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六章 金星
來到金澤後的五天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洪作也和杉戶一樣,每天上午都是在床上度過的。無論睡多久,還是覺得沒有睡過癮。上午睡覺,下午就在練武場練習柔道夕練習結束後,在對面的小店裡喝上一瓶汽水,然後回到旅館吃晚飯,吃好飯以後,什麼事也不干,又在床上躺下。一天的時間太短。
洪作每天都是以富野為對手進行練習的。富野教洪作懂得了臥技的基本原理。富野的教學方法是理論性的,他對洪作詳加講解。
偶爾,洪作也希望能和其它隊員對練,但富野不許他這麼做。每當練習開始,富野就第一個跑到洪作的跟前,說:「來,洪作君!」想要避開都不行。
在練習中,洪作曾有一次將富野摔倒。當富野打算誘使洪作上臥倒招的圈套時,洪作就蹲下身子,幾乎象坐在鋪墊上似的,使出拉手過背摔的招數,將富野摔倒在地。
「這個回合你大獲全勝!」
富野笑著說。自己被摔倒了,他卻毫無怨言,似乎挺高興。
接著,他又對洪作說:「被你站著摔倒了,我一點兒不吃驚。剛才我正要使出臥倒招,被你巧妙地摔倒了。立技這種技藝,照你這種使法很不賴。恐怕你也不曾意識到吧。只有一瞬間,突然地使出立技。不錯,真有兩下!——休息一會兒吧。——我想和你聊聊。」
洪作仍舊穿著柔道服,隨富野一起走出了練武場。走到練武場旁邊的草坪上,富野找一個樹蔭坐了下來。
富野說:「坐在這裡吧。」
洪作在富野身旁坐下。涼風習習,吹拂在汗津津的肌膚上,帶來一陣快意。
「和你練了兩三天,根據練習的情況看,我希望你能參加四高柔道隊。你很純樸。你說要捨棄立技,就老老實實地不使了。能做到象你這樣很不容易。一個擅長立技的人,放棄立技而專練臥技,便能成為真正的臥技高手。也許你能成為這樣一名選手。南和宮關等人在站著的時候,他們的力量簡直大得難以置信,他們決不肯放棄立技。我們這種人一直使用臥技,遺憾的是,一開始學的就是這招數,站著就根本不行。老實說,這是殘缺不全的柔道,不能成為真正的柔道高手。」
富野接著說:「我已經念三年級了,所以前不久舉行的高專比賽大會,我是最後一次參加,往後我再也不能踏上武德殿的鋪墊。在我顯身手的時代,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打敗六高而獲取優勝,但這個夢想未能實現。不過,假設四高的全盛時代會再次到來,那就是在現在的一年級隊員成為三年級學生的時候。我們有了南和宮關兩個大人物,此外還有三名以立技取得段位的隊員。在一年級的學生中,集中了這麼多優秀隊員,這是多年不見的現象。如果這些同學都能認真訓練的話,一定能夠取得勝利。如果鳶和杉戶等人通過訓練也能鍛煉成熟,便會成為好選手。只是鳶和杉戶對立技一竅不通,所以多少有些局限。過去,我認為不會立技也沒關係,當個單一的臥技選手更強一些,但現在我改變了原有的看法。還是要掌握些立技的招數,哪怕一點點也好。立技的腰力畢竟是必需的。問題只在於,慣使立技的人,總是設法站著把對方摔倒。將對方摔倒固然好,但並不是十拿九穩的。也許會反被對方摔倒。——在這種時候,臥技就牢靠得多。善用臥技的人必定能戰勝臥技拙劣的人,象立技那樣弱者戰勝強者的僥倖是不存在的。」
「是嗎?」洪作禁不住說道。
「不存在,絕對不存在。決定勝敗的是練習量。第一是練習,第二是練習,第三還是練習。」
「……」
「練習量決定一切的柔道,這就是臥技。」
「可是,在練習量相同的情況下,具有立技所需的腰部力量的人,技藝就高強一些。會立技的人,如果使其對立技失去信心而改學練習量決定一切的臥技柔道,他就能成為了不起的選手。如果南和宮關經過象我練習的這種臥技的專門訓練,會成為令人生畏的選手,會具有無法估量的威力。臥而無敵,立而無敵,但在決定勝負的時候自然得靠臥技。——按照我說的去做,或許在後年的高專大會上,四高的金星會時隔許久之後重新鑲在優勝錦旗上。」
「明年必須招收一名優秀選手,哪怕一個也行。如果明年你也加入進來,你也能同南和宮關一起參加後年的大會。你一定能成為一名優秀的選手。」
「能進柔道隊就好啦!」
「考進四高不就行了嗎?」
「說說倒是容易啊。」
富野說:「能考取的。你要想進來的話,從此以後在學習上下一番功夫,准能考取。」
洪作從富野這兒受到了參加柔道隊的邀請,但就洪作來說,即使沒有受到邀請,他本來就打算參加四高柔道隊,就為此,他才在暑假裡從老遠的地方趕到金澤來。問題只在於能不能考取四高。
「只要努力複習,一定能考取!不用功就考不取。連四高這樣的學校也考不取,學柔道也是徒勞。明年除你以外,還有一個人也非得請他投考四高不可。反正你們明年要湊到一塊兒,最好現在先讓你們見見面吧。」
「他叫什麼?」
「叫大天井。」
「啊,是大天井先生嗎?」
「已經見過了?」
「不,只收到過他的信。」
「嗬,這倒挺難得。他對自己的父母都懶得寫信,怎麼竟寫信給你了?」富野笑了,「無論如何得去一次,杉戶也能領你去。」
「現在他住在金澤嗎?」
「豈止現在,三年前他就住在金澤了。」
「為什麼不來練武場呢?」
「他停止上練武場了。他下了決心,不念完一本參考書,就決不踏進練武場的門。儘管沒什麼指望,但他仍然每天用功。」
「是嗎?每天都念書?真叫人吃驚!」
「不值得大驚小怪。應考生用功複習功課,一點也不奇怪。——大約你也是個無所用心的人。——可是,必須竭盡全力頑強地學習,考入四高!」
富野說著站起身來。兩人朝練武場走回去。
這件事發生過後的第二天,練習結束後,杉戶對洪作說:「等會兒你我和鳶三個人一起上大天井那兒去玩。明天休息,今天不必趕早回住處睡覺。」
也許是因為明天停止練習的緣故,隊員們換衣也好,洗澡也好,動作中總顯出興高采烈的情緒。
洪作出了浴室,再次回到練武場時,鳶來了。
鳶說:「今天晚上要為你舉行歡迎會。你有錢嗎?」
「有。」
洪作剛說完,鳶便說:「把回去的火車票錢留著,其餘的都交出來。」
洪作把自己的小錢包交給鳶。鳶數了一下錢包里的錢。
「全在這兒嗎?」
「是的。」
「那麼,還得從中扣出回家的火車票錢?」
「是的。」
「哼,這就是你的全部財產?怪可憐的!」不知他為什麼感到可憐。鳶接著說,「好吧,車費等你回去的時候設法借給你。這些錢就暫且收下了。需要零花錢的時候,可以隨時提出來。會加倍給你的。」
這時杉戶進來了。
「什麼事?什麼事?」杉戶瞅著鳶手中的錢包說,「夠吃雞素燒嗎?」
這時,又有兩、三名隊員走進來,瞅著錢包異口同聲地說:「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其中一個說:「你們打算幹什麼我不知道,可我也要參加!」
「不行。」鳶以手勢拒絕,「這不是我的錢。這錢誰也不能用。現在我拿著,只是替朋友保管罷了。一旦有事,得供集體使用。」
接著,鳶把錢包放進厚棉布制服的內口袋裡,隔著上衣把它拍了一下,說:「指望人家的錢是不行的,你們各有自己的父母。你們拿了父母寄來的錢怎麼辦?自己的錢自己花光,又巴不得拿人家的錢去吃雞素燒,這種想法是可恥的!打這種壞主意,永遠也臝不了六高。今年武德殿上那次比賽的情況怎麼樣?——本來……」
鳶說著說著突然把後面的話咽下去了,因為他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富野已經進來了。
「喂,鄙人先走一步啦。」
鳶朝洪作和杉戶使了個眼色,拔腿正想走,富野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說:「夠神氣的,我說鳶呀。——既然你精力這麼旺盛,明天你獨個兒來練武場,我給你當對手。
「不,我已經……」
「嗯?已經怎麼了?」
「嗯——」
「別裝腔作勢講大話!」
「是。」
「我要叫你和杉戶一樣,扭胳膊再也無效!明天來吧!」
富野說完便走了。鳶做一個怪相,誇張地擠皺眉頭,但他的頹喪是顯而易見的。
杉戶說:「鳶,去認個錯吧!去認個錯為妙。」
其他隊員也說:「無論如何去認個錯。富野君並沒有生氣。只是嚇唬嚇唬罷了。」
「不,我不認錯。我講的全是事實,絲毫沒有瞎扯。今年的比賽士氣不高,我就說士氣不高!就連富野君不也是如此嗎?擁有天下之富野的人,那次比賽中的表現是個什麼樣?不是能臝的比賽卻沒臝嗎?樹立必勝的信心,就能取勝。無論幹什麼事情,沒有取勝的決心便勝不了。如果只有那樣沒出息的精神,我才不會甘心把三年光陰獻給柔道!人生中最寶貴的高校時代,整整三年每天穿抹布似的柔道服,摔啊跌呀地過日子。不念書,也不學習,光想著『必勝,必勝』度日。父母生的胳膊給折了,父母養的耳朵給損了,暑假也不回家,整日價在練武場混!」
鳶越說越激昂,連臉色也變得蒼白了。在練武場訓練時,鳶的形象就很可怕,但在此刻,他的容貌更顯得陰氣逼人。
「鳶!」有人在勸阻他。
「討厭!」鳶卻衝著對方怒吼。然後他朝著杉戶說:
我不認錯。向父母我也不曾認錯!對任何人都沒認過錯。既然這樣,為什麼非向富野認錯不可呢?
杉戶說道:「知道了,鳶!」
「你知道什麼!你這個莊稼漢的崽子怎麼懂得武士的志氣!明天我要來練武場,要和富野交手。我上場就會敗在他手下。他會把我撂翻,把我勒住,把我按死!我被按死了便動彈不得!
