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四章 潮

井上靖 《北方的海》
洪作在伊豆走親戚完畢,回到沼津的寺院,看到書桌上擺著三封信。以前,他從來不曾一下子收到三封信,因此,他立即意識到自己將會繁忙起來。 第一封信是母親從台北寄來的。信箋上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聽說你已經下定決心來台北,這可太好了。來台灣的輪船有信濃丸、扶桑丸、香港丸等好幾艘,其中以扶桑丸最大,我想你最好選擇扶桑丸。當前,凡是校官以上的軍人家屬都可以選乘一等艙,希望你在乘船的時候舉止不要有失體統。軍人家屬可以享受票價減半的優待,所以實際上只要付二等艙的票款。 船票等一切事宜由我們安排,但希望你能把大約的動身日期說清楚。不知你有多少行李?象書桌和書籍等東西不必帶回來,送給長期以來一直照顧你的寺院僧人算了,你看怎樣?你有多少書籍?如果數量多,就捆打成包,先行託運。即使要打成幾隻象啤酒箱那樣大的包裹,運費也化不了多少,因此書籍要一本不丟全部帶來。台北雖有幾家規模較大的書店,一般的書籍都能買到,但因為是外地①,還是把書籍全部帶來以備不時之需吧。」 【①二次世界大戰前,日本稱其侵占的殖民地為「外地」。】 在信的前半部分,大致上就寫了以上這些事情。洪作才讀了一半左右,就發現信中有好幾處估計錯誤。書桌本來就是向寺院借用的,書箱一類的東西他也從未有過。至於書籍,信中提出要他先送去託運,其實根本沒有多到要託運的地步,總共才十來本書,放在皮箱裡隨身帶走就行了。 洪作繼續閱讀信的後半部分:「雖然船上由侍者給乘客檫皮鞋,但你還是自己帶上鞋刷和鞋油為好。餐廳侍者和住艙侍者的小費一定要付,至於給多少可以向其他乘客討教,用不著比別人付得多,但也不要比別人少。還有,船上有船醫,所以不用擔心生急病,但預防暈船的藥還是要帶上。最近有一種叫sea—sick的暈船藥出售,聽說這種藥很靈,可不要忘了買。至於禮物,不用你操心,但不妨給弟弟妹妹帶點兒合適的東西,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洪作讀完信後,仰面在鋪墊上躺下。 洪作又看了一遍母親的來信。他感到母親對親生兒子太缺乏了解。他剛進中學時,好歹還檫檫皮鞋,可從那時至今,他一直沒有干過往皮鞋上檫油這類裝戴打扮的事情。給侍者小費又是怎麼回事呢?付小費恐怕會使侍者難堪吧?這好比自己向人家討錢。信中還要他帶禮物給弟妹,這也是個難題,如果指明了要什麼,只要把指定的東西買到就行了。然而,要他自己考慮買什麼,這可比解幾何難題還傷腦筋。這一切都使洪作束手無策。 「就為了這檔子事,我不願意去台北。」 洪作出聲地自言自語。突然要去台北這件事,就象一副難以忍受的重擔,壓在他身上。 另一封信是藤尾從京都寄來的。 「七月初我就可以回沼津了。學校放暑假,放到九月中旬。所以,我打算在假期里游泳游個痛快。前半時間在沼津游泳,到伊豆的三津游泳,後半時間去逗子游泳。去逗子游泳還是第一次,我的朋友中有幾個紈袴子弟就住在那裡,因此我打算去那裡游泳。我把你也帶去,還邀東京的木部同行,高高興興地在逗子度過後半假期。如果逗子那地方不如我們想像的有趣,我們就馬上離開,去興津游泳。 在興津也有幾幢朋友家的別墅,但正因為是別墅,就必須親自動手做飯,不過,聽說那裡姑娘不少。或者,一開始就不去逗子,乾脆直接去興津。但逗子畢竟很誘人,令人捨不得放棄。聽說那裡有小艇,還有遊艇。我的朋友們同他們的父母住在一起,這固然有些掃興,不過,有位朋友有個美貌的妹妹,她也住在逗子。一句話,小艇、遊艇和他的妹妹都有魅力。反正不久就要見面,待見面後再一起安排假期的計劃吧。我們要愉快地度過這個夏天。你既要痛快地游泳,也要努力學習。而我只打算游個痛快,玩個痛快!要知道,今年再不用參加升學考試了。」 藤尾在信中盡談遊玩之事,他的信充滿了誘惑力,字裡行間散發出一股海潮味。 「真想去游泳啊!」 洪作又出聲地自言自語。無論怎麼說,在沼津、三津和逗子等地游泳,較之去台北,是天壤之別! 「真想游泳啊!」 然而,洪作轉念一想:這一回決不能屈服於誘惑!宇田特地為他餞過行,鄉親們也為他舉行了告別會,大局已定,無可挽回了。 第三封信是蓮實從金澤寄來的。 「上封信中,我曾勸你去台北,不知你意下如何?現在正處於高專柔道比賽前的緊張訓練階段,我突然消痩了許多,不過精力挺旺盛。距大會只有半個月時間了,勝敗只好聽天由命。七月二十日開始夏季訓練,為明年的比賽打基礎。如果你到那時還沒有去台北,能不能來參觀我們訓練?在金澤滯留期間,不需任何費用。如果你準備明年投考四高,不妨早些踏上金澤的土地。我想,事先多接觸四高柔道隊的空氣,不是沒有意義的。以上都是至關重要的緊急事情,就此擱筆。」 這就是信的內容。從蓮實的信中可知,高專比賽大會是在七月中旬——準確地說是在十五、十六和十七號三日間進行。這樣看來,無論比賽結果如何,也不管比賽結束後是否返回金澤,都免不了立即展開夏季訓練。 洪作反覆地讀著蓮實的來信。和藤尾的來信相比,這封信對他的吸引力更大。 洪作把三封信疊在一起,放在書桌上,重新在鋪墊上躺下。他心裡盤算著:台北是非去不可了,不過去台北前先走一趟金澤也未嘗不可。既然決定了明年投考四高,那麼事先參觀四高所在地北陸②的城下町不會是徒勞無益的吧?這不是旅遊,而是為了熟悉學校的情況及其環境,也可以說是為考試而作的一部分準備吧。 【②北陸又稱北陸道具,日本的八道之一,包括現在的福井、石川、富山、新瀉各縣。】 「唉,真想去啊!」 讀完蓮實的信,洪作又禁不住出聲地自言自語。 「去!」 洪作從鋪墊上一躍而起。從起念算到下定決心,中間只有一剎那的間隔。去走一遭,馬上返回,然後立即趕赴台北。問題很簡單,就在於是否擠出幾天時間訪問金澤。 洪作把蓮實的信又讀了一遍,看到在緊張的訓練中蓮實的體重急劇減輕那句話,洪作想像著蓮實消痩的面容。他想,本來就不怎麼健壯的蓮實,身上再掉下一些肉,豈不成了只剩下炯炯雙目的精靈!那模樣多麼精焊,多麼可畏! 飄渺的精靈遊蕩在練武場上,在和對手接觸的瞬間,精靈變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以閃電般敏捷的動作,在場內翻滾、跳躍、再翻滾,動作突然結束時,對方已經口吐泡沫暈倒在地。 洪作瞪大了眼睛,久久注視著浮現在他眼前的身影。 次日,洪作來到了久違的練武場。訓練結束後,他正要上宿舍浴室,在練武場邊遇見了宇田。 「好久沒來,今天才穿上柔道服。」 洪作的話中帶有自我辯解的意味。 「你究竟什麼時候去台灣?」 宇田的口氣帶有幾分責備。 「打算七月底動身。」 「別拖得太久啊!」 「昨天剛從伊豆回來。去了這一趟,可以不再去了。」 「是嗎?大概是因為要去台北,去向鄉親們辭行吧?」 「是的。」 「所謂辭行,一次就足夠了。有誰再而三地辭行呢?」 「是呀。」 「既然回鄉辭了行,恐怕沒必要留在沼津了吧。」 「嗯。」 「早點兒動身為好。繼續在這裡閒蕩,又會被各種各樣的誘惑拖下水。藤尾呀、木部呀,這些壞朋友很可能馬上就回來。」 「嗯。」 「那些人來了,你還會有心思學習嗎?既然決心已定,就早些去台北吧。假如再同木部、藤尾那些人混在一起,光是游泳、嬉耍,到明年又是一場空啊。」 「我不會去游泳,也絕不會和他們玩耍。」 「既如此,早點兒離開沼津不好嗎?夏季將到,沼津也會變得熱鬧起來,不是念書之地。整個城市會嘈雜得叫人厭煩。現在就有人從東京來了吧。」宇田說。 正如宇田所說,七、八、九三個月,沼津的街道將為來自東京的人們所占領。沼津鎮將不成其為沼津鎮。本鎮的人將變得稀少,西餐館、茶館和海濱浴場都將充斥著洗海水浴的賓客。有時候連書店也被東京來的學生們塞滿。那些大搖大擺招搖過市的行人,一看便知爹都是些衣著時髦的都會居民。 「什麼時候動身?日期確定後請通知我。」 宇田說完,往對面走去。然而,洪作想:「七月底以前不能出發。」他想找個藉口把動身的日期延至七月底。 在浴室門口,洪作被遠山叫住了。這一天異乎尋常,在練武場內不曾見到遠山。 遠山說,「這幾天我找你,可連你的影子也見不著。你在幹什麼呀?」 「下鄉去了一趟。」洪作說,「倒是你自己沒有參加今天的訓練!」 「眼下正考試,哪有功夫練柔道!一籌莫展。」遠山顯得心事重重。 「考第二次,該輕鬆些了吧?」 「輕鬆什麼呀?比去年難多了!不過,就因為是考第二次,我想會讓我及格的。決不會叫我兩次不及格。」 「你是說照顧你?」 「別說刻薄話!——哼!沒什麼!及格不及格,也不過是期末考試。沒什麼了不起。」 「你說你找我,一定有事。是向我討教英語吧?」 「不至於糟到向你討教的地步!我自以為英語還能對付。」遠山接著笑了,說:「我的確有要緊事找你。這事有點兒驚人,玲子說她想見你,而且是非見不可!」 「撒謊!」洪作說。 「你當然認為是撒謊。我起初也不相信。我想:準是弄錯人了!可又不象是弄錯了。我左盤右問,她說來說去還是象你。——我大吃一驚!看來她給客人送肉排什麼的,弄得頭腦有點兒不正常了。居然說什麼『我要見他』,這象什麼話!」說到這裡,遠山「哇」地怪叫一聲,又說:「整個世界都不正常了!那位玲子居然說想見你!」 「你怎麼說的呢?」洪作問。 遠山鄭重其事地說:「她懇求我為她引見,我只好答應照辦。受人之託,有什麼辦法!——你到千本海濱去見她吧。」 「見了面怎麼辦?」 「這我怎麼知道?她要見你,總有事情吧。」 「討厭!」洪作說。接著,他自己也感覺到熱血直往臉上涌。他紅著臉說:「真討厭!和那種人見面!」 「討厭?——你怎麼臉紅了?」 遠山注視著洪作的臉。洪作覺得遠山這麼看他是不懷好意,十分可惡。 「真不願意?」 「不願意。」 「好吧,既然是真不願,今晚我就對她這麼說。剛才你是怎麼說的?『真討厭!和那種人見面!』——我就照樣傳達。怎麼樣?」 洪作沉默著。 「玲子那丫頭會哭的!