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五章 城下町

井上靖 《北方的海》
清晨,洪作在米原站下了車。他要在這裡換乘北陸線的列車,離開上車的時間還有半小時左右。 雖然是夏天的早晨,清晨的空氣卻是涼颼颼的,使洪作睡眠不足的頭腦倏然輕爽。他在站台上買了盒裝便飯和茶水,拿著這兩樣東西向換乘的列車將要停靠的站台走去。站台上已經有二十來個乘客。一眼看去,就知道這是些道道地地的北陸人,和沼津一帶的人有所不同。無論服裝,臉色還是話音,都帶鄉土氣息。 洪作在站台的小候車室里吃便飯。看來,這飯是昨天賣剩的,飯粒都有些發硬了。 吃完便飯,洪作便在站台上踱步。不久,他就要有生以來第一次進入北陸的風景區,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洪作毫無印象。從地圖上看來,列車一到敦賀,應當就可以看見日本海了。 「北方之海波濤洶湧。」 洪作曾聽蓮實唱過四高校園歌曲的一段,它至今還常常迴響在洪作耳邊。所謂北方的海,就是日本海。洪作想,它與在沼津幾乎每天都見到的太平洋相比,恐怕海水的顏色、海潮的喧器聲都不一樣吧。 「啊,日本海,北方的海!」 從還未看見日本海的時候起,洪作已經產生了對日本海的感懷。 說到感懷,就從在米原站下車的那一瞬間開始,洪作便有了旅懷。他認為火車中轉站這種地方是寂寥之地。 旅客們,男女老幼,各自拿著沉重的行李,有的背著孩子,有的牽著兒女,都要回自己的出身之地——里日本①的城鎮鄉村。也許就是為了把他們拉走,不久便將有一列火車吐著白色的蒸汽進站。 【①指日本本州的日本海沿海地帶。】 旅行就是人生。不,也許應該說人生就是旅行。不過,兩種說法異曲同工。現在聚集於此的人們,彼此互不了解,由於偶然的機會,在某個夏天的早晨,為了搭乘同一趟列車,在這兒湊到一起了。然而,過一會兒他們將乘上列車,在各自要去的車站下車。 「離合聚散。」 洪作想:的確,人生就是旅行,旅行就是人生。 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婦女背上,一個嬰兒在哭泣。這個哭泣的嬰兒,也勾起了洪作的旅行感懷。這個嬰兒,也將在里日本的某個城鎮或鄉村里成長吧。在這嬰兒的前方,延伸著一條怎樣的人生之路呢? 在候車的這段時間裡,洪作浮想聯翩,感慨萬千,在多情善感的狀態下過得十分充實。 走進車廂後,洪作占了一席靠窗的座位。車內乘客很少,幾乎可以說是空空如也。 洪作沒帶行李,只在腰帶上掛了一條毛巾。從沼津出發時,他曾把參考書和英語單詞本全塞進向藤尾借來的提包里,但到頭來卻又決定什麼也不帶。他想反正不過是五、六天的短期旅行,其間讀書不讀書差別不大。他覺得,前往布滿了學生的城市,帶上參考書是做蠢事。換洗的衣服洪作一開始就不打算帶。身上的衣服髒了,洗乾淨再穿就行。 列車開出米原站不久,琵琶湖便進入了視野。湖面白茫茫一片,雖然還是清晨,但水面上已經漂浮著幾葉小舟。 「啁,近江的海!」 洪作低聲吟詠。 「啊,志賀的海!」 洪作又吟詠一句。 「近江的海」,「志賀的海」,這些詞句洪作都是從國語課本中學到的,也許是萬葉詩歌,也許是別的詩文。然而,與眼前的景色密切相關的那幾首詩歌,他卻想不起來。可想而知,只要記起其中的一首,面對首次見到的琵琶湖,他的感懷多少會高深一些,但現在只好按照自己所理解的去感受了。 他想,在這種場合,如果換了藤尾或金枝,他們會脫口而出地吟詠好幾首萬葉詩歌罷。木部也一樣。尤其是木部,他記不起萬葉詩句,馬上就會發表自己即興創作的詩歌。那傢伙能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都編成詩歌。毫無辦法,只好承認他具有非凡的才能。 而在這方面,洪作完全是個門外漢。他不懂萬葉詩歌,也不會親自創作詩歌。而且他不會念書。如果說他有勝過藤尾等人的地方,那就是多少會一點柔道,擅長器械體操,此外就是會翻筋斗。 「你是多麼無能啊!」 洪作自責自罵。他很少如此自咎,能夠這樣要歸功於旅行。洪作一遍遍反躬自省,不知不覺間,湖泊遠遠落在列車後邊了。洪作決定睡一覺。由於昨夜幾乎沒有合眼,這會兒睡魔以不可抗拒之勢向他襲來。 洪作睡著了。一覺醒來,他發現列車停站了,何時停下的,停在什麼站,他一無所知。洪作立刻又入睡了。 列車到達敦賀時,洪作醒了。他通過車窗買了一盒便飯,隨後又很快入睡了。他睡得這麼熟,後來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他再一次醒來時,已經到了福井站。他在這裡買了茶,把在敦賀買的便飯吃了下去。吃完飯,他又閉上眼睛打算睡覺,但這一次終於沒能睡著。 日本海沒有出現。偶爾可以遠遠地看到帶狀的水面,也許那就是日本海,但還來不及看清,水面便消失了。 也許是因為睡眠充足因而頭腦完全清醒的緣故,早晨到達米原車站時滲透全身的旅懷,完全不復存在了。 洪作一邊抽菸,一邊觀賞通過車窗不斷映入眼帘的景色。眼前全是稻田,要不就是夏草叢生的原野。這裡的風景與東海道沿線的景色風味相異,但說不出是什麼地方不同。農舍的構造有差異,農舍的分布也要稀落得多。 偶爾也能見到隆起在原野上的小丘,小丘上長著茂密的樹木。小丘上大都並排立著幾塊墓石,在盛夏的驕陽下,它們閃射著耀眼的白光。 在敦賀一帶,車廂內開始增加乘客,空座位一個個減少。洪作對面的空座上也坐下了一位中年婦女和一位老太婆。她們挺熱鬧地交談著什麼,洪作聽不大懂。她們好象是說親戚家的女兒婚事告吹的事情,兩人不時面對面地笑一陣。什麼事情使她們發笑呢?聽來聽去還是不明白。所以,沒法說他完全聽懂了哪些話。 列車從福井站開出兩個多小時後,洪作知道離目的地金澤已經不很遠了。到這種時候,就感到了不帶手錶的不便。他想,本來應該向藤尾借一塊的。 從盥洗間的鏡子裡,洪作看到自己的臉髒得發黑。從水龍頭流出的水小得可憐。他用這少量的水洗了臉,然後取下掛在腰間的毛巾把臉檫干。這時候,他才覺得旅行中肥皂是不可缺少的。 在下一個停車站,洪作買了一塊用竹篾包著的豆餡年糕。當他吃完年糕時,列車開進了一個大站。這就是金澤。 洪作從車廂跨到站台上。 他站在月台上。蓮實曾寫信給他,說會到站台來迎接,所以他等待蓮實。然而等了許久,蓮實始終沒有出洪作無法,只得從檢票口出站,在站外等候。過了一會兒,不知道從哪裡跑來了一個穿著厚棉布制服的莽撞的男人,走到洪作跟前,以毫無避忌的眼光把洪作上上下下打量一陣,便朝對面走去。此人留著一頭蓬亂的頭髮,身材並不高,但身體壯實,他無疑是個年輕人,但從他的外表上很難判別他的具體年齡。他那眼瞪瞪的注視令人生畏。然而,根據他腰間掛著毛巾,腳上穿著木屐的打扮看來,說不定他是個學生。 過了一會兒,這外貌異常的男人又轉回來,又一次毫無顧忌地打量洪作,然後又要離去。這時,洪作注意到對方身穿的厚棉布制服的紐扣上有和四高制帽的帽徽相同的金星標記,於是他招呼道:於是,對方轉過身問道:「從沼津來的就是你嗎?」 「正是。」 「真見鬼,是你?到處亂竄,我總覺得不大象。」 對方的話有失禮貌。到處亂竄的,正是他自己。 「行李呢?」 「沒帶。」 「空著手嗎?」 「是的。」 「嗬!來了個了不起的人物!——錢呢?」 「帶著錢。」 「這還差不多!要是連錢也不帶……」 他頓了頓,又說:「蓮實君有事不能來,我代替他來接你。我叫鳶。」 「什麼?」 「鳶職②的鳶。鳶永太郎。這可是堂堂正正地由父母給起的,不是自己隨隨便便叫出來的。 【②「鳶職」一詞有雙重意思,一為「土木建築工人」,一為江戶時代的「消防員」。】 「哦,原來如此!我叫伊上洪作。」 對方沒有反應,說:「乘電車,還是步行?」 「嗯——隨便。」 「走著去,順路吃麵條吧。」 「行。」 「那就走吧。」 鳶永太郎舉步走了,於是洪作跟隨其後。 「先吃麵條怎麼樣?」 「隨便。」 鳶說:「還是先吃麵條合理。這廣場對面就有一家很好的麵館。」 