「我加入四高柔道隊不過半年時間。我不會柔道。所以,富野教訓我。什麼『腰不穩』,『胳膊張開了』,『胳肢窩沒夾緊』。——儘管這樣我還有一樣東西可以教給富野,那就是無論怎樣貧弱仍然決心取勝的決心。」
鳶用上衣袖子捂住眼睛。眼淚從他眼裡涌了出來。
杉戶想把情緒激昂的鳶領出練武場,但鳶說:「你先到大天井那兒去吧。我晚一點去。我現在還很激動,我要等心裡平靜點兒以後再去。我會帶牛肉去,你叫大天井把乾草備齊。」
杉戶對洪作說:「那麼我們先走吧。」
洪作和杉戶一起走出練武場。他們和平時一樣在對畫的小店裡喝了汽水,然後朝兼六公園的方向走去。
洪作問道:「剛才鳶說的乾草是什麼東兩?」
「是指蔬菜。」杉戶說,「鳶這個傢伙,動不動就激動,這可不行。正常人事情一過就不放在心上了。不過,鳶剛才說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是真實的。上次比賽大家對富野寄予很大的希望,以為他至少會擊敗一兩個對手,可是成了平局。雙方實力懸殊顯著。對手是白帶選手,既無名氣又無實力,可從一開始就是勢均力敵,完全沒有攻勢。不過對方非常頑強。富野將他按住,他還是設法掙脫出去了。」
「連富野君也沒取勝嗎?」
「沒能取勝。他把對手抓在手裡擺弄,但怎麼也不能把他摔倒。」
「儘管這樣,鳶君明天還去練武場嗎?」
「唉!」看來杉戶也不清楚,「這蠢東西,本來認個錯就沒事了。——等會兒勸勸鳶吧。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幹嗎還要去練習!」
洪作說:「富野君也挺為難罷。那種話說出了口,不得不去練武場了。」
「富野又當別論。他不是一般的人。他似乎生來就是從事柔道的。他是個特殊人物。很特殊。明天能夠不休息而去練習柔道,他會覺得很愉快。」
「他這麼喜愛柔道?」
杉戶說:「愛不愛我不知道,但那麼做總歸是一種習慣。日復一日,從不間斷地上練武場,積習而成自然。
我也好,鳶也好,度過三年柔道生涯以後,說不定也會變成那樣。你也想想吧!我們已經是騎虎難下了,但你尚可自由選擇。」
兩人在通往兼六公園的坡道前向右拐彎。洪作還不知道兼六公園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僅兼六公園,他連金澤究
竟是怎樣一座城市也不大清楚。他了解的只是四高的練武場、杉戶住的公寓和犀河,除此之外,就是每天上練武場往復必經的道路。
洪作說:「這條街好安靜!」
「這可是教會學校的姑娘們上學走的道路!現在是暑假期間,咱們才能在這兒走,平時可不能。」
「不許走嗎?」
「那倒不是。要走盡可以走,可柔道隊的夥伴們誰也不走這條路。」
「為什麼呢?」
「並不為什麼,可是,哎,這是一般人走的路啊。——以前我和鳶也曾在這條街上走過。那一來,不得了」
「不得了?」
「是啊。」
「哦,是這樣!」
杉戶說的話意思不甚明了,洪作只是模模糊糊地了解到這事的後果也許是很嚴重的。
兩個人在這條平時不能涉足的靜謐的街道上走著,拐過兩、三個彎,來到大天井的住所前面。這是一家菸草店。
「他住在二樓。」杉戶說著,朝二樓窗口大聲喊道:
他這麼一喊,不一會兒二樓的窗戶就打開了,一個紅妖把臉伸向下面,說:「是杉戶嗎?什麼事?——上來吧。」
洪作跟著杉戶走進菸草店,在店堂一邊的樓梯口脫下木屐。
「對不起,打擾了。」
杉戶朝裡屋喊了一聲,便踏上昏暗的樓梯。樓梯處很暗,但二樓的房間卻很明亮。樓上兩間房彼此相連,大天井和一位老人相對端坐在裡屋走廊上下圍棋。
「現在正是緊要關頭。——勞駕客人固然不好,但還是請你下去一趟,替我把茶拿來。」
大天井眼光不離棋盤說道。
杉戶問:「光拿茶嗎?」
「順便給我拿些餅乾什麼的來吧。」
「對大娘說一聲就行嗎?」
「對。——去對大娘說,對大娘說,這兒,來一顆!」
大天井在棋盤上擱了一枚白子。
杉戶下樓去,把茶帶了上來,向大天井問道:「還要下很久嗎?
大天井回答說:「很久。」
「鳶會帶肉來。」
「肉?——肯定是油炸豆腐吧?」
「真是肉!」
「馬肉嗎?」
「是牛肉啊!」
「好,隨便什麼都行,拿來放在這裡,就可以回去了。」
大天井的頭一次也不曾轉向他們。他的眼光始終盯著棋盤,說起話來心不在焉。
杉戶說:「真糟糕!就因為這個我討厭下棋!」這一下老人開腔了:「糟糕!實在糟糕!就因為這個,下棋的討厭。」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邊把夾在手指間的棋子往棋盤上欲放又止。
「真沒辦法!到那邊房間去等吧。」
杉戶這麼一說,洪作便把座位搬到隔壁的房間裡。
搬到隔壁房間以後,洪作觀察著大天井這個人物。他的身材不如南那麼高,但肩比他寬,體格魁偉。他生著一張大臉龐,因此眼、鼻、口也大。他雖然還是個應考生,但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不象。他看上去既不象四高學生,也不象大學生,卻儼然象一個出色的社會成員?他具有一種悠閒自得、沉著鎮靜的風度,面朝棋盤而坐的姿態顯得從容不迫。胸有成竹。他的一對大耳朵裂損了。
在房間的一角,置著一張書桌,可是案頭一物未置。既沒有墨水瓶,也沒有筆記本,只見一把團扇和一隻菸灰缸擺在書桌側邊。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一陣嘩啦啦的棋子碰撞聲,兩個棋手起身離開了棋盤。
大天井說:「明天再比輸臝吧!」
「好吧。」老頭說,「明天到我家來好嗎?已經約好了四、五個人。」
太好啦,到府上拜訪吧。
「再見。」
老人走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大天井朝杉戶和洪作走過來說,「剛才說了幾句值得一聽的話。是肉,還是什麼東西?」
「是說鳶會買肉來。」
「是嗎?太好了!我要喝個夠,你們也可以稍微喝一點,驅散暑氣。」
「訓練情況怎麼樣?」大天井對杉戶說,「我也想請求過兩、三天去練武場。怎麼樣?很快就要練武場見了!」
杉戶問道:「參考書看完了嗎?」
「看過了。」
什麼參考書?
「何必問得這麼仔細!」大天井笑著說,「替我婉言請求權藤吧。就說我如期按質按量地完成了他交給我的任務。」
「這事情難辦啊!」
「這有什麼難辦的呢?」
「對方是權藤先生啊!不能撒謊呀!既然你非去練習不可,不如照實說吧?」
「替我說說嘛!馬上就說。」
「幹這種事危險啊!」
「你太不講信用!既然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仔細考慮過了。」
「單詞本做好了嗎?」
「做了。可是做不好。你替我做吧?」
「別開玩笑!連單詞本也不自己做,怎麼行!喂,洪作君!」
杉戶把臉轉向洪作。洪作還沒有被介紹給大天井,於是他自我介紹道:「我是伊上洪作。」
大天井問道:「你是應考生嗎?」
「是的。」
「想參加柔道隊嗎?」
「對。」
「想參加柔道隊,首先得考進四高,進不了四高可不行。努力吧!」
洪作說:「我曾收到大天井先生給我的信,是附在蓮實君的信中一起寄來的。」
大天井聞此言立刻說道:「啊!是嗎?——蓮實君誇獎的就是你?果然長得這麼痩小!哎,個子小也無妨吧!哦,就是你!——行,我和你對練兩三天!」
「喂,洪作君,你瞧瞧,他連單詞本也不親自動手做!」
洪作說:「就是啊!」
大天井說:「別口出狂言!給我提意見?不行!在失學者當中,我是個前輩。我是和富野一起的!就一分之差,富野考上了,我落了榜。後來又和蓮實他們一起考試,再往後就是今年,和杉戶,鳶他們一起考了。我和他們大概相差一兩分,我給刷下來啦。」
鳶提著用竹篾包著的牛肉,走進房間。
鳶說:「今天咱們聚會歡迎洪作,所以買肉來了。」
初見洪作時,鳶稱洪作為伊上君或伊上,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光叫洪作的名字了。
「不過,今天不是我請客,過後要徵收會費。現在咱們沒法弄到錢。我把洪作的全部財產都囊括來了。洪作回去時,得設法給他車費。這件事先關照一聲。你們同意嗎?」鳶叮囑似地說。
大天井說:「買火車票那點兒錢無論如何好說。再過兩,三天,我這兒會有錢到。不過,既然把洪作君的全部財產都掠來了,買肉以後總還有餘吧?」
鳶說:「有餘。」
「既然這樣,把剩餘的錢全交出來!先得好好地計算一下,然後去買些乾草和酒。剩餘的錢大家分掉算啦。」
「沒辦法,拗不過大天井先生!」
「什麼拗得過拗不過的!錢財之事不弄分明,連老子和兒子也會反目。——交出來!」
鳶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錢全倒在鋪墊上,然後把空錢包還給洪作。他說:「杉戶,洪作和你住一塊,可別讓他不方便。不是賴你一個人出錢。暫時給墊一下!」
大天井說:「好吧,杉戶,你去買乾草和酒。今天破例,讓你們喝酒。明天不訓練,喝點兒無妨。」
「我不能喝。唯有我明天必須上練武場。」
鳶把先前和富野之間發生的糾葛給大天井講了一遍。
「蠢東西!難得休息一天,就該休息!」
「我固然想休息,可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那你就別喝酒。」
鳶說:「為了彌補損失,我要多吃些肉。」
大天井說:「別嚇唬人!」
杉戶出去買蔬菜了。鳶在樓下和大娘交涉辦宴席的事。
大天井對洪作說:「你就坐著好啦,因為你是客人。我也袖手旁觀,因為我是這兒的主人。」
作為應考生的大天井最愛擺架子。
宴席設在樓下面臨後院的那間房裡。鳶把一隻陶爐搬到走廊里,用團扇扇火。這家的主人是個身軀佝僂的老嫗。大天井說:「大娘,您不必動手。我們人手不少!」
但是老婆婆仍舊在廚房裡忙個不停。杉戶把蔬菜買來後,便把它拿到走廊里。老婆婆拿來了砧板和菜刀。
「切菜要留神啊。」大天井說。
「沒事!」
「危險呢!好,我來切吧!」
大天井從杉戶手中接過了菜刀。正在這時,店堂里傳來了顧客的聲音。
「來了!」
杉戶往店堂去了,但很快又折了回來。
「不行,是個姑娘!大娘,你去吧。」
老嫗向店堂走去。
「見姑娘就害怕可不行。沒出息的傢伙!對方是顧客呀!姑娘來,小孩也來。要是不對每位顧客說點兒好聽的話,怎麼做生意!自從我在這裡借宿以後,店裡的顧客似乎增加了不少。要是光憑大娘那張叫人不愉快的臉,人家連笑臉也見不著一副,顧客哪願上門!」
這時,從店堂返回的大娘說:「要什麼笑臉!都是些買煙的顧客。」
大天井說得不錯,在她臉上似乎永遠看不到一絲笑意。
洪作問道:「大天井先生到店子裡應酬嗎?」
「我不想應酬,可不應酬不行。這位大娘稍不順心,便懶得答理人家,裝作沒聽見人家的問話。」
「瞧你說些什麼!」老嫗說。
「哎呀,您糊弄我!真糟糕!」
「我糊弄你,這也不是第一次啦!」
大天井和大娘之間的這段對話,使人感到其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情。它不同於母子之愛,但包含著某種可以稱之為愛的情意。
這時,一股煮肉的香味從走廊里飄逸而來。大娘在鋪墊上鋪上蓆子。鳶把陶爐搬了來,杉戶端來了盛著蔬菜的大碗。
「鄙人先嘗嘗鹹淡!」鳶說著拿起了筷子。
店堂里又傳來了顧客的聲音。
「來了!」
大天井起身朝店堂走去。
「等會兒吧,等肉煮好再吃。」大娘在狹窄的院子裡邊打水邊說。
沒多久,大家就圍著鍋子夾吃牛肉了。鳶、杉戶和洪作都穿著西裝褲,上身穿一件無袖運動衫。大天井把浴衣從肩上卸下,袒露著上身。老嫗不可袒胸露臂,所以獨個兒拿一把團扇扇個不停。
鳶專管往火鍋里添肉片。大娘管添蔬菜。杉戶負責添炭,他一手抬起鍋,一手用火筷把火撥旺,隨後往爐膛里添入新炭。
洪作剛想把添肉的差事攬過來,大天井說:「你什麼也不用干,因為肉是用你的錢買的。無所顧忌地吃吧!」
說這話的大天井本人也是什麼事情都不干,顧自喝啤酒,並不時把洪作和杉戶的杯子斟滿。唯有鳶因為明天要練武,手不曾碰一碰啤酒杯。
杉戶說:「就你和富野兩人練武,怪可憐的!」
鳶說:「到明天,我可不會老是聽任富野擺布!」
「哎,這不行!即使你豁出命來和他干,對手是富野,你無論如何敵不過!你在他掌握之中。你們倆的技藝是天壤之別,如同相撲與小孩打架的差別。」大天井接著說:「嘿!明天得去看看。瞧瞧鳶的哭相。鳶真的哭過!」
大天井說著,用兩手捂住眼睛,顫動肩膀,學鳶哭泣的樣子。
「別開玩笑啦。」鳶說。
「難道我說錯了嗎?你和我對練時也哭過。只要我連臝你五、六個回合,你的眼淚就止不住啦。有一次,你冷不防被宮關用腿絆倒,你立刻站起來,又被他用腿絆倒。當時你也哭了。」
「明天我不哭。我不是任何時候都哭。只是感到委屈時,心裡折騰得難受,眼淚就淌下來了。流淚不過是我的生理現象罷了,同流汗一樣。大約看上去就象哭了。可我並沒哭!」一會兒鳶又說:「瞧!我出汗就是這麼厲害!我不象你們那樣乾巴巴的,身上水氣太多!」
說著,他挺起胸膛。果然,他的手臂上、頸脖上都在冒汗珠。
杉戶說,「你檫汗呀!」
「吃肉就會收汗。現在吃得還不夠,等會兒就收進去了。」鳶說。
「這麼大的塊頭,不害臊!瞎,還哭鼻子呢!」大娘一邊用團扇給鳶那粗壯的身體扇風,一邊說。
杉戶說:「哇哇地哭!」
「你不是也哭嗎?」大天井對杉戶講,「當你練得渾身不能動彈的時候,恐怕也會哭吧。」
「不哭。」
「不,你哭過!我在一旁見了,心想:『杉戶這傢伙居然哭了!』那是進柔道隊以後第二個月的事情。你老是迷迷糊糊的,所以在進隊半個月時折斷了手腕,還記得嗎?」
「記得。折了右腕。」
「右腕?是左腕吧?」
杉戶說:不,是右腕。左腕斷折是在那以後。」
大娘說道:「別說啦!老講這種話!一點兒不中聽。什麼折了手腕、沒折手腕的。四高的學生,該有些更中聽的話好說。鳶君,那邊的肉還沒煮熟吧。你別慌,慢慢吃吧!」
「沒教養,這傢伙!」杉戶說。
大娘道:「你也別說人家吧!別用筷子按著呀!」
「要不按住,這肉又要被夾走。」
「胡說!」鳶說。
「哼,剛才我正想吃,眨眼之間就不見了!」
「有這種事?」
「偷偷夾走的不是鳶,喏,是這位。」杉戶用下顎指了指大天井,說道。
於是,大天井說:「可以不擇手段。肉非吃不可。比賽非勝不可。吃肉不如別人多,比賽也臝不了。」
「瞎,這人說大話了!」大娘說,「你不是每次考試都不及格麼?」
「別說這個!」
「要說呢!連我也臉上無光,這怎麼成!每年每年考不取!」
「行了,我明白!」
「你明白?」
「哎,是明白!銘心刻骨。看明年吧!」
「那麼我又要說一句,以後別再下棋啦。不能把下棋的時間用來學習嗎?