平生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對方卻說:『和那小妖精見面,討厭!』她聽了准哭啼個沒完。——光哭哭還算好,說不定還會在千本海濱跳海自盡呢!被你說成『小妖精』,難免投海一死的!」 「我幾時說過什麼『小妖精』?我沒這麼說!」 「不錯,你沒說『小妖精』。可你等於說了。你說:『真討厭!和那種人見面!』你的確說過!」 「你管她叫『那種人』,這叫法就有那一層意思。『那種人』究竟意味著什麼?玲子是個純潔的姑娘。在你眼裡她也許不很出色,可她有一顆潔白無瑕的心。瞧瞧她的眼睛!瞧瞧她的嘴唇!還有她那動人的笑!藤尾也好,木部也好,都對玲子著迷了!」 「你不是也迷上了嗎?」 「是啊,我也著了迷。我喜歡她!」 那麼,你去見她吧! 「叫我去!叫我代替你去!多承關照。我每天去吃肉相卜,每天去見玲子。行!」遠山朝四周看了一下,「你竟然侮辱她!你不願見她,乾脆說不想見就得了!——你說『那種人』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出於誠意,才把她的心意轉達給你,人家連一塊肉排也沒請我吃!我代表玲子向你挑戰!」 說著說著,遠山激動起來了。不知怎麼回事,說到玲子,遠山便如同喝下了興奮劑。他臉色發青。洪作以前不曾見到遠山如此激動。 洪作眼睜睜地看著遠山把上衣紐扣一顆顆解開。 遠山解開上衣的最後一顆紐扣時,洪作眼前出現了一個挑釁者。遠山擺出一副伺機進攻的架勢,慢慢地向右迂迴。他眼裡布滿了血絲。 「喂,等等!」 為了應付遠山的挑戰,洪作邊說邊向左迂迴。洪作多少感到有些理虧。他也知道,皆因自己出言不慎,遠山被激怒了。 「喂,等等!——別發火!」 「晚了!」遠山說,「想想你剛才胡說了些什麼!這可不是開玩笑!」 「等等!」 可是遠山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洪作眼看遠山挺起身子,突然逼近幾步,說時遲那時快,他感到左頰重重地挨了一拳。洪作踉蹌了幾步,緊接著,第二拳又落在他的右頰上。 挨了狠狠的兩拳以後,洪作仿佛變了一個人,他因為沒還手才挨了打。不取勝就得挨打,兩相爭鬥,不想挨打,就必須取勝。 洪作站好架式。這時,他的左頰上響了一拳。繼之,右頰上又響了一拳。奇怪的是,他毫無招架之功。每當他被揍得往右或往左踉蹌,遠山的拳頭便一連串接踵而來,他怎麼也避不開。 遠山擅長毆鬥是遠近聞名的,他自己也為此自鳴得意。這一帶經常可以聽到有關他的傳聞:他曾經和從名古屋來到千本海濱參觀旅行的學生鬥毆,揍倒三個人,自己逃之夭夭,他去附近的村莊參加村祭活動,和當地的青年們打架,打脫了對手的門牙,等等。 論柔道,洪作顯然比他高強。洪作經常和遠山搭檔訓練,雖然訓練中各有勝負,但洪作自信,只要稍加注意,就可以每戰必勝。他只須施個左路的貼身跳腳拱腰摔,就能輕鬆自如地將遠山笨重的身體摔倒。所以,在平時的訓練中,洪作礙於朋友情面,很少使用這一招。在一般情況下,他採用左路的拉手過背摔攻擊遠山,有時得勢取勝,有時背起遠山,反被其壓倒丁。在拉手過背摔的訓練中,遠山是個挺好的對手。 因此,儘管洪作挨了好幾拳,但他並沒有服輸。他想,只要能抓住對方身體,無論如何可以扭轉局勢。然而,遠山非常敏捷,洪作怎麼也觸不到他的身體。 洪作橫下心,朝遠山猛撲過去,剎時間,覺得自己的左右頰上乒桌球乓一陣響,他的身體應聲東搖西晃。接著,他又挨了好幾拳。 這完全是單方面的打擊。洪作不由得感到頭腦發暈、雙腿發軟,但他的神志仍很清醒。他知道,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倒下。 不知何時,來了十來個學生,遠遠地圍觀這場鬥毆。 洪作倒下了。他沒弄清怎麼會倒下的。在他的右頰受到幾下重擊的瞬間,他神志尚明,只覺得一下子變得很輕的身體往上飄浮起來。他覺得上升的高度並不大,然而身體卻摔倒在地了。 洪作倒地後一動不動。他懶得爬起。他覺得,躺在地上很舒服,悠然自在。 洪作往上窺視遠山的臉,只見他粗聲喘著氣,想說些什麼,但因為氣喘得厲害,說不出話來。 「怎、怎飛怎麼樣?」遠山說,「見、見、見玲子!」 遠山雙手叉腰,以勝利者的姿態站立著。 洪作仍不動彈。他從下面仰視著遠山的臉,但並不打算挪動身體。也許,他並非不想動彈,而是無法動彈。 「給我水。」洪作說。 「什麼!」 遠山說著,伸腳往洪作的頭上踢去。洪作在覺痛的一瞬間,死死抱住遠山的腳。他想:「對啦!這才是鬥毆的高潮!」 多虧遠山踢了他的頭,洪作才從半昏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了。 洪作抱著遠山的腳,支起上半身。遠山自上而下地打擊他,但他始終沒有鬆手。洪作緊緊鉗住遠山的腳,往下一蹲,不知不覺之間,使出了過背摔。於是,遠山的身體貼著洪作的背翻了個邊。 洪作把遠山拉起。遠山剛站起身,洪作便用腳猛掃他的腿部,趁遠山手支雙膝跪倒在地之機,居高臨下地揍他幾拳。 洪作一直沒有放開對方的身體。遠山又爬起身。洪作不知又使了個什麼招數。兩人揪在一起,倒在地上。 兩個身體在地上翻滾。滾一陣,兩人又同時站起。洪作鬆手放開了對方的身體。冷不防,他又受到了遠山的拳擊。於是,他東倒西歪地踉蹌了幾步,然後又跌坐在地上。 洪作看見遠山背靠松樹,半張著嘴喘氣。看來他也是利用鬥毆的間隙在小憩片刻。遠山的一隻衣袖被撕成了碎片,他光著一隻膀子。 洪作凝視著背靠松樹的遠山。幾秒鐘以前他們還是竭盡全力鬥毆的對手。然而,令人費解的是,洪作並沒有把遠山視為仇敵。當然,他並非絲毫不懷敵意,但只要對方不發動進攻,他便不想主動攻擊。 遠山從腰間解下毛巾,頻頻地檫著嘴唇。血從他的口角流出。洪作想起來了,這是剛才他把遠山按倒居高臨下狠揍的結果。 洪作仍然坐在地上,晃晃腦袋,然後用雙手捂住臉頰。他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作痛。 圍觀的學生已從原來的十來個人增加到三十人左右,他們分布在倚靠著松樹的遠山和坐在地上的洪作周圍,形成一個大圓圈。他們肩上都掛著書包,看來這些三、四年級的學生們是來上補習課的。 「喂!」 遠山把臉轉向他們,大喝一聲。大圓圈立即潰散了。接著,大家啟步離去,但走到稍遠處又都停了下來。 「混蛋們,站在那兒幹嗎?」 遠山粗聲野氣地怒吼著。學生們又開始走動,但這一次他們又沒走出多遠。他們再次停下,回頭向這邊張望。 此時,洪作對面走來一人,洪作認出他是宇田。他想:「糟了!」當他看到宇田身後還跟隨著兩個學生,他馬上意識到是他們去教師辦公室報告了他和遠山的格鬥。 宇田慢騰騰地走著。他的步法與平時無異,但洪作見了卻覺得可怕。 洪作想立起身子,但腰部一陣劇痛,他只好坐在原地不動。既然事已至此,坐著和起立都是一樣。 遠山忙不迭地把被撕破的上衣袖子拾起來,套在胳膊上,把上衣紐扣扣好,迎候宇田到來。洪作是畢業生,遠山是在校生,兩者有所不同。不過,即使作好了這些準備,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袖子被撕破了,一望便知,嘴裡往外滲血,也瞞不過去。 洪作坐在原地不動,從口袋裡掏出蝙蝠牌香菸,叼在嘴上。其實,他並不怎麼想抽菸,但下意識地採取了這種態度。 宇田走過來,站在洪作和遠山之間,首先把目光投向洪作,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然後,他把臉轉向遠山,照樣把他盯了一陣,遠山耷拉著腦袋,裝出一副老實相。可是,他剛垂下兩條胳膊,破袖子就滑了下來,於是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把它按住。總之,這是一副殘兵敗將的模樣。 「煙味好嗎?」 宇田的聲音傳到了洪作耳中。 「和朋友打架,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抽支煙,不知這煙味怎麼樣?我在這方面沒經驗,不過,可想而知是很香的吧。」 洪作把香菸在地上檫熄,扔掉。 「這是中學校園,把抽剩的菸頭扔在這兒,可就麻煩了。」 洪作馬上拾起菸頭,把它塞進柔道服的系帶里。 宇田說:「我還不知道你打架很有兩下子!遠山愛打架,早有所聞,但還不知你也有這本領。把遠山打成這副狼狽相,幹得真漂亮!」 「我沒敗!」遠山抗議道,「我怎麼會敗在這傢伙手下?」 「嗬!」宇田抬頭望著遠山,「嘴上還在淌血呢!快檫掉。」 於是,遠山用手掌在嘴邊檫了檫。 「就嘴唇裂開了。」 「袖子也撕破了。」 「袖子破了,這無所謂!這傢伙嘗了我兩輪拳擊的滋味。再給他一輪,他就會趴地不起了!」 「趴地不起?」 遠山說:「再揍他一輪就叫他斷氣!」 「別說笑話!」洪作反駁道,「就憑你這幾下子能叫我斷氣?——好吧,咱們再試試,怎麼樣?要叫你斷胳膊斷腿!」 他想:「再來一次,我真要折斷你一隻胳膊!」 「嗬!有趣!打吧,打給我看看!」宇田說,「打架致使斷氣、斷胳膊之類的事情,我還沒見過。無論如何請打一架,給我開開眼。」 然後,他又輪流地注視遠山和洪作。 「喂,動手呀!什麼也不用顧慮。喂,打呀。幹嗎磨磨蹭蹭?別裝模作樣,快動手吧!我真想看看把人打死,把胳膊折斷!」 接著,宇田對不知何時又聚攏過來的學生大聲說道:「你們也不妨來參觀參觀。也許有什麼值得參考的東西。」 學生們聽到宇田對他們說話,好象挨了訓斥似的,慌忙退後。 洪作完全被宇田先發制人的手段所制服。他坐著沒動,說了聲「對不起」,面朝宇田把頭垂下。 遠山也同樣說聲「對不起」,然後撓撓頭。 你們沒什麼地方對不起我。我沒有理由要求你們道歉。——你們不再打了嗎?格鬥就此結束了嗎? 洪作點點頭。 「哎,真遺憾!我滿心以為能飽飽眼福,你們卻不打了,有什麼辦法!」 接著,他對散在四周圍觀的學生們說:「看來他們不會再打了,等一輩子也是枉然。——回去吧。」 