洪作隨著鳶永太郎穿過車站前面的廣場,沿著電車軌道走了幾步,便到了那家麵館。店堂里是泥土地,安放著四、五張桌子,光線非常黯淡,這種幽暗,也使人覺得不同於沼津一帶的麵館。 從裡屋走出一位五十歲左右的老闆娘,鳶見了她便說:「我吃粘糕片,然後吃一份油炸豆腐麵條。」 老闆娘把眼光轉向洪作。於是洪作說:「我吃什麼好呢?」 鳶說:「和我吃一樣的就行。先吃粘糕片,然後吃麵條。這種吃法是再好不過的。」 洪作便依照鳶所說,點了同樣的食物。 「今晚恐怕要打擾你們了。」 洪作想先把最重要的問題解決。 「是住宿嗎?」 「正是。」 「哪兒都能睡。和誰住在一起都行。哪有為這種事情操心的! 「從這兒走到學校,需要多少時間?」 「十分鐘到半小時之間。」 「這城市好大呀!」 「別奉承!」 「可是,這兒有電車呢!」 「你覺得電車稀奇?」 「不稀奇!」 「這還差不多!這樣我就放心啦。要是碰上個沒見過電車的傢伙,那才麻煩呢!」 接著,鳶又說:「想進柔道隊吧?」 說著,他冷不防伸出一隻手,抓住洪作的胳膊。他的力量大得可怕。 「肉多了點兒。從明天起你就去練武場試試吧,只要大約一星期左右,就會顯著消痩。」 「鳶君是幾段選手?」 「幾段!——別再說這種不象樣的話!柔道的強弱不能以段位來決定。你有段位嗎?」 「沒有。」 「這倒罷了。你說你有段位試試看!明天這時候,恐怕你就象死人一樣躺在地上啦!」 正在這時,粘糕片端上來了。洪作還是第一次吃到用大碗裝的粘糕片。碗裡盛著兩大片餅子。 鳶永太郎眨眼之間就把兩片粘糕吞下肚子。他說:「說真的,粘糕片這種東西,我一下能吃掉兩份。」 洪作說:「那麼,再吃一份怎麼樣?我吃一份就夠了。」 「你只吃一份,我吃兩份不象話!」 話是這麼說,可接下來他就朝裡屋大喊:「粘糕片,再來一碗!」 鳶把第二碗粘糕片狼吞虎咽下肚,馬上開始吃麵條。不一會兒,麵條也被他一掃而光。 「哎,多虧吃了這點兒東西,算救了我的命!」鳶說,「喂,走吧?」接著,他朝裡屋喊道,「請結帳。」 洪作說:「我付帳吧。」 「對不起啦!」 鳶說著,先走出了店門。洪作付了帳,也走出店外。 鳶說:「還是乘電車吧?」 「隨便。」 「那就乘車吧。為了明天的訓練,最好儘可能地儲蓄能量。」 兩人朝麵館斜對面的電車站走去,從那兒上了電車。 「有零錢嗎?」 「有。」 「那就請你買票吧。」 洪作向售票員買了車票。這裡不愧是一座曾經納貢百萬石的諸侯城邑,從車窗望出去,可見城市規模比沼津大得多。排列在馬路兩側的商店都是陳年老店的格局,街上行人絡繹不絕,但奇怪的是,並不使人感到嘈雜擁擠。 「真是座可愛的城市!」 鳶說:「有錢這城市就可愛,沒錢這城市就吝嗇得討厭。最好別誇獎得太早。」 兩人在香林坊車站下了車。這裡是金澤最繁華的地區。戴著白線條制帽的高校生四處可見。 「都是四高的學生吧?」 洪作有些膽怯。 「只有咱們柔道隊的隊員,才算得上真正的四高學生;此刻在街上閒逛著的沒一個是有出息的。你瞧那弱不禁風的身體!連腦袋瓜也遠遠不及咱們。在四高的學生中也有一等品和二等品。咱們是一等品,在這裡閒逛的都是二等品。」 過了一會兒,鳶說:「你瞧!對面來了個挾著本書的傢伙。那種貨色只能算三等品。一錢不值!」 鳶在隨口瞎扯。在洪作看來,這所謂的三等品,倒是最象四高的學生。 下了電車,還沒走出幾步,洪作便看到左邊有一幢紅磚建築物。這就是四高的校舍。 洪作隨鳶走進校門。雖然已是暑假期間,但仍有不少學生進進出出。他倆走在建築物正面的左邊,一前一後繞著建築物走了一大圈。來到練武場前面,鳶說:進去吧! 洪作有些害怕,問道:「可以嗎?」 鳶說:「沒問題!進去見習吧。我今天也是見習。」 建築物內部分為柔道和劍道兩個練武場,兩個練武場之間沒有任何間隔,一邊鋪著鋪墊,另一邊鋪著地板。 兩個練武場上都在進行著緊張的訓練。劍道場上只有兩個學生手持劍道具用竹劍對擊,但柔道場這邊卻有十來對柔道隊員正在自由訓練。大家在鋪墊上一會兒抱成一團,一會兒解脫開來。 洪作和鳶並坐在練武場的角落裡。另有五、六個人也坐著。這些都是停止訓練輪流見習的隊員。 洪作想:「果然只有臥技!」沒有一對選手是站立著訓練的。偶爾也有站立起來伺機抓住對方衣領的,然而任何一方剛觸到對方的柔道服衣領,霎時間兩個人的身體就倒在鋪墊上了。 大家都和鳶一樣,留著亂草般的長髮。無論哪一張面孔,看上去都不是人樣,仿佛地獄的魔鬼們分成兩派,處在一場惡鬥之中。 「喂!你是誰?」 突然間,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大聲地對洪作吆喝。柔道服套在他那痩骨嶙峋的身軀上,晃晃蕩盪。不過,他的目光犀利,表情堅毅。 鳶在一旁解釋道:「他是應考生,想加入柔道隊。他剛下車不久,我去接他,把他帶來了。」 那人聽了這話,把洪作的事情撇在一邊,把目光轉向鳶說:「你幹什麼?你在見習嗎?」 「我的膝關節痛。」 「來,伸出來看看!」 鳶把一條腿伸到鋪墊上。 「怎麼啦?不能動嗎?你精神鬆懈了!」 說完,這人朝對面走去。鳶永太郎哭喪著臉。這個痩小的男人就是柔道隊領隊權藤。 身穿柔道服的蓮實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他說:「啊,你到啦!累了吧。」 洪作鬆了一口氣。他覺得,在金澤車站下車以後,他第一次遇到了正派的青年。 「能待多久?」 「預定一星期左右。」 蓮實說:「就一個星期,也勉強能夠了解四高柔道隊的生活情況罷。從明天起,我要到能登的中學去任教練。特意把你請來,卻不能照料你。不過,你可以放心!」 「蓮實君明天起就不在了?」 洪作忙問道。一個不安的念頭突然向他襲來:他全仰仗著蓮實一人來到此地,要是蓮實不在了,首先是今晚的住宿,往後的一切都成問題。 洪作問道:「會有我住宿的地方吧?」 蓮實說:「就你一個人住,地方多得很呀!」 鳶說:「我那兒也行啊。」 「不不,你那兒不行!」 「哎,沒關係!就住我那兒吧。——咱們家是開旅館的,接待客人是本行嘛。」 「瞎扯!你家不是行醫的嗎?不行,就你家不能寄住!」 接著,蓮實對洪作說:待會兒選個適當的地方吧。 這時,洪作才注意到蓮實的右耳腫大了。他以前曾在沼津看到蓮實的變了形的耳朵,如今所見的已不是那時的模樣了。其腫脹的程度,令人難以想像人類的耳朵會折騰成這般模樣。 蓮實曾在那隻耳朵上纏繞了繃帶,但可能是在訓練中把繃帶弄掉了罷,此刻那繃帶在他的手上。這時,剛才那個其貌不揚的痩小男人喊道:「停止訓練!」 聽到這個信號。大家立刻停止自由訓練,頓時,練武場內一片寂靜。地獄的魔鬼們在練武場一側並排坐下,其中有大鬼、小鬼,胖鬼、痩鬼,藍鬼、紅鬼,相當壯觀。 「今天見習的人過多!從明天起,都要參加練習!不准貪喝檸檬汽水!玉米也只能吃三個!暑假已到,大家都離開金澤回家了,可你們不能想家!只當自己沒有故鄉,沒有家!街上四高學生越來越少,你們就引人注目了,因此要謹言慎行!不准一邊啃玉米棒子一邊走路!」 儘管權藤長著一副極其顯眼的可憐相,他卻威風凜凜,氣勢逼人。 訓練結束後,蓮實便將洪作介紹給幾名隊員。在與練武場毗連的更衣室里,大家都脫下了柔道服,光著身子。無論被介紹給誰,洪作都覺得對方是藍鬼紅妖。 「請多關照。」 洪作對任何人都說這同一句話。 有的人簡慢地回答:「噢。」 有的人說:「聽說你明年要參加考試——不是我講壞話,你還是報考別的高校吧。你進四高來試試看!每天每日穿著抹布似的柔道服跳舞!——喂,要慎重考慮!」 也有人說:「值得敬佩!居然到這種地方來!——干出這麼幼稚的事情,是誰勸你的?——蓮實嗎?對蓮實的話還是不要過於相信為妙。」接著又問道:「你想念文科,還是念理科?」說著,突然變得十分嚴肅,「喂,無論考哪所學校,都得用功學習。進校之後,想學習也不可能了,所以在準備應考的期間,要打下牢實的基礎。」 正在這時,權藤進來了。他兩眼閃閃發光,以叮問式的口氣對洪作說:「你明天來練武場嗎?」 權藤仍舊穿著柔道服。 洪作回答說:「來。」 「歇宿處在哪兒?」 「還沒定。」 