要超過別人,如果連這一點也辦不到,我們練柔道就失去意義了。我,這樣做既不是為了當選手,也不是為了成為柔道強手。」 「可你昨天不是勝了鳶嗎?」 「如果是正式比賽,失敗的總是我!第一個回合我就敗給了鳶。——就算昨天勝了鳶,但這樣的勝利不能算數。我並不認為自己臝了。總之,柔道是一門非常有趣的技藝,確有一些人,象我這樣完全不抱成為柔道強手的目的而練柔道。我們不是為了戰勝對手,而是為了克服自己,這是跟自己對練,跟自己鬥爭。」川根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瞧,象這樣歇著多舒服!我也希望能夠老是這麼歇著,可這不行!要跟自己作鬥爭,要克服貪圖休息的意識!是很累啊,可還是得站起來!」 說完,川根就嗖地站起身,走到正在對面休息的宮關身邊坐下,邀他對練一場。 洪作觀看著宮關和川根的對練。川根剛站好架式便被宮關甩了出去,於是轉而使用臥倒招,可馬上又被宮關壓在身下。在和南並列為柔道隊的豪強而引人矚目的宮關面前,川根毫無招架之功。 接著,洪作也和別的隊員對練,一直練到渾身癱軟,才在練武場一隅坐下。但是宮關和川根的對練仍在繼續,在洪作看來,現在的川根和剛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顯得英姿勃勃飛鬥志昂揚,每當宮關眼看要把他壓住,他幾下翻滾便逃脫丁。宮關已經氣喘吁吁、疲憊不堪,而川根卻一點也不顯得疲倦,即使一時還沒法戰勝宮關,但他能出色地抵擋宮關的攻擊。 在旅居金澤的這幾天裡,洪作幾乎每天都上無聲堂訓練柔道。在訓練中,無論是一年級隊員還是二年級隊員,他都與之相處得不錯,對於他們之中每個人的技藝高低自然也就了如指掌。將一年級隊員和二年級隊員作比較,可以看出,一年級隊員中集中了全部猛將,其中除了號稱「豪強」的南和宮關之外,還有一些持有段位的隊員,當然,其中也有一些隊員是進入四高后才第一次穿上柔道服的,在這些新手中,鳶和杉戶最為引人注目。 鳶和杉戶參加柔道訓練為時不久,但他倆已成為全隊的希望。鳶鬥志頑強,杉戶百折不撓,這是其他隊員望塵莫及的。 在柔道隊里,誰都不願和鳶對練,因為鳶在訓練中總是不要命似地猛衝猛摔,較之與其他隊員對練,跟他對練得加倍出力,幾個回合練下來,不僅比往常更虛弱,而且往往還被摔得鼻青眼腫,遍體鱗傷。 至於杉戶,由於一個特殊的原因,他也是不受歡迎的訓練對手。杉戶兩腿修長,他就利用這兩條長腿,專用三角鎖頸術扼制對方的頭頸。他好象鑽進了這條死胡同,一交手就少不了擎出這件法寶。——杉戶的腿腳發癢! 大家都說:一年級隊員耳朵上的腫塊,一半是杉戶的兩條長腿所致:被他那兩條火鉗般的腿敲過兩三回之後,耳朵上就差不多出腫塊了。 在每天的訓練中,前輩們特別注意鳶和杉戶,雖然他倆才開始練柔道,但從他們身上,似乎已經看得出優秀選手的素質了。 和這些一年級隊員相比,二年級隊員便相形見絀了。雖然他們的技藝一個勝似一個,但出類拔萃,技藝超群的選手一個也找不出。他們都是些和蓮實相差無幾的小個子,但通過成百上千次的訓練,已鍛煉成為經驗豐富、技藝嫻熟的選手了。 在二年級隊員中,蓮實是三、四名一級選手之一,要是二年級的蓮實等人和一年級的南、宮關等人比賽,究 竟哪一方獲勝,洪作心中無數。不過,單憑訓練中所得的印象,他認為南和宮關等人似乎更強。洪作剛說出自己的想法,杉戶就說:「如果再訓練一年,南這些人恐怕非今日可比了,但現在還很難說,要是讓他們比賽,還是蓮實他們取勝的可能性大。」 一年級和二年級隊員的訓練比賽預定在夏季訓練結束前一兩天舉行。 一年級和二年級隊員間的對抗賽由雙方各派出幾名隊員參加,裁判由柔道隊的前輩久住擔任。 二年級隊員中,連體弱力小的川根也被選派上場。一年級隊員較多,不可能全部出場。哪些人坐見習席呢? 不用說,洪作理所當然只能見習,只有大天井破例得以一年級隊員的身份參加比賽。 從見習席上望去,可以看出一年級這一方占優勢:南、宮關、大天井都是二段選手,此外還有四名初段選手,沒有段位的白帶選手只有三名,其中包括鳶和杉戶。 與此相反,二年級那一方全是白帶選手。這次訓練結束後,有些人可能成為黑帶選手,但到目前為止,持段位的選手一個也沒有。 在練武場中央,藍鬼紅妖並排坐成兩行,一邊各十個。二年級大將是蓮實,一年級大將是大天井。一年級方面將大天井安排在大將位置上的目的是顯而易見的。副將南出場以後,便要決定勝負,留下大天井對付對方剩下的選手。洪作認為這樣安排是合理的。無論蓮實怎麼精於比賽,也對付不了副將南和三號選手宮關。 一年級派鳶為先鋒,二年級的先鋒是川根。川根剛站好架式,鳶便抱起他打轉,然後扭住他的胳膊,將他按倒在地,眨眼功夫臝了第一個回合。接下來是二年級的高個子選手伏木出場。這是個動作緩慢的選手,有好幾次鳶將他壓住,但在千均一發之際他解脫出來了。鳶原有八成勝利的希望,可是此刻差不多成了平局。這時,不知怎麼回事,鳶反被對方壓在身下,一經壓抑,鳶就絲毫不能動彈,輸了這一回合。 接著,杉戶替下鳶,和伏木交手。一開始,杉戶就不斷攻擊對方,有好幾次以三角鎖頸術扼住對方的脖子,但對方——逃脫了。這一回,又是在將要打成平局時,杉戶反被對方以三角鎖頸術冷不防夾住了脖子,連氣也憋住了。 一年級方面第三個出場的是一個慣使立技的小個子初段選手。結果,伏木以壓抑制勝。第四個投入比賽的一年級隊員也是個黑帶選手,他一開始便拚命進攻伏木,但最後卻被摔得仰天一交倒在地上,並被伏木壓死。一般說來,一旦被行動緩慢的選手壓死,就會象被鐵板夾住一樣。 第五個出場的選手和連敗四將的伏木打了個平局。接著,二年級方面派小個子選手三保出場,他以壓抑術勝了一年級一名黑帶選手,並和第二名黑帶選手打了個平局。這兩名一年級黑帶選手都是一上場便使出自己擅長的立技來對付三保,但三保始終沒讓對方得到施展立技的機會。 這樣一來,二年級方面除蓮實以外還剩下七名選手,而一年級方面卻只剩下大天井、南和宮關三名主力隊員了。 觀看了前一段的比賽,洪作深感二年級隊員儘管貌不驚人多但果然是驍勇善戰,除了最先出場的川根外,伏木和三保兩員老將功底紮實、鬥志頑強,畢竟是年長一歲! 往下,宮關打敗一名二年級選手,並和其後上場的另一名對手打成平局。