聽了這句話,學生們真的全走開了。未了,只剩下宇田、遠山和洪作三個人。 宇田說:「究竟為什麼打架?」 洪作答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正說著話,遠山這傢伙突然發怒,冷不防向我衝來。 宇田說:「站起來講!你打算在這裡坐到什麼時候?」 洪作想起立,可是腰部又感到一陣劇痛。要掙扎著站起來並非不可能,但他不知為什麼總不願意起立。 「怎麼啦?」 「我還是這麼坐一會兒吧。」 「站不起來嗎?」 「能站起來。」 「能站就請站起來!」 「是。」 洪作兩手支地,想撐起身體,可他馬上又放棄努力,說:「讓我再坐一會兒吧。」 宇田俯視著坐在地上的洪作,說:「你站不起來啦!」 「能站起來。」 「可你不是沒能站起嗎?傻瓜!腰脊骨給折斷了吧。真叫人厭煩!」過了一會兒,宇田接著說:「暫時就坐在這裡吧。既然站不起來,只好坐著了。坐上兩三天,大約就能站起了吧。我不願再和你們這樣的傻瓜來往。我要回去。我走以後,你要遠山為你幹什麼都行。」 「真沒出息!起來吧!」 遠山走近前來說道。大概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隻撕破的袖子塞進褲袋裡了,現在他的上衣怪模怪樣的,只剩下一個袖筒。 遠山說:「這傢伙,亂使柔道技巧,所以被我壓壞了。我毅然死死抱住你,把你摔倒了。本來,打架的時候使用柔道技巧是很勉強的。打架嘛,打了就跑,不就得了!這傢伙是個外行,卻要顯顯武士風度!」 「什麼!」 說著,洪作立即站了起來。他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一下子就站起來了。遠山嚇得趕緊往後閃。 「打嗎?」洪作說。 遠山忙道:「不,我不行了!」 「噢!站起來啦!」宇田讚賞地說,「走走看。」 洪作順從地走了四、五步,說:「一點兒沒事了。」 「我回去了。別再打了!記住!」 說完,宇田立刻轉身朝教員辦公室走去。他的態度十分冷淡。 「去洗澡嗎?」遠山問道。 「嗯。」 洪作應了一聲。他本來正要去洗澡,卻被遠山叫住,因此才有這一場苦鬥。 這時,可以看到從宿舍的方向跑過來一群學生。可想而知,兩人鬥毆的事件已經傳開,他們是趕來看熱鬧的。 進入浴室,只見一些寄宿生正在洗澡,但他們馬上從浴池裡爬上來。這是因為,他們見惹事生非者闖進來,覺得儘快避開為妙。 洪作和遠山一起,把身體浸入空無一人的浴池。也許是全身到處都有小傷的緣故,水刺痛了洪作的身體。看來遠山也和他一樣,他把右手抬起露出水面。看來他的嘴唇開裂了,兩片嘴唇還是血紅的。 「你的嘴還在出血!」 洪作提醒遠山。 「哼!」遠山還是一副倔強的表情,「你自己頭上也在流血。」 洪作把手伸到頭上。的確,水滴接觸頭上的傷口,使他感到刺痛。 「喂!你們聽著!」遠山朝那些還沒穿好衣服飛正在忙作一團的學生大聲嚷道,「去個人,拿碘酒來!」 於是,幾個學生慌手慌腳地抱起衣服,逃跑似地奔出浴室。這麼一來,空蕩蕩的浴室里就只剩下他們兩人洪作對遠山說:「剛才你幹嗎生那麼大的氣呢?」 遠山說:「生氣的是你。我沒有生氣。」 「有這種事?明明是你先衝上來打我。」洪作糾正道。事實的確如此。首先大打出手的是遠山。 「是我?是我先動手?」遠山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冒火了。」 「討厭的傢伙!我把玲子稱為『那種人』,你就暴跳如雷!」 「當然要生氣!——本來你該興高采烈,可你卻說那種怪話!」 「為什麼要興高采烈?」 「你真的不高興嗎?玲子說了喜歡你,你真的不高興嗎?」 遠山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著洪作。這是質問,逼迫對方作出明確的答覆,絕不允許搪塞,欺騙。 洪作說:「為什麼要高興?」 「什麼!」遠山義激動起來。 洪作說:「我已經厭倦了!」他似乎存心迴避對方的火氣。 「我也厭煩!」遠山說。 兩人走到浴室門口,一個低年級學生拿著一瓶碘酒走來,戰戰兢兢地遞給遠山,說:「這個行嗎?」 「行。放在這裡,你去吧。慢著,把我的衣服交給宿舍的大媽,請她把袖子縫上以後拿來。」遠山命令道。 「請她把袖子縫上嗎?」 「對。請她馬上給我縫,縫好後你馬上替我拿來!快點拿來,要快!」 洪作說:「別這樣逞威風!」 「我不是逞威風。我肚子裡有氣。——待會兒我要去會玲子。」 低年級學生抱著遠山的上衣出去了。 洪作說:「我也跟你去。」 「哼!你想見她!」 「我想見她?我只是厭惡你對玲子說我的閒話。不知道你會說些什麼。 遠山恐嚇地說道。 「當然呀!我是會說閒話的。」 「我不願意被人誤解,所以要跟你去。」 「誤解!你不願被誰誤解?」 「當然是玲子!」 「怎麼,原來你不願被玲子誤解!真沒想到!你不願被玲子誤解嗎?見你的鬼去吧!我要照實說。我要告訴玲子你說過這句話。」 「我也跟著去。」 「你想跟去就跟去吧!」 「就要跟你去!」 洪作覺得自己的立場是不能公開的,因此,他只能反覆聲明自己要跟著去。無論如何不能讓遠山單獨和玲子見面。 洪作尋找剛才遇水作痛的傷處,在上面抹上碘酒。頭上有兩處傷,手臂上共有三處。 遠山也一樣,但小傷之處比洪作多。光背上就有十處。 洪作說:「向後轉!」 他給遠山背上的傷口檫上碘酒。 遠山說:「留神點兒,別把我弄痛!」 洪作說:「臉上也有傷,面朝我!」 「別開玩笑!」 遠山一邊說,一邊把身子朝後仰。 洪作光著上身,手拿柔道服,回到空空的練武場。他剛穿好厚棉布西服,遠山便來了。他的上衣袖已經縫接好了。 遠山說:「喂,走吧,去吃肉排!咱們握手言和吧。」 洪作說:「去哪兒吃?」 「討厭!你明明知道!」 「好,跟你去。」 「我會說怪話的!」 「所以要跟著你呀。錢可得由你付!」 「行。」 「我有言在先,我不說話。」 「不想跟我說話嗎?」 「不是你。」 「玲子嗎?」 「對。」 「不想講話,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我可要說話。我和她談話,你可別生氣!」 遠山說著,突然在練武場的鋪墊上擺起受身③的架式。他那粗壯的身體朝空中一躍而起,翻了個筋斗,摔倒在鋪墊上,發出沉重的響聲,鋪墊上下搖盪。遠山邊起身邊說:「托你的福,全身作痛!」 【③柔道中被摔倒時的防護動作。】 洪作為了與遠山對抗,也不得不做幾個動作。 在喊叫的同時,他的身體騰空而起,在空中轉了一圈。他在翻空心筋斗。這種危險的把戲,在柔道隊只有洪作一人會玩。洪作的身體在空中連續轉了兩三圈,翻到練武場另一頭,穩穩噹噹地在那兒站定。 「怎麼樣!」 遠山說:「什麼怎麼樣,見鬼去吧,這種玩意兒!」 洪作說,「好吧,你試試看!」 「行!」 遠山脫下上衣。接著,他罵了一聲「畜生」,在鋪墊上揀了個地方站好,接著,有節奏地朝前跑出五六步。 「嘎!」 只聽見他怪叫一聲,與此同時,他的身體靠反作用力騰空躍起。 在洪作眼裡,遠山的動作顯得笨拙。他那在半空中旋轉未成功的身體,以奇怪的姿態墜落在鋪墊上。這動作給人的感覺是:與其說他是墜落,不如說是被摔倒。 遠山仰面躺在鋪墊上,沒有起來。 「怎麼啦?」 洪作走到遠山跟前。 「站不起來!」 遠山說著,挪了挪身體,痛得直皺眉頭,嚷道:「痛啊,痛、痛!」 「真的站不起來嗎?」 洪作的手一碰到遠山的身體,遠山便嚎叫道:「痛啊,痛、痛!」 他表情嚴肅地說;「好象斷了腰節骨。」 「扶著我的肩膀試試看。」 「不行!」 「真沒辦法!哪兒痛?」 洪作用手托起遠山的腰。 「痛啊,痛、痛!」遠山又叫道。 「痛得這麼厲害?真斷了骨頭?」 斷了骨頭怎麼辦? 遠山直挺挺地躺在鋪墊上說。 「怎麼辦?我也不知道。」 「斷了還能治好嗎?」 「能治好的吧。」 「還能走路嗎?」 「哎,能走吧。」 「不會變殘廢吧?」 「哎,不會的吧。」 「你認為反正是別人的事情,所以敷衍其詞。——啊痛、痛、痛!」接著,他又說:「給我想個法子吧!」 遠山是在哀求。 「真難辦!」 洪作想,沒什麼比這事更麻煩的了。剛才格鬥的敵手,如今他自己摔傷了,躺著不能動彈,真叫他為難。 洪作說:「教員室里還有人罷。你稍等一會兒吧。」 遠山說:「去教員室嗎?我可不領情!」 「那麼,把你家裡人叫來。」 「通知家裡?」遠山憂鬱地說,「媽媽太可憐了。」他接著又說:「每當媽媽知道我考試成績不好時,就會難過得哭起來。要是讓她知道我斷了腰骨,她肯定又會哭的。」 過了片刻,遠山又說:「不,我就待在這裡。一直躺到明天,說不定就能站起了。你陪著我,啊?」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了。 洪作說:「就你這副模樣,能待在這裡嗎?」 「能待也罷,不能待也罷,反正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了。——我就這樣,喏,你陪著我。」 即使遠山央求洪作和他作伴,但作為洪作,不能隨隨便便地應承下來。 「你試試站起來吧,慢慢地。」 「不行!」 「起不來嗎?用足力氣試試!」 「起不了。」 「這就麻煩了。還是請位老師來為好。」 「好我也不要。」 「要是不願要老師來,就請家裡人來呀!及時治療說不定能痊癒,拖到明天,恐怕就遲了!」 「遲了會怎麼樣?」 「一輩子起不來啦!」 「終生殘廢,媽媽肯定會哭啊!」接著,他又說,「畜生,起來!」 遠山的臉上顯出可怕的表情。 「不行啊!看來硬是骨頭斷了!」他說,「千萬不能告訴老師,也別讓家裡人知道。你這畢業生倒沒問題,可我還是在校生。光憑和你打架這件事,就很可能受停學處分。和畢業生打了架嘛!況且還斷了骨頭。」 「可並不是我把你打斷的!是你自己摔斷腰節骨的。」 「哎,我的處境不好。僅僅因為打架,就會被開除。這一次,不管實情如何,只要安上『事件』這個詞,就會給我開除通知。他們知道我骨折了,一定會以為是打架給打斷的。而事實上,宇田又親眼看見了咱們打架。」 