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三章 夏
六月中旬,洪作終於下定決心結束沼津的生活,去台北在父母身邊度過失學生活。這既不是因為他在化學老師宇田的勸告下,出於不得已而下了這個決心,也不是宇田夫人強行為他餞行的結果。
金澤的蓮實寄來了一封信。
「我曾勸你在金澤準備應考,但經過再三考慮,我又覺得那未必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你具有堅強的意志,那又當別論,否則,我害怕你反而會受四高學生的懶散生活方式的影響,隨波逐流,和他們一起玩樂度日。話雖這麼說,我也不勸你一如既往住在沼津。前一晌,我不過目睹了你生活中一個極小的片段,但由此而推想,你象現在這樣一天天混下去,終究
是考不取高校的。聽說尊父母在台北,我想你還是到台北去吧。在父母身邊用功,能夠扎紮實實地複習功課。這就是我勸你去台北的緣由。」
接下去蓮實寫道!「雖然我勸你去台北,但我擔心你到了那裡,可能報考台北高校。我勸你去台北,是希望你能考進四高。我也會寫信給尊父母作解釋,儘量爭取得到他們的諒解。在這一點上,請你不要本末倒置,希望你堅定自己的意志。」
蓮實信上所寫的大致就是這些,不過信內還附有另外一封信,是大天井寫來的。這位大天井,就是那已在金澤過了好幾年失學生活的年長的應考生。
當洪作第一眼看見大天井的署名時,他還不知道這是何許人物,但隨著他把信一行行念下去,他明白了:這就是蓮實介紹過的那位豪傑。
「我很樂意有一位志同道合的新朋友,但我還是奉勸你最好不到金澤來。來了你會大失所望。我體內已經長出了金澤的地衣,但每次考試都以失敗而告終。如果出的是正正經經的考題,象我這樣的人還不是第一個被錄取嗎了但是,年年的考題都是那樣荒唐,出考題的人一年比一年惡劣,光會在考卷上寫些無聊的問題。不過,我明年也會入學的。我打算從今年八月一日開始複習。去年動手太晚了,今年要早些用功才好。你也不要再在沼津閒著了,早些到父母身邊去,多吃有營養的東西,把攝取的能量用在學習上,浪費在別處可不行。蓮實曾對我說起,你雖然身材長得矮小,但如果經過『鎖領』的專門訓練,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物。好好用功吧,爭取明年考上。考取四高后,抓緊訓練。不辜負大家對你的期望!」
讀了大天井的來信,洪作大吃一驚。他想,他以前從未收到過如此不拘禮法、措詞如此粗野的來信。這信中找不到一絲雕琢的痕跡。既不象開玩笑,又不象是喝醉了酒寫下的。只能認為信是寫得十分認真的。
洪作收到蓮實來信的第二天,從東京歸來打算在沼津留住一宿的木部,來寺院探望洪作。他看了大天井的信也大吃一驚,說:「突然出現偉人啦!」
說著,他仰面倒在褥墊上,然後把雙手枕在頭下,說:「文學也好,哲學也好,都和你沒緣份,複習功課也同樣和你沒緣。你還是聽從他們的忠告去台北吧。你這種人,到金澤去試試!會出大亂子。大天井還不如你呢!你勝過了大天井。大天井會虛心下氣登門向你求教。」
「這倒是難免的。」洪作說。
「你自己也明白?」
「哪有不明白之理!」
「不,據我所知,你並不了解自己。大天井的頭腦,多少還牽掛著考試的事情。」
「我腦子裡也牽掛著。我每天總要打開參考書。」
「這是因為你還住在這裡。去金澤試試看!還有,想想你那邊練柔道邊複習功課的如意算盤罷!我認為你根本辦不到。你肯定會把學習拋在腦後。你總是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愛干就不干。你會對考試這類事情敷衍了事,光泡在柔道里。你是在特殊環境裡長大的,與普通人有所不同——還是到住在台北的父母身邊去吧。我也勸你這麼做。蓮實大人勸你,大天井勸你,我和他們一樣,也勸你這麼辦。千萬別去金澤複習!」
木部似乎和平時一樣在講笑話,但洪作總感到他這番話含有真摯的感情。接著,木部又說出一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
「聽說你去過小宇家?」
所謂「小宇」,就是指化學教師宇田。
「嗯,去過兩次。兩次都請我吃了飯,他是個好老師——金枝、藤尾和你都不了解他。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別說笑話!——小宇特地在家裡為你餞過行了吧?
你什麼都知道!當然知道。他給我寫了信,叫我回沼津一趟,說服你去台北。
此時,洪作眼前浮現出宇田的面影。自從宇田為他餞行以來,他們一直沒有見面。
「他為你擔心。既然為你舉行了送別會,看來從那時起他就下了這個決心。他在信上說,能做的他全做了,往後他再也管不著你。」
的確,他講的無疑是事實。
「我不是來向你提意見的。我只是受小宇之託,來轉達這些話——還是去台北為好吧?」
「好,我去。」洪作說。
他想,既然宇田如此為自己操心,便不得不聽從他的話了。
「好,我去。去就去!」
「別擺架子!——什麼時候動身?」
「儘可能早走。」
「把出發的日子定下來吧。我得給小宇回個信。」
「即使這樣,現在也決定不了。」
實際上,一旦決定去台北,還得先回一趟故鄉伊豆的山村。那兒,在兩三個小時的行程範圍內,散居著許多家親戚。回想起來,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位了。那裡有母親的娘家,也有把父親撫養成人的家庭。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健在。伯父伯母應有盡有。堂表兄弟姐妹多得一下子算不清。總之,沿著伊豆半島天城山北麓的狩野河散居的親戚有十家以上。
無論洪作多麼懶散,他還是意識到,一旦要去台北,免不了要下鄉向親戚們告辭。如果不辭而別,一定會遷怒於眾人。所有親戚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會齊聲大叫大嚷鬧成一團。洪作忽然覺得這想法很可笑。
「你笑什麼?你這人真不可思議。大家都在為你擔心!蓮實、大天井、小宇都在擔心。連我也開始為你擔心了!