權藤說:「那麼,住到我那兒去吧。」 洪作思忖著:如果上權藤那兒住下,那可太糟了。他說:「住宿的地方,已經拜託蓮實君了。」 「他那兒就別去了,住到我這兒來! 「測驗什麼?」 「英語,代數和幾何。」 「不行!」 「不行?什麼意思?」 「不怎麼懂。」 你的成績怎麼樣,我測驗一下。 「既是這樣,你還要投考四高?」 「嗯。」 「姑且測驗一次。倘使不怎麼行,就打消考四高的念頭,去進免試的學校。根據這段時間對你的觀察,我覺得你不象有天分的人。」 洪作一聽這話,心裡涼了半截。交談至此,蓮實帶著一個藍鬼進來了。 這次蓮實帶來的藍鬼,是個痩高個青年,一看他的臉,立刻會產生極其骯髒的印象。他那滿頭亂髮看上去就象一隻鳥窩頂在頭上,顯得很不相稱。稀稀拉拉的鬍子久未剃刮,遮住了整張蒼白的臉頰,這也只會使人產生一種不整潔的感覺。 蓮實對洪作說:「這是杉戶。你就住在這位杉戶住的公寓裡吧。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傢伙最牢靠,無論和他商量什麼,大致不會出差錯。」 說完,蓮實又對杉戶說:「就這樣吧。」 「嗯。」杉戶不盡乾脆地應答以後,又說,「要被褥嗎?」 蓮實說:「當然要呀!在公寓裡借吧。」 「能借到嗎?」 「要是不肯借,就把誰的拿來吧。」 「把誰的拿來呢?把鳶的拿來好嗎?」 「行不行,是你同鳶商量的問題。不管怎樣,要好好代我照管他。」 「嗯。」 這時權藤過來了。 決定住在杉戶的公寓裡嗎?」他對蓮實說,「我來照管他也行啊!」 「那可不行。」蓮實加重語氣說,「要是被權藤先生帶走的話,伊上君以後再也不會來金澤了。不行,不行!」 「是嗎?那麼就託付給杉戶吧。不要談無聊的話,多商淡學習的事。」 「這可難為我啦。」 杉戶嘴上這麼說,可他的表情並不顯得為難。他催促洪作道:「那麼,我們走吧。」 洪作答禮道:「多承關照!」 「我住的公寓是個髒地方。還是鳶住的公寓好。不過……算啦,跟我走吧!」 杉戶領先開步走了。 「喂,你還沒有洗澡呢!」 蓮實在他身後喊道。 「用涼水衝過啦。」杉戶大聲地回答說。然後,他轉向洪作說:「早點兒回去吃飯吧,你要洗澡的話,就在公寓裡洗吧。」 他邊說邊走出了練武場。 洪作和杉戶肩並肩地走出了校門。和這種蓬頭垢面的青年走在一起,洪作總有些難為情。 一出校門,杉戶便橫過電車道,走進校門正對面的一家小小文具店,從放在店頭的洋鐵桶里拿出兩瓶汽水,把其中的一瓶遞給洪作,然後打開另一瓶的瓶塞,把汽水一飲而盡。 「再來一瓶怎麼樣?」他問洪作。 「我喝夠了。」洪作答道。 於是,杉戶以同樣快的速度喝乾了第二瓶汽水。 「汽水三瓶!」 杉戶朝店內喊了一聲,然後離開了店頭。接著,他們走到先前洪作下車的地方——香林坊的十字路口。 杉戶說:「在這裡待會兒吧。」 洪作無可奈何,只得與杉戶並排站在鬧市的中心。來來往往的行人,見了杉戶的模樣,臉上的表情都象見到了怪物似的,經過兩人身邊時,都遠遠地繞過去。洪作因此而感到難堪。 「等什麼人嗎?」 過了一會兒,洪作問道。 「咱們在這兒張下網,很快會有人鑽進網來。」 杉戶面朝前方,並不回頭地說道。 然而,雖不知鑽網的將是什麼人,但杉戶守候的獵物一直不見進網。不久,有三四個柔道隊員模樣的人打他們身旁走過,但杉戶只說了聲「唷」,對他們瞧也沒瞧,並且不滿地說:「一個也不見來!」 「你在等誰呀?」 「公寓裡的飯菜不怎麼好吃,我想請你上一趟館子。可大伙兒都回家度暑假去了,路上走的儘是些窮鬼。」 杉戶仍不想離開原地。 洪作說:「我不要上館子,隨便吃什麼都行。」 「做事得有耐性呀!再稍等片刻吧。說不定會有人來。」 杉戶瞪著眼睛往街上巡視,突然說:「哈!來啦!」 說著,他立刻朝街道對面跑去。 「喂!」杉戶從後面叫住了一個學生,「有錢嗎?」 「沒帶。」對方回答說。 杉戶說:「來了個客人,幫個忙吧。」 「真的沒帶。」 杉戶說:「別說寒酸話!借給我買兩份炸豬排的錢!永世不忘你的恩情。」 看來向這個學生借錢的事沒指望了,杉戶死了心,對他說:「你也待在這兒吧。有你的熟人走過來,就為我向他借錢!表示這點兒友情,也不會遭報應罷。」 「沒辦法!表示友情的,從來只是我這方面。」對方說,「行!錢就不借給你了,我請客吃咖喱飯或者炸豬排吧!作為交換,你把化學筆記借給我一個暑假。」 好,借給你!可別丟失了! 「放心好了,走,去石川餐館吧!」 這位看上去一本正經的學生走在前面,一會兒就走進了那家近在咫尺的西餐館。杉戶跟著他走進去,洪作無奈,只得跟在杉戶後面。 寬敞明亮的大眾餐廳里,擺著十幾張餐桌,顧客中有四高的學生,也有女學生,還有帶著小孩的夫婦。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擺著盛冰淇淋、紅茶之類的杯碟。 三人在一張餐桌邊坐了下來。 「這位是伊上君,打算明年投考四高,考取了,就加入柔道隊。」 杉戶將洪作介紹給東道主。 「我叫山川,請多關照。」 對方領先致了禮,這使洪作感到惶恐。 「你的志願是理科還是文科?」 洪作說,「是理科。因為我父親是醫生。」 「杉戶君是理科尖子,考試名列第一,你可以向他請教學習方法喲!」 洪作驚奇地說:「以第一名考取的嗎?」 他的視線落在杉戶那張髒污的臉上。 「也許是弄錯了吧,可能是計分失誤。」杉戶不好意思,強詞奪理地說。接著他高聲喊道,「喂,來個人開菜單呀!」 「別這麼大喊大叫!你不喊,大家就在瞧我們了。」 正如山川所說,從踏進店門的時候起,洪作就注意到幾位顧客的視線集中在杉戶身上。 山川又說:「大家都在盯著你瞧呢!並非因為你是個才子而引人注目,只是因為你這副邋遢相。就因為這個,我才不願意陪在你身邊。」 這時候,一個嬌美的少女過來請他們點菜。她的臉蛋漲得通紅,一目了然,這是因為她想笑卻又強忍著的緣山川問道,「你們吃咖喱飯,還是吃炸豬排?」 「兩樣都要。」杉戶說,「你不是要借我的筆記本嗎?別吝嗇!」 「好吧,兩樣就兩樣!要三客咖喱飯,兩客炸豬排。」 山川對姑娘報了品名數量。 「怎麼,你自己不吃炸豬排?別太省!和我們一樣吃吧。」 「我白天來這兒吃過炸豬排,現在不想吃了。」 「那就點別的!」 「別嚕囌!不要干涉我的事情。要是一時疏忽,點了別的東西,又有被你們敲竹槓的危險。」 然後,他對洪作說:「聽說你想加入柔道隊?進去了可不是好玩的!」 洪作說:「訓練辛苦點兒倒沒什麼,首要的問題在於能不能考取四高。」 「要考進四高並不難,用功點兒就行了。」杉戶說,「入學後一看,原來大家成績都不行,你會吃驚的。大伙兒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考取的。要是你比別人多用點兒功,自然能考取。只要多下那麼一點點功夫。」 「是嗎?」洪作沒把握地說。 「你儘管相信好了!只要比別人多下一點點功夫就行了。」 「可是,我每個學科的基礎都差。」 「若是這樣,整個暑假裡只要打好基礎就行了。拿英語來說,你可以從中學一年級的課本開始複習。一年級課本花一兩個小時溫習就行了。再花上半天時間複習三年級的課本,從三年級起,課本上出現了少量難掌握的單詞,要花幾天的時間複習。照此下去,把五年的課本全複習完夢英語就沒問題了。別看什麼參考書,專門複習學校里教的課本,怎麼樣?」 「哦,是這樣!」 這時,山川說話了:「我也贊成這個方法,我也是只看中學的英語課本。這樣一來,如果考卷上出現了不認識的單詞,就可以認為是考題出得不好。不過,別的科目卻要看參考書。」 「確定一本好的參考書,讀這麼一本就行了。這樣一來,如果考卷里出現了不懂的問題,也可以認為是考題出得不好。」杉戶說,「我把自己使用過的一套參考書給你,只要把這套書讀熟了,准能考取。」 聽他們說起來,事情易如反掌。這時,女招待把菜送來了。 三個人剛拿起刀叉,鳶撞進來了。他的眼光落在洪作他們的座位上。 「我到這兒來看看。」 他邊說邊走近前來。這時,他看見了桌上盛著菜的盆子。 「吃這麼高級的菜呀!我也要吃!」 