「宇田沒問題,我跟他好好說。」 「你好好說,我也倒霉。出了這種事,要是我也是畢業生就好啦。」 遠山信口開河。 洪作想起了一件事,對遠山說:「車站附近有一位接骨醫生。我把他叫來怎麼樣?」 「是那個中年男人嗎?有一次,我打了上那兒練武場訓練的一個青年。我想那接骨醫生對我很惱火。」 「沒關係,我去試試。」 「恐怕他不肯來吧。」遠山恨恨地仰視著洪作,說:「啊,我落到這種地步,都是為了你!」 洪作所說的接骨醫生,是一位名叫清水的柔道家。他開辦了鎮練武場,同時掛出接骨的招牌。洪作認為,去找他講明情況,把他請來,是唯一的出路。究竟他肯不肯來,洪作沒有把握,但既然他掛著接骨醫生的招牌,出於職業上的考慮,想必他是不會不來的吧。 「不管怎樣,我去一趟。」洪作說。 「去也行,不過一定得回來!」遠山惶惶不安地說。 「這當然!哎,事情已成慘劇,沒法挽回了。」 「有什麼辦法!」遠山說,「回來時,給我帶點吃的東西吧。我餓了。 「行,給你買帶餡而包吧。有錢嗎?」 「在上衣口袋裡。」 洪作拿起被扔在鋪墊上的遠山的上衣,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 「我吃中式麵條的錢也從你這兒拿吧。」 「你要吃中式麵條?」 不往肚子裡裝點兒東西,結果就難以想像了。也許我得陪著你在這兒睡一夜呢。 快回來呀! 「想快也快不了。還得去寺院報個信,說今晚可能住在外面。近來寺院裡的和尚老是嘮嘮叨叨。」 「又是吃麵條,又是回寺院,時間就晚啦!」 「我在藤尾家借輛自行車騎往寺院,我想要不了多少時間。吃完麵條就去寺院,然後替你買麵包,再去請接骨醫生。如果他答應,我就領他上這兒來。」 這時洪作才注意到,不知不覺間,室外夜色已經降臨了。他說:「還得把燈籠或電筒帶來。這也要到藤尾家去借。」 遠山說:「請給我帶蚊香來。」 「蚊香!要它幹什麼?」 前會兒起,蚊子就在嗡嗡亂飛。 經他這麼一說,洪作才注意到遠山在不停地揮動手臂,驅趕著蚊子。 「好吧,我走了。」 「早點兒回來!」 洪作走出練武場時,聽見遠山在背後喊叫。 出了練武場,洪作便向校舍旁邊的大門走去。四周寂靜無聲。宿舍里亮著燈,但難以叫人相信裡面竟住著百來個學生。大概晚餐時間到了,學生們都集中在食堂里。 夜間值班室也亮著燈。不知今天是哪位老師值夜班,不過可以肯定,總有一位教師活著待在裡面。 洪作覺得,宿舍里的燈光,值班室的燈光,以及整座學校建築物,以前從來不似今天這般冷清。 洪作想:為什麼會有這種寂寞感呢?是因為此刻正值他剛和遠山毆鬥之後,還是因為他將鬥毆的對手孤零零地留在練武場裡,自己卻逃跑了出來? 然而,此刻向洪作心裡陣陣襲來的寂寞淒涼之感,似乎有著與此無關的根源。既如此,這種感覺究竟來自何處呢? 走出校門,穿過櫻花樹成行的林蔭道,洪作走上一條田間小路。這是一條白晝間中學生足跡絡繹不絕的道路,但此時連一個人影也不見。 「媽媽正在哭吧。」 洪作在心裡說道。不知怎麼回事,這句話突然冒了出來。這是剛才在練武場裡出自遠山之口的話語。這同一句話,成為一種感懷,涌到洪作心頭。 「我媽那老婆子,肯定會哭的!」 這是遠山的語氣,雖然措詞粗魯了點兒,但回想起這句粗魯話,洪作突然感到有某種東西叩擊著自己的心扉。 他想,哭泣的不止是遠山的母親。自己的母親要是看到如今的洪作,也一定會哭的。無論怎麼說,自己沒幹正經事。先是和朋友打架,然後又去找接骨醫生。今晚恐怕還得在一片漆黑的練武場裡過夜。雖然自己是個應考生,卻一連幾天不曾翻開書頁。英語生詞一個也沒記住。宇田和故鄉的外公外婆都為自己舉行了送別會,按理說,應該早點兒去台北,但自己還在這裡徘徊,其間又和人打架。這還不算,還要把台北之行再稍往後移,為的是非去金澤一趟不可。令人擔憂的事情接睡而至,沒完沒了。 「啊,媽媽在哭吧!」 洪作踽踽獨行在小路上。每走幾步,心裡便重複一遍。 「啊,媽媽在哭吧!」 遠山的母親在哭,自己的母親也在哭。可能是暗暗傷心,潸潸淚下,也可能是痛哭流涕,淚如雨注。 可是洪作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哭泣時是何模樣,他記不起母親的哭容。甚至母親是不是一個愛哭的女人,他也沒有把握。他只是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一個母親,毫無例外地舍難過得流淚。 洪作曾有幾次看到做母親的人流淚。他見過藤尾的母親哭泣,也見過木部的母親哭泣。連比較安詳的金枝母親,也當著他的面淌過一次眼淚。做母親的,總是動不動就淚眼汪汪。孩子考試不及格會哭,被學校叫去也會哭。 洪作曾對木部談過這件事。當時木部說:「叫你母親到這兒來試試!她準會哭個沒完!光見了你這副模樣就會流淚。見了你頭髮留得長長的會哭,見了你穿著磨掉了後跟的舊皮鞋會哭,見了你穿的上衣只剩下一顆紐扣會哭,見你光身穿一件上衣也會哭,見你只吃一碗麵條就睡覺會哭,在學校的成績通知單上看到你的成績老是末幾名也會哭!而你大概連自己父母的年齡都不知道吧。恐怕連個概念也沒有。要是他們知道這一點,恐怕不光是你母親,就連你父親也會哭呢。」 現在回憶起木部的這些話,洪作想:如果母親看見了木部指出的那些情況真會哭泣,那麼,見了自己現在的情形,她肯定會暈倒在地。 洪作走上了御成橋。已經入夜了。狩野河水面上映著兩岸人家的燈火。不僅是學校的燈光顯得淒涼,不知怎麼回事,就連街燈也顯得慘澹。 洪作走進一家中式麵館,吃了兩碗麵條。今天他參加了柔道訓練,隨後又投身於一場激烈的搏鬥,然後又在練武場翻了空心筋斗,體力消耗超過平時好幾倍,所以吃起麵條來感到格外香,兩碗麵條一下子就滑進了肚。 出了中式麵館,他到前面的點心店裡為遠山買了帶餡麵包。然後,為了借自行車,他前往開店的藤尾家。他剛走進店內,在場的藤尾母親臉上便顯出驚愕的神色,說:「哎呀,這麼快!你的消息真靈!」 從屋裡傳來了藤尾的聲音。 洪作昨天剛見到藤尾的來信,所以他根本沒料到藤尾會回來得如此神速。可是,從屋裡傳來的又明明是藤尾的聲音。 「藤尾回來了嗎?」洪作問道。 「他剛到呀!可你已經知道啦!唉呀,真正叫人吃驚!」 「我是借自行車來的。」 「不,不,你這話我可不信。」 聽藤尾母親的口氣,她堅信兩人早已通了氣。 這時,藤尾好象聽到了洪作的聲音,叫了聲「喲」,便從裡屋走進店堂。他穿著大學生制服。 「真快呀!誰告訴你的?」 藤尾也露出驚異的表情。 「誰也沒告訴我。我是來借自行車的。沒想到你今天就回來。昨天才看到你的信。」 接著,洪作又說:「遠山斷了腰骨,此刻躺在學校練武場裡,不能動彈。」 「遠山? 「對。他現在孤單單地躺在黑洞洞的練武場裡,丟下他不管,怪可憐的。」 「嗬!怎麼這種時候還躺在練武場?」藤尾點燃一支煙,「哎,進屋裡去吧!」 「好久沒來啦,進屋去吧。」 藤尾的母親說著,往裡屋去了。 「我沒功夫。」 洪作把事情的原委概括地給藤尾講了一遍。講完後,一直繃著臉聽洪作講述的藤尾,終於笑了起來。他說:「翻筋斗不成,把腰節骨給折斷了?太有趣啦。好,我也幫他一把。」 藤尾涉身於這件事,使洪作好象得到了千萬個盟友,信心陡然倍增。 「回到沼津,我就忙得不可開交。」 藤尾說完便走進裡屋,但只過了五分鐘左右,他又回到了店堂里。和他一起出來的母親說:「好久沒回家了,就在家裡吃晚飯吧。我不知你有什麼要緊事,不過今晚還是安安穩穩地在家裡歇著吧。 「沒功夫休息。有個朋友斷了骨頭,必須去救他。」 「不行,不行!——洪作君,你也在這兒吃晚飯吧。」 「不能吃啊。」 「你真是個壞蛋!」 「哎,真的有個朋友骨折了。」 母親說:「這怎麼能叫我相信?」 藤尾立刻走出家門,洪作也緊隨其後。兩人來到街上,洪作說:「你媽生我氣了。我現在變成了十足的壞蛋。」 藤尾說:「很快就會消除誤會的。遠山這傢伙真倒霉,偏在這種時候骨折了。不過這倒挺有趣,我是指他一個人躺在練武場裡。就讓他躺一會兒,要是馬上去救他,太嬌慣他了。」 「我本來是上你家借自行車的。」 「借自行車幹什麼?」 「去寺院。要告訴他們我今晚也許不回去了。」 「傻瓜,你真打算陪遠山睡在練武場嗎?那種地方能睡?——咳,別管他吧。首先要辦的事情是去接骨醫生那兒,和他商量去練武場出診。」 不一會兒,藤尾又說:「說不定木部也回來了。咱們邀他去好嗎?」 洪作說:「木部還沒回。」 「那麼,還有沒有別的人?再多兩三個人就更好玩了。就咱倆獨攬這樁少有的妙事,未免可惜。 兩人朝車站方向走去。 「鄉下多好啊!四周靜悄悄的。」藤尾說,「這個夏天可以盡情地游泳啦。」 「我要去台北呢。」 「什麼?你要去父母那兒?」 「嗯。」 「這可不象你自己的主意。」 「不是我的主意。」 「誰的主意?」 「大家都認為應該去。除你以外,所有的人都叫我去台北待在父母身邊。」接著,洪作又說:「我打算明年投考四高。因此不得不準備功課。」 藤尾說:「你也太認真啦!不行呀!你本來就不怎麼用功,去了台北還不是一樣!不如找個力所能及的學校投考。到我們學校來吧。儘管也要考試,但和免試入學一樣。連我也考得上嘛!論自由,沒有哪所學校及得上我們。我們悠閒自在。我再三考慮過,你是不適合考公立學校的。你從小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你到公立學校去試試看,過上一天你就會厭煩!」 兩人朝車站方向走去,中途向左拐了個彎,來到一幢掛著「清水接骨院」招牌的房子跟前。雖說是接骨院,也並非風格特異的建築。這是一幢夾在香菸店和文具店之間的普通房子,面街的部分已改造為練武場。在練武場入口處懸掛著兩塊招牌,上面分別寫著「清水接骨院」和「清水柔道教習所」。 兩人推門進去。右邊是一間不過二十張鋪墊大小的房間,這就是徒有其名的練武場了。在這房間裡,一些看上去象本鎮居民的青年人,分成兩組,正在緊張地進行柔道自由練習。 「晚上好。」藤尾大聲地問候。 青年們當中的一人中止了練習,穿著柔道服朝門廳走來。 藤尾說:「有個朋友骨折了,我們來請求出診。」 青年說:「先生不在家。」 