木部說完這句話便告辭走了。
兩三天以後,洪作給住在台北的父母寫了信。這封信修改了許多遍。因為,在信中他除了向父母親表示去台北的決心之外,還請他們務必多寄些錢來。儘管他改了又改,最後讀起來還是給人一種印象:由於他讓步去台北,所以得多寄些錢給他,作為補償。
到了六月底,洪作照舊穿一套厚棉布中學生夏季制服,光著頭,腳上穿著木屐,就這樣出門遍訪伊豆的親戚去了。他想,終於要去台北了,下回不知何時才能歸省鄉里,就去道個別罷。而且,到了台北,父母問起伊豆親戚家的情況,如果一點也答不上來,會挺尷尬,所以走訪幾家親戚是必要的。
洪作沒帶皮包。他把毛巾系在腰上,牙刷用手帕裹著放在上衣口袋裡。他乘上從三島開往大仁的小火車。在三島的神社前面,有洪作一位伯母的家。洪作念中學二年級時,他們曾照料了他一個時期。不過,洪作決定往後再去這一家,暫且到別的親戚家走走,洪作最不好意思到三島的伯母家登門拜訪。伯母曾邀他去玩,不知說了多少次,可他一次也沒去。伯母一定很生氣,所以從去年秋天起,再也沒向他發出邀請。
洪作從三島乘小火車走了大約一小時,在大仁車站下了車。然後,他改乘從大仁開往下田的公共汽車。一上汽車,洪作立刻覺得自己為故鄉所特有的香味所繚繞。同故鄉人身姿容貌相仿的乘客們操著故鄉人的口音在交談。
每當洪作嗅到這種故鄉的氣息,與其說是產生一種親切感,不如說是受到一種慚愧感的侵襲,使他格外感到不安。雖說他並沒有做過對不起故鄉的事情,但他總是憂心忡忡。在他念中學三年級之前,每逢乘上這班公共汽車,他的心就會因為踏上故鄉之土而喜悅地顫動。從那以後,便逐漸轉為憂鬱了。
「你是湯島的洪作吧。」
驀地,他聽到一個女人的招呼聲。這好象被當頭澆了一桶冷水。正因為如此,他覺得乘這班公共汽車是件討厭的事。
「正是。」
洪作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臉上的表情似乎不懷好意。
「到底是你!我總覺得很象。我生怕看錯了。看來我是不會輕易錯認人的。你長大啦!怎麼老不見你回家呀?就住在沼津,卻不在這兒露面。」
洪作沒有答話。他成了車上乘客的眾目之的。對方並沒有責怪之意,只是以這種說法表達親熱的感情。
長大了!成了個漂亮小伙子。想娶媳婦了吧?
洪作想道:「別開玩笑!」然而他記不起這張面孔了。雖然他想起了幾副與此相似的臉相,但對於與此完全吻合的面容,他卻沒有記憶。
過了一會兒,從洪作的身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你是湯島的小浦的孩子嗎?」
「是的。」
洪作把臉轉向那一邊。這是一個身體乾癟的老人。此人的面容也是既熟悉又陌生,記憶中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現在住什麼地方?」
「沼津。」
「念中學嗎?」
「對。」
「什麼時候畢業?」
「今春已經畢業了。」
「是嗎?父母現在住哪兒?」
「台北。」
「嗬!住那麼遠!你從小沒和他們在一起吧?
「是縫子祖母把你拉扯大的?」
「是。」
「縫子祖母故世幾年啦?」
「六年。」
「這麼久啦?那麼,今年或者明年要為她做佛事啦。已經是故人了,我說說也無妨吧,她是個好強的老婆子啊。就因為好強,年輕時是個動人的美娘——原來如此!你就是湯島的小浦的孩子!」
老人把最初那句話重複了一遍,便緘口不言了。這情形好象他把要說的話都說了,已經沒話可講了。
公共汽車奔馳在沿著狩野河鋪設的下田街道上,在後面揚起一片白茫茫的沙塵。途中停靠的車站特別多。沒走多少路,就有一個車站。儘管車站上連乘客的人影也不見,汽車還是規規矩矩地每站必停。
洪作君!先前那女人又說話了。洪作不寒而慄。
「你上中學時,家裡每個月給你寄多少錢?」
「不知道。」
「不知道?嗨!口氣不小!這小伙子呀!」
洪作說:「真不知道!需要錢,我就向三島的親戚要,可是究 竟家裡給親戚寄了多少錢,我不知道。」
實際上,他從三島的伯母那兒領取生活費,只是在念中學三年級以前。從那以後,就是由父母從台北直接寄錢給他。然而洪作的回答歪曲了事實,因為他不願意提及匯款的金額。
「你說把錢寄給親戚,那樣做靠不住吧。要是他們從中剋扣,你還蒙在鼓裡呢!」
洪作想,在哪兒下車都行,最好到下一站就下去。於是他向車門口移動。
車到下一站停穩時,洪作下了車。他不知到了什麼地方,但比起呆在車上被迫回答那些毫無意義的問話,還是步行來得自在。
下車後他才弄明白,這兒是月瀨村的盡頭,他的故鄉湯島在這兒前方約一里路處。必得小心的是,這個村莊裡住著洪作的兩戶親戚。一家務農,一家經營酒店。兩家的住房都座落在街旁。洪作想,雖然他遲早總得去拜訪這兩家親戚,但最好權且把母親的娘家當作落腳點,然後再另作計議。
洪作快步走過這兩戶親戚的家門。幸好在路上沒遇到兩家的任何人。
過了月瀨村,便進入了門原村。這裡也有一家親戚——父親的本家。對洪作來說,這是最要忌避的一家。那房子座落在山邊,從街道往山里走,還有不少路。所以洪作不必躲躲閃閃。若非運氣太壞,就不會在路上碰到他們。