「好吧,不下棋!」
「光是嘴上說不行!」大娘說。
和大娘對談,大天井便徹底收斂起妄自尊大的樣子。一看到大天井敗下陣來,鳶便火上添油似地說:「我的想法和大娘說的完全一致。應該不考進四高決不罷休。奮鬥半年就能成功。半年內,打算痩掉一身肉,頑強地奮鬥,就能考取。」
「大天井君會痩嗎?」大娘說,「他不但不會痩,一到考試,反而長胖。」
大天井說:「別叫我出醜啦!」
「鳶君也好,杉戶君也好,都是馬馬虎虎的人。哪怕稍微做出點兒用功的榜樣給他看看也好呀!來到這裡,講的全是柔道。要是多少談談考試的事情,他有弄不懂的地方,幫助他弄懂,那有多好!你們表現得熱心點兒,就連大天井君也能做到的。」
「這個嘛,大娘,」鳶說,「假如他聽得進咱們的意見,倒是不成問題的。——大娘,您以為大天井先生會虛心地聽取咱們的意見嗎?」
大娘說:「不管他聽不聽,你們說你們的就得了!」
杉戶說:「大娘說話越來越粗爽了。這是鬥爭精神呢!如果大娘是個男子漢,會成為出色的選手呢!」
「誰要參加你們那柔道隊?個個都是邋遢鬼!」
鳶說:「吃肉呀,大娘!」
「上了年紀,肉這種東西就不大愛吃啦。」
「那麼請吃蔬菜。」
「正在吃呀!」大娘說,「你們幫助大天井君明年考進四高吧!拜託啦!指靠你們。」
「大娘,別說這種催人淚下的話!會考取的夢明年我會的。——我下了決心,與其這麼混,不如考進去。您別擔心。會進的。否則既對不起大娘,也對不起父母。」
「不然太丟人!」
「對,我懂了。」
大天井說完,大娘轉向洪作說:「你也很可能變成他這樣,要多加小心!明年就考進四高吧。明年考不取,往後便成了習慣,屢次落第。」
「您放心。」
聽洪作這麼說,大娘馬上接口道:「努力吧!努力吧!」
這時,鳶起身去買添加的肉。
第二天,杉戶和洪作一直睡到近中午時分。在樓下吃了一頓為時過晚的早飯,返回樓上後,杉戶百無聊賴地說道:「不練習的日子簡直沒法兒過呀!你瞧,有什麼事情可做?沒事可干,最難對付!不知大伙兒在幹些什麼?」
杉戶一邊說,一邊把剛才放進柜子里的被褥往外取。
「你還要睡?」洪作吃驚地問道。
「嗯。」
撲通一聲,杉戶那穿著無袖運動衫的身體成大字形撲到被褥上了。他對洪作說:「對不起,失陪了!」
「你能睡著嗎?」
「能睡著。想睡就能睡。」
「真的嗎?」
「能睡著呀!你試試看吧。集中精神,百事不想,進入休息狀態,誠心誠意,這樣意識便漸漸朦朧起來,不一會兒就入睡了。」
「我做不到!昨晚睡夠了,現在即使想睡,再也睡不著了。」
「你說已經睡夠了,這不過是你自以為這樣。你這麼死心眼可不行。其實根本不用顧慮。不會打攪別人,只是自個兒睡覺。而且這午睡又不同。雖然同是睡覺,但睡的方式似乎兩樣。——對了,我得下去訂購西瓜。睡醒以後吃西瓜,美不勝收。吃完西瓜,再洗個澡。然後吃晚飯,飯後再睡。」
杉戶起身到樓下走了一趟,一會兒就轉來,說:「晚飯好象吃泥鰍火鍋呢!」
「西瓜的事怎麼啦?」
「定下了。會給我用涼水浸著。」
杉戶又躺倒在被褥上。他說:「涼風吹來啦!你也睡吧!」
杉戶翻過身,身體又成大字形,然後閉上了眼睛。也許是能夠集中精神的緣故吧,過了五分鐘左右,他就呼呼睡著了。
洪作也在鋪墊上躺下。他雖沒有集中精神,居然也瞌睡了。從敞開的窗口進來的陣陣涼風,吹得人說不出地爽快。不知不覺地,洪作也睡著了。
睡了兩個小時左右,洪作醒了。睜眼望一去,只見杉戶抱著胳膊端坐在被褥上。
「什麼時候起來的?」
「就是剛才。」
「我也睡著了。果然能睡著。——不可思議啊!」
洪作也坐起身,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和杉戶一樣抱著胳膊。可能睡過頭了吧,渾身感到懶洋洋的。
杉戶說:「有點兒頭暈。」
洪作道:「睡過頭啦。我的頭也發蒙。」
「那怎麼辦呢?」杉戶把臉轉向洪作說。
「你說怎麼辦?」洪作反問道。
「這樣也不行。還是上練武場去吧?」
「去練武場嗎?」
「對,現在是兩點鐘。鳶這傢伙一個人在練武場上,我覺得他挺可憐。去給他助威怎麼樣?」說著,杉戶立刻站了起來,「我很想吃西瓜,不過還是回來以後再吃吧。我馬上去練武場。你就別去了。吃完西瓜洗個澡,舒舒服服地歇會兒。我去去就來。」
「我也去。吃西瓜還不如去練武場。」
「是嗎?好,馬上出發!」
杉戶飛快地穿上長褲,披上上衣,把帽子搭在鳥窠似的頭髮上。
兩人迅跑下樓。
「下樓請輕點兒!」突然傳來了老闆娘的聲音。
下樓到門廳時,老闆娘出來了。「你們上哪兒去?
「到練武場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我正想切西瓜呢。」
「回來再吃吧。」
「幹嗎去練武場?今天不是休假嗎?」
「是呀。」
「既然休息,為什麼還要去?」
「鳶在練武,我們去見習。」
「說謊!是你們自己想摔打摔打吧!肯定是這麼回事。」
「不,是見習!」
杉戶說完便走出門廳。洪作正要跟著出去,老闆娘說:「你的頭髮長得不象話啦,不想睡覺,就上理髮店去吧。」
進了無聲堂門口,只見練武場內毫無動靜。難道一個人也沒有?再仔細一瞧,只見鳶穿著柔道服,孤零零地坐在練武場正中央。
鳶把險轉向杉戶和洪作。說:「嗬,你們也來了?」
「富野君呢?」杉戶問道。
「還沒來。」
「許是他忘了!」
「不會的。」
「如果不是忘了,那麼也許他昨天說的話是玩笑?我總覺得是玩笑。」
「玩笑!有那樣玩笑的嗎?——不過怪倒是怪!我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十分鐘,連他的影兒也沒見。
「不會來了,我想他不會來。」
「是嗎?」
鳶立起身,大叫一聲「嘿」,做一個防護動作,身體自動地摔倒在鋪墊上。身體與鋪墊碰撞的聲音在練武場內引起迴響,鋪墊也晃動起來。
「嘿——!」
鳶幾次自動朝空中躍起身體並摔倒在鋪墊上。
「好吧,我代替富野和你對練!」
杉戶說完馬上走進更衣室,換上柔道服。回到練武場上,他也把防護動作做了若干次。
「三決勝負!」洪作喊道。
兩人走到練武場正中,相向而坐。
杉戶說:「不許咬人!」
「不會咬的。你的肉味道不佳,咬起來沒意思!」鳶說。
兩人站好架式,鳶利索地寬張兩臂,眼睛閃閃發亮,說:「來吧。」
杉戶和平時一樣無精打采地站著,嘴裡直嘟噥。平時對練,杉戶在抓住對手的衣領之前,總是嘴裡嘟嘟噥噥。嘟喃什麼呢?誰也不明白。杉戶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別的隊員們把杉戶的這種嘟喃叫做「念經」。
「來吧!」
鳶朝著右邊繞了個大彎。在鳶的步子描出的大圓的中心,杉戶一邊「念經」,一邊一點點地變動身子的方向。
這時候,富野走進了練武場。
「停止!」
聽到洪作的口令,兩人停止了練習。
富野說:「叫人佩服呀,杉戶也來了?」
他說著,朝更衣室走去。
鳶和杉戶坐在練武場的一隅,直到富野返回。換上了柔道服的富野走進練武場便對洪作說:「喂,你來幹什麼?」
「來見習。」
「哪兒不舒服嗎?」
「沒哪兒不舒服。」
「你見誰來到練武場後,沒病沒痛的,是你這個模樣?去換柔道服!」
富野顯得反常,口氣很激烈。他在生氣。洪作也換上了柔道服,坐在鳶和杉戶旁邊。
富野在練武場的正中坐下,說:「鳶、洪作、杉戶,我要按這順序和你們三個人較量。杉戶,你先裁判。」
鳶象往常一樣張開兩手,朝著富野走去。鳶很快便落入富野的臥倒招的陷井。接著,富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他摔翻。不過,往下勝負遲遲未決。富野想把鳶壓下去,鳶則竭盡全力把他推開。鳶顯示了他那超人的能量。富野抑壓了幾下,每次都被他設法逃脫。
他們兩次整理了揉亂了的柔道服。鳶每次重新站好架式後,總是叫聲:「來吧!」然後便主動向富野逼近。
接著,他又立即被迫採取守勢,躲閃著富野的攻擊。勝敗尚未決定。不知不覺之中,時間到了。
「停止比賽!」
杉戶宣布這一回合以平局而結束。
「嗬!到底讓你逃脫了!」富野邊檫汗邊說。
接著輪到洪作和富野對決。洪作轉瞬間就被迫陷入臥倒招的圈套,被摔倒了還不算,周身都被按住了。洪作以為富野經過了和鳶的酣戰,體力消耗很大,自己能夠再堅持一會兒,但他身不由已了。
下面輪到杉戶了。鳶接替杉戶擔任裁判。
杉戶依舊顯得不慌不忙,一邊「念經」,一邊等待著對手進攻。每當富野朝前跨進一步,杉戶就後退一步。
「到中間去!」鳶提出警告。
回到練武場中央後,又是故技重演。杉戶不斷後退,一直退到劍術場內。
「到中間去!」鳶又一次提出警告。
此時,洪作看見兩人相互抓住了對方柔道服的衣袖。剎那間,杉戶的身體倒在劍術場的地板上,發出巨大的響聲。眼看富野的身體就要騎在杉戶的身上,然而那動作就此停止了。杉戶用三角鎖頸術擒住了富野。
異變是如何發生的,洪作莫明其妙。確定三角鎖頸的是杉戶,而富野的頸項和一隻手,被緊緊鉗制在杉戶的兩條長腿作成的三角形中。
擔任裁判的鳶對洪作說:「幫幫忙吧。」
看來,鳶打算把杉戶和富野兩個人僵持著的身體,原樣不動地拖到練武場的鋪墊上去。
可是,已經沒有必要這樣做了。
「勝負已決!」
鳶宣布杉戶的勝利。富野暈倒了。鳶在富野的背上拍了一下,兩下,富野才恢復呼吸。
「到此結束。」
鳶從容不迫地以沉靜的語調宣布比賽結束。不知杉戶高興還是不高興,在這種場合也嘟嘟喃喃地說著什麼。
只見他低垂著頭,和富野面對面地坐下了。
「終於被你打敗了!」富野笑著說,「我不僅沒能戰勝鳶,反而敗在杉戶手下。兩人都高強。只要你們象今天這樣對練,兩人都是高手!即使不依靠南和宮關,明年武德殿上的比賽也大有希望。明年可能以你們兩人為中心組織選手。託付給你們兩位了,怎麼樣?」
對此,鳶和杉戶默默不語。因為,富野的話令人感到有些異樣。
「我呀,」果然,接下來富野以帶有幾分悲戚的語氣說,「以今天為限,以後我再也不會在練武場上露面了。我明年也要進大學,多少得作些準備。這次夏季訓練,是我們的最後一次相處。你們兩人成了強手,我可以安心離開練武場了。洪作君明年考進四高,也能為鳶和杉戶助一臂之力,大天井近來也很用功學習,估計明年也能考取。這樣一來,柔道隊就擁有南、宮關和大天井這三個超重量級選手。但是,光靠這種大身軀是絕對不行的!我認為,通過嚴格的訓練,鳶和杉戶會大有造就。在今年的高專大會上,表現最出色的柔道選手是六高的山根。他雖是個矮個子的白帶選手,但在與某個大學的預科比賽時,卻戰勝了三名黑帶選手。實在是妙不可言!他那決定性的一招真是令人神往!他絲毫也不胡來,路數嚴謹,動作和諧,出招敏捷,膽大心細。觀看了他的競技,我認為那就是我們理想之中的柔道。」