據他說,清水先生到浜松的親戚家去參加佛事,不到明天是回不來的。 「不在家就沒辦法了!明天什麼時候回來?」洪作問道。 「請等會兒。」 青年沿著走廊走進裡屋。不久,出來了一位中年婦女,看上去象是練武場主人的妻子。她正抱著嬰孩餵奶。 「真不湊巧!丈夫在家的話,立刻就會往診,可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 洪作問道:「明天什麼時候回家呢?」 醫生太太說:「明天中午街道上有個聚會,我想他會趕回來參加。」 「這就麻煩了!沼津再沒有別的接骨醫生了嗎?」 「不能說沒有,可那是些什麼醫生哪!就這接骨找不到高手。」 接著,她又問洪作:「斷了哪兒的骨頭?」 「腰節骨。」 「腰節骨!哎呀,這種病人經蹩腳醫生一治,就會終身殘廢!可是,不及時住院也不行!」 「是要及時,可是……」 「把他送到這兒來吧。——房間空著,通風良好,鋪墊也剛換過。比那些馬馬虎虎的旅館舒適多了。 醫生太太很快就施展出了口才。 洪作說:「好吧,根據情況看來,說不定要到明天才能把病人送來。」 醫生太太說:「明天也行。不過,既是腰部骨折,還是今晚送來為好。這樣,明天先生回來,可以請他最先診療。」 然而,馬上就把遠山送到這兒來,是件挺困難的事情。即使今天晚上送來,也不過讓他躺著了事。如果僅僅是躺著,讓他躺在練武場也是一樣。 洪作說:「明天送來吧。」 「那麼,我把房間給你們留下,請一定送來。——好吧,等著你們。謝謝。」 醫生太太抱著嬰兒給他們鞠了個躬。最後一句致謝的話,使洪作和藤尾有一種說不出的怪感。 兩人走出清水接骨院。 藤尾說:「對面有家壽司店呢!以後每次來探望,就可以吃壽司。」 的確,清水接骨院的正對面有家壽司店。也許是看見這家壽司店才想到的,藤尾說:「還要跑好多路呢,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對呀!」 洪作也挺贊成。雖然他剛才已經吃了麵條,但不可能就此滿足。然而,一想到還躺在練武場的遠山,他覺得不能再把事情拖延了。 「只是,遠山在等著我。我想這會兒他正挨蚊蟲咬呢。」 說完這話,洪作想起了遠山托他帶蚊香的事。 「對啦!我得把蚊香帶去。——還有電筒。」 「這傢伙盡給人添麻煩!行,吃點兒什麼,把東西買好,然後去練武場。遠山這傢伙不妨讓他獨自待會兒。 他平時很少想事,趁此機會讓他稍微想想。關於人生,關於人,讓他稍加考慮吧。」 「他會考慮人生?他現在正想著帶餡麵包!」 「真想吃啊,夾餡麵包!夾餡麵包,我真想吃啊!吃餡,吃麵包,對嗎?」 「你這是說什麼?」 藤尾說:「這不是谷崎潤一郎在《思母記》里寫的嗎?——想吃炸魚蝦啊。真想吃!油炸魚蝦,吃油,吃魚蝦!」 洪作在御成橋附近一家店子裡買了電筒和蚊香,然後和藤尾一起走進剛才吃過麵條的那家中式麵館。 「請進!」 老闆大聲招呼,可他看見洪作,便說:「哎呀,你又來啦?後生可畏呀!」 並非因為老闆講了這種話,洪作只要了燒賣,藤尾叫了碗叉燒面。 由於兩人久別重逢,藤尾提議喝一瓶啤酒,但洪作堅決不肯響應。 「啤酒以後再說吧,無論如何得早點兒趕回練武場!」 在洪作的催促下,兩人匆匆離開了麵館。 過了御成橋,街側的房屋頓時變得稀少了,四周突然變得荒涼,再往前走一點兒,便全無人家了,莊稼地從路兩旁擴展出去。兩人趕路時,時時有螢火蟲在前面飛舞。每看到一點小小的藍光飛到眼前,洪作總要追逐一陣。但藤尾對此不屑一顧,他照例以他獨特的唱法唱著一支歌。這歌,聽來象是他在京都的新生活中學會的。 倘若你來到琉球, 請穿上草鞋行走。 琉球是多石之地, 無疑是遍地石頭。 無論什麼歌,經藤尾一唱,總會帶上傷感的情調。藤尾反覆地唱著這支歌。 倘若你來到琉球, 請穿上草鞋行走。 琉球是多石之地, 無疑是遍地石頭。 洪作把「琉球」聽成了「離宮」。他問道:「離宮是什麼?」 「我唱的是琉球!聽不出是琉球嗎?」 「我就聽到『離宮』,『離宮』的。」 「是嗎?」 藤尾仿佛要檢驗自己的吐詞,決定再唱一遍。他壓低嗓門,相應地拉長語尾,慢悠悠地唱了起來。 黑暗中有兩三個人結成的一夥與他們檫肩而過。突然,其中一個人說:「別用這種給老子丟臉的聲音乾嚎!」 藤尾收住了歌聲,說:「嚇我一跳!」 停了會兒,他又說:「給老子丟臉,這話倒說得挺妙!我算服了。」 若在乎時,藤尾一定會大喝一聲:「什麼!」冷不防向對手挑戰。但在今天這場合,他少有地保持了冷靜。 他說:「在這兒吵架,遠山沒人管太可憐!」 他們在田間小路上拐彎走向學校大門時,藤尾不再發出給父母丟臉的聲音,壓低嗓門說:「遠山這傢伙現在不知怎樣了?」 「他成了什麼樣我也不知道,反正你隨我走吧。」 洪作說著,開始領先走在前面。他們進了校門,繞過教員辦公室所在的校舍,順著石子路朝練武場走去。 藤尾耳語般地說,「一盞燈也不見!宿舍里已經熄燈了嗎?」 洪作想,熄燈是在九時,算來現在還沒到時間,但他吃了兩次麵條,所以說不準現在是什麼時候。 走到練武場入口處,他倆朝裡邊窺視。門敞開著,但裡邊黑洞洞的,鴉雀無聲,使他們覺得仿佛黑暗正張著大口。 「遠山!」 洪作壓低嗓門,呼喚著白天的毆鬥對手的名字。 沒有回答。 「遠山!」他再一次呼喚,「真見鬼!」 洪作打開電筒的開關。黑暗中浮現出練武場的鋪墊。淡淡的燈光在鋪墊上搜索著。 不一會兒,電筒的光柱在練武場的一端捕捉到一個物體。這是遠山。他用上衣蒙住頭躺著。 「遠山!」 洪作的喊聲沒有得到回答。洪作不禁感到不安。藤尾大約也有同感。他喊道:他接著說:「動也不動!」 兩人走近遠山身邊,對那可怕的軀體俯視了一陣。洪作用電筒從遠山的上半身照到下半身。 「怪啦,這傢伙!」 「別是死了吧?」 「決不可能!」 洪作俯下身子,連聲喊道:喂,遠山! 他害怕地觸觸遠山的身子。就在這時,蒙在遠山頭上的上衣猛然被撩在一邊,露出了遠山的臉,他動了動身體,好象要起身,但緊接著便失聲喊道:「唉唷,痛、痛、痛!」 「怎麼,你沒死嗎?」藤尾鬆了一口氣,「痛得這麼厲害?」 遠山問道:「你是誰?」 洪作盤腿坐在鋪墊上,說:「我把藤尾帶來了。」 遠山問:「肚子餓癟了。帶了吃的嗎?」 「買來了帶餡麵包。將就著吃吧。」 洪作撕開裝麵包的紙袋,把一隻麵包放在遠山手中,把其餘的放在他腦袋邊,說:「不是沒有蚊子嗎?」 遠山說:「剛才還在嗡嗡亂叫呢,可現在沒了!」 藤尾說:「連蚊子也精靈,如今撤退了。只有你這種人才老是捨不得離刀:這種地方。不過這也氣:得挺漂亮!今晚你就一個人睡在這裡吧。」 遠山把麵包往嘴裡塞,鼓著雙頰說:「接骨醫生怎麼啦?」 洪作給他講述了經過。他說:「你今晚睡在這兒,明天早晨請藤尾家的青年夥計送你去接骨醫生那兒。」 遠山懇求道:「今晚陪著我吧。」 「嗨,別開玩笑!我只是來看看你。」 「就請洪作陪我吧。」 洪作說:「我嗎了對不起,今晚我也不能奉陪。今晚不陪,明天一大早就來。趁學校還沒動靜的時候,把你從這裡送出去。」 「別說那些狠心話啦!我不願一個人待在這裡。」 「不願意也沒辦法,不是嗎?只怪你自己動不了。睡著了,就同在家裡一樣。剛才我們進來時,你不是睡著了嗎?」 遠山說:「怎麼睡得著?只是蒙著上衣,塞住了耳朵。這裡有點兒可怕。——鋪墊咯吱咯吱作響。接著螢火蟲飛進來了,一閃一閃地到處飛舞。」 聽他這麼一說,可想而知,一個人待在這兒的確是怪可怕的。好象妖魔鬼怪全聚到這兒來了。還不知道到深夜會出現什麼。然而,只好讓遠山一個人在這兒委屈了。 洪作說:「別說沒出息的話!你遠山不是大名鼎鼎的勇士嗎?」 「求求你們陪我吧!」 遠山又苦苦哀求。 洪作把電筒一會兒關黑一會兒開亮。他唯恐老亮著會把電池消耗光。 「我想喝水!」 遠山在黑暗中說。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好。」 洪作站起身。 練武場旁邊有個機井洗衣場,那兒常備有一隻鐵桶,洪作打算就用它盛水。 藤尾說:「既沒有茶碗也沒有杯子。」 「有鐵桶。」 「豈不成了餵馬?」 「這種時候,只好委屈他了。」 洪作用電筒照著腳跟前的路,走出練武場。他剛朝井邊邁步,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了人聲。他立刻關熄電筒,佇立在黑暗中。 洪作覺察到有一伙人正朝他這邊走來,他立即躡手躡腳地走回練武場。然後,他朝藤尾和遠山那邊噓了一聲,警告他們別出聲,自己則在黑暗中爬行。他說:「別出聲,別出聲,有人來了!」 「裡面是什麼人!」 練武場入口處突然響起了吼叫聲。 聽到那破嗓門兒,以及「什麼人」三字的發音,洪作馬上明白了吼叫的人是誰。不僅洪作,藤尾和遠山也不會不知道。這就是以處罰學生毫不留情而使全校學生生畏的首席教員釜淵。 什麼人?給我出來! 與此同時,還傳來了用木刀一類東西敲擊板壁時發出的聲音。看來釜淵後面還有寄宿的學生隨從,入口附近傳來了幾個人在石子路上行走發出的腳步聲。 「什麼人!」 聽到釜淵第三遍吼叫以後,遠山答道:「是我,遠山。」 既然遠山已經答應了,洪作便打亮了電筒。當淡淡的電光驅散一部分黑暗時,洪作立刻看到了遠山站立的身形。洪作沒法想像他是怎麼站起來的,但他的確是站起來了。 「是遠山?你這遠山是不是本校的學生遠山?」 「啊,正是。」 「混蛋。除了你,裡面還有誰?」 又響起了木刀敲壁的聲音。 「什麼人?報出姓名!」 釜淵又怒喝道。 於是,藤尾開腔了:「老師,是我。」 然後,他一邊怪笑著,一邊朝練武場入口處走去。此時,釜淵手握的電筒光從正面照著藤尾。 藤尾說:「老師,好久不見了。我剛從京都回來,聽洪作說了關於遠山的事情。我想這也是母校的一件大事啊,所以急忙趕來了。」 「是藤尾嗎?你說的話我不相信。我已經被你騙了五年,還能相信你嗎?什麼母校的大事?你老是這樣花言巧語。」 「真為難!是真的呀!方才我從京都回來,剛進家門,洪作這傢伙突然闖進來,告訴我遠山腰節骨折了,正躺在練武場裡,我覺得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洪作君在嗎?」 