洪作行走在從門原村正中穿過的下田街道上。道路上全無人影。洪作的木屐發出的聲響,和流經村邊的狩野河的水流聲混雜在一起,除此之外,萬籟俱寂。這是一座靜謐的村莊。
洪作剛走出村落,便走進在街道一側稍稍退進的一家粗點心店。他想喝檸檬汽水。
「有人嗎?」
洪作在店門前朝裡邊喊道。
「來啦!」
裡邊應答道。與此同時,只聽得:「那麼,我這就不陪了。」
一個矮小的女人一邊說一邊走了出來。就在這一剎那,洪作往店外退走。那女人無疑是他的伯母。
伯母走出店門,將視線投在洪作身上,接著就象生了根似地停住了腳步。洪作也面朝伯母呆若木雞地站著。
他覺得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伯母向洪作靠近,低聲而嚴厲地對他說:「你不是洪作嗎?」
「伯母。」
洪作無可奈何。他不確認自己的身份,卻主動招呼對方。
伯母絲毫不為所動,依舊低聲說道!「你是洪作?你想騙我,我可不上當!洪作竟會經過門原村伯父家的門口而過門不入嗎?」
最後她好不容易笑了。她露出一口黑牙①,使她的臉孔變得猙獰可怖。接著,伯母迅速地動身走了。洪作只好跟著她走。
【①舊時日本已婚婦女盛行染黑牙。】
洪作邊走邊望伯母矮小的背影。伯母邁著「內八字步」蹣跚而行,由於步距很小,走得不怎麼快。洪作不得不時常停下腳步,調整和伯母之間的距離。
洪作擔心地想道:「她根本不理睬我!」他們一前一後從點心店前面登上斜坡,走上街道,經過了幾家農舍,到這時為止,伯母一次也不曾回頭。按理說,她不會不知道洪作一直跟隨在自己身後,可是她那走路的模樣,簡直象對此事毫無知覺。
從街道拐入小道時,伯母停下了腳步。這是因為從對面來了一輛人力貨車,她得停下讓路。
「上哪兒去呀?拉著這車貨!」
伯母向對方打招呼。
「運劈柴回來啦!」老闆娘回答說。
「你做事總是勁頭十足。可是年紀輕輕的小伙子,也不去上學,卻遊手好閒地在世上鬼混。」
伯母說完,又往前走。洪作感到厭煩。他想:這就是這位伯母的討厭之處。
然而,一見伯母,便身不由已地跟在她後面走,這是為什麼呢?他簡直象被一根繩子牽著走。也許在第三者看來,就象駁船被汽船拽著走一樣。
伯母拐了兩道彎,走到自家用山茶花圍成的籬笆邊。然後,她從一間泥灰牆倉房邊經過,走入前院。洪作照著她的路子走。
伯父從正屋走了出來。他象觀看罕見之物一般注視著洪作,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是洪嗎?
「是洪不是洪,我不知道。是我在點心店門口撿來的。大概他忘了親生父親出身的家庭在門原吧。幸虧我碰巧也在店裡,要不然,他肯定會過門原而不入家門。」說著,她第一次轉身面向洪作,仿佛徵求他同意似地說:「對不對?」
伯母回頭時,又咧嘴笑了一下,洪作又仿佛看到了鬼瞼。
等到伯母把話說完,伯父才慢吞吞地開口了:「撿人倒無所謂,可是瞧瞧被撿的人吧!——多狼狽呀!」
的確,洪作很狼狽。
「伯父,您胖了點兒。」洪作說。
他實在找不出恰當的問候語,因此,就儘量說些不致得罪對方的話。
伯父說:「胖了?發胖是從今年春天開始的,去年秋天還痩了呢!從夏天起就患病。」
洪作想:「糟了!」然而已經無可挽回了。果然,伯母說道:「洪作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伯父胖了還是痩了,他才不管呢!這也難怪,他把這個家忘乾淨了。偶然遇上了倒也罷了,要是沒遇上,我肯定他連來這兒的路也不知怎麼走!」
於是,伯父一唱一和地說:「就算把上這兒來的路忘了,我生病他還是知道的罷?」
「他知道什麼!算算看,有多少年沒上這家裡來了?」
提起「多少年」,洪作就感到很棘手,於是他乾脆閉口不言。
「儘管他很久沒來,但我給他寫過信的,告訴他我生了病。」
「哦?你告訴過他生病的事?這麼說,洪也知道伯父生病的事嘍?」
「知道不知道,只能由他,我不清楚。」
「可你不是寫信給他了嗎?」
「寫了信,對方也有不看的。」
「這世界再大,也不會有人收到伯父的來信不看吧!」
「一般而言是沒有,然而到了如今這樣的末世,這種事卻冒了出來。」
「這可能嗎?」
「嗨,一點兒不假。偶爾也有所聞呢。」
「你的侄兒不會幹出這種事吧。」
「是呀,我的侄兒恐怕不至於。要是真幹這種事,一家一族的臉就給丟盡了!」
伯父和伯母好象只是顧自交談,洪作不得不聽著這獨特的一唱一和之中的弦外之音。他僅僅對伯父說了一您胖點兒啦」,就引起了這麼大的反響。說話稍不檢點,就惹來了大禍。
「無論怎麼說,他是稀客,做些牡丹餅②給他吃吧。」
【②裹有豆沙餡的年糕團。】
伯父首先打斷了與伯母唱的這台戲,說了上面這句話,似乎接受了洪作的來訪。於是,伯母說話的口氣也多少輕鬆了一些。她說:「多虧撿來個怪物,我這做伯母的才樂得忙一陣。撿來了,就不能扔掉——牡丹餅等到明後天再說,今天就做壽司吧。」
從這句話中可以看出伯母的用心頗深。這是暗示洪作:別想只住一宿就走!