南也戰勝了一名二年級選手,和其後上場的對手打成平局。南和宮關都是體格魁梧、技藝超群的強手,但與二年級選手較量,他們的一半實力無法發揮出來。 事與願違,一年級隊員中只剩下大天井一人了。若要取勝多他得單槍匹馬連敗三將。 洪作還是第一次觀看大天井比賽,南、宮關和大天井三人之中究 竟誰是首屈一指的,誰也說不上來。不過,大天井是應考生,雖說他在無聲堂里練過三年,但這種訓練自然是有限的。 大天井不光立技嫻熟,臥技也有一手。聽說他是來到金澤經常出入無聲堂之後才學會臥技的。 二年級陣營派出名叫光村的選手對付大天井。大天井和光村的這輪比賽,就和前幾天看到的南和久住的那場比賽一樣精采。 大天井兩次使出利落的挑腿過腰摔將光村的身體拖倒,但這種時候光村總是在背部接觸鋪墊的前一瞬間,緊緊貼在大天井背上,接著便從不同角度向大天井發起進攻。有一回光村將大天井壓在身下,大天井三番五次想翻身,都被他頂住,結果是兩人互相閃讓似地站起身來。這時比賽時間即將完結。 「到此結束。」 就在久住宣布雙方打成平局的同一瞬間,大天井使出一個外絆腿摔。由於一時疏忽大意,光村的身體水平地飛了出去,然後摔倒在鋪墊上。 「勝負已決!」 久住判定大天井獲勝。 光村悔恨不迭,但為時已晚。接下來,由副將小個子相樂和大天井交鋒。大天井和光村鬥了一個回合,身體的疲憊一望可知。一上場,相樂便使出臥倒招牽制大天井,然後不斷向他進攻。他緊貼住大天井的身子,堅決不讓大天井起身。大天井完全喪失了攻勢。實際上,他連招架都顧不上,自始至終勉強應付相樂的攻擊。 最後,相樂以雙手上下拉帶壓的招數制服了大天井。大天井的巨大身軀被矮小的相樂壓死,兩個身體再也不動了。 一年級和二年級對抗賽結束後,久住作了如下評述:「在今天的比賽中,伏木的表現最為出色。他連勝四人,第五輪打成平局,為二年級一方的勝利奠定了基礎。過去我總認為伏木行動遲鈍,成不了大材。但一年不見,想不到他竟有效地利用了遲鈍這一特點。無論進攻還是防衛,他的功夫都很紮實。除了伏木,再沒有其他選手值得如此誇獎。宮關和南這兩個人,看上去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我覺得他們訓練不夠。南和宮關考入四高,當時成為轟動高專柔道界的一件大事,可是隊今天的比賽情況看來,所謂『大事』漢什麼了不起!要是以這種水平去參加明年的比賽大會,四高柔道隊就可能貽笑大方。三番五次進攻對方,到頭來卻攻而不克,就等於沒有進攻。一個回合也拿不下,這成何體統!大天井在今天的比賽中表現還算不錯。他勝了三保,敗給了相樂,他最近正在緊張地複習功課,體力有所下降,所以對他不能苛求。」 久住說完後,大天井搔了搔頭,說:可是我並不如你說的那樣用功!」 你這麼說,豈不是存心給我難堪?今後,大天井只能星期六上這兒來練柔道,其餘日子留給他複習功「只有星期六一天嗎?」 「是的。」 「另外幾天都叫我看書?身體活動太少,會引起神經衰弱。」 「神經衰弱?你可不能和一般人同日而語。要是能得神經衰弱再好也沒有了!你得一回試試看!——所謂神經衰弱,就是說神經變得衰弱了。這是指有神經的人。沒有神經的人,痴心想得也得不了!」接著,久住又說,「你真想爭口氣,就發憤用功吧!明年再考不取,哼,你就乾脆死了這條心!不能老是過著遊手好閒的生活。四高這種學校,只要稍稍努力就能考取,連鳶都考進來了!」 鳶接口說:「難啊!」 「難什麼!事實上你不是過了關嗎?咬緊牙關,鼓鼓勁,就闖過來了。考試就是這麼回事。可這用於柔道上就不行了。看了鳶的比賽,我就想起鬥雞。收起你那股蠻勁吧!——柔道是柔和之道,光憑蠻力和鬥志是不行的。」 受了久住的搶白,鳶滿臉沮喪之色,一聲不吭了。 在這夏季訓練的最後時刻,權藤宣布:「停止訓練!」 他的話音剛落,全體隊員便顯出了輕鬆活躍的表情。權藤在夏訓結業致詞中說:「現在,我宣布今年夏訓到此結束!在九月份的訓練開始以前,大家各自回家探親。在家裡要好好用功,不要到處閒逛!第二學期開始後,訓練將更加緊張,想學習也會抽不出時間。因此,暑假期間要抓緊學習。過會兒,各人把自己的柔道服洗乾淨。一年級隊員留下來打掃練武場。去年夏訓的最後一天,有些傢伙竟醉醺醺地在街上跑,真是豈有此理!今年先給大家敲敲警鐘,再不允許發生這種事情!」 權藤訓話完畢,隊員們排好隊,唱起悲壯的隊歌: 高塔鐘聲悠揚, 引人昂首凝望。 華塔直指雲霄, 先人留此風光! 翹首仰望穹窿, 熱血燃燒胸膛。 畢生努力不懈, 為把柔道發揚! 這支歌共有五小節,因為是慢板,所以全曲唱完需要較長的時間。 唱完歌,大家齊向上書「無聲堂」的匾額鞠躬,完成了最後一項儀式。在去更衣室的路上,大家有說有笑,熱鬧非凡,氣氛與平時完全不同。 「咳!」 鳶獨個兒翻了個筋斗,做出受身動作,嘴裡叫道:「結束啦!」 權藤喊道:「什麼結束了?」 鳶笑呵呵地說:「一想到今後有好多天用不著訓練,我就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的精力挺旺盛!是不是氣力用不完了?」 「再堅持兩三天也行!」 「別說大話!」權藤說,但他自己也是滿面春風。 更衣室里喧喧嚷嚷,大家都談論著回家的事情,有人打算乘今晚的火車回九州的故鄉,也有人打算乘明天的火車回北海道的家鄉。 洪作、杉戶和鳶一起洗好柔道服,將其晾在更衣室內拉著的粗繩上。然後,他們和其他一年級隊員一起打掃練武場,鳶和杉戶檫鋪墊,洪作檫玻璃窗。大天井在場子裡走來走去,嘴裡說:「認真干!」 他什麼事也不干,監督別人幹活。 洗滌清掃完畢,一年級隊員們都去浴室洗澡,大天井和洪作也混在其中。沒沾手練武場打掃工作的二年級隊員,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浴室里的情景也與平時有所不同。咯吱咯吱使勁搓洗頭髮的情景,平時也能見到,但有幾個人居然在刮著鬍髭,這就是罕見的新鮮事了。鳶邊洗臉邊間斷地放聲高唱一支奇怪的歌: 踢一腳,按住頭; 咬一口,小命丟! 杉戶颳了鬍子,為了讓洪作瞧瞧自己的臉,他特意走到洪作身邊,說:「怎麼樣?」 他的臉乾乾淨淨,與平時相比,判若兩人。 洪作說:「怎麼不順眼了!」 杉戶說,「要再把頭髮削掉半寸,才會恢復我的本來面目。」 