說著,他在一把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杉戶說;「不行,不行!這是人家請客。」 「嗬!」 鳶向山川投去一瞥。然後,他對杉戶說:「給我介紹吧。」 杉戶道:「這位是我在理科乙組的同學山川君。」 鳶說:「這髒鬼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是柔道隊的鳶。請多關照。 山川說:「久仰大名呀!——老兄的大名,全校無人不知。」 「我點菜啦,可以嗎?」 鳶迫不及待地言歸正題。山川的臉沉了下來,說:「請!」 於是,鳶轉向杉戶說:「怎麼樣?你把我拒之於門外,可我並不要你請客。我吃山川君的。別發牢騷喲!」 接著,他把女招待叫過來,說:「咖喱飯兩客!」 杉戶面露窘色,對山川辯解道:「這傢伙,吃什麼都以二為單位,飲食為我的兩倍。」接著,他又對鳶說,「人家請客,你得講點兒客氣。」 鳶說,「那我就割愛一客吧。」 「算啦,沒什麼!」山川說。接著,他對杉戶說:「就便把物理筆記也借給我吧!」 「那麼,我也要再吃一份豬排。」杉戶說。 這三個人的嘴舌交鋒,洪作聽著倒也頗有興趣。然而漸漸地,他想擺脫這種吵鬧,一個人待著。昨夜他不曾熟睡,今天又在火車上震簸了幾個鐘頭,疲勞和睡意一齊向他襲來。 餐廳內所有的視線始終集中在杉戶和鳶兩人身上,可這兩人對此毫不在乎。 出了石川餐館,山川和杉戶在餐館門前磋商筆記本一事。談完後,山川對洪作說:「好吧,扎紮實實地複習吧!」 然後,他告別走了。 鳶說:「我真想找個地方去吃冰粘糕片!沒人來了嗎?」 洪作說:「要錢的話,我有。」 「錢花得太快可不行!過了今天有明天,還有後天!」鳶說,「杉戶囊空如洗,難保不會開口向你借錢,可你絕對不能借給他!」 「你自己也是一文不名,有什麼好說的?和你相比,我還算講信用,所以才把伊上君交給我照顧。我可不象你,我從不隨便向別人借錢。」 杉戶一本正經地說。 「傻瓜,你倒認真了!」鳶說,「這傢伙最近動不動就發脾氣。心中有積鬱。這傢伙討厭!——心情不好,就得加緊訓練!苦練柔道,精力就不會多餘了。哪怕能量有一點剩餘,也要把它注入柔道。『這邋遢鬼是誰呀?是杉戶嗎?對啦,是杉戶!』」 鳶放大音量說最後這句話。幾個行人扭頭回顧。這些話是模仿領隊權藤的口氣說的,這一點連洪作也聽出來了。 三人偏離繁華市區,向其一側走去。走了一陣,鳶突然說道:「瞎,我該回去睡覺啦。再見!」 他朝洪作和杉戶舉了舉一隻手,立刻轉背走來路返回去。他那轉身的動作多少有些異常。 「這傢伙,他自己才是積鬱在胸呢!也許是因為無論如何不得不練柔道,他最近很苦惱。」 「是說鳶君嗎?」 洪作感到詫異。很難把鳶的特異的體態與那種苦惱聯繫起來考慮。 杉戶說:「鳶是文科學生。這種人,考慮事情總是格外深刻。喂,你也是學理科吧?學了文科,人會變乖!」 不久,兩人來到一座大橋的橋頭。 杉戶說,「這就是犀河!」 犀河,洪作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河名。他說:「是條大河呢!」 杉戶說:「對。我每天在這裡過河。」 洪作注視著河面。險灘上水流湍急,聲音清晰可聞。然而,除了能隱約分辨出河面開闊的輪廓之外,其餘的只是朦朧一片,河流的表情和姿態都隱藏在夜色之中。根據兩岸綿延的點點燈火,可以椎想出那兒房屋鱗次櫛比的景象。 兩人走過大橋,登上了一條曲折陡峭的坡道。 「這坡叫皮。大約是因為它彎曲成形而得名。」 杉戶給洪作解說。果然,行幾步便有一道彎,再行幾步又有曲折處。 「如果你餓著肚子登這道坡,胃部會立刻受到強烈影響。從明天起,你就會明白我這話不是誆你。訓練艱苦的時候,到了這裡連腳都抬不上去。想到自己進了四高以後,得吃這麼大的苦頭,眼淚就自然地往外冒。」 「真的流淚嗎?」 「真冒眼淚!進入一年級後,整整一個學期,每天在這道坡的途中都會忍不住哭起來。確實是提不起腳,所以才哭呀!不過,第一學期結束,也就差不多死心塌地了,心想:『生活就是這麼回事。』象我這樣,如今就已經豁出來了。我不象鳶那樣深思遠慮。這沒什麼了不起。頂多不過白白丟失三年時間。」 「鳶也是一年級學生嗎?」 「對。」 「我還以為他是二年級學生呢!」 杉戶說,「二年級的學生是經過千錘百鍊的了。在他們體內不復有一滴人血,就是把他們吊起來使勁地搖,也搖不出一滴人血,出來的光是汗。這一來就徹底了。一心想著戰勝六高。既不想父母,也不想兄弟姐妹,光想著要戰勝六高。什麼人生啦,學習成績啦,考試不及格啦,全都不放在心上。唉,這是一種反常的學生。」 看來,杉戶自己心中也多少有些苦惱。 在w形坡道的上端,洪作憑高遠眺金澤的市景。此刻所見,無非是散布各處的點點燈火。拿金澤的夜景與沼津比較,仍然可見這是一座規模大得多的城市。 杉戶說:「到了冬天,大雪降臨,從這一帶眺望的景色是最美的。下面是白皚皚的一片,只有一帶湛藍的犀河水穿插其間。在那種時候上練武場,是最可怕的。柔道服凍得象棍子一樣硬,我們在火爐上把它烘軟些,然而,袖筒里仍然覆著一層薄冰。」 「袖子裡面怎麼會結冰呢?」 「可能是前一天出的汗結凍了吧。自由訓練時,冰又融化了,和剛呼出的氣息混雜在一起。我還沒有冬季訓練的經驗,可是大家都這麼說。」 在那種時候,一場練下來,耳朵會腫得不象樣! 「尤其象我和鳶,沒等到冬天,耳朵就已經腫了。這是在鋪墊上檫的。有時候,耳朵挨了腳踢,我們痛得直跳。頃刻之間發生內出血,耳朵便腫大。腫起來便無可救藥了。我們每天都要從耳朵里吸出淤血,然後用冷敷消腫,但每天照樣腫大。日子一久,血就凝固了,也有不那麼難看的。凝結成鳶的那種形狀,就不象人的耳朵了。」 「杉戶君的呢?」 「我的還強一點,好端端地張著孔。鳶的情況可就嚴重了!兩隻耳孔全被塞住了,這樣一來就沒法補救了。 想討媳婦什麼的,一般的姑娘,就衝著那對耳朵也不會嫁給他。哎,至於我這樣的耳朵,要娶媳婦,人家許嫁許不嫁,剛好處於這條界線。你明天瞧瞧權藤領隊的耳朵吧,那傢伙也娶不上媳婦。連蓮實也沒姑娘肯嫁給他。可憐呀,都只能一輩子獨身!」 坡道的終點似乎是一片新開闢的住宅地,這是一個幽靜的地方。他們沿著甬道拐了兩個彎,來到一幢二層樓房面前。 「這就是我住的公寓。」杉戶說,「我的房間在二樓。大娘是個好人,可老闆愛嘮叨。進門廳時,要用抹布檫腳,上下樓梯腳步要輕,這兩點請你注意。此外還有什麼呢?對了!在樓上行走,別把樓板踏得巴嗒巴嗒響。 這是一幢很老的出租房屋,一頓腳,就會搖晃得象遭了地震一樣。」 杉戶說著,打開了正門。 「我回來了!」 杉戶說這句話的腔調,象一個規規矩矩的男孩。 「我回來了!」 杉戶站在門廳的土間裡又說了一遍。緊接著,從裡面傳來了應答聲:「來了!」不一會兒,五十來歲的老闆娘走了出來,把抹布放在二道門的底框上。 「回來這麼晚!餓了吧?」 「我吃過飯了。」 杉戶用抹布檫了檫腳,洪作也照他的做了。 「這位是伊上君,柔道隊分派我接待他。他也睡在我的房間裡。有被褥吧?」 聽杉戶這麼說,洪作默默地向老闆娘低頭致禮。 「被褥倒是有,不過——」老闆娘立即把投向洪作的視線轉回杉戶身上,問道:「只住今天一夜吧?」 於是,杉戶問洪作:「住幾天?」 洪作說:「大約四、五天吧。」 「就住這麼幾天倒是可以的。」大娘說,「不過,以後可別到這麼晚才回來。」 她說這話,杉戶覺得是多餘的。 二樓有兩間房,分別為八張鋪墊和六張鋪墊大小。兩房相連,用隔扇隔開。六張鋪墊大小的房間是杉戶住著。房間裡,靠窗擺著一張桌子,靠牆擺著一隻書櫃。看杉戶的外貌,很容易想像他的房間也是凌亂不堪的,然而出乎意外,他的房間十分整潔。桌上陳設著一隻小花瓶,花瓶里插著鮮花,和整個房間的氣氛顯得不協調。 「收拾得多整潔啊!」洪作讚賞地說。 「樓下的大娘嘮嘮叨叨使人厭煩!」杉戶說,「大家都說一進這房間就會感冒。鳶那傢伙說坐在這兒就肚子」 正當這時,老闆娘進來了。 「洗過澡了嗎?」 「還沒有。」 「那就馬上去洗吧!把身子好好沖一衝,再進澡盆。熱水別用得太多。」 「是。」 「洗完澡,從樓下把被褥搬上來。