洪作領悟到逃脫是不可能的了。他知道反正身已被囚,反抗也不頂事。他說:「清讓我在這裡住兩天吧。今晚和明晚,讓我睡在倉房的二樓。我後天回去。」
他趕早講清了回去的日子,省得以後發生周折。
「後天回哪兒去?」伯父問道。
「回湯島,在湯島住兩晚,然後回沼津,準備去台北。」
「去台北嗎?」
「為了複習,我覺得住在沼津不如去台北。
「這事早該明白了!——已經下定決心去台北了嗎?」
「是的。」
「嘿,這就好啦!」
伯母從一旁插話說:「盡說好聽的話!——可別欺騙你伯父喲!」說著,她那鬼臉露出一笑,「說什麼住兩晚!要留你住上三晚、四晚再走!」
不能住這麼久。我真的要去台北。
「去台北固然好,但不知是哪兒的台北?不過請便,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吧。」
伯父是個難對付的人,但伯母更難對付。自作自受固然是無可奈何的,但他居然完全失去了信用!伯父說:「好吧,既然決定去台北,現在也可以去祭掃祖先的墓地。明天就去掃墓吧。」
「叫我幹什麼都行。」
「以往,盂蘭盆會③前,總是由我打掃,今年就請洪作打掃吧。」
【③在日本,每逢舊曆七月十五日,佛教徒為了超度祖先之靈,舉行儀式,與中國的情況相似。】
「好的。今後由我打掃也行。」
「今天還得打掃倉房。」
「倉房也要打掃嗎?」
「你自己睡覺的地方嘛!打掃乾淨,爽爽快快地睡。」
無論如何,掃倉和掃墓是躲避不了了。
「那麼,我現在就去打掃倉房吧。」洪作說。
「唁!來到門原,不用做得這麼認真。進去喝杯茶吧。茶恐怕不合你的口味,也只好請你將就喝。如果不先請你進屋,就叫你徑直去打掃倉庫和墓地,讓你在台北的父母知道了,一定會見怪的。喂,請進吧!」
伯母走進了正屋。洪作也隨後走了進去。
洪作在久未造訪的門原的伯父伯母家裡,乖乖地度過了三天。每當他不留神說錯了話,伯父和伯母那種獨特的挖苦話便撲耳飛來,有時比較委婉,有時刻薄得刺痛他的心。吃飯的時候也好,喝茶的時候也好,他總不敢疏忽大意。
然而,置身於伯父與伯母那種獨具風趣的對談的風風雨雨之中,洪作也不由得感到沐浴著骨肉至親的慈愛。
儘管冷嘲熱諷象針一般扎在洪作身上,但其中也有愛護,有訓斥,有教誨。
來到伯父家的第一天,洪作就打掃了散發著一股霉味的倉房內部,取出自己的寢具,放在陽光下曝曬。由於翌晨必須趕在八點鐘的早餐前起床,所以那天夜裡他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他去打掃了墓地。這是他第二次上這兒的祖墳。他一人打水、拔草,還清掃了通往墓地的道路。
就在洪作掃墓的那天傍晚,伯父來到墓地,說:「打掃得很乾淨!掃墓這工作使人說不出地愉快。怎麼樣?你嘗到了掃墓的樂趣吧。」
「嗯。」洪作回答說。
「就個便,明天請你再干一天怎麼樣?」
洪作心想:「別開玩笑!」
「這就沒什麼可乾的了。這次掃墓已經完成。」
「咳!這垛石牆要垮啦!我原以為不得不請人幫忙,如果你能順便幫我辦好這件事,那就太感激你啦。」
伯父的視線所指之處,是與上方別人家的一塊墓地交界的石牆。那不過是由兩三層石塊堆積而成的東西,簡直稱不上什麼石牆。它確實顯得搖搖欲墜。可是,要把這些石塊重新壘好,恐怕得花去整整一天的勞動。
你一個人幹不了,我可以幫你。
「不,我一個人能幹。」
洪作不得不這麼說。實際上,問題在於即使伯父來搭上一手,也顯然是不起作用的。
就因為要重壘石牆,洪作只好將原先決定的留宿兩晚改為留宿三晚。
第三天,洪作臉上和雙手髒黑黑的,正忙著堆壘石牆,伯母給他送便飯和茶水來了。
伯母一到墓地,就說:「嗬!洪作在這裡打掃祖墳,尊祖先知道了會嚇一大跳!平時除了筷子沒拿過重物的洪作,替我們把草鏟淨了,把石牆也修好了!恐怕連尊祖先也會感到驚異、感到害臊吧。」
洪作檫了檫汗,點著一支香菸。
伯母又說:「你能這樣做,就是個好小伙子。去台北太可惜,真想留你長住在門原,專門打掃村裡的基地。」
「別開玩笑呀!」洪作說。
伯母笑了:「想必你在怨恨伯父、伯母吧。從你的表情上看得很清楚。」
「我並不感激你們,可也談不上恨呀!——我想,如果換了台北的父母,咳,這就是理所當然要乾的了。」
「哎喲,你可真會說話!」
「我照實說了我的想法。」
「那麼,明天請你再干一天吧。還有活兒要請你干。」
「不,我不接受。」
「嗬,噍你!」
伯母又笑了。看來她覺得很可笑。
「你大概在想『再也不來門原了』吧?可你做了這些好事,在盂蘭盆會那天祭奠祖先時,伯父、伯母就能向祖先報告:是洪作把墓地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還可以說,是所有親戚都沒法管教的孩子打掃得這麼幹淨的。」
「所有親戚都沒法管教?」洪作問。
這話可不能當耳邊風。