「頭髮也能削嗎?」 杉戶認真地說:「就是說理髮呀!我留著這樣的頭髮回家,媽媽見了會暈倒。」 鳶既不刮鬍子,也不打算剃髮,打算就這麼回家。 杉戶說:「你這副模樣回家,顯得多骯髒!」 「多承費心!我就這樣子回去也沒什麼關係。回到家鄉,我將受煤礦之聘,在礦井裡當監工。 「什麼?這不是替資本家當走狗嗎?」 鳶一本正經地說:「別開玩笑!我永遠是工人的朋友。這是了解煤礦工人生活實況的最好方法。」 平時,鳶常講一些似乎帶有左傾色彩的事情給大家聽,也許他確實關心左翼運動。據說鳶的哥哥是左翼運動戰士,經常被關進拘留所,但鳶對哥哥的事絕口不提。 大天井邊爬出浴池邊說:「我可怎麼辦呢?你也走,他也走,大家都回家吧!我可不回家!」 有人說:「你回去一次有什麼不好?」 「蠢話!我回了家,就別想來金澤了!父親、母親、弟妹都會哭著哀求我。——和你們不同,我和家裡人關係挺好,他們會一致反對我來金澤。對不對,洪作?」 大天井徵求洪作的同意。 洪作說:「想必是這樣吧。」 「洪作,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嗎?我也回去!」 「回哪兒?」 「先回沼津,然後再去台北看父母。」 大天井說,「嗬,挺有趣的!——把我也帶去吧。」過了一會,他又說一遍:「台灣?挺有意思!把我也帶」 「不行,不行!」杉戶從一旁插嘴說,「把他帶去,他明年又會落榜!」 「別老說落榜、落榜!多難聽!」 「可事實如此!明天我給你編制一份作息時間表,以後你就按表複習功課。久住君和權藤君也會幫助你。」 大天井模仿著久住評講一、二年級對抗賽時的口氣說:別大驚小怪!四高這種學校,只要稍加努力就能考取!——瞧人家鳶,鳶! 鳶聞此言,便說:「本來,久住老兄沒資格說人家腦袋笨什麼的。說真的,我腦子雖不怎麼行,可還沒差到他那種地步。他腦子的確不行,除掉他那點兒柔道技藝,他就一無所有了!那老兄的頭很特別。我想那裡面只是象徵性地裝了一點點腦漿,剩下的地方塞滿了破棉爛渣似的東西。我曾用腳後跟踩了久住的頭,要是換了一般人,早就痛得大叫起來,但這位老兄卻麻木不仁,毫無反應。你問他疼不疼,他回答不疼,再踩他一下,他還是這麼說。好,就再加上一腳,可他仍然沒有感覺!就是這樣一個頭!腳後跟踩上去,就象踩了橡皮球一樣。如果真是橡皮球,裡面就只有空氣。不過我認為那不是空氣。如果是空氣,總還有幾分可憐。那得怪父母不好!可我覺得裡面畢竟還裝了點兒什麼。那麼裝的是什麼呢?——我想是棉絮。爛棉絮。這老兄總是以頭撞人,對吧?既然頭裡面裝的是棉絮,所以呀,他就毫不顧惜地撞來撞去!」 鳶把柔道隊的前輩久住恣意嘲笑了一番。 「原來如此!這下我明白了!」大天井說,「我也總覺得他的頭和一般人不一樣。原來裝的是棉絮?既然是棉絮,我就想得通了!這樣看來,咱們腦袋裡裝的都是純粹的腦漿!」 有人說:「過於純粹了!」 於是大天井胡諂道:「多少有這種傾向!總之一切都拜託杉戶。把我的腦漿仔細地研究 一下,好好地加以使用!萬事託付給你。明年能考取四高就行。讓我考取吧!明年是第四回了,再不讓我入學,也是柔道隊的恥辱! 我考取了,順便把洪作帶進來。剩下洪作孤零零一個人,太可憐啦!」 浴室里熱鬧非凡,氣氛與平時迥然不同。夏季訓練的結束,使隊員們個個心花怒放。正在這時,蓮實突然出現在浴室里。 「洪作君在嗎?」 洪作回答:「在。」 蓮實說:「我在練武場等你,洗好了請到練武場來。」 蓮實說完就走了。 鳶說:「喂,蓮實,來一下!」他確定蓮實已經走出了更衣室,便提高嗓門說:「喂,蓮實,來一下!你說柔道訓練是次要的,研究 才是主要的。什麼是研究 ?研究!今年夏訓,你怠工一星期,到外面去當教練。什麼叫教練?既然有閒功夫幹什麼教練,你就加強訓練!——對於柔道,你似乎有些誤解。你常說什麼『腦力柔道』,什麼是腦力柔道?這種東西怎麼行得通?柔道總是體力的柔道!」 杉戶打斷鳶的講話,說:「我認為蓮實的做法也未嘗不可。他連自己也不信賴,自認體力不足,所以才致力於研究 腦力柔道。他是迫不得已。他說過,研究 性的柔道是有限度的,並非前程無量。然而,雖然這種柔道也許不能取勝,但絕對不會走向失敗。」杉戶說得一本正經,於是鳶不便胡亂答話,他沉默不語。杉戶接著說:「蓮實到能登的中學去當柔道教練,但他不是指導學生訓練,而是為全縣中學柔道教師講課,聽說是武術專科學校派人來請他的。他在那兒每天和專家進行激烈的對練。金澤的中學教師看得目瞪口呆。聽說誰也勝不了個子矮小的蓮實,反而敗在他手下。他們稱蓮實的柔道為『魔術柔道』。」 鳶說:「好,我明白啦!既是這樣,我原諒他!——蓮實呀!你回去吧!別自滿自足,加緊研究,精益求精!明年比賽時安排你做大將,把二年級隊員全部排在高位。南、宮關,如果大天井考取了,再加上他,把這三個人排為中堅。這三個人出場後。你就不用出場了——我們已經獲勝!」 大天井說:「你坐哪一把交椅?」 鳶說:「我是先鋒。久住說我的柔道是打架,我打算從一開頭就大斗一場,用牙齒咬。咬敗三個人。牙齒是我的法寶。」說著,他真的做了個咬人的樣子。 出了浴室,洪作要去找蓮實,便朝練武場走去。因為更衣室里掛滿了剛洗好的衣服,所以蓮實只好在練武場裡等候他。 一見面,蓮實就說:「終於住到夏季訓練結束了!什麼時候回去?」 蓮實和平時一樣,顯得與其他柔道隊員不同,說話非常懇切。 洪作回答說:「我打算明天或者後天離開這裡。」 蓮實問:「和沼津那邊聯繫過了嗎?」 「沒有。」 「沒有?寫一張明信片的時間也沒有?」蓮實說,「有位名叫宇田的中學老師突然寫了封信給柔道隊,叫你儘快回去,還叫我們馬上回信給他,以免他擔心。」 「哦?到底來信了?」 「你本來過於不拘小節了!」 「什麼樣的信?信上寫了些什麼?」洪作突然為宇田信中的內容擔心了,「怕是惱火了吧?」 「惱火的話倒沒有。這信你不看為好。不過,作為柔道隊,要對此負責,我們已經寫了一封信向他道歉,這你放心了吧。」蓮實笑著說,「明天走、後天走都行,總之,你儘量趕早回去。杉戶那個寓所的住宿費不付也沒關係,杉戶已經替你墊付了,要是明年能進四高,到那時再還他好了。車票錢由鳶墊出來,這錢也等你進四高以後再還他好了。」 對洪作來說,由於他的全部現款已被席捲一空,所以車費和住宿費請他們通融,是理所當然的,但他不能在蓮實面前提及此事。 