接著,他又說:「鳶,昨天我受到了你的責怪。你說象我那樣松松垮垮的比賽從未見過,還說我本來可以取勝卻沒取勝。沒有成功。——是這樣吧,鳶?」
「是的。」鳶說著,用手搔了搔頭。
「即使你不說,我自己也這麼想。應該取勝,卻沒有取勝。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我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是什麼?」杉戶揚起了臉。
「訓練不夠。——就這麼回事。」富野說。
「啊?」鳶驚奇地喊道。
「唉,是真的。訓練不夠啊。並不一定是時間不足。但是不是有效地利用了訓練的時間呢?這就說不準了。
我認為應該增加研究 的時間。應該徹底地研究 。也可以在夜裡規定專門的研究 時間。」
「是啊。」杉戶不耐煩地說。
富野說:「你覺得怎樣,鳶?」
「對,」鳶也有氣無力地回答道,「白天練柔道,晚上也練柔道。」
「這樣不是很好嗎?」
「嗯。」
「在高校練柔道,進了大學便做功課。」
「嗯。」
「要是這樣決定下來,就不成問題了。不下這個決心,各種各樣的雜念就會油然而生。——哎,從今天起我
就結束柔道生涯了。我乘傍晚的火車回四國。你們是特意來練武場的,就繼續練習吧。」
富野朝更衣室走去。當他走出練武場時,洪作他們一直送他到出口處,然後一起回到練武場。
杉戶說:「喂!富野君是故意輸給我的吧?」
「恐怕不會吧。」鳶說。接著,他若有所思地頓了會兒,說:「不,不能狂妄!」說著,他躍身倒在鋪墊上,弄得砰然一響。然後他站起身說:「也許是這樣。不見得不是。——我的情況亦然。」
正當洪作他們關閉練武場的窗戶準備回家時,權藤進來了。
「你們在幹什麼?」權藤那雙灼灼有神的眼睛投出懷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來掃去。
杉戶說:「剛練習完畢。」
「說了休假,還要來練習?」
「富野君約我們來的。」
「嗬!」
「鳶和他打了平局,我以三角鎖頸臝了他。」
「嗬!」權藤象聽到了意外之言,把雙手交疊在胸前,說:「真的嗎?」
「真的。」鳶說:「我總感到是富野君存心給咱們留面子。剛才咱們還在談論這件事,認為赫赫有名的富野是不可能被杉戶用腳扼住脖子的。」
「是嗎?」權藤顯出頗有感慨的表情說道,「哎,事情是怎樣就怎樣理解吧。富野並不是玩弄這種小計謀的人物。——是嗎?鳶得了平局,杉戶勝了一回嗎?」權藤喜笑顏開地說,「今年好好干,你們說不定還能戰勝南和宮關呢。你們的頭腦沒指望,柔道方面卻大有希望!好,既然今天練習過了,明天破格休息吧!」
杉戶說:「明天還要來的。」
權藤道:「叫你們休息就休息!叫你們這麼做不是沒道理的。因為有休息的必要,才叫你們休息。就休息一天吧!」
鳶說:「這事情好象有些非同尋常。」
「你們是一年級學生,不懂得訓練的嚴酷。今後你們會體驗到四高的夏季訓練是什麼滋味。」
鳶皺起了眉頭。
權藤見此狀說道:「你的體形稍嫌肥胖,從現在起就減肥吧。」
杉戶說:「那麼,明天休息。
權藤說,「讓你們休息,是為了你們養好身體。別上街閒逛多在住宿處睡覺!
杉戶問道:「權藤先生,您是幹什麼來的呢?」
「我嗎?我來巡視。有象你們這樣的人,不上這兒來看一次,我放心不下。」
「聽說權藤先生不管哪一天都要來踏踏無聲堂的鋪墊,是真的嗎?」
「你說什麼?」權藤眼睛閃閃發亮,「這話是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是嗎?」杉戶說著把臉轉向鳶。
鳶說:「我不知道。」
杉戶說:「唉呀,前兩天你不是也說過嗎?」
「我不是這麼說的。我是說到這兒來舔鋪墊,沒說上這兒來踏鋪墊。」權藤說。
權藤以嚴厲的眼光瞪著說這話的鳶,說:「再說一遍試試看!胡說八道!來舔鋪墊是什麼意思!」
「不是我說出來的呀。是大家說的。」
「誰會舔鋪墊?」
權藤說完,把舌尖伸出嘴外晃動,舔了幾下嘴唇。邊說話邊用舌尖舔上唇和下唇是權藤的習慣動作,這一點洪作在第一次和權藤見面時就已經發覺了。關於舔鋪墊的流言,無疑是出自權藤的這個習慣動作。
「回去吧!」權藤大聲說道,好象申斥他們。
「那麼,我們先走啦。」杉戶和鳶異口同聲地說。
話音剛落,他們就拔腳飛跑出練武場。當他們走出校門口來到街上時,杉戶說:「把權藤惹火啦!」
「都怪你,怎麼能這樣信口開河!」鳶說。
「惹他生氣的是你呀!有的事能說,有的事不能說。」
「可是,據說他的確舔過鋪墊!這會兒恐怕就正在舔呢。」鳶把嘴巴張得大大的,伸出舌頭,模仿著舔鋪墊的樣子。
洪作說:「真的舔嗎?」
鳶說:「真的。從鋪墊上攝取鹽份。」
杉戶說:「不至於吧?」
「嗨,是真的!舔一張鋪墊大約需要一小時。現在權藤開始舔了。要是認為我在撒謊,一起去看看怎麼樣?」
鳶停住了腳步。
「去看看嗎?」鳶又一次鄭重其事地提議道。
被發現了,可不得了!」杉產說。
鳶說:「要是被發現了,就說忘了拿毛巾,是回來取的。我真的把毛巾忘在練武場了。」
「那就去一次吧。」杉戶說。
三個人又鑽進了校門。
鳶說:「儘量把腳步放輕!走近練武場的時候,脫下木屐,繞到西側窗口,向裡面窺視。看的時間太長會被發現,只能看一會兒,躲一會兒。聽見了嗎?」
三人繞到練武場的一側,脫下木屐,躡手躡腳地向窗口靠攏。那窗戶並不高,是換氣用的矮窗,與鋪墊處於同一高度。
三個人彎下身子。
權藤盤腿端坐在練武場的鋪墊上,雙手置於兩膝,胸膛挺起,雙目皆閉,正在坐禪。戶外太陽尚未收盡餘輝,練武場內卻已經是昏暗一片了。在黯淡的光線中靜坐的權藤如同一樣靜物擺設之類的東西。
就象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洪作深感不安。他急忙離開窗口,穿上木屐,獨自往校門走去。不久鳶也來了,最後杉戶也趕了上來。三人又走出校門,來到街上。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會兒:「那是坐禪啊!」鳶說。
「好象是吧。」杉戶說,「是誰說他舔鋪墊?」
沒人答理他。
鳶說:「我也坐禪吧,當權藤的弟子。——忘了修養可不行。人嘛,要不斷修養。」
杉戶也說:「修養,修養,修養。」
洪作這是初次見到坐禪的樣子。他覺得這是件好事。他剛才看見的權藤,和平時每天在訓練時見到的權藤完全兩樣。
權藤坐禪這件事,不僅使洪作感到意外,而且無疑是鳶和杉戶也沒有想到的。鳶當然也並非相信權藤舔鋪墊這種無稽之談,他只是覺得說說很有風趣。去窺探權藤在無聲堂里的所作所為,這事情本身具有一種沒有任何含意的樂趣。他想,權藤幹的事情,無非是在柔道隊日誌上作記錄,或者清點柔道服的件數口然而出乎意料,在那兒發現的竟是權藤坐禪的姿態。
「剛加入柔道隊時,我曾被權藤喊到他的住處。因為我未經請假在訓練中偷懶,有人告訴了他,他便命我去他的住所。到那兒一看,權藤和蓮實都在,兩人狠狠地訓了我一頓。當時,我看到權藤房間裡堆著好多書,幾乎都是哲學和宗教方面的著作,我吃了一驚。我隨口問他:『這麼多的書真的全要讀嗎?』不料又把他惹惱了。他說:『哪有把不讀的書收集起來的傻瓜?我不象你……』」最後這句話,鳶是模仿權藤的口氣說的。
「我也被他罵過。」杉戶說,「有一回,大天井約我到權藤那兒去玩。當時,我問權藤:『你是不是想當和尚?』那是因為他在閱讀那麼深奧的書,簡直象志願出家。這一來把他惹火啦。他說;『你敢再說一遍!』」
「你說話太幼稚!念理科的真沒辦法!」鳶說,「不過,他攻讀哲學書和宗教書,坐禪,專心致志於修心養身之道,這都是好事,無可指責。我也想試一試呢。」
「這麼幹為了什麼?」
「嗨,不是說過這是修養嗎?也難怪你不懂,你是學理科的。可是,你要知道,人總有各種各樣的苦惱。
你也有苦惱嗎?」
「有。」
「撒謊!」
「撒謊?這話失禮了!最大的苦惱是情慾。我每天都為情慾所苦。」
「你說情慾?不能有這種奢侈之物!」杉戶說。接著,他模仿富野的語調說話:「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訓練不夠。——假如把全部精力投入訓練,所謂情慾就會不翼而飛。人們只要加緊訓練,就會唯獨貪吃嗜睡。如果人們只圖吃喝睡覺,那就很好——除此以外一無所需。」
三人和平時一樣,往香林坊走去。一路上,極少遇見四高的學生。偶然碰到一兩個,一定是家住金澤的。這些學生儀容整潔、舉止文雅,看上去是很有教養的優秀青年。每當遇見這樣的學生,鳶就喊道:「小弟弟——你好!」
哪怕對方是二、三年級的學生,鳶也毫不介意。於是對方見到他一般都急忙閃讓在一邊。
「得了吧!」杉戶阻止他說。
鳶回答道:「我並沒有幹什麼壞事。我只是招呼問好。——他們的臉長得象娃娃,我就叫他們『小弟弟』。」
跟杉戶和鳶一起走在街上,有件事最使洪作受不了。鳶突然停步,象獅子一般大吼一聲,然後大聲喊道:「肚子餓了!」
這時,路上的若干行人回過頭望著他們。
「得了吧!」杉戶又阻止他。
鳶說;「真的肚子餓了。我不過稍微大點兒聲音表達肚子餓的意思罷了。的確,幾個有閒者回頭望了我。不過,回頭望是他們的權利,咱們無權阻止他們這麼幹。」
然而,慢慢地洪作也就習慣了與鳶和杉戶一起步行。即使鳶不獅子般地吼叫,也總有若干人的目光集中於這一對綠鬼紅妖。
杉戶說:「瞧,大天井來啦。」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大天井從對面走來。他穿著一件碎白點花紋的和服,下面套一條厚棉布褲裙,卷著袖子的那隻手搖著一把大團扇,慢慢地踱了過來。洪作看到大天井這副模樣,馬上就聯想到天狗①的形象。他的體格和天狗同樣魁偉,但這還不算,他那神態和姿勢構成的氣氛,更似自天而降的天狗。
【①日本神話中的一種妖怪,人形、紅臉、高鼻,生有兩翼。】
冤家路窄,「天狗」和「鬼」們在街道正中央停了下來。
「天狗」說:「錢來啦!」
然後,他似乎弄清了「鬼」們的反應,又說:「一個人值得擁有的,便是父母。他們按期如數地給我寄錢。父母真是難得呀!因此,我打算出來買一本參考書。一冊也不買,對不起他們。杉戶,替我選一本好的參考書吧。」
「天狗」說出了與天狗身份極不相稱的神妙的話。
聽說大天井收到了匯款,鳶和杉戶都好象自己也會收到匯款似地,表情豁然開朗了。