「伯父、伯母倒並不這麼認為。幹嗎要這麼想呢?——儘管與你接觸很少,但我們認為你這孩子身上有很多長處。因為你從小就離開了父母,所以我們一直想給你點兒照顧,可你自己卻顯得滿不在乎,好象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情。各人生就不同的天性,好象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可是,如果成了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人,事情就難辦了。無可救藥——這話不是我做伯母的說的,而是你伯父說的——你伯父可是個好人。要是不尊重伯父,洪呀,你可是會受到報應的!」
洪作聽到別人說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這已是第二次了。
在伯父家住滿三天後,洪作從門原動身去湯島。因為兩地相距不到一里,他就從下田街上走著去。時間正好是晌午歪,沒走幾步就熱得汗流浹背。他脫去上衣,搭在肩上,只穿一件無袖運動衫。從門原到湯島的路上沒有親戚,所以衣著再隨便些也無妨。
在湯島集居著幾家親戚,最親的要數洪作的外婆家。洪作的母親是外婆的長女,所以沒有比這家親戚血緣更近的了。
洪作的童年時代是在湯島度過的,不過,他並未住在外祖父家,而是和縫子婆婆共居在離母親娘家不遠的一座泥牆倉房裡。洪作叫她「阿婆」,兩人在倉房裡相依為命。村人把洪作所稱「阿婆」歪曲地叫作「縫子婆」,當面稱呼她「大娘」,背地裡卻叫她「縫子婆」。這叫法多少有些輕蔑冷淡。當時,外曾祖父早已亡故,但不拘怎樣,她總是外曾祖父的小妾。她是從位於半島端部的下田嫁到這村里來的,外曾祖父故世後,她依舊住在這村里,村里人自然不會對她熱眼相看。
縫子年輕時曾經壟斷了外曾祖父的愛情,她雖身材矮小,但生著一副在鄉下少見的端莊的面容。她總是穿戴得整潔清爽,動作舉止敏捷利落。
在封建觀念根深蒂固的農村,在正妻一家近在咫尺的同一村莊裡,縫子承受著村人冰冷的視線度過一生夕不言而喻,她的性格是倔強的。她來自外鄉,在充滿敵意的村莊裡,唯一能夠依靠的便是外曾祖父的愛情。倘使性格不夠堅強,這種生活方式是難以想像的。
洪作被她領養時,外曾祖父已經敵世十個年頭了。後來,當洪作念小學三年級時,作為正妻的外曾祖母也離開了人世,逝世時是近八十歲的高齡。外曾祖父母都去世後,縫子便成了孤身一人。在她的周圍,愛和恨可以恰如其分地調和了。
外曾祖父亡故前,作為對縫子作妾的代價,為她辦了一件事:給她分家,另建一個家庭,將自己可愛的孫女即洪作的母親,在戶籍冊上填寫為她的養女。而且,還將當時新建的房屋連同地產權一起給了她。然而,房子名義上不屬於縫子而屬於洪作的母親。人們傳說外曾祖父生前給過她一筆錢,以使她在自己死後生活不至於困窘。
但是這筆錢的數目究 竟是多少,誰也不知道。有人說金額很大,但也有人說根本就沒給錢。
總之,確確實實歸縫子所得的,只有一件東西,那就是允許她以外曾祖父的姓氏自稱。她雖有住房和地皮,但這些都屬於成了自己養女的洪作的母親。她無權擅自動用任何物品。
洪作就是被寄養在有著這種境遇的縫子婆婆身邊,他被當作寶貝兒,受到悉心照料,在這兒成長起來。
洪作走過了座落在村落入口處的橋。他想;終於回到了度過童年時代的故鄉!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陣發悶。
他從下田街道走上一條舊道。前方驟然出現一個陡坡。
「哎呀,稀客!不是小洪嗎?」
迎面過來的農婦見了洪作,便站定下來。
「你長大啦。模樣變了,都長鬍須啦!」
洪作用手摸摸雙頰,說:「沒長什麼鬍鬚呀。」
洪作擔心:該糾正的說法不糾正,流言蜚語便會在村里蔓延。
又有一個人停下了腳步。這是鐵鋪的老人。他目刁〈轉睛地盯著洪作,說:「這一這——這不是倉房的少爺嗎?」
洪作從前住的是泥牆倉房,所以,說他是「倉房的」,並不奇怪。可是,對他以少爺相稱,卻使他難堪。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被人稱作少爺。他只穿著一件無袖運動衫,一點也不合少爺的身分。
「哦,你是來上墳的嗎!哎呀呀,老太婆知道了會多高興啊!現在她正從墳墓里挺直腰看著你呢!是啊,這個——這個——真叫人感動啊!來上墳!是呀!老太婆會從墓地的小丘上連滾帶爬地跑下來呢!」
洪作很吃驚。老人信口開河地硬說他回故鄉是為了上墳,還講出一堆古怪話!奇怪的是,什麼縫子阿婆在墓中挺直腰啊,什麼從墓地小丘上連滾帶爬往下跑啊,經他一說,洪作竟然覺得仿佛真有其事。說起來,這是一種格外強烈的真實感覺。
幾個女人朝洪作跑來。她們都是附近的村婦。她們好象早就知道洪作回來了,一邊跑一邊整理衣領,還把圍在脖子上的毛巾取下。這樣看來,在故鄉這種地方真是難於應付局面。
「已經有人去通知你外婆了,你這麼忙還回家來,真是難為你!」一個女人說道。
洪作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必須早一刻向外祖母通報他的到來。不過,他也擺不出不能通報的道理,因此不可能責怪人家。
「我並不很忙。」洪作說。
「如今你住哪裡?已經大學畢業了吧?」一個村婦問道。
「還沒有。」
「你說還沒有?過了好長時間呀!」
「剛剛中學畢業呢!考大學是以後的事。」
「真會說話!賢能之人,已經當上大官了吧。」