蓮實說:「還有,大天井說他會借給你路上的零用錢,不過數目可能不大。」 洪作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家都很喜歡你。總而言之,今後你要拚命地用功,明年無論如何要考進四高。回到沼津後,立即去台北看望父母,除了睡覺以外,所有時間都要死守在桌旁用功。」 「我會照辦。」 「你在夏季訓練中表現得這麼頑強,複習功課恐怕就沒這股勁頭了吧。」 「你放心。」洪作說,他心裡確實打算死守書桌用功。 洪作正和蓮實說著話,鳶和杉戶進來了。 蓮實問道:「你們什麼時候走?」 杉戶說:「我打算明天帶洪作君去逛逛兼六公園,後天把他送上火車,然後我再出發。」 鳶說:「我原準備明天回去,但現在要推遲一天,等送走洪作再動身。」 「我不明白你們的意圖!——儘早回家吧!」 「是要回去。可是不把這孩子送走,咱們放心不下。」 「別人的事不用你們操心,還是多管管自己的事吧。」 「可是——」鳶說,「這少年一句話也不說,很有可能就這樣賴下不走。他懶散得驚人!身邊有錢沒錢他也不在乎,父母為他著急,老師為他擔心,可他全不放在心上。把別人的東西當作自己的用。這些地方與眾有所不同。」 「別開玩笑!」 洪作提出抗議,可鳶置之不理:「蓮實君不了解洪作啊!」接著,他示意杉戶給他幫腔:「如果讓大天井和洪作一起留在金澤,後果不堪設想!要儘早把他們分開,是不是?」 「嗯。」杉戶和往常一樣,含糊地點點頭,接著說:「到明年,要是兩人一起考進了四高,有好戲看呢!」 鳶和杉戶所說的話,使洪作多少有些震驚,他正顏說道:「我就那麼懶散嗎?」 「好吧,洪作君就拜託給你們啦!無論如何也得替我把他送回沼津。我坐今晚的火車回家。」蓮實說完,再次對洪作說:「好好用功!」 「請放心!」 「要從早到晚地學習。」 「我明白。」 「不要再留在沼津磨蹭。」 「我知道。」 「要是明年再考不取,人家就會小看你,連四高也進不了,柔道也就不用提了。那麼,起個誓好嗎?」 「起什麼誓?」 「發誓要考進四高。」 不管洪作願意與否,蓮實硬把手伸了過來。洪作無可奈何地握住了他的手。 蓮實走後,練武場內只剩下鳶,杉戶和洪作三個人。 「現在可以象普通人那樣逛街啦。明天沒有訓練,後天也沒有訓練。還可以回到父母親身邊!——哇!」鳶大叫一聲,做了個受身動作,在空蕩蕩的練武場內激起一陣巨大的迴響。然後,他穩穩地站起身,說:「走吧!」 杉戶和洪作把開著的窗戶全部關上,然後走出練武場。 洪作今天感到特別輕鬆愉快。他今天第一次心懷感慨地眺望紅瓦建築物。他想,剛才在蓮實面前發了誓,到明年說什麼也得考進這所學校。 三個人在香林坊附近走進了一家頗具規模的冷飲店。大天井約好在這裡等候他們。鳶朝周圍的餐桌環視了一圈,說:「咱們今天也可以嘗嘗普通人吃的東西了。」 杉戶說:「嗯,那麼,我要一杯蘇打水。」 三個人都要了蘇打水。不一會兒,侍者端來了三杯藍色的飲料。鳶在杯子裡放入一根麥稈,只聽得「嗖」一聲,杯中的液體全被他吸光了。 「這東西什麼味也沒有。」鳶說,「再來一客冰淇淋怎麼樣?」 冰淇淋剛端上來,鳶就把它掃光了。 「這東西又甜又香!」鳶說著,用舌頭把嘴唇舔了一圈。 杉戶說:「再來一客好嗎?」 鳶忙接口道:「每人再來兩客怎麼樣?」 結果光鳶一個人就吃下了五客冰淇淋。洪作和杉戶將就些,各吃了三客。 鳶說:「吃下這麼多冰淇淋,肚子還不覺冷。」 正在這時,大天井慢騰騰地走了進來,朝他們三人圍坐的桌子瞅了一眼,臉上的神氣好象為他們吃這種東西感到驚訝,他朝鳶和杉戶叮問似地說道:「怎麼吃這種東西?不能象樣地吃一頓嗎?今天你們倆都有錢吧?」 兩人異口同聲答道:「有。」 「既然這樣,你們倆只把自己必須用的錢留下。反正快要回家了,只留下車票錢和路上的飯錢就行,然後把洪作的旅費也留下。錢這種東西花起來太快,所以一定要事先安排好。這麼一來,用起來就不必提心弔膽了。除了必須留的錢以外,其餘的都交給我,我這麼做,並不是想私吞,只是想把它用於今天晚上花,多下來的錢,都會還給你們。」 看到鳶和杉戶都不大樂意採納這個建議,大天井便說:「小氣鬼!你們這十天來吃吃喝喝,不都是花我的錢嗎?連鳶的褲衩也是我給買的!喂,我說得對嗎?」 聽他這麼說,鸞忙道:「行,今晚就把錢交給你。不過,花的時候,你可得手下留情!」 「沒辦法,拿去吧!」杉戶說著,把露在口袋外面的紙幣抽了出來。 大天井命令說:「把必須留的錢拿回去,把車票錢和路上的飯錢交給洪作!」 鳶和杉戶分別拿出同等數目的錢放在桌上。 鳶對洪作說:「這些錢是給你的。」 「對不起啦!」 「沒什麼對不起的。我覺得上次從你手裡拿走的錢比這還多呢!不過你也別計較啦,因為吃啊喝的也有你一份。」 他說得不錯。就洪作來說,到底是賠了本還是賺了錢,這筆帳算不清了,大致上可以算是沒賠沒賺吧。 杉戶說:「公寓的費用不必付了,蓮實替你付過了。」 「哎呀,不是說好由杉戶君付的嗎?」 「幹嗎要我付呢?我對你可沒這麼好的感情!說起來,好象還是蓮實邀你來的吧。當然得由蓮實替你付嘛!」 他的說法固然不錯,可是洪作剛才還聽蓮實親口說要由杉戶替他付住宿費等等,所以他很吃驚。他把這件事對大家說了。 鳶說:「那老兄就是這種人!自己付了錢,就說自己付的,有什麼關係!可他偏不肯說,這就是蓮實裝模作樣的地方。」 但洪作並不這樣想。他認為,當時蓮實不好意思直接了當地說錢是由他自己墊出的。 大天井說:「喂,行了,就這樣吧。」 鳶和杉戶分別把自己需要留用的錢數出來,放進上衣口袋。 大天井警告他們:「耍花招可不行!」他把兩人放在桌上的紙幣點了點,說:「杉戶交出的錢稍多一點,這樣算起來挺麻煩!我決定向你們兩人徵收相等的數目。」 說著,他把兩人的差額還給杉戶,然後把兩人的錢合在一起,隨隨便便地插進自己的袖筒。 鳶和杉戶異口同聲地說:「危險!」 大天井說:「喂,走吧。這裡的帳歸我付。」說完,他朝帳台走去。 他們來到黃昏的街上。街上的男男女女大多只穿一件單衣,大天井朝大家臉上環視了一遍,說:去吃素燒牛肉好嗎?此時,杉戶好象剛剛想起來似地說:「母親囑咐我帶點心回去!」他說的點心,正是這條街上的名產干點心。他接著說:「叫我買兩大盒呢!」 「買點心的錢你另外存著吧?」 