由於點到了自己,洪作便朝釜淵走去。照在藤尾臉上的電筒光現在轉移到洪作的臉上。 「你因為失學沒事可干,每天到母校來玩,倒也罷了,可整整一個白天還嫌不夠,晚上還要上這兒來逛逛?」 「嗯。」 「嗯,嗯,這算什麼?你至少得給個回答!」 於是,藤尾從一旁插嘴說:「遇到這種場合,洪作就一點兒不中用了。該說的話也說不上來。」 「請你閉嘴!什麼事都要在一旁插幾句。已經畢業了,還沒改正?」 「您不信任我!」 「信任你?這學校里沒這種傻瓜!」 「好厲害!」 藤尾遇上釜淵?就顯得手足無措。釜淵再一次把電筒光照在洪作臉上,說:「把經過講講!」 洪作說:「傍晚,我和遠山來到練武場,當時,遠山這傢伙模仿我翻空心筋斗。可是,他沒有把握好,折斷了腰節骨,不能動彈。於是我去替他請接骨醫生。可事情不湊巧,醫生出門了,據他家裡人說,他明天才會回來。」 「斷了腰節骨?真斷了腰節骨,不會站得這麼好吧。」 釜淵說著,把電筒的光環對準了兀立在練武場正中央的遠山,說:「怎麼沒躺著?」 洪作朝著釜淵說:「他一直躺著的,剛才才站起。他確實是一直沒法起身。真不可思議!」 接著,他又對遠山說:「本來你是站不起的,對嗎?」 「嗯。」遠山說,「我不知道怎麼站起來的,可就是起來了!」 釜淵說:「你們說的話,這呀那的,我一概不明白!我想,大約你們三今人留宿在練武場裡,在商量幹什麼壞事。遠山!你馬上跟我去值班室,其餘兩人回家去吧。遠山還是本校的學生,對於他的處分,待調查清楚後再作出決定。自己有個住處,卻要住在學校的練武場裡,成何體統!這是一個中學生不應有的行為。」 接著,他對簇擁在他身後的學生們說:「巡查練武場,留心火種,關緊門戶再回去!」 說完,他把臉揚了揚,又說:「遠山,馬上跟我走!」 釜淵把電筒交給一名學生,立刻從練武場往外走去。 「我走不動啊。」遠山可憐巴巴地說。 「你本來躺著,不是也站起來了嗎?怎麼會走不動?耍滑頭!」 「可我一步也動不了!」 「你還要這麼說?」 「哎,是真的!我的腳一步也挪不動。痛得厲害呀!我是不顧一切站起來的!」 於是,藤尾又說:「嘿,真是奇蹟!老師大喝一聲,遠山就奮不顧身站了起來。本來起不了身的人站起來了!這傢伙真怪!恐懼能使死人復活!」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可這是奇蹟呀!」 「是不是奇蹟,我來瞧瞧吧!」 釜淵從學生手中取回電簡,拿著它走進練武場內部。 「痛啊,痛!痛!」 遠山禁不住喊道。 「你說是腰節骨折了?」 「是的。」 「憑什麼知道是骨折?」 「只能認為是骨折。右腳和左腳都提不起來。站是站起來了,可這一來就別想再躺下去。 「哼!要是真的骨折了,就是老天對你的懲罰。這是自招禍殃!」 這段對話告一段落,釜淵還是抓住一點不放:「儘管如此,你不是站起來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洪作開始說話了,「我認為遠山的腰節骨是斷了。聽到老師在那兒一聲大喝,他不顧一切地站了起來。既然能夠站起來,就說明到那時為止還沒有完全斷。只可能是這麼回事:在他站立起來的一剎那,腰節骨就完全斷了。」 「依你說,我不該大喊大叫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 「哎!」 「好,既然你這樣找我的岔子……」 「哎,我想都沒想過這一點!真傷腦筋!」 的確,洪作感到很為難。以前他以為只有宇田愛鬧彆扭,現在看來,釜淵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勞請藤尾和你把遠山送到什麼地方去吧。反正不能待在這裡。」 藤尾問道:「現在嗎?」 「你剛才不是說知道朋友出了大事便趕緊跑來嗎?請照料一下。洪作君,就這樣吧!」 釜淵說完,立刻走出練武場。那些寄宿生猶豫著是否離去,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洪作說:「把他氣得夠嗆!」 藤尾接口道:「都怪你亂說話!他就為那句話發火。——本來,遠山不起來也沒事,可他偏偏起來了!」 遠山說:「並不是我想起來就能站起的。我想:『糟了!釜淵來了!』猛一下就立了起來! 藤尾說:「走幾步試試吧?」 「別開玩笑!我能走嗎?——幫幫我吧。這麼站下去,馬上會倒。」 遠山說完,突然大聲嚷道:「寄宿的小傢伙們,別在那兒閒著,過來干點兒什麼!」 遠山無非是亂髮睥氣。 洪作說:「沒奈何!再困難也得把他送到接骨醫生那兒。那醫生太太貪財心切,叫咱們今晚就送去,要是現在送去,她會高興的。」 藤尾說:「怎麼送?總而言之難辦!」 「別老說『難辦』、『難辦』。要不是你們笨手笨腳的,釜淵也不會發現我。說話小心!什麼『象抬醃菜石板』啦,什麼『抬著個死人』啦,這種話別說為妙!」 遠山大聲喊叫。他漸漸激動起來。 「別那麼神氣!動也不能動,還要耍威風!——總不能把你這塊酸菜石板擱在這兒不管!畜生!今天是個倒霉日子。好不容易回家一次鄉很久沒洗澡,剛想洗洗,就踉踉蹌蹌地闖進一個瘟神。說到底,是洪作的不是!」 藤尾終究是藤尾,他也怨天尤人了。只有洪作保持著冷靜。他認為自己翻筋斗是這件事的發端,因此他多少得擔些責任。 「總有辦法的。」 以這句話為契機,洪作著手處理事情了。最後,他作出一個決定,叫那些寄宿生去找一塊門板和一床墊被送來。 不一會兒,兩個學生抬來了一塊門板,另一個學生抱來了墊被。 洪作把墊被鋪在門板上,然後把門板放在鋪墊上。可是,把遠山的身體抬到墊被上又是一件難辦的事情。大家一起動手抬遠山。 「痛啊,痛!痛!」 遠山連聲慘叫。 藤尾說:「這種時候不能心軟!狠狠心,咬咬牙吧!」 「痛啊,痛!痛!」 「知道你痛!本來嘛,你平時在低年級同學面前過於威風,因此而出了名。說起來,自己是個留級生,有什麼可抖威風的!」 「痛啊,痛!痛!」 「是啊,想來也痛。骨頭折斷了嘛!不痛才怪呢。」藤尾說,「我和洪作得把這傢伙抬去了好差事!——時間還不晚,叫寄宿的同學們幫幫忙不行嗎?」 「不行!」總算躺到了門板上的遠山說,「就你們倆抬我去吧。喂,求你們啦!使喚那些寄宿生,你試試看!釜淵的眼睛緊盯著呢!」 正在這時,也許是從寄宿生那兒聽到了消息,宿舍廚房裡的大伯夫婦趕來了。 大伯說:「兩個人抬不動呀!我們幫著抬吧。遠山這孩子偶爾嘗嘗這種苦頭也好。」 門板的前端由大伯和藤尾抬著,後頭由洪作和大媽把持。不一會兒,載著遠山的門板便出了練武場,繞過校舍,被抬往校門。 藤尾說:「嘿,還算好!門板上躺的是個活人。——如果象這樣抬著個死人,哪有這麼暢快!」 大伯說:「遠山君,你呀,往後得當心哪!身體是父母所生,簡慢了它是要得報應的!」 洪作說:「是呀,這傢伙老是胡來!」 大伯接口道,「你說這話,可你自己也得當心!傷了別人,自己心裡不會好受!」 「與我無關呀!不是我打傷的。」 「我不明頭尾,可打架就不對。臝了輸了心裡頭都不是滋味!」 大伯知道遠山和洪作的格鬥,看來他深信遠山傷成這個樣子是格鬥所致。遠山躺在門板上發出抗議:「別說笑話呀!怎麼是被洪作打傷的呢?我們講和之後,我不該在練武場裡翻筋斗。哎,算了,說什麼遠山頓了頓,又說:「明天是個好天氣!星星多明亮!」 藤尾申斥道:「別窮開心!」 「哎,真的很美。青蛙在叫呢!——我媽那老婆子一定在哭吧。」 大媽說:「是喲,是在哭喲!知道自己的孩子斷了腰節骨,躺在門板上被抬著走,什麼樣的母親也會哭」 過了御成橋,來到藤尾家門口時,藤尾說:「請等一會兒,我去通知家裡人臨時做點兒飯。」 大伯說:「哪有這種時候做飯的!我們馬上就要回去。」 「做給遠山吃。」 「咳,就請遠山君忍著點兒吧,少吃一頓飯沒什麼大不了。做飯又要給家裡人添麻煩。」 藤尾說:「可我媽最樂意在這種場合臨時做飯。」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吃,」遠山說,「倒不如給我拿只瓶子讓我小便。」 「真不象話!不過這事好歹也得辦。好吧,無論什麼瓶子,我拿一隻來奉送!」 藤尾鬆手離開門板,走進屋裡。 載著遠山的門板暫停在藤尾家的門口。店子的大門已經關上。 不久,藤尾從側邊的便門走出來,把一隻瓶子遞給遠山,說:「你自己拿著!」 然後,他繞到門板的前端。 「誰知道是個什麼倒霉日子!」他說,「喂,夥計們,這夏夜已深了,咱們快趕路吧!」 不知不覺地,洪作也慢慢地憋了一肚子氣。他想早點兒趕回寺院睡覺。他說:「我都煩了。隨便怎麼都行,只求早一點辦妥。」 「別發牢騷!」藤尾說,「說到厭煩,我差點兒煩死了。本來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我們是幫著你干!」接著,他對大媽說;「對不對,大媽?」 大媽說:「是倒也是——不過,沒多遠了!」 遠山道:「別說什麼『厭煩』,『厭煩』的。要是厭煩,就扔下我不管好啦!放下吧!」 藤尾說:「你叫我們放下,可能放下嗎?」 「放下!」遠山重複道,「已經夠了!大家都回去!我不想再麻煩你們。喂,你們回去呀! 遠山大發雷霆了。這一下,他倒占了上風。 大媽說:「你說些什麼!你叫放下就放下,沒那回事!」 遠山說:「行了,沒關係!放下!」 「討厭!」洪作大聲喊道,「人家照顧你,你就別出聲!」 「喂!洪作這小於,你別說大話!要我再教訓教訓你嗎?——啊,痛!痛!」 「哼!你瞧,痛吧?」 「痛死啦!」 「肯定痛!骨折嘛!既然痛定了,就別嚷痛啦!知道你痛。痛的就你一個人。別尋求同情。」 「啊,痛啊!痛!痛!」遠山直哼哼。 洪作申斥道:「知道啦!」 大媽說:「你呀,生著一副大少爺的面孔,可說起話來和臉孔不合,怎麼這樣狠心!遠山君叫痛,就真是痛得厲害呀!」 在清水接骨院所在街道的拐角上,一個警察走過來,探視著遠山的面孔,說:「這人怎麼啦?」 「斷了五、六根骨頭,我們正要把他送進那邊的接骨院。」 「怎麼斷的?」 