看來三言兩語是對付不過去的。洪作索性開步向前走。大伙兒都在後面跟著。
外婆等在家門口迎接洪作。雖然不過六十左右的年齡,她卻有點兒彎腰駝背了。
「外婆!」
洪作招呼道。
「是洪作嗎?鄰居報我你來了,我還不敢相信呢!沒想到果真是來啦!今天早晨,我夢見了你,正跟大家說著呢!我夢見你沒生病,五體健全。真叫我高興!」
接著,外祖母又對跟在洪作後面的村婦們說:「大家忙,多謝了!托你們的福,洪作回來了!——來,請,請進屋喝茶!」
接著,她左一個「請」,又一個「請」,邀大家進土間。有兩三個人走進了門廳。外祖母在廚房和門廳之間來往了幾次,給客人們端茶送點心。
有人說:「無論怎麼說,這是件喜事。洪作君長大成人,今天回家鄉了。做外婆的可以放放心啦。」
還有人說:「總有個預感,心想:『莫非洪作君今天會回來?』想著便出門辦事,出門一看,喲!對面不是洪作君來了麼?那一吃驚可非同小可啊!」
洪作想,這些話都是信口亂說的。
鄰居們離開以後,外祖母點燃佛龕前的長明燈,在佛龕前喃喃地念了些什麼。做完這件事,外婆自言自語般地小聲嘀咕道:「你外公這個人,打年輕的時候起,每逢有重大事情,就連人影也不見啦。你瞧,洪兒回來了,可他卻不知道上哪兒閒溜去了。」
說完,她便去井邊取蘋果酒。
洪作隨隨便便地在鋪墊上仰面躺下。在沼津很少能這樣隨便地躺在鋪墊上,現在來到了故鄉外祖父母家裡,首先舒舒服服地躺一陣是自然不過的。
「外婆,今天不用擺酒席呀!」
洪作對拿著蘋果酒瓶和酒杯走過來的外祖母說。此刻,外祖母腦子裡肯定是亂糟糟的,還沒想好辦什麼樣的酒席。
「洪兒回來了,外婆總得做些好菜給你吃。」
她口裡這麼說多心裡卻在想:「這老頭子!每到要派他用場的時候,老是不在家。真叫人作難!」
外祖母陪洪作喝了一口蘋果酒,馬上又急著要起身。
「上哪兒去?」
「去一去就來,就到那邊。」
「是為我去買什麼東西吧?哎,不用啦,快坐下吧!」洪作說。
正在這時,外祖父回來了。他佝僂著背,滿面酒色,鼻子稍微發紅。他一見洪作,便說:「是洪兒嗎?沒吃什麼象樣的東西,倒長得胖乎乎的。有些人腦瓜子和身體都不頂用,算你走運,身體看上去挺棒的。」
他接著說:「休息會兒,給我去灌洗澡水吧。」
外祖母趕緊說!「算了吧!洪兒剛到呢。今天一整天,他都是客人!」
「客人?突然來了個客人!中學畢業了,也不回家鄉——老師放心不下,寺院裡的人也為他擔心,住在台北的父母干著急,我也操心夠了!——本來我要叫他出去,可是假如我這麼說,他真會出去的。連叫他出去也不行!」
洪作「噗哧」一聲笑了。
「外公,您也為我操心嗎?」
「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沒為你操心?蠢貨!」
「我想您是操了點兒心的。」
「既然你這麼想,為什麼不露個面呢?」
您瞧,今天不是回來了嗎?
「總而言之,你不務正業!——老婆子,把啤酒用井水冰好。哪怕是廢物回來了,也得讓他喝啤酒。這可是要花費的事情。」
「嘿嘿!」
「有什麼好笑?」
「是您自己想喝啤酒吧?」
「對呀,我也想喝。」外祖父說。
他無論講什麼話,老是愁眉苦臉,好象咬著條苦蟲。他經營過各種買賣,但都以失敗而告終,如今無所事事地度日。照外祖母的說法,外祖父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時候,家裡的日子最快活,真是不可思議。
外祖父那張老是愁眉不展的臉,也是過去在生意場上一再失意所留下的痕跡。而外祖母在一切事情上忍氣吞聲、凡事都歸咎於自己的性格,也是過去的生活所釀就的。外祖父失敗越多,便越是專橫,與此相反,外祖母卻變得越來越懦弱、善良。
洪作往後門口井邊的木浴桶里汲水。原來這是一眼吊桶水井,兩三年前改成水泵抽水井了。這樣一來,汲水變得十分輕鬆。
浴桶里裝滿了水以後,洪作便動手給浴桶里的水加熱。他往爐子裡添足了柴,便點燃一支煙,在那兒踱步。
洪作燒洗澡水的時候,外祖母不時地來看看他,說:「難得回來一次,還要讓你受累。托你的福,外公、外婆今天都可以痛快地洗個澡了。」
「燒燒洗澡水,累不著我。在門原,我打掃墓地幹了兩天。」洪作說。
「哎呀,不叫你打掃墓地就不成哪?真是造孽!門原的伯父、伯母,究
竟把洪兒當成了什麼人?我家這老頭也一樣。這一回,洪兒不回來也理所當然。你是非得學習不可的人,可一會兒差你燒洗澡水,一會兒喚你打掃墓地——誰高興回來呢?——真可憐!」
外祖母說著,臉上顯出痛心難忍的神色。她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
外祖父也在井邊露了一回面。看來他從外祖母那兒聽到了關於洪作在門原住過三天的事情。
「聽說你打掃了墓地?只有你門原的伯父,伯母才幹得出來!那對夫婦逢人就發牢騷,真難對付。不過叫你打掃墓地,倒幹得挺出色!——不過,你畢竟還是先去了門原?這不是顛倒了主次麼?——不錯,門原是你父親的出生地,可你父親是入贅到這兒來的,就成了這家的人——你回家鄉,就應該先上這兒來,有多餘的時間,再去門原也行。聽著,關係就是這樣,這就叫做主次。那對夫婦也真難對付。混蛋!」