杉戶連連搖頭說:「沒沒!」 「真拿你沒辦法!好罷,就歸我來買,順便也給鳶買兩盒。」 「我不要!開了帶禮物的頭,以後就成習慣啦!」 「這算什麼話呀?我是叫你孝敬父母!母親一盒,父親一盒。——對啦,也給洪作買吧。」 「我不需要。我沒人可送!」 「要是沒人可送,你就自己吃吧。對了!你那中學裡有位老師給柔道隊來信啦。他挺生你的氣呢!」 「你也知道?」 「不光我,大家都知道!——帶上點心到那老師家裡去一趟吧。給老師一盒,你自己留一盒,給你買兩大盒。也讓我順便略表孝心,我也想寄三、四盒回家。——先把點心買好吧!」 他們朝與素燒餐館相反的方向走去。雖然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在街上走,卻不覺得怎麼難受。夏訓結束後的第一天,大家說不出地輕鬆愉快,對什麼都感到心滿意足。 距離那家專賣干點心的老牌號商店,還有很長一段路。 「你們有誰想買什麼嗎?隨便買什麼都行,儘管提出來好了,不要客氣。」 大天井一路上漫不經心地瀏覽商店的櫥窗。他在一個水果攤前停下,說:「給公寓的老奶奶買幾個西瓜回去吧。」 對大天井這個建議,大家都表示反對:帶著這種東西還走得動路嗎? 在藥店門口,大天井又停住腳步說:「給老奶奶買幾張治療肩背麻木的膏藥吧。」 這一回誰也沒阻攔他。大天井一個人走進店裡,過了一會兒,便從店裡走出來,說:「也給你們每人買了一包。」說著,他交給每人一個扁平的小紙包。 鳶、杉戶和洪作把大天井交給他們的膏藥放進外衣口袋。雖然這種東西他們並不需要,但因為價錢極便宜,所以他們無須非議。 「誰也不准多占多花,今晚要公平合理。」大天井說,「想買東西儘管說,別客氣!——洪作,你要買襯衫嗎?」 洪作說:「不要。」 杉戶和鳶幾乎異口同聲說:「不要,不要!」 「都不要?那我只好隨大流啦。」 三人一齊說道:「不要,不要!」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直走得兩條腿又酸又累,才走到那家點心店。大天井揀最大的盒裝點心,一共買了八盒,均分給大家。 「夠了嗎?還有羊羹呢,白、黑羊羹都有。」 鳶說:「不要,不要。」 「還有撒細紅粒的點心和撒白粉的點心呢!也很有名,我從沒吃過呢!聽說很好吃。」 杉戶說:「不要,不要。」 他們走出點心店,沿來路往回走。 鳶說:「坐電車吧!」 「不行,不行!」大天井接口說,「不許亂花錢!身上長著兩條腿,無論怎樣使喚它們,也不用花一分錢。 與其花錢坐車,不如喝瓶檸檬汽水!」 聽說喝檸檬汽水,誰也不反對。他們走進冷飲店,每人喝了兩瓶。 「和蘇打水比,還是汽水好喝。」鳶說,「肚子裡咕咕作響呢!」 鳶在這段時間中往肚子裡灌了五客冰淇淋、一杯蘇打水和兩瓶檸檬汽水,肚裡當然要咕咕作響了。連洪作肚裡也咕咕叫呢! 從冷飲店出來,他們便默默地趕路。大家都以自己慣常的步子走路。於是各人之間浙漸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到了素燒餐館附近,四個人又集中在一起。大家重又活躍起來,恢復到原先的精神狀態。 大天井說:「上桌就要八份牛肉,十份乾菜,怎麼樣?」 鳶含糊地答應一聲:「嗯。」然後他若有所思。大家都不明白鳶是嫌多還是嫌少,看來連鳶本人也不清楚。 素燒餐館座落在香林坊通往另一條大街的拐角上。餐館氣派很大,進入店門,就是鋪地板的走廊,走廊盡頭便是通上第二層的樓梯。 「喂,客人來啦!」 鳶一面大喊一面飛快地登上樓梯。洪作等人緊隨其後。 二樓是一間大廳,裡面設置了十來張餐桌,其中的五、六張已是顧客滿座。 杉戶使勁地抽抽鼻子,說:「好香!」 的確,整個大廳里瀰漫著煮肉的香味,令人饞涎欲滴。 他們找了一張角落裡的空桌子,圍桌而坐。大家全都脫下外衣,只穿一件襯衫。不一會兒,來了兩名女招其中一個說,「都放暑假了,你們還留在這兒閒逛,真是無可救藥!」 鳶說:「拿牛肉來吧!」 「這兒是做買賣,會給你們吃,不過要規規矩矩地吃啊!」 「我們哪次沒守規矩了」 「哪次?——有一回,想把火盆藏在裙褲裡帶出去的,不就是你嗎?」 「我不知道!」 「不行,不行!你想賴!」女招待說著,看見了杉戶,「哎呀!那次不是你和他一起嗎! 杉戶說:「沒這事!」 「你把水壺也帶走了。」 「有這種事?」 「剛才跟你打過招呼了,請不要未經允許把店裡的東西帶出去。」 「請放心,請放心。」 「靠得住嗎?」 「快點兒送吃的吧,我們餓壞啦!」 「吃素燒牛肉?」 大天井說:「八份肉,十份乾菜。」 女招待說:「喲,你是應考生呢!」 「上這兒吃飯,不管是幹什麼的都行!快拿肉來吧,八份牛肉,十份乾菜。」 「這就送來。」 「不夠再添吧。」 「把父母給的身體糟蹋成酒囊飯袋,想必你們都是些不孝子孫!」 兩個女招待站起身,一塊兒走開了。 四個人大口大口地吃著牛肉。啤酒早已送來了,但誰也沒去動它,只是一個勁兒猛吃牛肉,平均每人吃下了兩份,但肚子裡仍舊沒有反應。 大天井說:「勞駕,請再來八份。」 鳶說:「這還差不多!」 洪作也表示同意。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從何時起,他竟變得如此貪吃了。 洪作說:「這麼多東西,我過去吃不下。」 鳶忙說:「進入柔道隊,大家的食量陡增,你知道為什麼嗎?」 洪作說:「不知道!」 鳶說:「因為頭腦變得空空洞洞,腦袋瓜虧損的部份,必須由胃來補足。真可悲!」 這時,女招待走過來,說:「別再吃了吧。真丟人!我不願再跟廚師說啦。雖然不是我自己吃,可這張桌子由我負責招待! 「既然你是招待員,就無權干涉我們。」 「你們不害臊嗎?別再吃啦!」 「每人再來一份吧。」 「真沒辦法!」 女招待走了。 吃完牛肉,他們才喝啤酒,不過喝得不多。 「喂!休息啦!」大天井把身子朝後躺下,「睡會兒怎麼樣?」 鳶跟著躺下了,杉戶和洪作也——效仿。大天井立刻打鼾了,仿佛夏季訓練的疲倦突然爆發,把他征服了。 洪作也是剛剛感到一陣睏倦,便沉沉入睡了。 洪作一覺醒來,聽見鳶和女招待磨嘴皮。 「起來吧!」 「可憐可憐呀,讓他們再睡會兒吧!這兩位都是應考生,為了應付考試,不分晝夜地用功,把身子都累垮「哎呀!這一位也是應考生?