回房後別大聲說話,也不要談得太晚。」 無論大娘說什麼,杉戶總是老老實實地應承。老闆娘剛走,杉戶就說:「不管說什麼,只當耳邊風就行了。不管她說什麼爹你回答『是』、『是』就得了。這是應付她的訣竅。 浴室在樓下廚房旁邊。 洪作和杉戶一先一後地入了浴。洪作從浴室出來後,把留給他的被褥搬上了二樓。大娘也跟著上樓了。 洪作問:「我可以睡在這間空著的房裡嗎?」 老闆娘的表情好象說:「豈有此理!」她口裡卻說:「這是會客室,不是你們的房間。」 那就把被褥鋪在杉戶君的房裡吧? 「就是嘛!你是杉戶君房裡的客人,不是我家的客人啊。」 洪作說:「行!那我就睡在走廊里。」 「幹嗎睡走廊呢?」 「我覺得不單獨睡就睡不好。我從來不曾和別人共睡一間房。 這一來,老闆娘顯出詫異的神色,說:「你也是柔道隊的人吧!」 「不,不是。我還沒有參加四高柔道隊!」 「哎喲,你是——應考生?」 「原來是應考生!怪不得我覺得你和那些邋遢鬼總有些不同。那麼,你就象那位大天井君一樣,打算考進四高專攻柔道嘍?」 「是的。」 「是這樣!這事可就大了!你一直住在金澤?」 「我今天剛到。」 「那麼,要住到考試為止?」 「不,這一回我只是來熟悉情況,很快就回去。」 「哦,是這樣!那我就得多幾句嘴。——尊父母都健在吧? 「都在。」 「那我就要說了。我直接給尊父母寫信也行。」接著,老闆娘改變了語調。她氣勢洶洶,只差沒朝鋪墊上跺腳。「追根究 底,進學校是為了念書吧?念書為了什麼呢?念書就是為了升大學有出息吧?可是,你們放著書不念,蓬頭垢面,光是練柔道,你想想,哪有這種道理?你也想變成杉戶他們那樣?他以前也和你一樣,是個正常人。但自從進了四高,過一學期就成了那鬼模樣!要是大家都不念書,都會變成那鬼樣兒。你瞧瞧他吧!是傻頭傻腦的吧?」 正說間,手握濕毛巾的杉戶走了進來。他進門時的動作舉止,確實顯得傻頭傻腦。 老闆娘說:「杉戶君,你把他拉進柔道隊可不行啊!」 「我才不做這種事!」杉戶說著,把濕毛巾掛在板壁的釘子上,「我說呀,讓我們喝杯茶睡覺吧。昨天有個親戚送什麼東西來了吧?是什麼東西?」 「那是我的親戚,不是你的親戚呀!」 「我是說您的親戚呀!——話說回來,是什麼東西?我很感興趣,莫非是蛋糕?」 「喲!」老闆娘的表情仿佛很驚訝。她把臉扭向一邊。 「我說對了吧?」 「即便是蛋糕,你又要怎麼辦呢?」 「我已經好幾年沒吃過蛋糕啦。」 「說些什麼!」 「是真的!不過,算了!要睡覺了。」 「想睡就趕緊睡呀!」 大娘挖苦了一句,下樓去了。洪作迫不及待地想睡覺。他正打算鋪被褥,杉戶止住他,說:「稍等片刻!保證你能吃到蛋糕。」 不一會兒,果真如杉戶所說,樓下傳來了大娘的喚聲:「想喝茶,就請下樓吧!」 「瞧,沒錯吧?既然我說出了口,就會請咱們吃的。」 杉戶走出房間,洪作也跟著走去。在樓下的茶室里,兩人被招待吃了蛋糕。他們一邊吃,老闆娘一邊給他們講自己年輕時候的故事。講這種故事,她總是興致勃勃。他們在樓下過了大約三十分鐘,然後圃到樓上的房間,鑽進並排鋪著的被窩裡。 洪作說:「大娘不是挺好嗎?」 「把她訓練到這種地步,費了我不少氣力。還得努一把力。她的性格非常直爽,可眼下正處在拚命試圖反抗的時期。所以,她嘮叨個沒完,也不講道理。不過,早晚會認真的。鳶那兒的情況更妙。老闆娘完全接受了鳶的感化,舉止言談粗魯得可怕,在街上行走變得搖頭晃腦的。下次你到他那兒去看看吧。從前是個溫和安詳的大娘,如今呢,招呼人的時候,粗聲大氣地叫喚『喂喂』。」 杉戶的聲音漸漸地遠去了。對於洪作來說,今天這個極為豐富的日子即將完結。他意識到杉戶對他說了句什麼話,他正想回答,便入睡了——不可抗拒地沉入了睡鄉。 洪作在九點鐘打開了眼睛。也許是火車上長時間顛簸所致的疲勞到現在才開始體現出來,他渾身的關節都在發痛。洪作躺在被窩裡,把昨天一天中發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他和鳶一起吃了麵條,和杉戶一起由名叫山川的學生請到石川西餐館吃了一頓飯,他在練武場裡觀看了藍鬼紅妖們的自由訓練,見到了聲色俱厲的權藤,許多柔道隊員對他講了粗魯話,然後,他來到杉戶的寓所,洗了澡,吃了蛋糕,接著便睡覺。在他到達金澤以後,連續不斷地發生了形形色色的事情。 這以前在火車上的經歷,他難以想像也是發生在昨天。他覺得那是幾天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不管怎麼說,這兒就是金澤。他千里迢迢地來到此地,此刻自己在這兒迎來了第一個早晨。他側耳細聽。什麼聲音也聽不見。由於沒有木板套窗,陽光透過窗戶玻璃,直接照入屋內,這光照使人想到白晝的炎熱。 杉戶穿著一件無袖運動衫,摟著薄薄的蓋被,仍在呼呼大睡。任你怎麼看,他那模樣總不象人的睡姿。 洪作喊道:「杉戶君!」 他想,九點已過多總可以起床了吧?這時,只見杉戶一骨碌支起了身子。 「幾點了?」 「九點。」 「睡到十二點!」 說著,杉戶又翻身躺了下去。然後,他好象挨了蚊叮似的,咯吱咯吱地遍體亂搔。不過,一會兒他又開始打呼嚕了。 洪作起床後,下樓去洗臉多走到浴室隔壁的盥洗室。廚房那邊傳來了老闆娘的聲音。 「有牙刷嗎? 「沒有。」 「肥皂呢? 「沒有。」 「毛巾呢?」 「帶著。」 「可我還以為你連毛巾也沒有呢!是不是掛在腰間那塊毛巾?」 「是。」 「你連皮包什麼的也沒帶嗎?」 「嗯。」 「兩手空空?」 「是的。」 過了一會兒,老闆娘拿著肥皂、牙粉和牙刷走進盥洗室,說道:「根據現在可以想見你的往後!把那兒弄濕了,要隨後檫干。』在樓下的茶室里,洪作一個人坐在桌邊吃早餐。他喝下兩碗醬湯,吃下兩個蛋,還吃了三碗飯。因為桌上擺著兩個蛋,他便吃了兩個,事後才知道,其中一個是杉戶的一份。 吃完早飯,洪作出去散步。他走到昨天登上來的坡,從那裡眺望犀河和金澤的市容。犀河的水流清澄明麗。犀河扭曲它那寬闊的河身,仿佛擁抱著白色的沙灘。從遠處望去,它象一條長長的藍帶。它比沼津的狩野河大得多。水量是否豐富,要站到岸邊才看得分明,此時此地只見水波在上午的陽光照射下,閃耀著一片白光。河道在有些地方為沙石所淤塞,有些地方是水流湍急的淺灘。 視線向前推移,在犀河的對岸,一片黑色的瓦屋頂展現在眼前,這便是金澤市。這是一座多綠的城市,一半面積隱在樹蔭之下。再往遠去,在城市的盡頭,便是丘陵起伏的地帶。丘陵也全部為綠色植物所覆蓋。 洪作從坡上往回走,信步穿街過巷。他的感受與漫步於沼津鎮時總有所不同。 洪作散步了一小時左右,回到了公寓。杉戶還沒起床,老闆娘走到樓梯口大聲喊道:「杉戶君!睡得夠久了,起來吧!」 接著,從樓上傳來了杉戶的聲音:「已經起來啦!」 「撒謊!你還睡著!」 「我在穿衣。」 「胡謅什麼!我才不會上當呢!」 「是真的呀!」 與此同時,為了證明他沒有騙人,杉戶從樓梯上走下來了。他穿著一件無袖運動衫,頭髮亂七八糟,頭上裹著一條毛巾,沒一處不象個魔鬼。 「快洗臉!」 「今天吃什麼?是雞蛋還是紫菜?」杉戶說,「我是餓醒的!」 他邊說邊走進盥洗室。 老闆娘對洪作說:「你不當心,也會變成他那鬼樣!」 「可杉戶君是個才子呢!他的錄取成績是第一名。」 「是倒也是,不過,恐怕是哪兒出了差錯吧。」 在老闆娘心目中,杉戶的信用已喪失殆盡。 下午一點鐘,洪作和杉戶一起走出公寓。訓練要到三點鐘才會開始,所以時間還很充裕。洪作聽說兼六公園就在四高旁邊,便提出進去玩玩,但杉戶反對。他說:「兼六公園,哼!普普通通的,沒什麼好玩的地方。白白浪費時間!」 「可它是個著名的公園啊。」 「裡邊有水池,到處亂生著幾棵樹,也就是這樣。想不通那樣的地方怎麼會著名的!」 「這麼沒意思?」 「是呀!誰也不願去那種地方。」 「沒人去?」 「咳!也有人去。可他去他的,我們卻很少去。——大都是些考試不及格的人在那裡面垂頭喪氣地散步。看來那地方對他們倒是挺合適。對啦!你昨天見過了三年級的八代吧?」 「八代君?」 洪作沒有記憶。一下子會見那麼多人,他分不清哪一個是八代。 