鳶說:「父母是值得我們感激的。把父母寄來的錢胡亂花掉可不行。父母期望兒子成材,所以才寄錢來。——不能辜負了父母的期望。大天井先生說首先要買參考書,這是件好事情。不管怎麼說嚴咱們先去買參考書吧。」
「買參考書的事我沒有拜託鳶。杉戶,請你為我選購吧。」大天井說。
杉戶說:「好吧,我給你選。可是,你想買什麼參考書呀?」
「隨便你。」
「隨便?那怎麼行呢?英語參考書你已經有好幾本了,買國語參考書怎麼樣?」
「國語難弄!我就是國語不行!」
「正因為難學,才應該買!不過,國語參考書你也有了吧?蓮實君給你的。」
「不行,那本書老了。就因為用它複習,所以沒考取。還有更新更有用的吧。」
「好吧,我去找找。」
大天井說:「快一點買來!」
杉戶說:「一塊兒去看看吧?」
「別說廢話啦!」接著,大天井好象注意到身旁還有一個洪作似的,說:「你也買一本吧,算我請客。
「我就不用了。」
大天井說:「別客氣!要是不用功,明年又考不取。」
杉戶一個人從書店門口進去了。
「夏天的傍晚真美!」站在店門口的鳶說。
「是啊,傍晚在夏天才是美的。有了錢,人的心情就會寬暢。這時才會注意夏日黃昏之美。
「請大家吃什麼呢?吃鱔魚怎麼樣?」
「今天最好吃炸蝦吧,明天吃鱔魚怎麼樣?」鳶說著,又發出一聲獅子般的咆哮:「炸蝦!」
不一會兒,杉戶買了一本國語參考書從書店裡走出來。
「我認為這本書里收集的內容最完整。只要把這本書學完,什麼都會了。」
「好,好!」
大天井從杉戶手中接過紙包,揣進懷裡。
「不從第一頁看起可不行。跳著看沒用。」
「好,好!」
「真的,這本參考書的性質就是這樣。」
明白了。
「你還沒弄懂呢!」
大天井說:「你真囉嗦!——這不是說大話嗎?你有什麼了不起呢?你頂多念過一兩本參考書,屎少屁多的!——不給你吃炸蝦了!」
「對你真沒辦法!」杉戶說,「今天不用吃炸蝦了!寓所里還有泥鰍火鍋等著我們。——不如這樣吧,我想明天上哪兒去玩玩,這件事就拜託大天井先生吧。要是不陪洪作君出去逛逛,總覺得他很可憐,老遠地來到金澤,就知道這麼個練武場。」
「是嗎?」大天井沉思片刻後說,「既是這樣,明天看海去好嗎?看看日本海,培養浩然之氣!」
鳶說,「今天吃炸蝦,明天看海好嗎?」
杉戶和洪作在書店前與大天井和鳶分手了。
洪作說:「真是個豪傑!」
杉戶說;「明年考取就好啦。」
洪作說:「明年不成問題吧。」
「哎——吊兒郎當呀,滿不在乎的!」
「是個好人呢。」
「說是好人,他是再好不過的人。他的學力弄不清楚,但他的確是個人物。應考生當中象他這樣豪爽非凡的人,哪兒也找不到。」
「的確找不到!」
「連四高的老師們也都讚賞他。象他這樣,要是能努一把力就好了。——不過比起去年來,今年似乎強一些。可所謂用功,不過是他本人說的,究
竟到了什麼程度,誰也不知道。」
「從他的體質來看,突擊學習是挺得住的。」
「練柔道他很頑強,可誰知在學習上怎麼樣?他說在考試前如果不讓他睡夠,頭腦就要發暈。今年冬天,好象就是為了睡眠時間和蓮實大吵了一場。蓮實勸他縮短睡眠時間多看書,他勃然大怒道:『別這麼吝嗇!』」
聽了有關大天井的這些傳聞,洪作自己也覺得心情開朗起來了。
第二天,杉戶和洪作起得比平時早,十點鐘左右便到了鳶的寓所。在公寓後院的井邊,他們找到了鳶,鳶光著身子,只穿了一條褲衩,抱著個大水盆,正在洗衣服。
鳶說:「怎麼樣?你們欽佩吧?你們有東西要洗就拿來,我給你們洗吧!」
杉戶說:「快點兒洗好吧!還要去金石遊玩,大天井正等著我們呢。」
「別催!我的襯衣很快就會幹。別的衣服沒有。」
洪作接口說:「要什麼襯衣呀!不穿也行。」
「嗨,說什麼俏皮話!你沒穿襯衣嗎?」
「沒穿呀!這算什麼!夏天幹嗎要襯衣!」
「真的嗎?把上衣脫下!」
洪作順從地脫下上衣。從兩、三天以前開始,他就不穿無袖運動衫了。
「光著上身多難看!」
「我還赤腳做過體操呢!」
「體操?普通的體操嗎?」
洪作說:「是軍事操練!」
這倒不是說謊。有一次,在軍事操練中,他的鞋底掉了,於是他乾脆赤腳扛著槍跑。這麼一來,當然招來了教官的一頓申斥,但他一直堅持到了最後。那是他念中學五年級時的事情。
「你這傢伙也不簡單啊!」鳶不勝欽佩地說,「明年考不取倒也好,要是考上了,會給咱們添麻煩。」
鳶穿上了他那件尚未乾透的襯衣。
三個人一起朝大天井的寓所走去。大天井也在洗衣,他和那老嫗協作,大天井專管洗,老婆婆專管把濕衣服擰乾。大天井也光著上身。
「你們有東西要洗,全放到這兒吧。順便給你們洗洗。」
大天井說的話和鳶先前說的一樣。
杉戶說:「還是早點兒去海邊吧。」
「行,你們等著!——我準備準備就來。」
大天井朝二樓的房間走去。沒多久,他就穿著平時所穿的衣服和褲子下樓了。
大娘說:「你們去哪兒?」
「去看海。傍晚才回來。」
「整天價地玩,明年又會落榜喲!」
大天井說:「知道,知道!」
說著,就從店裡的玻璃櫃中拿出兩盒蝙蝠牌香菸。
「好,走吧。」
「真方便!」洪作羨慕地說。
大天井說:「什麼方便?」
「店裡有的是香菸,大天井先生不愁抽不上蝙蝠牌吧?」
「沒這種事!這是商品啊。」
「你付錢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大天井說,「你是個吝嗇鬼!你以為這香菸我是白拿的嗎?我付的錢一個也不」
「什麼時候付?」
大天井說:「月底。月底把帳一結,香菸的銷售量就出來了。一不足的部分,就是我拿的。」
他說得很在理。
「原來如此!」洪作欽佩地說。
「這種事情不能馬上理解,真傷腦筋!——你的代數、幾何差勁!」
「哪兒的話!」
大天井說:「你不承認?靠不住!」
四個人決定步行去車站。只有大天井一個人穿著和服和裙褲,其餘三個人都穿厚棉布制服,腳下穿的則四個人一樣——木屐。鳶和杉戶鳥巢似的頭上戴著鑲白條的帽子,大天井和洪作沒戴帽。
四個人來到武藏十字口,走進路口電車站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吃了一頓用雞肉、雞蛋烹製的燴飯。鳶和大天井各吃了兩份,杉戶和洪作各吃一份。
「你們倆太斯文!也好,反正是你們自己嘴裡省下來的錢,就給你們作零用錢吧。」
大天井把幾枚硬幣交給杉戶和洪作。洪作毫不客氣地收下了。但他並無受惠不淺之感。細想起來,他們把洪作搜颳得囊空如洗,而還給他的錢,相比之下卻少得可憐。
大天井說:「去吃小豆刨冰怎麼樣?」
鳶說:「我不想吃。」
除鳶以外,其餘的人都想用小豆刨冰涼一涼胃腑。
「喂,這是你那份小豆刨冰的錢!」
大天井這回把錢交給了鳶。
「對不起!」
鳶把硬幣放進了上衣口袋。
四人走出店子,朝位於火車站附近的電車站走去,打算乘上開往金石的電車。他們走到了火車站附近,可途中鳶突然停下腳步說:「等等!——那輛卡車不是開金石的嗎?車身上有『金石運輸』的字樣。」
果然,街對面一家乾菜店前停著一輛正在卸貨的卡車,卡車的側面醒目地漆著「金石運輸」四個大字。
杉戶說:「寫著『金石運輸』,也不一定是開往金石的。」
「等等!我去問問。」
鳶一個人穿過街道,朝卡車走去。不一會兒,站在車廂上卸貨的一個年輕人停下手中的活兒,開始和鳶講些什麼。
三個人隔街注視著鳶的一舉一動。從鳶沒有馬上返回這一點看來,這輛卡車也許不出鳶的推斷,正是開往金石的。
鳶一會兒用手摸摸貨箱,一會兒試著把它舉起來,可是青年搬運工們卻停止了卸貨,從車上跳下地,嘴裡叼著煙,站在鳶的對面,不知和他談些什麼。
杉戶說:「看來有門了。」
大天井說:「這車真漂亮!」
不久,鳶朝他們舉起了右手。看到這個信號,三個人立即朝對面走去。
鳶說:「他們說,再跑三家店子,就開回金石。——要不要請他們帶?」
「請他們帶上我們吧。」大天井吩咐道。
鳶說:「就算同意帶我們,可他們還要跑三家店子,恐怕晚了點兒吧。」
「要費多少時間?」
「大概要一小時左右。」
這時,一個青年搬運工說:「跑一家店子大約需要十五分鐘。三家店總共是四、五十分鐘,而且我們還得吃飯。」
「行,我們大家都來幫忙。只消五分鐘就能把這點兒貨卸完。」大天井說,「卸完這點兒就行了吧?」
對方點了點頭。
「算得了什麼?這點兒東西!——行!好了,大家上車吧!」
大天井馬上爬上車廂。洪作和杉戶也跟著上去了。
「等等!」
隨車的年輕人噘著嘴說。
「沒法子啦!他們都上去了。」
說著,鳶也爬上了車。
四個人乘上了卡車的車廂,可等了很久,卡車老不開動。司機和那兩個看上去象其助手的青年站在路上,叼著香菸在商談著什麼。
大天井說:「快開車吧!」
一個青年走近前來,說:「還是請下來吧!」
鳶說:「別開玩笑啦!帶上我們吧。貨物都由我們卸。我們四個人一齊動手,這點兒貨眨眼功夫就卸完啦。」
但青年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於是,大天井從車上跳下地,朝兩名青年站著的地方走去。
「我們想去金石的海邊,玩到傍晚回來。你們也加入吧。我們一起玩一天!吃飯歸我請客。偶爾也要松松筋骨,別過度勞累了!」大天井胡謅了一通,接著問道:「喂,行不行?」
說著,他在一個青年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青年往後退了幾步。
「回來時,我們想在金石吃魚。請你們幫助找一家價廉物美的餐館。我們一起喝啤酒吧!」
這一次,大天井拍了拍另一個青年的肩膀。這青年也後退了兩三步。
兩個青年又商量起來,過了一會兒,似乎已經談妥,其中的一個朝著大天井走了過來,說:「我的夥伴家裡是打魚的,要吃魚,還是到他家去吃為好。」
「是嗎?這可太方便了。就帶我們上他家吃魚吧。」
對方說:「要是你們答應,就可以上車。」
從他們提出的交換條件來看,代價似乎高了些。
大天井剛爬上車廂,兩個青年就鑽進了駕駛室。引擎聲響,卡車馬上開動了。
四個人各自在和啤酒箱差不多大小的貨箱上坐了下來。
鳶環視著貨物說:「二十二個,不費事。杉戶,一個人就對付得了。」
「住嘴!我才不願意一個人搬呢!」
「你不願意?交涉是我和大天井君辦的,卸貨當然得由你干!」
「是呀,全靠杉戶和洪作兩個人啦!」大天井也說。
卡車載著四名藍鬼紅妖,奔馳在金澤的街上。陽光逐漸變得灼熱逼人,但在卡車上,風迎面撲來,倒也不覺得怎麼熱。
卡車在淺野河橋邊的一家乾菜店前停了下來。
「嘿!」
杉戶和洪作飛快地跳下車。大天井和鳶從車上把貨物提到車外,杉戶和洪作在下面接住。轉眼間這兒的貨就卸完了。乾菜店老闆娘說:
請學生來幫忙,省了不少事!