怪不得看上去面生。如果他辛辛苦苦考進四高,結果變成你這個樣子,不知會落到個什麼下場!唷1他也睡著啦。」她指的是杉戶。 「可憐呀!讓他睡吧,這傢伙是個工讀生,暑假裡每天都得幹活。」 「幹什麼活?」 「大概是打掃煙囪吧。」 「怪不得他老是這麼骯髒!」 女招待走後,洪作坐了起來。剛和女招待談完話的鳶開始入睡了。 四個人走出素燒餐館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了。 大天井說:「要不要買點兒禮物帶回寓所?」 杉戶說:「不用。」 「你老是說不用、不用,可偶爾也得給人家買點兒什麼!——還是買西瓜合適吧。」 「店子都關門啦。」 「不,我知道有家店子開到很晚。」 大天井說完徑自向前走。果然如他所說,這麼晚了,還有一家水果店開著門。 在這家店子裡,大天井買了四個大西瓜。每人拖一個西瓜,提著兩大盒點心,行走很不方便。 走了不遠,看到一家正要打烊的洋貨店,大天井進去買了八件無袖運動衫,每人分兩件。他們把運動衫塞進上衣口袋,這樣就不會增加兩隻手的負擔。 「今晚的活動就這些嗎?」大天井說,「錢還多著呢!」 杉戶說:「可以還給我們啦。」 「你說錢嗎?會還的。本來就是你們的錢,當然會還給你們。不過離明天時間還長著呢,我替你們保管到明天傍晚吧。要是這麼早還給你們,會被你們胡亂花掉。今天幸虧由我管錢,才給各位的父母和房東買了禮物。你們還能穿著漂亮的運動衫回家鄉呢!錢嘛,就得這樣使用。明天打算幹什麼?」 鳶說:「帶洪作去逛兼六公園。」 「是嗎?那好,我來給他當嚮導!明晚再去吃素燒。」 「哼!」鳶顯得不以為然。 杉戶說:「我寧願吃別的東西。」 接著,四個夥伴逐一分手,氣氛漸漸變得冷清。鳶最先離去,接著大天井的身影也消失了。洪作和杉戶在櫻橋上稍事歇息,把點心盒和西瓜放在腳跟前,從橋上俯視夜色中的犀河水。 杉戶說:「眼看秋天將到,秋天裡你可要用功複習功課!」這是他破天荒第一次用沉靜而真摯的語調對洪作說話。 洪作說:「河流真美!是叫犀河吧?」 杉戶點點頭,含糊地說:「嗯。」接著又說:「快到秋天啦。要用功念書啊!」 「我會用功的。」 「真會嗎?」 「真會。」 「有時候你真是懶得出奇!」 「無論如何,我會努力!」 「好容易交上了朋友,又要分手。希望從明年起,你能住到這城裡,和我們一起生活,」過了一會兒,杉戶又說:「秋天來啦。——自從加入柔道隊以來,今晚第一次有了對季節的感受。我考進四高時,正值春光明媚,可不久我就被吸收到柔道隊。一進柔道隊,別說感覺不到春意,就連春去夏來,季節更迭我都全無知覺。今晚我第一次感到了秋天來臨,這真叫我高興!」杉戶的這番話,表達了他內心的感受。 洪作的目光久久停留於水流不息的犀河。只有淺灘上閃爍著點點波光。眼前的情景,使洪作想起了和宇田老師一起從沼津御成橋上俯覽狩野河水時的那段談話,當時洪作稱狩野河為日本最美的河流,宇田老師聽了不禁失笑,並說自己家鄉的筑後河如何寬闊、如何美麗,將其讚美了一番。 如今的洪作,當然不再認為狩野河是日本最出色的河流。狩野河無疑也是出色的河流之一,但此刻映入眼帘的犀河,比狩野河倍加寬闊,而且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獨特風格,淺灘上傳來的水流聲是那麼動聽,以「水流潺潺」來形容是再恰當不過的。 「犀河真是一條出色的河流!」洪作再度讚嘆。 「你這讚美真奇怪!你真認為這條河流很出色嗎?」 「它是出色!」 「自從你來到金澤,我從未聽到你讚揚過什麼。今晚你讚美犀河,是第一次對金澤發出慨嘆。犀河究 竟是否出色,我也不盡瞭然。河流這種東西,說到底,你看到的不過是流動的河水。象我們這種人,本來是不會有什麼特殊感受的,可經你這麼一說,連我也不禁感到這條河或許果真有一番風情了。」杉戶仍不失杉戶風格,他接著說:「只剩明日一天啦,明天讓我帶你遊覽兼六公園吧。」 洪作說:「杉戶君不是說過那是個無聊的地方嗎?」 「那的確是個無聊之地。我聽說它是日本三大公園之一,便想去開開眼界,誰知裡面只有樹木和水池,沒有什麼吸引人的東西。——所以我想不帶你去玩,去那兒散步,不如上麵館。——可是,假如我真這樣做,蓮實和權藤會發火。他們曾命令我帶你上兼六公園去玩。」 「哎,去看看也好。大天井和鳶說好了一起去。象鳶這種人,恐怕也不熟悉兼六公園這類地方吧。不過多他去倒是去過的。」 「真的嗎?」 「哎,是真的!尤其是大天井,聽說他每年在考試成績公布後,都要到那公園裡去走走。櫻花開時,落榜生成群結隊在樹下徘徊。據說,在那裡可以感覺到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落第之春』。哎,就是這樣一座公園!」杉戶非但對兼六公園沒有半點好感,而且抱有憎恨的情緒。 杉戶說:「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了吧。」 兩人提起西瓜和點心朝前走,登上w坡道。他們走幾步停一停。在練武場奮力搏鬥時,一點也不覺得疲倦,但一登上這條坡路,兩條腿就沉甸甸地挪不動了。 洪作說;「看來還是得練跑步。每次進入練武場之前,都要跑上三十分鐘。」 杉戶說:「是啊,我們都有這個想法。不過,也有人認為,有時間跑步,還不如用它練柔道。這種想法根深蒂固,很難改過來。然而,普通的訓練方式已經行不通了,要再增加練習量是不可設想的。」 杉戶和洪作好不容易才走到公寓。他們輕輕打開公寓的正門,把兩隻西瓜並排放在底框上,然後悄悄地登上樓梯。 次日下午,杉戶和洪作邀上鳶一起拜訪大天井的住所。 兩點敲過不久,他們離開大天井的寓所,朝兼六公園走去。 「金澤是一座非常出色的城市。」鳶說。這是大家第一次聽到鳶讚美金澤,他也開始注意金澤的優點了。但洪作對此沒有作出過分的反應。不過,他也覺得今天的金澤與昨日的相比,仿佛換上了新裝。 「想到可以不去練武場,我就心花怒放!什麼事也不用干,不是嗎?」杉戶說出了肺腑之言。確實是無事可幹了。 「仿佛盂蘭盆會①和新年一齊到來了!」杉戶的這句話,被鳶承接下來:「真象盂蘭盆會和新年!滿街都是漂亮姑娘。姑娘家怎麼這樣四處亂走呢?平時有這麼多姑娘嗎?」 