最後這個「混蛋」,不知是指門原的伯父和伯母還是指洪作。這話說得不盡明白,恐怕罵的是伯父、伯母和洪作雙方。
「外公,這次我要去台北。」洪作說。
「去台北?」外祖父的臉色馬上嚴肅了,「你說去台北?作子女的去父母身邊是天經地義的。你下了這個決心,再好也沒有了。好哇,好事情!」說到這裡,他顯出了心情釋然的神色,「總之,這很好,是件好事。象你這種情況,父親和母親脾氣多少有些怪。父母怪,你這做孩子的自然也怪。你想想,世界上哪有父母和子女多年分居的!長期分居,雙方卻還不願見面,這叫人怎麼理解!——老婆子!」
最後這句「老婆子」,他是大聲嚷出來的。接著,外祖父好象要向外祖母報告什麼事情,匆匆忙忙地向正房走去。
洪作自己第一個在燒得熱騰騰的洗澡水中入浴。他已經很久沒有進過痛快的露天浴了。
外祖母時常來到浴桶邊,一會兒往浴桶里加水,一會兒往爐膛里添柴。
「行了行了,您到那邊去吧。」
洪作想把外祖母打發走,但外祖母總不肯聽從他的話。
「已經夠了呀!」洪作生氣地說。外祖母毫不介意,說:「給你檫檫背吧。」
「不要。」
「別這麼說,大概還沒有人替你檫過背吧?」
「怎麼好意思請人家做這種事?」
「你嘗嘗滋味吧。」
「外婆真不懂事!」
「不懂什麼?」
「不懂什麼?這種事就不懂,總而言之不懂!」
洪作只好說些狠心話。他自己也不很清楚究 竟為什麼如此嫌厭外祖母耽在身邊,不過嫌厭總是事實。他覺得讓親人看到自己赤身裸體太難堪,即使是外祖母也不例外。
可是,要把這種心情傳達給對方是件難事。童年時代沒有這種感覺,這感覺從兩三年前來到他心裡。每次回故鄉,洗澡時總會發生這類糾紛。
他曾對藤尾談起過這件事,但連藤尾也不理解。
「你是個怪物!父親也好,母親也好,我可不在乎在他們眼前光著身子。真不知你是怎麼回事!」
接著,針對這件事,藤尾發表了藤尾式的見解。
「你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你已經情竇初開。」
「是嗎?」
「無非是一種性的變態現象。一般而言,一個人對於在他人面前赤身裸體,多少有些牴觸感。但這一點你是截然相反。在我家裡,你不是坦然自若地脫得一絲不掛嗎?可在自己的親人面前,你卻不願他們看到你的裸體,這可以算作世界奇聞!對於性學者來說,這是挺有價值的實驗素材。我總覺得,這是你遠離家人生活造成的。即使父母雙亡,孩子照樣長大成人,但這孩子多少是與眾不同的。」
聽了這番話以後,洪作覺得藤尾所說不無道理。但不管是什麼原因,嫌厭總是嫌厭。洪作想,連外祖父和外祖母他都嫌,換了父母弟妹,他就會更加嫌厭了。
洗完澡,洪作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吃晚飯,這是很久沒有過的事情了。餐桌設在靠近走廊的地方,在這裡可以邊吃飯邊觀賞滿園景色,心情之愉快難以形容。
「這麼寬敞明亮,真叫入高興。邊吃飯邊觀賞庭園,對我來說,簡直是奢侈!」
「這怎麼會是奢侈!你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外祖父邊喝啤酒邊說。
「要知道,我一直是在寺院的廚房裡吃飯,那兒一年到頭黑洞洞的。」
「離開父母,過這種日子,所以頭腦變呆了。這次去父母身邊,過過正常生活,你就會恢復過來的。」外祖父說。
外祖母從旁插嘴道!「洪兒已經下決心去台北了,不這麼惡狠狠地說話不行嗎?」
「說什麼下了決心,這有什麼好稱讚的!這是應該做的。我也可以藉此祓除不祥。長期來,我朝朝暮暮為他擔憂。如今父母不象父母,孩兒不象孩兒,豈有此理!想到這個,我心裡就沉甸甸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之所以會做出這種蠢事,也是縫子婆婆那老婆子的過錯。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瞧你說的,也不是縫子婆婆一人的不是!」外祖母說。
從幼年時起,每當談話的對方提到縫子婆婆,洪作總是存有戒心。如果對方口出冒犯縫子婆婆之語,便會激發他決一死戰的氣概。現在也是這樣。雖然外祖母好心為縫子婆婆作了辯護,但外祖父說的話太不講情面。洪作思忖著,要是外祖父再就縫子婆婆之事口出惡言,自己就要向他挑戰。
「那老婆子也是個難對付的人。幸虧她已經死了,要是多活這麼些年,事情就麻煩了。
「今年夏天,我就在這裡複習功課吧。」
洪作說的這句話與外祖父的話毫不相關。
「在這裡複習功課?這是為什麼?」
「這兒涼快,能提高學習效率。」
這個辦法真靈,外祖父果然變臉了。
「你不是要去台北嗎?」
「哼哼。」
什麼!「誰去那兒?那麼遠的地方!」
洪作裝出一副極無所謂的模樣。他說:「奇怪,為什麼要去台北呢?我可沒有決定去台北。我只是考慮下不下決心。考慮和決定可是兩碼事喲!」
「哼!」
外祖父喘著粗氣,拿起放在身旁的濕手巾,把它疊成幾層,搭在頭上。每當外祖父生氣的時候,他總有這怪舉動。接著,他把背蠕動了幾下,大聲吼道:「混,混蛋!沒想到你這傢伙這麼混帳!我們家容不得你這不孝子孫!你給我出去!」
可是,話剛出口,他馬上又改口說!「叫你走,你真會走!事情會沒個完。動筷子動棒都治服不了你!」