然後,她拿來四瓶冰汽水和四個杯子。他們決定不馬上喝掉,只是把汽水收下,放在車內。
大天井說:「現在不喝,帶到海濱喝。」
卡車駛過犀河大橋,又在一家乾菜店前停了下來。
杉戶頗為興奮地說:「到寓所附近啦!」
貨物一下子卸完了。鳶指望店方送來吃喝,可到頭來連感謝的話也沒聽到一句。
鳶說:「這家店子長不了啦!」
杉戶也說:「就往後兩三年吧。」
大天井說:「還維持不了這麼久呢!連今年都過不了!到明春,當我考進四高的時候,這店房就要出賣了。」
第三家店在寺町。這兒離杉戶的寓所更近了。杉戶剛把貨包扛到店堂里,在店裡買東西的一位中年婦女輕輕地叫了一聲:「哎呀!」
這是商店不遠處一個人家的主婦。她說:「你是住在附近公寓裡的學生吧?」
正在這時,從裡間走出另一位婦女,看上去象是這裡的老闆娘。她也說:「哎呀,是你?」
杉戶慌忙逃回車上。老闆娘拿來兩聽牛肉罐頭送給他們。
「這店子還算興旺!」大天井說,「罐頭也帶到海濱去吃吧。大家克制點兒。不過,要是給四聽多好!」
大天井捲起了白底碎花和服的袖子,臉上掛滿豆大的汗珠,頭髮被風吹得零亂不堪,於是,原來天狗般的大天井,一變而成了阿修羅②。
【②佛教中的鬼神。】
載著四個小伙子的卡車開出金澤市,是在一點鐘剛過的時候。離開市區,道路兩側開始出現廣坦的農田。
一路上,路面還算干整,不過卡車偶爾也重重地顛簸幾下,這時車上的四個小伙子便被彈了起來。
杉戶把卷在車廂一個角落裡的蓆子攤開,大家都在上面坐下,可仍舊搖搖晃晃坐不穩。
大天井朝駕駛室大聲嚷道:「喂,停車!」
卡車停住了,四個人都下了車。駕駛室里的兩個青年也走出車外。
大天井說:「開得穩點兒行嗎?」
司機說:「要穩就得慢。」
助手也說:「不可能叫車子跑得更穩啦!」
「今天可以不再幹活了吧?慢點幾有什麼關係!哪怕象老牛拉破車,只要車子向前開,總會到達目的地。」
杉戶講話不失為杉戶的風格。
卡車又開動了。這一次明顯地走得慢慢吞吞。大天井仰面躺下,說:「這樣就能睡午覺了。你們也睡吧!不用客氣。」
鳶說:「誰會客氣!」
鳶也躺下了。杉戶也跟著躺下,於是洪作也照著做。除大天井以外,其餘三人都脫下上衣多用它蓋住臉,擋住直射的陽光。
大天井打了三個呵欠便不動了,隨即開始打鼾。洪作想,也許這就是大天井之所以成其為大天井的緣故吧。
車於固然開得慢,但是在陽光的曝曬下,躺在開動著的卡車上睡大覺,換了一般人,是怎麼也辦不到的。
洪作說:「大天井先生不愧是個英雄!他就這樣安安然然地睡著了。」
鳶說:「這會兒正做著美夢呢!他說過,他沒有一回睡覺不做夢。據他說,他光夢見看電影和得錢的事,沒有比做夢更便宜的事情了。」
洪作說:「恐怕也做過惡夢吧?」
鳶說:「不見得。我想大天井先生做的全是美夢,可怕的夢、悲傷的夢,是絕對不會做的。怎麼會做如此無利可圖的夢呢?他做的夢全是歡歡喜喜,無憂無慮的。」
杉戶也說:「看來夢見吃什麼東西了吧?」
正當此時,突然聽見大天井說:「我都聽見啦!」
洪作以為,既然他講了這樣的話,理所當然會起來的,然而大天井又繼續發出了鼾聲。
鳶說:「是夢話吧?」
杉戶道:「這就是大天井先生的偉大之處!」
「別看他這樣呼嚕呼嚕地睡得挺熟,只要咱們一說要打開罐頭,他準會立刻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鳶說完,便把方才幹菜店送的兩聽罐頭拿到大天井的耳邊搖得咯嗒咯嗒響。可是,大天井仍舊打著呼嚕。無論如何不象裝睡。
這時,杉戶望著鳶手中的罐頭,問道:「吃吧?把大天井先生的一份留下就是。」
鳶說:「是啊,只要留下他那一份,他沒什麼可說的。打開吧!」
洪作說:「沒有工具吧?」
「開罐頭的傢伙,對我們來說是必備品,我帶著它一刻也不離身。光吃公寓的飯有什麼營養!我全靠罐頭養」
鳶邊說邊從上衣內口袋裡掏出一把開罐刀。
杉戶指著鳶說:「吃罐頭就能長這麼胖。」
鳶打開一聽牛肉罐頭,遞給杉戶,說:「一人吃一半吧。」
杉戶從口袋裡取出了封信,打開信封,從裡面取出幾張便箋,把內容瀏覽一遍,然後把看完了的便箋之一遞給鳶,把另了張遞給洪作,說:「用這個代替盤子!」
這簡直是胡鬧。
杉戶把罐頭裡面的牛肉傾倒在信紙上。儘管這樣,他還是徵求洪作的同意。
「用手掰啦!」
洪作說:「請吧。」
話音剛落,杉戶便用兩隻大手把罐頭肉掰成了兩半。鳶也如法炮製。
「哎哎!」
大天井發出一聲呻吟,同時睜開了眼睛,然後又從容地支起了上半身。
他說:「啊,睡得好香!——吃罐頭?快給我!」
鳶說:「瞧,這是特異功能吧?」
「有什麼特異功能?」大天井說,「我夢見媽媽啦。媽媽說:『有好東西吃,快起來!』」
從他的表情看來,井不象開玩笑。他說的話似乎無一字不真。
「是牛肉吧?」
大天井兩口把自己的一份吃進嘴裡,便不分對象地命令道:「開汽水!」
卡車在北陸的田園地帶穿行。盛夏的陽光撒滿了田野和村莊,但沒有沼津地方的夏天使人感到眩目的那種明耀。靜謐的夏日!洪作體驗到了它的情趣。
遠遠望去,和卡車齊頭並驅的電車,如同玩具一般。假如洪作他們乘電車去金石,那麼他們要從金石步行到布有沙丘的內灘,但他們既已搭上這輛便車,是有幸還是不幸,反正已是既成的事實。
不一會兒,卡車進入了金石鎮。
這是個充滿腥味的漁港。
卡車在鎮內停住了,司機下車對他們說:「還是請你們在這兒下車吧!」
大天井說:「這不是說話不算話嗎?送我們去海邊吧!」
助手說:「海就在前邊!」
大夫井憤慨地說:「我們特意來這兒,就是為了看這樣寒酸的海嗎?我們要看沿岸沙丘起伏的海!送我們去那兒吧!原來說好給我們弄魚吃的,怎麼不算數了?」
聽他這麼一說,兩個青年嘴裡嘀咕著什麼。看起來多由於這種交道無大利可圖,他們想撕毀協定。
鳶領頭跳下車,喊道:「喂,下來吧!既然白讓咱們搭了車,別得寸進尺呀!還想要人家請咱們白吃鮮魚,甚至給咱們送禮,豈不是過分了!」接著,他又朝兩個青年說:「謝禮就免了吧。我們替你們卸了貨,也不是白搭車。」
司機說:「我們不需要你們幫忙。從一開始就漢這想法。」
「這麼說,是我們手發癢!」
大天井跳下車,向兩個青年走過去。
「不需要!不需要!誰要你們幫忙!」
兩青年邊說邊往後退。也許他們是害怕大天井那雙大手又落到自己的肩上。
大天井說:「是嗎?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另外酬謝你們了。進獻你們四瓶汽水和一聽牛肉罐頭吧。在車上擱著。——大熱天你們也夠辛苦了。」
他那從容不迫的談吐,使人感到氣概不凡的天狗風格。
「好,咱們走吧。」鳶說著便舉步了。
從金石到布有沙丘的海濱,有一里半左右的路程,途中要經過幾個小村落。這些村落具有海濱地區的獨特風味,村前村後多是松林。據此想來,他們的前進路線,無疑是與日本海海岸線平行的。
當洪作問及這一點時,鳶回答說:「完全可以這麼想。」
杉戶則含糊地說:「好象是吧?說不定是這麼回事。」
於是大天井,說:「這算什麼回答!——你們是四高學生,可離開金澤一步,就連方向都辨不清了!」接著,他對洪作說:「別看是四高學生,說到底也就這麼點兒智力。這些傢伙全靠運氣好,僥倖考上了。既沒有起碼的常識,又無心學習。——我們進了四高,如果不洗心革面,可就糟透了!」
鳶說:「慚愧!」
大夫井接口道:「用不著難為情。不如上哪兒去弄幾瓶檸檬汽水來吧!」
大天井說著打算掏出錢包,可他把手伸到懷裡,馬上變了臉色,說:「啊,呀!錢包沒了!」
臉色改變的不光是大天井。鳶和杉戶也一同白了臉。
大天井悅下裙褲,解開衣帶,把和服褪下,可還是不見錢包。
鳶說:「丟在車上了吧?」
大天井說:「不,剛才我一邊走一邊把手伸到懷裡摸過,那時錢包確實還在。
杉戶說:「那麼,怕是掉在路上了吧。」
「這倒可能。」
大家順來路走回去,眼睛都瞧著地下。
走了將近十分鐘,洪作大叫一聲:「在這兒!」
他的眼光落在路旁一段粗大的松樹殘株上,要找的錢包就在樹墩上面。
「啊,找到了?」大天井喝采似地說,然後作了個揖,朝錢包走去,口裡說:「謝天謝地,你在這兒!」
杉戶說:「是誰拾到了,放在這裡的吧。」
大天井說:「不,是我放的。剛才我在這裡重系了褲帶,當時,隨手把錢包放在這裡了。就是這兒,動也沒」
鳶說:「再丟了可不行!錢包由我替你保管吧。」
大天井答道:「鳶也靠不住。不過放在杉戶那裡更不保險。——還是我自己拿著吧!」
洪作毛遂自薦,說:「那麼,我拿著吧。」
「不行,不行。」
杉戶連連反對。
「你們都不知道,洪作君在這方面比我們更靠不住。乍一看,他似乎還整潔。可實際上馬虎得可怕!只有我寓所里的老闆娘才知道。連他現在穿的木屐也是公寓裡的!」
「有這種事?」
洪作朝自己腳上望去。一點也不錯,他正是穿著公寓裡的木屐。
「真沒想到!」他說,「可錢包放在口袋裡,丟不了!」
杉戶說:「很可能連上衣一起丟失!」
結果,錢包還是由大天井收在懷裡了。
他們行走的路面上,出現了一片白沙。這時,鳶唱起了四高的校園歌曲。他嗓門嫌粗,但唱得抑揚頓挫,十分動聽。
北方之城秋意濃,美好幢憬滿心胸,家鄉縱有兒女情,難留二八少年雄。
大天井也跟著唱了起來。
杉戶唱起了另一支校園歌曲。儘管洪作第一次聽這支歌,他也聽出杉戶唱走了調門。大天井剛要與杉戶和唱,鳶噓了一聲,把他制止了。
「讓他唱完吧!他現在正拚命練習。唱得好多了。咬不准音是天生的,要矯正得費九牛二虎之力,但舌頭卷不過彎的地方基本上矯正了。」
不管鳶怎麼說,杉戶不理不睬,依舊粗聲高唱,他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歌聲中,至於走調不走調,他毫不在乎。這就是杉戶風格。
啊!陰曹的霧煙消雲散,
北方的海掀起狂瀾!