杉戶說,「其中不是有個髒傢伙嗎?臉色蒼白,頭髮亂糟糟的。 杉戶描繪的形象酷似他自己。 「那種模樣的人太多啦!」 「有一個人特別髒。你分不清,待會兒在練武場我指給你看吧。 過了一會兒,杉戶說:「就是這個八代,據說他每次考試不及格,就到兼六公園去散步。兼六公園似乎很適合那種心境。據說在裡邊總可以得到安慰。不光是八代,只要考試沒及格,大家似乎都自然而然地朝兼六公園走去。所以,在公布成績的那一天,落第的難兄難弟們在公園的池畔碰了面,彼此說:『你也是嗎?』就這樣談開了。就是這麼個地方,不是普通人涉足之地。」 「是嗎?原來是這樣的公園!」 經杉戶一說,洪作打消了去兼六公園的念頭。既是這樣的地方,似乎沒有必要特地去一趟了。 兩人走上了昨天走過一趟的櫻橋,靠著欄杆呆呆地看了一陣河水,然後向街上走去。 杉戶說:「越走越接近練武場了。」 看來,這個藍鬼對於接近練武場未必高興。 兩人走到了繁華區香林坊。他們經過昨晚山川請他們吃飯的石川餐館,然後拐彎朝四高的方向走去。他們看到,在昨天喝過汽水的小文具店前邊,呆呆地站著兩個鬼族的成員。 洪作說:「那邊站著的,是柔道隊的人吧。」 杉戶答道:「對。他們和我一樣,都是一年級隊員。」 和昨天相比,一路上他們看到的四高學生大為減少了。經香林坊來此的路上,只遇見四、五個而已。杉戶朝站在文具店前面的二鬼之一招呼道:「喂!」 「哎!」對方應道。 這三個鬼模樣的年輕人結成伴,過街走進了校門口。洪作緊隨其後。 走到名曰「無聲堂」的練武場旁邊的草地上,四個人坐了下來。誰也沒開口。大家都有茫然若失之感,也許在考慮什麼問題,有的就地躺下了,有的抱膝而坐。 過了一陣子,又新來了三個魔鬼。其中有一個是權藤。洪作覺得只有權藤一個人顯得生氣勃勃。權藤以銳利的目光把集合在草地上的夥伴們環視了一道,說:「只差十五分鐘了!準備入場!」 部下們挪了挪身子,但誰也不答話。權藤看見了洪作,便說:「哦?你也來了?今天不要見習,參加訓練!」 「是!」 洪作起身,低頭致禮。權藤獨自走進練武場。 不久,只見藍鬼紅妖們三五成群地到來了。其中有的人頭上纏著繃帶,有的把繃帶掛在頸項上吊胳膊。 鳶也來了。他走到草坪上,便一屁股坐下,嘆口氣說:躺著的杉戶支起上半身,說:「時間快到了!」 「還有五分鐘。」鳶說著,仰面倒下了。他說:「學校里也變得冷清了!宿舍里人幾乎跑光了,只剩下蟬在鳴叫。啊,暑假!」 他的話與他那奇形怪狀的外表不相稱,其中包含著對暑假的實感。 權藤從練武場的窗口伸出腦袋,大聲嚷道:「統統進來!」 休息室里混亂得象個公共澡堂。二十來個藍鬼紅妖全把衣服脫得精光,換穿柔道服。 「你也換上吧。」 杉戶為洪作拿來了一套柔道服。這個練武場裡使用的柔道服褲子式樣奇怪,洪作在昨天見習時已經看到了,但一旦穿到自己身上,總覺得挺彆扭。它與洪作過去穿的寬鬆的褲子不一樣,褲長只齊膝蓋,而且下面還繫著帶子。它把大腿緊緊裹住,根據這一點,與其說它是西式褲,不如稱之為朝鮮褲更為合適。雖不知道這種褲子究 竟有什麼長處,但有一點卻毫無疑問,它是專為訓練臥技而設計的。由於脛骨完全裸露,還不曾見慣的洪作總覺得這打扮頗不顧眼。他想,全體柔道隊員之所以象一群藍鬼紅妖,不僅是頭髮蓬亂之故,與脛部裸露也有很大的關係。 小伙子們一進練武場,便在場內一側坐成一排。看來他們並沒有一定的排列次序,於是洪作也應邀在隊伍的一端坐下了。 只有權藤一人坐在與劍道場分界處。過了一會兒,他發出號令:敬禮! 全體隊員應聲朝懸掛在對面牆上寫著「無聲堂」三字的匾額低頭致禮。在他們前面空無一人,因此只可能是向匾額行禮。 「禮畢,練武場上響起了權藤的聲音。」 「昨天有個傢伙來找我,說他的一位親戚不幸去世了,想停止訓練,請假回家。親戚也各有不同。如果是伯父伯母,還有考慮的餘地。我經過盤問,總覺得那所謂的親戚很不對頭。我提出以柔道隊的名義拍個唁電去,他說對方收不到。結果是,他決定不回家了,繼續參加訓練。既然結果如此,當初就別提出申請!徒勞無益的事不做為好。這個人,待會兒要和十個人——對練。——訓練開始!」 權藤一聲令下,鬼妖們一齊邀到對手,站好了架式。洪作坐著沒動。於是,獨個兒遲到的鳶在洪作的對面坐下,垂下腦袋。洪作馬上起立,想拉住鳶的柔道服衣領,鳶拂開他的手,說:「來罷,毛孩子!」 說著,他瞪眼盯住洪作。他的表情一反常態,面目猙獰。 洪作想,莫非鳶真的動怒了?若非生氣,幹嗎做出這副兇相!在他臉上,兩隻眼睛閃著藍光。究 竟是不是閃藍光,洪作並無把握,但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 然而,既然開始交手了,洪作也就顧不得對方是否生氣了。他必須抓住對方的柔道服。洪作再次把手伸了出去。這時,鳶猛地把他的手擋開。一陣劇痛。鳶不是在擋,而是在打擊。 洪作被激怒了。瞬時間,他抓住了對方。只聽得鳶喊叫道:「你這小子!你發狂!」 洪作死死抱住鳶的身體不放,只覺得自己和對方的兩個身體在鋪墊上翻滾,自己一會兒在上,一會兒在下。 與蓮實比較,鳶身體龐大,強勁有力,但是技藝不高。蓮實曾迅雷不及掩耳地使出十字扭臂的招數制勝,鳶卻沒有這麼做。洪作只覺得是在和一個野漢拼搏。 兩人彼此從對方手中解脫出來,站好架式口鳶依舊做出猙獰的面目,兩眼閃著藍光。 洪作又向鳶伸出了手,企圖抓住他的衣領。這時,仿佛聽得鳶發出狗發怒時的吠聲,一頭朝洪作懷裡撞來。 洪作被撞得仰天一交摔倒在地。看來對方的頭撞中了胃,他好一陣子起不了身。他想:「這也算柔道嗎?這是打架!」 在洪作重新起立之前,鳶呆呆地站著沒動。他得意洋洋地說:「輸了吧?」 「這算輸?」洪作想道,「好!既然如此,別練柔道了,跟他打一架吧!」在沼津和遠山打架時的那種昂奮,悄悄地在洪作心中復甦了。 洪作一隻手按著胃部站起身,剎那間用另一隻手抓住鳶的上衣,在下一瞬間,連自己也還未清醒,就完成了拉手過背摔。 鳶的身體從小個子洪作的背上滑下地,發出震耳的響聲。 洪作覺悟過來時,鳶的身體已經橫倒在劍道場的地板上。鳶馬上站起身。隨後,他們真的格鬥起來。兩人的身體扭在一起,在地板上滾動,身體一上一下。 「喂!你們倆!幹什麼!」 聽到這喊聲時,權藤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正從上方盯著他們。 「我說了停止訓練,沒聽見嗎?」權藤說。 洪作心想:「誰還聽得清你的話!」他朝柔道場那邊望去,果然已經沒人對練了。藍鬼紅妖們都和訓練前一樣,並排坐在練武場一側。洪作和鳶返回柔道場,在鋪墊上坐下,相對垂頭致意。這時,有誰說道:「讓鳶一個人留在那兒!」 洪作回到魔鬼們坐著的地方。鳶在練武場中央坐下。於是,一個高個兒藍鬼走到場子中央說:「我和鳶比個勝負。」 從他那風度看,他大約是三年級隊員吧。不一會兒,兩人站好了架式。 「噓!」 洪作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朝發聲的方向望去,原來是鳶把兩個指頭塞進口裡打唿哨。 接著,他又吹出一聲怪音,喊道:「來吧!」 洪作的眼光落在鳶的臉上,只見他的眼睛和剛才一樣閃著藍光。他把手指塞進口裡打唿哨,恐怕是出於決一死戰的氣概,激勵自己向強手挑戰吧。 那個高個兒藍鬼的身體突然躺倒在鋪墊上,對鳶說:「喂,手鬆了!兩腋開著。」 與此同時,鳶的身體在高個兒藍鬼的身體上方轉了一圈,然後,便倒在對邊的鋪墊上。身體的旋轉十分緩慢。下一瞬間,鳶的身體就失去了抵抗能力,被對方死死地壓抑住了。 「壓抑!」 權藤宣布道。鳶掙扎著想起身,扭動身子兩側,但高個兒藍鬼的身體紋絲不動。這是毫無破綻的壓抑。就在這時,高個兒藍鬼喊道:「哎唷!」 於是,俯視著兩人的權藤警告道:「不許咬人!不許咬人!」 「哎唷!畜生!」 高個兒藍鬼又大聲喊叫。 「叫你別咬!別咬!」 權藤又發出警告。他接著又說:「好,勝負已決!」 他宣布壓抑成功。 鳶站起身,用袖子檫臉。也許他是在檫汗,但又總不象。洪作想,莫非鳶在哭泣?鳶把兩隻手舉在額前,直朝高個兒藍鬼走去。