【①舊時每逢農曆七月十五日佛教徒為超度祖先亡靈而舉行的儀式,有齋僧、拜懺、放焰火等活動。】 洪作眼裡也閃過一些姑娘的身影,其中有身著水手服的女學生,也有穿和服的大姑娘。 鳶說:「我來大喝一聲怎麼樣?」 杉戶慌忙阻止他:「別這樣!別這樣!」 大天井不愧是大天井,他說:「為什麼你非學交尾期的狗叫不可呢?我最討厭你動不動亂叫,如果她們是四高女生怎麼辦?象你這樣沒教養怎麼成!對姑娘不論怎麼迷戀,作為一個男子漢也得心如鐵堅!」 「我要大喊,並非因為想女人!」 「你想喊什麼?」 「只叫一聲『嘔』,叫『嘔』總可以吧?」 「不行。」 「叫『嘔』也不行? 「我不願和你一起走路!誰也不與你和杉戶同行。為什麼不與你們同行?好好想想吧!一言以蔽之,就是因為你們太髒,臉上總象抹了一層灰似的。只因為要和你們一起練柔道,無奈只好與你們同進同出。儘管這樣,還要胡叫亂嚷,真叫人受不了。難道你們不害臊?」 「喔嗬嗬嗬!」鳶發出奇怪的笑聲,「不錯,說不定我和杉戶是骯髒。可骯髒又怎麼樣呢?有些姑娘偏說咱們骯髒得可愛——和誰同行都可以,可千萬別和大天井先生一起走。他象個騙子,心地可壞呢!」後半句話,鳶是模仿姑娘的口氣說的。 「騙子?誰是騙子?」大天井說。 「沒有自知之明,有什麼辦法!無論你問誰吧!『你看我象個什麼人?』人家管保說你象騙子!」 杉戶接口說:「我的房東大娘說他是個拐騙小孩的人拐子。我覺得,叫他騙子,不如說他是人拐子恰當。——我和大天井先生一起上街,經常注意到帶孩子的母親一見到他,就趕緊把孩子藏到身後,好象她們害怕孩子被他拐走!」 大天井說:「胡說!她們不是怕我,而是怕你,不是嗎?看見一根通煙囪的木棒似的髒東西迎面而來,哪一個母親不把孩子藏起來?還說是見了我的緣故呢!別吵個沒完啦!咱們得把剩下的錢花光!我可是說到做到的男子漢,從不食言!是不是?」鳶說:「花錢當然可以,花光卻不大好吧。」 「要花就花光!洪作,你是個應考生,卻不複習功課。整個夏天都練柔道,想必你父母很替你憂傷。為了稍稍安慰不幸的父母,你多帶些禮物回去吧!」 洪作說:「我的父母固然可憐,可大天井先生的父母也很可憐呀!」 「別說大話!我的父母心滿意足。他們和普普通通的父母不同!帶你們去我家見識見識吧。」 鳶說:「好極啦!」 杉戶說:「你父母恐怕挺厲害吧,說什麼我也不願見他們。我總覺得這一去凶多吉少!」 說話間,不知不覺走完了兼六公園入口前面的坡道。 「這就是兼六公園?」 「是啊。」 「蟬在叫呢!」洪作說。他耳中只聽見蟬的嗚叫。「還有蜻蜒!」 大天井說:「別說孩子話!真是白帶你到兼六公園來了!這裡原是歲收百萬石的加賀國老爺的庭院。除了蟬鳴,還有流水聲,沒聽見嗎?仔細聽聽,泉水沙沙地流著呢!」 杉戶說,「泉水聲不能用『沙沙』這個詞來形容。」 「那就說『泉水滔滔』?」 「更不對!」 大天井說:「都一樣!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洪作,記住!考卷上會出這個題目!」 洪作聆聽著蟬聲,登上公園的高地,從此處鳥瞰,一泓池水躍入眼帘,水光山色,旖旎動人,景致之美大大出乎洪作的意料。大致來說,稱得上公園的地方,洪作並非不曾去過,但如此風光綺麗的公園,洪作還是初次見識。在洪作記憶中,所謂公園,無非是一片片的草地,中間點綴著幾圈花壇,四處安置著幾條長椅罷了,但兼六公園卻是按照純粹日本式的格局建造的庭園。 時值正午,烈日當空,除了一些身穿單衣的小孩在此嬉戲,公園裡幾乎不見一個人影。 「多秀麗的庭園!完全是人工造就呢。」洪作讚嘆地說。他感到公園裡一石一木都安排得恰到好處,巧奪天工。站在高地的盡頭,可以眺望一部分街區。高地對面聳立著一座山丘。兩丘相對,把視野中的街區夾在其間。 金澤城淹沒在一片綠海之中?真可謂樹蔭之都。 「好熱啊!」鳶說。 杉戶說:「餵。就是這麼個地方,再沒什麼可看的了,該回家啦!」對這兩個人來說,兼六公園不具魅力。 大天井說:「別急著回去!再繞公園兜一圈吧,讓洪作君熟悉這個地方。到了明年,他不見得不會垂頭喪氣地在這裡徘徊。知道自己落榜以後,邊走邊轉些厭世的念頭,這倒是個好地方。別看池塘這麼大,跳進去問題不大,因為池水只有半人深。」 鳶說:「那麼,還要帶他去看瀑布嗎?」 大天井說:「啊,這小小的瀑布?它的聲音也會刺激落榜的考生。聽到瀑布嘩嘩響。便會對社會絕望。自然界春意盎然,人們在家裡呆不住,紛紛出外觀花賞景,唯獨自己自春天起就得閉門苦讀。周圍的人們都是那麼幸福,只有自己最最不幸。一年來,我也曾拚命地用功,但到最後還是辜負了父母的期望,辜負了前輩的教誨。既然如此——」 鳶打斷大天井的話,繪聲繪色地說道:「說什麼你也不能尋短見!」 「哎,別攔我!」 「世上也不止四高這一所學校,別想不開呀!」 「不!別攔我!事已至此,只好橫下一條心了!——我要砸爛練武場,放火燒校舍!」 聽了這段對話,洪作笑了起來。他說:「到時候,幫我一把吧!」 在兼六公園內轉過一圈,他們便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溜達。大家都是汗流浹背,但停步後,涼風便鑽進敞開的外衣,帶來一陣快感。 「累死了!」鳶說。 實際上誰也不感到疲倦。和柔道訓練相比,逛逛公園遛遛街算得了什麼! 到了淺野河的橋上,洪作倚欄而立,眺望河景,與犀河比較,這裡的河面遠為狹窄,沒有犀河所具的那種雄渾的氣派。 「溯流而上,有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去看看怎麼樣?」大天井說。 沒人贊成他的提議,他們想,如果對大天井的話信以為真,朝上遊走去,不知會落得個什麼結果! 在電車站附近,四人走進一家鋪面不小的麵館。麵館進門的土間裡,安置著一口大鍋,店堂內光線黯淡。他們登上二樓。與昨晚進餐的素燒餐館一樣,二樓是一間大廳,裡面排滿了桌子,但顧客卻一個也沒有。 他們一古腦兒吞下麵條、冷盤和冰小豆,熱食冷飲混雜在一起。 「別客氣,愛吃什麼就點什麼!」大天井慷慨地說。 鳶說:「現在還不把錢還給我們嗎?」 「急什麼,我又不會溜走!錢我好好地保管著呢。今晚再吃一頓素燒怎麼樣?」 沒人答理大天井的提議。 「素燒這東西,若不兩、三晚接連吃,就失去了營養價值。