我們遙隔漫漫水路,
把永恆的神星仰望。
不一會兒,迎面吹來了陣陣海風。他們腳下已經完全是一片白色的沙攤,行走艱難。若是沼津的千本海濱,只有窄窄的一線沙灘,沒走幾步就可以看到海面,這裡的沙灘,卻是漫無邊際的一片。遠遠望去,可見前方有幾座隆起的沙丘。
洪作說:「簡直象沙漠!」
鳶又用他那粗獷的嗓音唱了起來,月球的沙漠,
它多麼遙遠!
大天井脫光膀子,裸出上身,把脫下來的和服巧妙地纏在肚子上。
杉戶提醒他:「危險!小心錢包!」
大天井說:「用帶子纏好了。」
他那光著上身,下穿裙褲的模樣,真是妙不可言。看到大天井打赤膊,杉戶也脫下上衣,把它捲成一團,用手巾捆著,縛在皮腰帶上。
鳶也照樣脫下上衣,不過,他把脫下的上衣頂在頭上,把毛巾從頭頂搭下,包住頭臉。
洪作也脫下上衣,光著上身。他也學杉戶的樣子,用毛巾捆好上衣系在腰間。
大天井說:「實在難走啊!」
說完,他把裙褲也脫了。
杉戶又提醒他:「錢包,錢包!」
「你真是神經過敏!——沒問題。」
「你這個『沒問題』靠不住。」
「好吧,這樣總保險了!」
大天井脫掉裙褲還不算,又解下裹在身上的和服,渾身只留一條褲叉,光光的肚子上一道又一道纏著帶子,錢包就緊緊地夾在肚子和帶子之間。接著,他把脫下的衣服和裙褲揉成一團,就地拾起一根繩頭綑紮起來,說:「有誰想拿這包衣服?」
鳶說:「開玩笑!」
大天井說:「我是應考生,我想明年考進你們四高。要珍惜應考生!我不進你們學校,你們可會急壞!——拿一拿衣服算什麼!」
洪作說:「我也是應考生。把我的也拿去吧。」
「啊!」杉戶突然發瘋似地嚎叫道,「洪作這傢伙,開始施展各種本領了!現在不好對付啦!」
兩名四高學生和兩名應考生朝出現於前方的沙丘走去。
四人登上一個沙丘。前方又出現另一個沙丘。
洪作脫口而出地說道:「真遠啊,大海!」
於是鳶說:「越過一丘又一丘。通向大海的路是遙遠的。——人生亦如此。」
大天井說:「人生?別說這種女人氣的餿話。應該說『柔道亦如此』。通向優勝的道路是遙遠的。」
對大天井來說,要取得優勝,確是任重道遠。首先一條,進不了四高,優勝便只能停留在夢幻之中。
四人登上第二個沙丘。在這裡,洪作方始看到日本海波濤起伏的深藍色海潮。從這裡走到浪花飛濺的海邊,還有相當遠的眶離,沙灘從他們所站之處緩緩傾斜,向大海延伸。
這兒真是驚心動魄!在沼津的千本海濱,隨時能見海濤崩跌,但那氣勢豈能皂與此情此景相比!這兒的海岸規模宏大。海岸線的延伸漫無邊際。鋪天蓋地的海浪,無止無休地朝這漫長的海岸錢兇猛地衝擊。驚濤駭浪澎湃而至,發出震天巨響,然後崩潰、濺散。
這時,洪作想起了鳶先前所唱的歌:
啊!陰曹的霧煙消雲散,
北方的海掀起狂瀾!
他想:啊!這正是「北方的海掀起狂瀾」!
洪作聽憑日本海的海風吹打面龐,一面唱出這唯一依稀記得的歌句:
北方的海掀起狂瀾!
四人朝驚濤拍岸的海邊走去。為防止頂在頭上的上衣被海風吹走,鳶用手把它按住。
杉戶又提醒大天井:「錢包沒問題吧?」
大天井把手插進帶子,失聲叫道:「啊呀!」
大家應聲停住腳步。大天井解下纏在腹部的帶子。錢包掉落在沙灘上。
大天井說:「瞧,不是好好的嗎!」
「還是我拿著為好。」
鳶說著,從沙灘上拾起錢包,插進褲子後面的口袋裡。也許大天井也認為放在那兒比較安全吧,這一回他沒有反對。
在沙灘的一角,鳶和杉戶都脫下了西式長褲,只穿一條褲衩。洪作覺得在這兒游泳有點兒胡來,但既然大家都脫了長褲,他也只好照辦了。
洪作說:「危險呀!要小心!」
鳶說,「你想游泳?」
「我想?不是大家都游泳嗎?」
鳶說,「我不行!我不會游!」
杉戶也說:「我是個稱砣!」
洪作問:「大天井先生呢?」
大天井說:「本人拒絕。」
洪作說:「怎麼,沒膽量?好吧,我代表大家游!我初次在這海里游泳,吉凶未卜,先留下遺言吧。——假使我的身體不再浮起,你們不必打撈屍體!放在沼津寺院裡的東西全都送給我的朋友遠山。就這些!」
大天井說:「這就沒了?——總該給父母留幾句話吧?多虧他們把你撫養這麼大呀!」
洪作說:「是啊,是得說幾句。就請你們這麼說吧,——『莫悲傷!只當沒生我這個兒子吧。』」
洪作說完,便朝海邊走去。和駿河灣比較,迎面撲來的浪頭兇猛十倍。論浪頭大小,洪作經歷過更大的浪頭,駿河灣立秋前十八日間的大浪,洪作也搏鬥過幾遭。這裡的浪頭不如那浪頭大,但其勢頭總令人感到兇狠無情。哪怕是在岸邊撞成碎沫後湧上沙灘的潮水,濺在身上也叫人不寒而慄,感到陰氣逼人。陰沉的氣氛,也許是為海邊的黑沙所渲染。洪作在潮水中把身體潤濕,然後在海邊坐下,接受了一個浪頭的沖刷。潮水冰涼。接下去,洪作站起身,準備正式躍入海水。
「洪作!別跳!」
鳶邊喊邊跑過來。
洪作說:「放心,沒問題!」
「不行!」鳶命令道,「跳進去也沒什麼值得驕傲!你實在是魯莽輕率,缺智少謀!果不出所料。——不准鳶的眼睛射出了藍光。
大天井和杉戶也跑來了。
大天井說:「如果你非游不可,就在身上系一根繩子,怎麼樣?哪兒有繩子?」
鳶接口說:「別出怪主意!我好不容易才叫住他。」
大天井說:「可我並不是贊成他游泳!只是洪作說非游不可,我才說這話。身上系了繩子,沉到水裡還可以拉上來。」
鳶說:「繩子斷了怎麼辦?」
大天井說:「繩子斷了自然沒法可想了!連繩子斷了以後的事情也操心到了!」
大天井說話時,杉戶一直盯著他的臉,這時他不定對象地說:「我也擔心起來啦!」接著他又說5「設想明年這兩個人都將進入四高,三年以後,他們將作為主將和副將去參加高專柔道比賽。為那時著想,我總放心不下。」
大天井說:「擔心什麼呢?」
「叫我說擔心什麼,倒很難講,可我總不放心。」
「什麼地方讓你放心不下?」
鳶說:「不僅是杉戶,連我也擔心!一個打算跳進波濤洶湧的大海,另一個非但不加阻攔,反而提議繫上繩子再跳!」
「哦——」大天井沉吟片刻,「簡而言之,是說思維方式有問題。」他頓了頓,又說:「你們都是卑劣的東西!洪作見大家脫光了身子,認為不游泳不夠格局,他雖不想游,但還是決心冒險代表大家一游,這不能不說是豪情壯志!我想,知其志而不成全其美,未免不講情面,所以我提出繫繩子的建議。不過,這個問題就說到這兒為止吧。——既然已經脫了衣服,咱們來摔交怎麼樣?」大天井朝四周環顧了一遍,又說:「要摔交,海邊倒是好場地。找個沒有石子的地方!」
杉戶面露愁容地說:「摔交?」
大天井交替高抬兩腳,使勁踏地,擺出挑戰的姿態,說:「叫你們嘗嘗海水的滋味!」
四個人為了尋找沒有石子的場地,沿著海邊行走。每當海浪跌落下來,他們閃身躲開,以免浪花濺濕身體。
待浪頭過去,他們又踏上被海浪濡濕的沙地。
「這地方好象可以。」
大天井停住腳步。的確,這是一塊沒有石子的細沙地。鳶不放心,扒開細沙檢查。細沙中立刻顯出了石子。
鳶說:「不行,這兒危險!」
大天井深為惋惜地說:「真可惜!要是沒有石子,可以一邊格鬥一邊讓潮水沖洗身子!」
在海邊摔交的計劃告吹了,於是杉戶提議道:「沒奈何,找個地方睡午覺,一邊聽聽海濤轟鳴吧。」
「喂,你們會這個嗎?」
洪作跑出五,六米,大叫一聲,身體騰空躍起,在空中轉一圈,然後穩穩地站定。
「嗬!這小子動作真漂亮!我也學學。」
大天井把衣包放在沙灘上,也想翻個空心筋斗。
「你翻過嗎?」
「沒有。」
「這是第一次?」
「是的。」
「那就請你別翻。」
「你不是能翻嗎?我也行!」
「不行呀!」
大天井正想藉反作用力起跑,洪作把他攔腰抱住了。洪作深怕大天井重蹈遠山的覆轍,摔斷骨頭。
鬆手!