他眼裡的藍光閃得更亮了。 洪作想知道此刻和鳶比賽的是什麼樣的選手,於是他問坐在自己身邊的杉戶:「鳶君的對手是誰?」 杉戶說,「他叫富野。在全國高專柔道界,他是著名的臥技選手。他是三年級學生,已經可以不來參加這種訓練了。——這麼幹受不了啊!」 杉戶說「受不了」,不是指受不了柔道訓練。他的意思似乎是:富野堅持參加本來可以不參加的夏季訓練,這種態度,對於自己這樣的低年級學生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這一回合也和上回一樣,鳶轉眼間就被摔倒在地,緊接著被對手緊緊壓住。觀者看了覺得他簡直沒有抵抗。 鳶接連輸了三四個回合以後,富野對他說:「你得再作些正確的訓練!象你這樣的,我能連敗數人,連汗也不出。」 鳶好象很委屈似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他還沒有被放過。 「要是光憑自己的鬥志就能摔倒對方,柔道也太簡單了!有鬥志嘛,固然很好,可也不能咬人!和狗相鬥但咬無妨,可對方是人,所以鳶應該儘量練習和人交手的柔道。」 接著,權藤又說:「下一個,杉戶!」 杉戶被點中了。杉戶不僅在公寓的老闆娘眼裡顯得悠然自在,練柔道也是慢條斯理的。他先向對方行了個禮,擺好架式,便悠然地站著不動了。 當富野把手向他伸來,他便擋開,並且每每後退再後退。由於每當富野逼近,他就儘量後退,所以兩人對峙了許久,始終沒有交鋒。 富野兩次踏上了劍道場的地板,每一次都受到擔任裁判的權藤的警告:「往中間去!」 不久,富野的手抓住了杉戶的袖口,轉瞬間,富野的身體躺到鋪墊上,兩隻腳伸到杉戶的肩部。 杉戶企圖推開對方的腳,身體向一側旋轉,但已經遲了一步。剎那間,杉戶的上半身已被富野的雙腳夾住,他正想逃脫,富野已完成了三角鎖頸,從下方將他的右臂反扭過來。 然而,杉戶聽任對方把自己的手反拉著,也不發出「服輸」的信號,仍舊悠然自在。 杉戶老不認輸,於是權藤徵求杉戶的同意,說:「勝負已決了吧?」 然而,杉戶默默地搖搖頭。 「會扭斷的!」富野說。 杉戶還是不吭聲。 「好吧!」 看來富野的兩腕加了把勁,把杉戶的手反扭得更緊,權藤探視著杉戶的臉說:「怪傢伙!不痛嗎?」 杉戶答道:「一點兒沒事!」 「沒事?好吧!」 富野又加了把力,但他知道根本沒有效果,便說:「你的手臂是怎麼回事?」 「以前折斷過一回,打那以後,就怎麼也無所謂了。」 「有這種事?來,讓我看看!」 富野放開杉戶,站起身,檢視杉戶的右手。 但杉戶只是若無其事地用空著的那隻手檫著臉上的汗。 「彎給我看看!」 「可以彎到這種程度。」 杉戶伸出右手給他看。 「的確,這胳膊不正常!這麼說,反扭手臂不起作用!」富野感慨地說,「那隻胳膊怎麼樣? 「這胳膊也一樣。」 「那隻也折斷過嗎?」 「嗯。」 這時,權藤斥責道:「『嗯』算什麼?要說『是』。」 「是!」杉戶老老實實地改口說。 「好,重新開始!」 因為權藤這句話,杉戶不得不再次朝富野走去。 這一回合,杉戶眨眼間被摔倒在地,兩人的身體上上下下地滾了幾轉,他被對方用鎖頸的招數控制住了。 洪作聽到杉戶的喉嚨里發出一種怪聲音。他想杉戶馬上就會昏死,然而杉戶既沒有昏死,也沒有認輸。 權藤說:「你還長了個奇異的脖子呢!」 富野盡力地扼杉戶的脖子,沒多久,富野就感到力量不支了,於是他鬆開手,說:「不難受嗎?」 「難受。」 「扼頸沒用嗎?」 「有用。」 「可你不是沒有昏死嗎? 杉戶說:「已經差不多了。 然後,杉戶勉強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著,連方向都辨不清了。 富野和杉戶的比賽練習到此結束。 緊接著,權藤喊道:「下面是南與十人對練!」 洪作聽了「十人對練」,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知道,受命與十人對練的南,無疑就是那個以親戚故世為理由申請中斷夏季訓練的人物。 「來了!」 洪作聽到一聲傲慢的回答,隨即看見一個引人注目的大塊頭紅妖走到練武場中央。他有著了不起的體格,洪作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長得這麼健壯的青年,他簡直象哼哈二將、金剛力士這些佛法守護神!他的胸脯不僅寬闊,而且顯然十分厚實。 「他是幾年級學生?」 洪作悄悄地向坐在他身旁的杉戶打聽。 杉戶說:「和我一樣,是一年級學生。這傢伙是立技的天才。在念中學時,也不認真練習,便取得了三段。」 聽說是一年級學生,洪作嚇了一跳。他的外貌不象一年級學生。此時,權藤喚道:「伊上君!」 洪作大吃一驚。被點了名,就必須出列。 洪作走到南的跟前,向他鞠了一躬,立刻擺好架式。他們彼此揪住對方的柔道服衣領。如同面對一垛高大的牆壁,洪作沉溺在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之中。 不久,洪作感到對方碩大的身軀動了一下,緊接著就感到自己的身體突然飛到了空中。這是個乾脆利落的內挑腿擰身摔,叫人沒話可說。這一招發生在什麼時候,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倏地被舉了起來,又倏地被摔了出去。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但他覺得這挺自然,仿佛是理所當然應該轉這麼一圈。 權藤說:「勝負已決!」 因為比賽要三盤定局,所以洪作不得不再次向南走去。對方又立刻使出了右內挑腿擰身摔。這一回洪作提高了警惕,總算勉強應付過去了。於是,對方冷不防改用左內挑腿擰身摔口洪作又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空中飛舞起來。 「勝負已決!」 洪作聽了權藤的聲音,倒是覺得挺順耳。他既不感到委屈也不感到遺憾。對手的強大是自己無與倫比的。他連敗兩陣,不過在一兩分鐘之間。 洪作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權藤說:「你失敗了,不過這是無可奈何的,因為對手比你強。你失敗是理所當然的。弱者與強者斗,註定要失敗。」他頓了頓,又說:「要是你明年也進入四高,就能學到弱者也能戰勝強者的柔道。——南比你強壯,所以戰勝了你,但假如他碰上了比他更強壯的對手,南就會失敗。這種象水自高往低流似的先天決定的柔道,應當停止!南把你摔倒了,但這是當然之事,一點兒也不光榮。也許他自以為挺光彩,可這種榮譽在無聲堂里行不通!」 權藤以犀利的目光注視著南。但南似乎全沒把權藤的話聽進去,顯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把指骨壓得咔嚓咔嚓響。 不久,下一個隊員朝南走去。這也是一個體格壯實的小伙子,但他走到南的跟前就相形見絀了。新上場的對手想以臥技制服南,卻反被南沉重的身體所壓抑。第二個回合,他馬馬虎虎地剛站好架式,便被南用內挑腿擰身摔摔倒在地。第三個對手在兩個回合中都被南以壓抑制勝。第四個連續被南強行拖拉似地摔倒在地。第五個對手是二年級的隊員,體格與蓮實相仿,朝南的身旁一站,顯得說不出地寒傖。不過,他以臥倒招牽制住南以後,就一直沒讓南起身。然後,他向疲乏已極的南一次又一次地進攻,最後爭得個平局。這場緊張的比賽使洪作看得瞠目結舌。 此後的三名對手都是二年級學生,似乎都專長臥技。他們之中,有兩人以反扭手臂攻南,一個人是以鎖頸招進攻。南疲憊不堪了,只顧得上繞圈子躲避防守,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沒讓對方的招數得逞。 第九個出場的是鳶。他緊緊地纏住南那已變得搖晃不定的哼哈二將般的身體,靠壓抑勝了第一個回合。鳶決無輕饒之意。