再吃一頓吧。」 鳶說:「那好,再吃一頓素燒,作為咱們的告別晚會吧。」 既然鳶表示贊成,杉戶也勉強地說:「也行。」 「洪作,你覺得怎麼樣?」 在大天井的叮問下,洪作回答說:「好!——再來八份怎麼樣?」 大天井說:「別管幾份,放開肚子吃好了!你只剩下今天了,明天就要把你從這城裡攆走啦!」 走出麵館,他們仍在街上溜達,這是為了趕緊把胃裡的東西消化掉,準備晚上吃素燒。街燈初亮時,四人走進了昨天光顧過的素燒餐館。 「你們又來啦?」他們冷不防聽到昨晚那個女招待的聲音。 「不給我們吃嗎?」鳶說。 「我們做買賣,無論誰光臨我們都歡迎。——沒問題吧?」 「有錢!」 「不是錢,是說身體!」 「別婆婆媽媽的!」 四人登上二樓,找好位置坐下。可偏在這時候,不知怎麼回事,大天井顯得無精打采了。 鳶問道:「要幾份?」 大天井說:「你們想吃幾份就吃幾份。我暫時不吃。」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先躺會兒吧。 大天井在鋪墊上趴下。 「肚子痛嗎?」 「嗯。」 「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半個鐘頭了。我總覺得昨晚吃的是腐肉。」 正在這時,那位愛說挖苦話的女招待進來了。 「他怎麼啦?」 「我的肚子隱隱作痛。」 「——是啊,昨晚上牛肉吃多了吧?還是注意點兒為好,今晚餓一頓吧。」 「所以我說我不吃。」 「逞什麼能!」 女招待走了出去,過一會兒,她送來一瓶胃散和滿滿一杯開水。隨同她來的,還有另外兩三名女招待。她們當中有的說:「哎喲,真的起不來啦。」有的說:「果然如此!」她們好象是來參觀展覽品的。 鳶說:「怪可憐的!哎,我們三個先吃吧。」 「別說缺德話,一人吃一份吧。一份就夠了!雖說是自己的身體,也不能亂糟蹋!」 「每人來兩份。」 「不行,不行!」 送來的素燒牛肉是每人一份。當鍋里的湯汁開始沸騰時,杉戶說:「我也擔心肉壞了。」他雖沒感到肚子疼,但他對肉碰也不碰。鳶和洪作卻滿不在乎,比昨晚吃得更香。 次日下午,洪作走到樓下,向公寓的老闆娘遭別,感謝這些天對他的照料。 大娘說:「要用功念書!今年夏天你又沒有認真複習,今後要把損失的時間挽回來!」 「知道了。」 「知道?看你的表情就不象!」 「不相信我嗎?」 「杉戶君不用功,似乎還不要緊,你可不能不用功啊!」 洪作說:「第一是用功,第二還是用功。」 大娘說:「嘴上說得倒好聽!你想哄我,我可不會上當!真想考進四高,就得刻苦。還有,如果你考進了四高,可千萬不要參加柔道隊!我時常提醒杉戶君,可他就是不聽,杉戶君已經無可救藥了,可你還前程無量呢!」 洪作離開住宿了十來天的公寓時,手裡拎著個包袱。來時兩手空空,回去時卻有了一件行李。這是因為,杉戶嫌帶點心回家太麻煩,把他的兩盒點心讓給了洪作,這一來,洪作就有了四大盒點心。此外,杉戶還送給他三本參考書。洪作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打了個包。杉戶一直送他到火車站。 他們一到車站,便看見在這裡等候的鳶迎面走來。 「喂!把這個帶去吧。」鳶也送給洪作一盒點心。 「你不帶回家嗎?」 「一盒送給公寓的大娘了,這一盒你就帶上吧。」 「真不好意思!還是你拿著帶給母親吧。」 鳶說:「把這種東西帶回家,我母親見了會暈倒!萬一因此有個三長兩短,怎麼對得起她!」於是,洪作的包袱里的點心增加到了五盒。 正在這時,大天井那天狗般魁偉的身軀出現在他們眼前。 「到底要走了嗎?要多多保重身體,要刻苦學習!吃肉過多,就會變成我昨晚那個樣子。要小心!」大天井的右手也提著一盒點心。 「把這個拿去!」 「已經夠多啦。」 「別不領情!」 洪作把大天井送的點心也放進包袱。 「怎麼樣?收穫不小吧?可以開個點心鋪啦。」 四人向檢栗口走去。杉戶提著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這方面杉戶很會體貼人。 開往米原方向的火車進站後,洪作登上了車廂。 杉戶說:「好,明年三月再見!來時先發個電報,我們來接你。」 鳶說:「不用功可不行!咱們不用功,可你不能學咱們!咱們已經考進四高啦! 大天井以教訓的口吻說:「既然連鳶都能考取,那麼四高這種學校是人人都能進去的。不過,要是連書頁也瀨得翻,根據我的經驗,多半考不取!——好好用功,堅持到明年,要堅持不懈!」 「大天井先生也要堅持不懈!」 「別人的事不用你操心,我閉上眼睛也能考取!對我來說,考試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再說,複習三年了,未必年年都出我不會做的考題吧。明年大概該輪到出我能解答的題目了。」 火車啟動了。三個送行的人一齊舉起右手,向洪作頻頻招手致意。洪作從窗口探出身子,目光滯留於隨著距離拉遠而變得越來越小的三個身形。 「太好啦!」 這是洪作和三個朋友分手後的最初感想。究 竟好在什麼地方,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別的感受了。 洪作坐了下來,良久沉浸於離別金澤所產生的興奮之中。無憂無慮的日子已經結束。是啊,往後得努力用功,準備參加考試。想到此,他覺得時間緊迫,刻不容緩。 翌晨,杉戶將動身回家鄉愛知縣的故鄉。明晚,鳶也將出發回家鄉北海道。這樣,只剩下大天井一人留在金澤。 在洪作的心目中,杉戶是好人,鳶是好人,大天井也是好人。他們都是好人。此外,蓮實好,權藤好,富野也好。 洪作長久地閉目沉思。金澤的十來天生活,現在看來,如同夢境,——在他腦中浮現:無聲堂的鋪墊,日本海的怒濤,杉戶住宿的公寓的老闆娘。 火車在平原上奔馳,一片片農田展現在眼前。也許是霧氣所為吧,萬里晴空之中,飄浮著幾縷白色的秋雲。 北陸的田園景色不斷躍入洪作的眼帘,他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考進四高,讓自己的三年青春時光在色彩諧和的北陸大自然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