大天井使勁掙扎。他的氣力大得驚人。洪作的身體繞著太天井兜圈子。他看見大天井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兩臂。下一瞬間,大天井使出了右挑腿過腰摔。要是這會兒洪作穿著柔道服,也許他就來不及躲閃了,但因為他光著身子,他得以巧妙地躲開了。緊接著又來了個左挑腿過腰摔。和南一樣,大天井也善於左右開弓。這一次,洪作低身躲過了。
「等等!」鳶上前來阻止道,「光著身子方便多啦!大天井先生的挑腿過腰摔也失效了!好,我代替洪作和你對練。」
「行!」
大天井放開洪作,朝沙灘那邊挪了幾步。
大天井對站在對面的鳶說:「是摔交,還是柔道?」
鳶回答說:「柔道。」
「行!」
兩人張開手臂對峙著,稍稍向沙灘那邊移動腳步,改變身體的位置。杉戶和洪作坐下觀看。不一會兒,大天井朝鳶猛撲過去,抓住鳶的一隻手臂,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出了漂亮的拉手過背摔。鳶的肥大身體在大天井寬闊的背上轉了一圈,然後倒栽蔥落地。
接著,鳶猛然跳起,抱住大天井的腿。大天井用膝蓋頂撞,鳶便將他壓翻在地。然後,兩人的身體便在沙灘上忽上忽下地翻滾,並且不時站立起來。他們臉上,身上沾滿了沙粒。兩人氣喘吁吁地互相瞪視一陣,轉眼間身子又扭在一起了。由於兩個人都光著身子,立技不能定局,臥技也無法制勝。
洪作對杉戶說:「可以叫他們住手了。」
在洪作看來,這是一場分不出勝負的比賽。
「叫他們停手,他們也不會肯!」杉戶說,「我想他們要等到有一方斗得精疲力盡才肯罷休。讓他們斗吧!
斗到動彈不了的時候,我再去阻止他們。」
杉戶說完,大大地打了個呵欠。看來杉戶真在等待兩個人斗得精疲力盡的時刻到來。
大天井和鳶漸漸地離開他們遠去了。不知不覺地,他倆看上去既不象在練柔道,也不象在摔交。一會兒大天井在前邊逃鳶在後邊追,一會兒鳶在前邊逃大天井在後邊追。
杉戶說:「穿著柔道服,根本不是敵手,可光著身子就不分上下了。」
他說著,站起身來,朝那兩人所在的方向大聲喊道:「餵——!」接著,他又咕噥道:「不可收拾的傢伙!」
杉戶動身走了,洪作也跟著走去。他們走到鳶和大天井扭成一團的地方,只見鳶正將一動不動的大天井壓在身下。
鳶說:「怎麼樣?臝了一個回合吧。」
「這能算臝?」
大天井的嘴上強辯,可身體動彈不了。大天井是個應考生,而鳶卻是正式的柔道隊員,而且正在參加緊張的夏季訓練,這兩人畢竟不可同日而語。大天井已經癱軟無力了,而鳶的力氣卻尚未消耗殆盡。
大天井伸展四肢躺在沙灘上,一動不動地光是喘著大氣。鳶死死地壓住大天井的上半身,說:「怎麼樣?認輸了吧?」
鳶也喘著粗氣。汗珠從兩人身上往外直冒。由於身上沾著沙子,他們宛如兩尊泥塑。
大天井一言不發,於是杉戶宣告鳶的勝利:「至此,勝負已定!」
鳶抬起壓在大天井身上的身體,一骨碌站起身,朝著大海發出勝利的吶喊:「嘔——!」
過了一會兒,大天井也站起身,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不錯,他臝了最後一個回合。我動彈不了。這就是勤練和少練的差別。鳶這傢伙,被我摔倒幾次,踩倒幾次,但他次次迅速站起夕真是可驚!」
大天井言辭懇切,他確是從心底感到震驚。對大天井的話,鳶沒作任何反應,他再一次向著大海高喊:「嘔——!」
杉戶說:「別太高興啦!」
鳶說:「這還能不高興?我把魔鬼大天井先生壓倒了!——總而言之勝利了!」
大天井說:「別老是歡呼勝利!我不過敗了最後一個回合。在這以前,我以拉手過背摔勝了一回,以挑腿過腰摔勝了兩回,以挑腿摔勝了一回。」他又對鳶說:「你記得嗎?」
鳶說:「對,我記得。我的身子確實騰過幾回空,那時刻只見海空顛倒。不過,反正最後一回我壓抑成功了。」
他又大喊一聲:「嘔——!」
在洪作看來,此刻的鳶顯得朝氣蓬勃,前程無量。論實力,鳶無疑不是大天井的對手。一來雙方赤裸著身子,二來沒有裁判執法,三來比賽時間沒有限制,再加上大天井沒有參加夏季訓練,這種種原因,使得大天井雖然在前幾個回合中占了優勢,但最後還是輸給了鳶。
鳶歌唱道:
高塔忡聲悠揚,
引人昂首凝望,
華塔直指雲霄,
先人留此風光!
鳶陶醉了。他並非陶醉在歌聲里,而是陶醉於將魔鬼大天井壓得不能動彈的喜悅之中。
四人在沙丘上坐下,首次歇息。大天井和鳶感到筋疲力竭,仰面躺下了。杉戶和洪作凝視著日本海怒濤翻滾,浪花飛濺的景象。
杉戶用低沉的嗓音唱起一支校園歌曲。他的唱法不同於鳶的直聲大喊,稍有些走調,時常唱不准。每逢發覺自己唱錯,他便馬上重唱一遍。
狂濤擊石震天轟響,
浩瀚北海萬頃波瀾。
看那北辰寒光閃閃,
北方都城永沉睡鄉!?
洪作覺得在迄今所聽到的四高校園歌曲中歲數這一支最為動聽。正如這支歌中所唱,自己眼前就是洶湧澎湃的北海波濤。不知何時,太陽躲進了雲層,一望無際的廣闊海面上,三角形波濤分崩離析,浪花閃爍著耀眼的白光。
杉戶把這文歌反覆唱了幾遍。
洪作問:「這支歌就這麼一段嗎?」
杉戶說:「這是第一段。後面還有,可我記不得了。——想不起來!」
鳶驀地支起上身,說:「好,我唱給你聽。杉戶是個音盲,聽我唱正調吧!」
接著,鳶發揮自己的歌風,放聲大唱:
白山吹來瑟瑟寒風,
尾山城下夜色已濃。
宿舍燈光星星點點,
此際應知友誼為重。
鳶唱完這一段,大天井又支起了上半身,說:「收起你那不堪入耳的詞曲吧!軟綿綿的,簡直象女人唱的歌!」他想了想,又說:「好!我唱一支最好的歌給洪作聽。有一次,我們結束了夏季的南下決戰,在京都唱了這支歌。這是只有獲勝時才唱的歌,是勝利之歌,凱旋之歌,是勝利者之歌!它是勝利的呼聲!」
大天井霍地站了起來。他完全恢復了元氣,看上去似乎還有再度向鳶挑戰的餘力。
臘月之戰捷報揚,
敵魂驚飛剩皮囊,
比睿寒風挫敵志,
敵陣崩潰我軍強!
大天井挺起赤裸裸的胸膛,雙手叉腰,粗聲大氣地唱完這支歌,然後說:「當初四高柔道隊隊員把這文歌連續唱了七年。如今六高取代四高唱著它。我就是想唱這支歌,所以每年應考落第,辛苦一場。別這麼狠心,讓我早些進入四高吧!」
接著,他盡最大音量喊道:「讓我早進四高!」
杉戶說:「與其這麼大喊大叫,不如早點兒考進來吧!」
他們來時乘了便車,所以一路上頗為輕鬆,但返回時卻辛苦、淒涼。杉戶說,從這裡返回金石,然後在金石乘電車,反而費時間,不如直朝前走,在沿線的車站乘車。但大家不相信他的說法。
他們走出沙丘此起彼伏的海灘,已經是日落時分了。他們又走過幾座陌生的村落。
鳶問道:「這條路能走嗎?」
杉戶說:「沒錯!我們前進的方向正好和日本海的方向相反。」
「自們後面是日本海?胡說!日本海不是在右邊嗎?」
杉戶說:「是嗎?這不可能吧!閉上嘴,跟著走!」
此後,他們不停地朝前走。途中,夜幕降臨了,路兩側出現了農田,他們不時淌過一條小河。小河邊,總有流螢飛舞。
杉戶走在最前面,後面依次是洪作、鳶和大天井。走著走著,他們之伺偽距離逐漸拉來了。
杉戶和洪作在途中停了一會兒,等候鳶和大天井趕上來,可是等了好久,不見他們的身影出現。
杉戶說:「這兩個傢伙是怎麼回事!盡製造麻煩!」
洪作把一直存在心裡的疑慮講了出來:「這條路對頭嗎?」
杉戶卻說:「就算不對頭,事已至此,沒法挽回了。」
「四周不是連一個村莊也看不見嗎?」
「是啊。」
「這就糟啦!」
「別說泄氣話!」
「要是附近有電車站,總該看得見行駛的電車吧?」
「按理說應該看得見。」
「還是這麼走下去嗎?」
「由你決定。」
「先不管它,等等鳶君他們再說吧。」
「行。」
兩人在路旁的草叢裡坐下了。仰望夜空,只見星斗零落,仿佛要掉落下來。
「啊,電車!」
洪作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
在很遠的地方,可以看到兩個電車燈光似的亮點在緩慢移動。
「是電車嗎?」
「好象是。」
洪作責怪地說:「方向根本不對!」
杉戶說:「要走到那兒去,非累死不可!」
洪作說:「反正得走到電車行駛的路上去!」
洪作想,雖然距離很遠,但除了向那個方向靠攏,然後乘電車回金澤市之外,沒有其它辦法可想了。
杉戶說:「沿著和電車行駛方向平行的路線走,大約也可以。這樣快一些。」
「真的嗎?」
「你看不出其中的道理?我們已經走了不少路,離金澤不會很遠了。不過,肚子餓了!」
杉戶又動身了。洪作無奈,只好跟在後面。
「和大天井失散了,這是個失敗。等等他好嗎?」
「他不會來啦!」
「為什麼?」
「他倆恐怕早已乘上電車到了金澤,現在正吃著炸蝦蓋澆飯呢!大天井那傢伙不愛吃炸蝦蓋澆飯,大概在吃雞肉雞蛋燴飯!啊,別想這些!」
在前邊的田間小路上,出現了一個隱約可辨的小光點,朝他們這邊移動。這是一輛亮著車燈的自行車,騎車的是個穿工作服的農民模樣的中年人。杉戶走上前去,向他打聽去金澤能不能走這條路。
那人說:「去金澤?——這是牛頭不對馬嘴!走這條路,就是走到明天早晨也到不了金澤!你們是學生嗎?」
杉戶回答:「是四高學生。」對方說:「四高學生中居然有你們這種傻瓜!瞧,對面遠遠地有一處燈火密集的地方,是不是?那就是金澤。只要稍稍留神,不是挺容易看出那裡就是金澤嗎?」
接著,這位農民模樣的大伯不厭其煩地給他們詳細指點了去金澤的路徑。
「明白了嗎?」
「明白了。」
「真明白了?靠不住吧!」
「放心!操心過頭會禿頂!」
杉戶為了報復雪恥,末了口出無禮之言。
和騎車人分手後,杉戶說:「真可惱!」
然後,他們默默無言地趕路。他們沒精力交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