撞了柱子。 「撞柱子?是不是發瘋了?」警察說,「清水先生家裡還沒睡嗎?」 說完這句話,警察看見了藤尾。 「你是藤尾的兒子吧?」 「對。」 「這是你的朋友?」 「是的。」 「既是這樣,剛才的那些話就靠不住了。大約他是喝醉了酒,掉在溝里摔傷的吧。 警察說完,踱著極慢的步子朝對面走去。 藤尾說:「不相信呢!」 「你瞧瞧,」大伯說,「都因為你夾在裡面,誰也不信任咱們了。」 清水接骨院的練武場裡已經熄了燈,大門也關得緊緊的。洪作敲著門,一遍又一遍地喊叫:「請開門!請開門!」 「是哪一位呀?」 裡面傳來了醫生太太的聲音。 洪作說:「把剛才那個骨折的病人抬來了!」 醫生太太說:「不是說明天嗎?」 「本來打算明天送來,不過還是今晚送來了。請收下吧。」 「真沒辦法,這種時候!——哎,既然來了,就請進吧。我早說過啦,先生不在家呀! 「好象很痛。」 「先生不在家,再痛也沒法子。今晚只好忍耐了。」 病人覺痛嗎? 門開了,穿著睡衣的醫生太太走了出來。她說的話與先前大不相同。先前她還那般殷勤地勸他們把病人送來住院,可現在果真送來了,她卻極其冷淡。 醫生太太囑咐說,「請留一個人照看病人吧。」 藤尾和洪作都面帶難色,不肯答應。 「請照看我吧,啊?」 遠山在一旁說道。這一回他的語調又成了哀求。 藤尾說:「沒有辦法!那麼,洪作,你照看他吧。寺院那邊,我回家後會打發店裡的人去通知。」 洪作說:「行!那麼我們睡在一塊兒吧?你可別老是叫痛呀!」 在這種場合下,洪作一向是通情達理的。 這一晚,為了照看遠山,洪作就睡在清水接骨院練武場旁邊的病房裡。這名不符實的六張鋪墊大小的病房裡,並排置著兩張床。寢具潮濕,睡在上面怪難受的。然而,洪作一躺下,馬上睡著了。 拂曉時,洪作被遠山叫醒了。 遠山問道:「不要緊吧?」 洪作說:「什麼要緊不要緊?」 「你大叫大嚷,高喊『救命』!」 「我喊救命?」 「別開玩笑!你這傢伙真不配別人關心你。你不是要行兇嗎?」 過一會兒,遠山又說:「你把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吵得我受不了。」 「是嗎?磨牙齒?」 說完這句話,洪作馬上又睡著了。天大亮後,他又被遠山叫醒了。 「起來吧!不早了!——不是睡過很久了嗎?」 「別吵!讓我再睡會兒。」 「你可是來照看我的!可你光顧自己睡覺呢!——我睡不著。」 「痛嗎?」 「嗯,並不很痛。」 「那就睡吧。」 「我也想睡,可睡不著。——昨晚我整整考慮了一夜,總覺得這回被開除是免不了啦。 「你放心。睡吧!」 「要是真被開除,媽媽太傷心啦。」 「會哭嗎?」 我想會暈過去。 「放心吧!睡吧,睡吧!」 「還有,今天請你替我送個信。」 「通知你媽嗎?」 「嗯——是通知玲子。昨晚,我考慮了一夜,想來想去,我被開除以後,只有她會給我安慰。我曾以為玲子看上了你,可細想之下,她真正喜歡的莫非是我?若非如此,她就不會托我約你和她相會。你說是不是?只能認為,她把你抬出來藉以試探我的心意。我是個馬大哈,沒發覺這一點。我想這小妮子正在焦慮不安。無論如何你得替我通知她。」 洪作把頭伸出被窩,俯臥在床上,點燃一支煙。遠山對他說這些話,他覺得很無聊。他總覺得遠山剛才說的話接近於事實真相。 「見了她,說什麼呢?」 「你就說,我感冒了,躺在床上,感冒一好,馬上上她那兒去玩。」 對她說你斷了腰節骨不行嗎? 遠山說:「要是這麼說,她不會原諒我的。對她說感冒了吧。說感冒了。」 洪作整整一天伺候著遠山。正午前不久,接骨醫生兼柔道家清水回來了。他是個禿頂的彪形大漢。作為一個柔道家,他使人感到過於胖了些。他並不顯得十分強悍,倒是和藹可親,平易近人。 清水穿著一身和服,下身繫著一條裙褲,就這副模樣走進遠山躺著的房間。他進門便說:「腰節骨斷了?腰節骨是不會輕易斷的。——哪兒?」 說著,他揭開遠山身上的被子。 「翻身俯臥試試看。」 遠山說:「痛得厲害啊!」 「不管怎麼痛,也得請你翻個身。——請你來幫一幫吧。」 清水向洪作求援。遠山痛得直叫,但兩個男人頃刻間就把遠山的身體翻了個邊,使之變成了俯臥。 清水的妻子拿著一隻鐵槌似的東西走進來。清水把它握在右手,從遠山上背至腰部一槌槌輕輕地敲下來。 「這兒痛嗎?這兒呢?」 隨著槌子的移動,清水反覆地講著這句話。遠山抱著聽天由命的態度,閉上了眼睛,但是當槌子碰到腰部某一處時,他痛得大叫起來。 「痛啊,痛!痛!」 「這裡痛?這就對了。」 清水輕輕地反覆叩擊著這個地方,每一次叩擊都使遠山發出幾聲慘叫。 「好,明白了。沒事,馬上就會痊癒。」 清水簡單地說了這麼幾句,便走進了裡屋。他再度出現時,已經換上了一套平時穿的和服,肩上繫著帶子,兩袖挽丁幾道。這身打扮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威嚴之感。 清水對洪作說:「請你再幫幫我。」 洪作問,「幹什麼?」 「請你按住他的雙腳,使他不能動彈。」清水說,「病人這麼壯實,掙紮起來,非同小可!你得使勁,叫他絕對動不了。要有報殺父之仇的氣概。」 「請等一會兒。」遠山說,他的臉上顯出不安的神色。「痛嗎?」 「痛,也就在那一瞬間。只要把脫臼的骨頭推回原位就行了。」 「骨頭脫臼了嗎?」 「對。只要使脫臼的骨頭復位,立刻就痊癒。」 接著,清水對洪作說:「喂,開始吧!」 他俯視著遠山俯臥著的身子,就象禿鷲盯著自己的獵物。 遠山似乎絕望了。他閉上了雙眼。清水命令洪作按住遠山的雙腳。洪作照辦了。叫他把遠山當作殺父的仇敵,他卻辦不到。 「開始了!」 清水彎下身子,雙手往遠山的腰部按去。就在這一瞬間,他猛然大喝一聲:「嘿!」 「唉唷!」 遠山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嚎叫。 洪作拚命地抱住了他的雙腳。 「嘿!」 清水又一次發出使勁時的吆喝,與此同時遠山又發出一聲嚎叫。洪作畢竟是洪作,他死死地抱著遠山的兩隻腳。 「好,這就行了。」 清水說完,挺直了身子。 「就行了?」 洪作禁不住問道。 「行了,復位了。」 清水說話充滿了自信。說是快速烈性療法,如此迅疾猛烈的也未曾見過。這是眨眼功夫的事情。洪作鬆了一口氣。遠山則完全放鬆了四肢。他依舊俯臥著,象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喂,遠山!」洪作高聲喊道。 「嗯。」遠山有氣無力地回答。 「現在有點兒痛,可這沒關係。試著動動腳。應該能動了。」 清水說完,點燃一支煙,臉上的表情好象他完成了一樁事業。 遠山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腳。不一會兒,他睜開眼睛,說:「能動了!」 「能動嗎?」 「能動。」 「好極了!」 洪作站在窗前,也點燃一支煙。 遠山問道:「明天就能走嗎?」 「暫時躺著為好。勉強活動,又會脫臼。」清水答道。 「到底要躺幾天呀?」 看來脫臼的骨頭剛復位,遠山就巴不得早一天出院了。 清水說:「啊,半個月吧。用力稍微過度,馬上又會脫臼。要等到完全痊癒後才能出院。」 「半個月!」 遠山又閉上了眼睛,再也不吭聲了。 遠山的腰節骨剛復位,遠山和洪作便一起吃著清水太太為他們送來的午飯。飯後,兩人又睡下了。也許是昨晚睡眠不足的緣故吧,他們睡得格外香甜。 近傍晚時,藤尾來了。他走進病房,臉上便顯出驚愕的神色,說:「怎麼啦?洪作,你也睡著?究竟誰是病人,豈不沒法分辨了?」 接著,他又說:「剛才我聽清水先生說,遠山的腰節骨已經復位了。我還聽他說,腰節骨是很少脫臼的。就因為很少脫臼的部位脫了臼,這事情很嚴重,遠山哪!——其結果就是身體癱軟,直不起腰來。」 「怎麼是癱軟呢?明明是腰節骨脫臼!」 遠山鄭重其事地提出抗議。 「哎,你去問那位醫生好了,他也會對你這麼說。說你腰部癱軟固然無妨,但他不忍這麼對你說,覺得你怪可憐的,所以才說是骨頭脫臼。」 「胡扯!」 「胡扯?他真是這麼說的。不過,怎麼稱呼這種病有什麼關係?反正腰部已經恢復了原樣。——今後可要好好保重!這是父母給的,不可草率地對待。你試試告訴父母你的腰部癱軟了吧,他們準會一聽就哭!」 「什麼!」 遠山一陣激動,馬上感到腰部一陣疼痛。他痛得扭歪了臉。 「洪作,別讓大家都知道這事!即使我們不說,這種消息也會不脛而走。這事情可不怎麼光彩。這既關係到遠山的個人名譽,而且也關係到學校的名譽。要知道,弄得腰部癱軟了!」 藤尾說話故意要刺到遠山的痛處。 洪作說:「這屋子對面有家壽司店,不想去吃壽司、喝啤酒嗎?」 藤尾道:「我寧可走遠點兒!最好上玲子那兒吃炸肉排。」 「行,去吧。」洪作說。 「你要出去?你把我丟下,自己出去?」遠山滿臉怨氣地說。 「我從昨晚起一直陪著你!」 「別說這種不夠朋友的話!在我住院的這段時間裡,請你也住院!啊,痛!痛!說不定又脫臼了! 「別裝蒜!我要回去了,明天再來。」 洪作站起身來。要是不果斷起身,不知幾時才能回去。 洪作和藤尾走出清水接骨院,從市中心朝千本海濱的方向走去。 「好久沒見小玲尹去看看怎麼樣?你一定也很想見見吧?」藤尾說,「你常和她見面嗎?」 「不。」洪作說。 他實際上沒去看玲子,所以不能說見了面。 「傻瓜!你要把玲子弄到手!我們這伙朋友,留在沼津的就你一個人了!」 洪作覺察到,和以前相比,藤尾有了一點兒變化。以前,藤尾不說「弄到手」之類的話。這種話曾為藤尾所厭惡,但現在他說起來卻很坦然。 「你既不學習,又不把握住玲子,卻陪著遠山住在接骨院裡。沒出息的傢伙!」 聽了藤昆的話,洪作本身無話可答。藤尾說得一點兒也不錯。 洪作說,「首先夕非改變生活不可!」 「說得對!老這樣下去,不會進步呀!」 「所以我打算去金澤。」 「不行,不行!就這個不行。因為你很特別。」 特別,特別!哪一點特別?」 「哪一點倒很難說,反正與眾不同。你隨便問誰吧。大家都會說你特別。你沒有獨立自主的精神。」 「獨立自主?」 「簡而言之,你是得過且過,聽其自然。這種地方就特別。多少有點兒先天不足。