第二個回合,他以全力向疲累的金剛力士發起猛烈的攻勢,以十字扭臂的招數取勝。只是在這與第九名對手的比賽中,南才第一次兩次敗北。最後的即第十個對手選誰呢?權藤物色著。不一會兒,他說:「好吧,我來給你當對手!誰來擔任裁判吧!」 權藤和南站好了架式。這就象一頭疲塌的獅子和一隻老鼠之間的格鬥。權藤和鳶一樣,決不肯手下留情。鼠圍著獅子繞圈,然後以鎖頸術勝了不堪一擊的獅子。第二個回合權藤又以反扭關節取勝。 接著,權藤結束了這單方面的比賽,回到座位上,對南以及和南比武的柔道隊員籠統地教訓一頓:「南缺乏訓練!和十個人輪番比賽,便支持不住了,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仗侍立技而排斥臥技,其結果便是如此。以南的體格,只要他肯專心練習臥技,輪番對付今天的十個人,平均兩三分鐘便能勝一人。十人當中,二年級隊員占了四個,但沒有一個能敗南取勝。這叫人驚奇得閉不攏嘴!我想問一句:你們每天究 竟幹了些什麼?多次進攻,可一次也定不了局,也是同一回事。第九個對手鳶好不容易才以壓抑取勝。也許鳶自以為取勝了,但那並不在取勝之列。那種壓抑算得了什麼!」 接著,他大聲喊道:「繼續訓練!」 轉眼間,柔道場上又布滿了成對的藍鬼紅妖。 洪作和杉戶對練。杉戶依舊顯得從容不迫,老是站著不動。當洪作打算以立技向他進攻時,他馬上緊貼到鋪墊上,然後不斷地擺動他那兩條長腿,纏住洪作的上身。洪作從來沒有遇到過把他夾得如此疼痛的腿。這簡直不是肉腿,而象是鐵打的。 遭到臥倒招的攻擊,洪作就全無還手之力了。杉戶用兩隻鐵腳扼住他的頸項,然後又以反扭手臂制服了他。 洪作想好歹以立技取勝一回。然而,對方立即警覺地坐了下去,以立技見長的洪作感到自己本領再大也難以發揮。正當洪作和杉戶抱成一團在鋪墊上翻滾時,三年級的富野來到他倆跟前,對洪作說:「你的腰部力量很強,要充分加以利用。如果認真練習臥技,你也會成為一個強手。當你作為南的第一名對手與他比賽時,我就想勸你放棄立技。至於南,我也希望他能放棄立技,不過那傢伙具有超人的力量!」富野說著,笑了起來,「你大概輸給杉戶了吧?」 「是的。」洪作回答說。 杉戶上中學時還沒接觸過柔道呢。 富野以諄諄勸導的口氣對洪作說話。洪作感到這位富野是個人品高尚的人。 從練武場解散出來,已經五點鐘了。這天他們在宿舍浴室里沖汗並洗濯柔道服。因為大家都洗柔道服,洪作也跟著干。 洗完澡,洪作、杉戶和鳶一起走出校門,和昨天一樣,在文具店店頭,每人喝了一瓶汽水。 「汽水三瓶!」杉戶朝店裡喊了一聲。過了一會,他說,「一個人也沒有!——嘿,這倒好!難得給咱們白喝!」 鳶說:「那就索性每人再喝一瓶請客的汽水吧!」 他說著伸手去拿第二瓶。 「白喝?沒這麼便宜的事!」 杉戶一邊說,一邊也伸手拿汽水。 「別擔心!」 聽鳶這麼一說,洪作也喝下了第二瓶汽水。 「汽水六瓶,記在我名下吧!記在鳶永太郎名下。記清了,是鳶!」 鳶朝屋裡喊完這幾句話,接著又說:「請人家吃喝是件開心事。」 三人離開店頭,還沒走出幾步,文具店老闆的女兒就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姑娘說,「杉戶君三瓶,鳶君六瓶,對吧?」 「什麼!你剛才聽見了?」鳶說,「去點點空瓶吧。咱們一共只喝了六瓶。杉戶請客。 「可你剛才不是說把帳記在鳶的名下嗎?」 「那叫做隨機應變。帳記在杉戶名下!」 於是,姑娘叮問杉戶:「杉戶君,行不行?那麼我會在你帳上記上九瓶呀!」 「沒喝九瓶呀!六瓶!」 杉戶正言厲色地提出抗議。 「不行,不行!」 「胡攪蠻纏!我們只喝了六瓶!」杉戶說。 鳶說:「所以叫你去數數空瓶!」 「空瓶!那兒擺著一大堆空瓶呀!前會兒也有人悄悄喝過就走了呀!不是你們嗎? 「你、你開玩笑吧?」 形勢對兩人越來越不利,於是洪作在一旁開口了。 他說:「真的只喝了六瓶,每人喝兩瓶。」 姑娘盯著洪作的臉看了一陣,說:「好吧,我相信你的話!——在杉戶君的帳上加上六瓶。快五十瓶啦!」 「知道,知道!」 杉戶邊說邊朝前走去。 來到香林坊,杉戶又重複昨天那句話:「會有誰來吧?」 他停住腳步,環視四周。 鳶說:「好,我去石川餐館瞧瞧就來!」 鳶說著便走了。他不一會兒就轉回來了。 「沒有,誰也沒有。」 三人又向前走。 「這座城市是赤貧的。老百姓餓著肚子。民房的煙囪不冒煙。——杉戶,你去鰻魚餐館瞧瞧!」 「嗯。」 杉戶在這種場合是馴服的,他遵從吩咐,走進兩三家鋪面前頭的鰻魚餐館,但立刻就退了出來。 「裡邊的氣味好香啊!」他只說了這麼句話。看來餐館裡沒一個熟人。 洪作說:「大家都朝我們這兒瞧呢!」 行人的目光聚集在他們身上,使洪作感到暈眩。 鳶說:「和杉戶一起行走,難免受這份罪。象他這樣骯髒,誰都會瞧一眼!」 然而,說到外表的怪異,鳶和杉戶不相上下。 「你知道杉戶象什麼嗎?」 「你說吧!」 「象通煙囪的木棒。你見過一種把煙囪捅得喀哧喀哧響的棒子嗎?杉戶就象那種東西。你仔細瞧瞧他吧,任你怎麼看,都象一根通煙囪的木棒。」 經他這麼說,洪作覺得這比喻的確很貼切。只要把杉戶的身子倒豎,以頭領先塞進煙囪里,便可以權且當作打掃煙囪的木棒使用。 可是,杉戶任人家怎麼議論,也顯得無動於衷,沒改變悠然自在的表情。 三人走到犀河大橋橋頭,然後順著沿河的馬路行走。 鳶說:「事已至此,咱們只好各回寓所,將就吃那種沒營養的伙食了。」 「鳶君的眼睛閃藍光呢!」 「是嗎。」 「今天和富野君比賽時,你真的咬了他嗎?」 鳶說:「是咬啦!這幾天,老是心慌意亂的,牙根發癢。」 杉戶說:「大家都被鳶咬過。」 鳶連忙申辯道:「我並非什麼人都咬,我專咬三年級學生。我認為咬咬他們也無妨。他們光說大話,可是沒能得到冠軍。 這天晚上,洪作和杉戶又是把被褥鋪在一起,並排睡了一夜。 洪作覺得全身的關節都在作痛,這是和鳶對練粗暴柔道的結果。 洪作說:「鳶這人真粗暴!」 杉戶說:「那傢伙通過今年的鍛煉,身體強壯了。我想明年他能參加比賽。他現在還不懂柔道,只會蠻幹,正如你說的那樣,眼睛閃著藍光。這傢伙在柔道訓練中,一心想把對方狠狠揍一頓,所以很不好對付。」 「今年夏季的比賽,他沒出場吧?」 「是啊,沒出場。一年級的隊員,只有南和宮關兩人被選為選手。南真是強壯!你今天和他幹了一場,有所體會了吧!京都大學學報上刊載的關於高專柔道比賽大會的評論中,把南寫成了大人物。評論說,倘使他嚴格訓練,將沒有人咬得動他。不過,我認為南的缺點就是過於強壯。蓮實君他們也為這一點擔心呢!」 「蓮實君是個高手嗎?」 「現在的二年級隊員中,還有幾個人更強。不過,我們喜愛他的柔道。他體格痩弱,氣力不大,但他通過訓練,變得堅強了。總是以固定招來制服對方,那是實實在在的柔道!立技他完全不行,然而,只要他使出臥技,他很少失利。也許不能取勝,但決不會失敗。他的臥技實在漂亮!在今年夏天的大會上,他第一次作為選手出場,在比賽中表現出色。他打敗了一人,與兩個人打成平局。」 「南君怎麼樣?」 「南的專長是立技,能隨隨便便地把對手摔倒。一次比賽摔倒了五六個人。對方的學校也不用臥技,都是站著乾的。既是站著嘛,就一個個被南摔倒在地。」 「那麼,如果南君和蓮實君較量呢?」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蓮實君會取勝,不過,假使南掌握點兒臥技,那就不成問題了。關鍵在於南練不練臥技。」 「他練就是了,可為什麼……」 「可是他對立技滿有信心,總不肯改練臥技。最終還是站著。不論南怎麼強勁有力,只要他不肯斷然放棄立技,就敵不過蓮實君!」 「權藤先生呢?」 「在柔道隊中,數他最弱小。雖然最弱小,可他對於柔道卻最精通。他是個沒有實力的理論家。由於他動輒訓斥人,所以大家都很厭惡他。哎,是個著名的領隊呢!明天你試試把他摔倒吧。他會一骨碌翻身,腹部先著地。臝一個回合不容易呢!」杉戶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