你既沒愛過女人,也沒有為女人所愛。」 藤尾不講客氣了。 「那麼,你有過這種事?」 「你對朋友的事情一無所知,真沒辦法!我上小學以前就戀愛過兩次。木部那傢伙,中學二年級時就寫過情書。金枝曾向千本海濱他親戚家的女孩子表白過愛情。你一無所知吧?可我們都沒有白白度過自己的青春發動期。——而在這一點上,你又是與眾不同的。你說過見了女人沒有異樣的感覺。」 「也有過。」 「吹牛!」 「為情慾所苦!」 「這麼說,中學畢業以後,連你也受到情慾的折磨了?可是,喂,你認為自己被姑娘愛上過嗎?」 「沒有。」 藤尾說:「就是嘛!這就是你的特別之處。你這傢伙不討女人喜愛。見了阿玲那樣的姑娘,一般人都會產生異樣的感覺!」 他們走到位於千本海濱入口處的「清風莊」西餐館附近時,洪作說:「我不去啦!」 這是因為,洪作認為玲子對遠山說的那回事未必是無根無葉的。說不定玲子真想和他見面。他總覺得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不去?」藤尾驚訝地說。 「去別處喝啤酒吧!」 「特意來這兒的,為什麼打退堂鼓?怪物!哦,莫非——」藤尾突然嗤地笑了,「莫非你喜歡上玲子啦?」 「怎麼會呢?」 「那麼,豈不是無緣無故?」 「反正我不願去!」 「你厭惡什麼?」 「我厭惡待在這兒!」 「行,你就在外面等著!我一個人去喝了啤酒就來。」 藤尾走進了「清風莊」。每逢這種場合,藤尾就變得十分任性,而且一點也沉不住氣。 與此同時,洪作挪步朝海濱走去。 對於未與藤尾共同行動一事,洪作多少有些近似後悔的想法,但另一方面他心中反而產生了一種輕鬆愉快的情緒。他打算先在千本海濱溜達一陣,然後回寺院。他昨天下午離開寺院後一直沒有回去,所以,雖然他曾托藤尾派人去關照過,但他總有些內疚。 從昨天到今天為止的兩天時間,洪作並沒有到處遊蕩,也並非悠閒自在,認真想來,倒是過得相當充實。他糊裡糊塗地和遠山格鬥了一場,以此為起點,後來便因辦理緊迫的事務沒命地到處奔波。他和藤尾一起去清水接骨院交涉,又用門板載著遠山送往醫院,昨晚忙了大半夜,今天又忙了一整天。為了治好遠山的腰節骨脫臼,他又充當了接骨醫生的助手。最後是疲憊不堪地進入了夢鄉。 「我什麼也沒有玩。」洪作想道。 他的確沒有遊玩,但也不能說過得富有意義。 夜,在千本海濱降臨了。白色浪花的翻滾在夜色中清晰可見。海邊隱約可見幾個人影。這是晚餐後出來散步的人們吧。 洪作在一堆小沙丘上坐下。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寂寞感束緊了他的胸口。他想:必須儘快去台北。然而,在去台北之前,還必須去一趟金澤。早一天實現金澤之行,也就是早一天出發去台北。 忽然,洪作聽到遠處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洪作!洪作!」 聲音隨陣陣海風飄來。在波濤擊拍聲的間歇中,這聲音聽起來時遠時近。一定是藤尾在呼喚。 洪作沒有回答,而是仰面躺在沙灘上。頸項間接觸到被夜間空氣濡濕的沙粒,感到一陣冰涼。夜空布滿了星斗。 洪作!洪作! 還能聽見藤尾的叫喚,但洪作仍不應聲。不知怎麼,他想一個人耽在這裡。可想而知,藤尾感到獨飲啤酒乏味,於是出來尋找洪作。然而洪作的心情卻是不甘心輕易使藤尾如願。 在他們同在一所中學上課的歲月里,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情況。無論在什麼場合,和藤尾在一起總比獨自待著快活得多。共處好幾天也不會厭煩。然而這一次,雖然昨晚才與藤尾重逢,但對他的言行都已感到厭煩了。拿藤尾和遠山比較,藤尾的頭腦遠為靈活,而且他能說會道,干任何事情都比遠山高明一等,但現在的洪作卻和遠山趣味相投。儘管象昨天那樣拼了個你死我活,也能當場和好。遠山的情況的確映證了「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這種說法。以打架出名而沾沾自喜,對低年級同學大耍威風,這只能說明遠山的單純。況且,他因為數學和國語的分數都不及格而至於不能畢業。又如他不會翻筋斗卻硬要充好漢,結果把腰節骨摔脫了臼,諸如此類的事情,任你怎麼考慮,也不能說他是個機靈人。 然而,遠山的言行都是爽快大方的。在他身上看不到污點。也許就是和這麼一個遠山長期交往的緣故,這次和藤尾久別重逢,便覺得藤尾給人以鬱悶的感覺。藤尾身上在以往是光彩奪目的東西,這一次卻使洪作感到格外厭煩。是藤尾變了,還是洪作自己變了?兩者當中誰起了變化,洪作不得而知。 洪作仰面躺在沙灘上,傾聽著周圍的動靜。有人在交談,聲音越來越近。談話聲剛消失,突然傳來藤尾的歌聲: 倘若你來到琉球, 請穿上草鞋行走。 琉球是多石之地, 無疑是遍地石頭。 藤尾的歌聲滲入了洪作的心田。 倘若你來到琉球, 請穿上草鞋行走。 洪作想,最好不和藤尾談話,光聽他唱歌。 當歌聲中止時,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洪作君真的來海濱了?」 這是玲子。一瞬間,洪作渾身都僵住了。 「是真的呀!怎麼會撒謊呢?」接著,藤尾以多少有些詼諧的語調喊道,「喂!洪作,你出來!」 「來了!」 洪作應聲答道。他不由自主地喊出了這兩個字。 「聽,是他!」藤尾站下了,「你在哪兒?」 與此同時,洪作聽到踏在沙子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在哪裡?」 「這裡。」 洪作抬起了上半身。 「見鬼,待在這種地方!盡給人添麻煩。」藤尾說,「剛才沒聽到我喊你嗎?」 「沒聽到。」 「你在這兒幹什麼?」 「看星星。」 玲子接口說:「真美咧,今晚的星星!」 玲子站在離洪作稍遠的地方。她的臉因光線黯淡看不清楚,但根據她抬頭仰視夜空的姿態,可以辨認出是她。 藤尾說:「走,回去吧。肚子餓啦!咱們還沒吃晚飯呢!」 然而玲子並不附和藤尾,她仍然仰視著夜空。 「多美呀!我也想永遠留在這裡看星星。」 洪作站了起來。他也突然覺餓了。星星固然很美多但他想吃點兒什麼填飽肚子。 洪作和藤尾無意中把玲子夾在中間出發了。也許玲子不習慣走夜路吧,一路上她磕絆了兩下,兩次趔趄時她都抓住洪作的手臂,下一瞬間,洪作的手便被握在她的手中。玲子老握著洪作的手不放,使他有些難堪,有些害羞。波濤聲突然喧囂起來。 洪作對這種尷尬事態的發生一籌莫展。這事情的發生使他簡直無法相信。 洪作想把自己的手從玲子手中抽出來。這一來,他反而覺得自己的手被玲子使勁握住了。 走完沙灘進入松林時,洪作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自由了。與此同時,洪作加大步子,在他與玲子之間拉開一段距離。這是因為,他覺得藤尾覺察到了自己和玲子之間發生的秘事。 走到「清風莊」門前,洪作等候藤尾和玲子到來。玲子一走到店門前,便飛快繞到餐館的側邊,象在逃跑似的。在洪作眼裡,她的動作顯得十分敏捷、輕盈。 藤尾領先走進店門。 「大娘,找到了。果然是在海灘上。」 藤尾一邊說,一邊登上二樓。洪作跟隨其後。兩人在餐桌邊面對面地坐下。 藤尾說:「小玲真是個好姑娘!顯得那麼純潔!」 洪作不吭聲。這時,他回味起玲子的手給他的甜美的觸覺。在被玲子握住手之前,洪作不知道女孩子的手竟是如此柔嫩細軟。本來,只是在和寺院裡的姑娘郁子扳腕子時,洪作才算接觸過女子的手。他對母親的手無所了解,對妹妹的手也無所感受。 玲子拿著啤酒走了進來。剎時間,洪作感到了一陣想起身的衝動。他並不是想避開玲子,但出於條件反射,他的上身倏然聳動。 玲子把啤酒和酒杯放在桌上,立刻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藤尾說:「剛才在松林里,我差點兒就握住了玲子的手。她當時拒絕我的那種滋味啊,也是妙不可言的。她輕輕推開我,說:『哎呀,別這樣。』」 洪作依然不說話。 「說話呀!你一直沒吭聲!」 「是嗎?」 「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吭氣,不是嗎!」 洪作說:「現在我滿腹心事,哪比得上你呀!」 藤尾說:「你一個人留在沼津,性格有些變啦!」 洪作真想回敬一句:「說到性格變化,倒是你自己變啦!」 「我總覺得你患了神經衰弱。在這種地方閒著,交上遠山這種朋友,不會有出息。 「哎,我現在正戀愛呢!」 「啊!」 藤尾做出一副誇張的吃驚模樣,「砰」一聲敲響桌子。 「你居然也懂得戀愛?」 不見得不懂。 「吹牛!你既不讀小說,又不看電影,哪象是懂得戀愛的樣子!木部還擔心呢!他說:『如果不設法教他戀愛,對不起他的父母!』」 「哎,我真在戀愛。心裡直發慌,很不正常!」 「你戀著誰呢?」 「這不能說。」 「別跟我敷衍,討厭!」 這時玲子進來了。於是藤尾說:「洪作這傢伙,說他正戀愛呢!」 玲子剛落坐,聽到這話,馬上站起身。 藤尾說:「阿玲,安心坐下呀!」 玲子回答,「我馬上就來。」 說著,她走出了房間。這一走,便很久不見她露面。 藤尾走到樓梯口,朝樓下大喊:「阿玲,我們要點萊!」 「來——啦!」 傳來了玲子的應答聲。洪作朝後躺倒在鋪墊上。玲子的聲音使他全身的神經為之震顫。他說:「我感覺不對頭。快給我吃點兒什麼吧。照這樣下去,我真想離開這兒!」 「你有什麼感覺?」 「從胃部到胸口一陣陣發慌,說不出的怪感覺。」 這時,玲子露面了。 「快把肉排拿來吃吧!」 洪作粗聲粗氣地說著,欠起了身子。他一眼望去,只見玲於端坐著,頭垂得低低的。 洪作說:「拿兩份肉排來吃!」 說完,他立刻後悔了。他覺得不應該說這種話。 「啊!」洪作又朝後仰倒在鋪墊上,說,「遠山這傢伙,看來我得再把他狠揍一頓!」 這一次,洪作也是說完便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