「難道您叫我走我就會走嗎?我是特意來看望外婆的。不是來看外公,而是看外婆的!「什麼?你來看望外婆?」
「就是!我有話和她商量。」
「商量?又不是什麼好事!」
接著,外公又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說:「老婆子,反正沒什麼好商量。如果是借錢,一個子兒也不給!」
「不是為了錢。是更重要的事情。」
「那是什麼?」
「要單獨和外婆商量去台北的事。外婆叫我去台北,我就去。外婆叫我別去,我就不去。」
外公呼哧呼哧喘著氣,從頭上取下濕手巾,用它揩了揩臉,然後說:「老婆子,你就和他談談吧。」
如果將這場談話比作柔道比賽,這就算勝了一個回合。
洪作與外祖父舌戰時,外祖母哭喪著臉,一言不發。聽了外祖父的話,她說:「去不去台北,還是洪兒自己決定吧。洪兒從小就離開了雙親。中學畢業了也不想馬上就去父母身邊。當然,這不能怪誰,可事情已經成了這樣。他硬是不想去,不去也可以。只是常常來湯島露露面,免得大家牽掛。」
外祖母似乎把心裡想的和盤托出了。這些話外祖父聽了無疑很不順耳,但他只是皺著眉頭,什麼也沒說。外祖母又說:「你不情願,也不必勉強去台北。你從小離開父母,到如今突然叫你去他們身邊團聚。不是一下就能相處好的。過一段時間,自然而然會親父母的。不過用不著擔心,到底是血肉相連的兩輩人啊!」
這話與其說是說給洪作聽的,不如說一半是對外祖父講的。外祖父依然愁眉苦臉,好幾回呼哧呼哧喘粗氣。
「我決定去台北。下個月動身。外婆,您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洪作想,已經把外祖父狠狠地奚落了一頓,到此不妨許下去台北的願。
「洪兒答應去台北,是再好不過的了。」外祖母說。
「是啊,這才象父母,子女!蠢貨!」外祖父說。但他擔心刺激了洪作,又改口道:「洪作不怎麼聰明,可他那住在台北的父母更笨。蠢東西!」
洪作往外祖父杯子裡斟滿啤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外祖母往井邊取冷啤酒去了。
「剛才我一直留心著,你喝過好幾杯了。喝一點無妨,喝多了可不行!」
「沒問題!」
「你想也不想就說沒問題,說話沒一點兒根底。」
「外公,您自己不要喝過量才好呢。中風就麻煩了。」
「所以我不喝酒,改喝啤酒。」
「啤酒也是酒,同一回事。突然完蛋了可不得了!」
「完蛋就完蛋,也省事!」
「外公您自己是省事了,外婆可就怪可憐的,您可不能叫菩薩般的外婆傷心!」
「這次見到你,你倒是挺能說會道的。你想教訓我嗎?我這一輩子,人人都教訓我,到頭來連自己的外孫也教訓我來了!不過,喝酒是不行。酒這種東西的確坑害人。我的一生就誤在這酒上。對酒你一定要謹慎!我老了,節制已經太晚了。」
第二天,洪作想請外祖母拿出倉房的鑰匙,但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雖然話很簡單,不過是「請把鑰匙拿出來」但他總感到難以啟齒。
洪作想去看看他曾和縫子婆婆在其中生活過多午的那間倉房。如今那間屋子空著,只是堆放些破爛什物。實際上他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由非去不可,只是想進去看看而已。
然而,作為洪作來說,對外祖父母多少有些顧忌。因為這無非表明他直到如今還眷戀著縫子婆婆。在外祖父母眼中,縫子婆婆是敵人。年輕時她一度破壞一家的和睦,在晚年又奪走了洪作,從而再度成為破壞家庭和睦的罪人。
如今,這位縫子婆婆故世已經六年了。事到如今,洪作還要走進自己和縫子婆婆一起度過他的童年時代的倉房,外祖母自然很難理解這種心愿夕然而洪作卻為這個想法所深深吸引。
吃完遲開的中飯以後,洪作終於橫下心說道:「外婆,把倉房的鑰匙借給我吧。我想去聞聞倉房裡的氣味。」
外祖母說:「倉房老漢打掃,一定積上了鼠糞——你去看看吧。你要去台北,不久就要和倉房分別了。去看看吧。那是你和縫子婆婆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村里人把外祖父和外祖母住的屋子叫作本家,把過去歸在洪作母親名下,現在為一個來自國外的醫生一家租住的屋子叫作外家。當年洪作和縫子婆婆居住的,就是這外家的倉房。
洪作沒有從醫生家住房的門口進去,而是從旁邊的田地繞過去。
正房和倉房都在同一塊地界內,但倉房的院子前面有一條小水溝為界,給人以一種完全獨立於正房的感覺。
正房的院子覆滿了青苔,修整得如庭院一般,而倉房四周則完全是農家後院的風味。在倉房後面,一條小河環繞地基流過,利用河水工作的水車在旋轉。很久以來,附近的農民們出入水車磨坊,輪流把糙米碾成白米,碾成米粉。
洪作沿著田間小道來到小磨坊旁邊,然後朝地勢比田地更低的倉房地基走下去。
洪作用大鑰匙打開了倉房沉重的大門。黑漆漆的屋內瀰漫著潮濕的、散發著霉味的空氣。他登上陡窄的樓梯,急忙打開了屋側的窗戶。窗戶上嵌著幾根鐵條。剛才外祖母說屋裡可能堆積著鼠糞,然而屋內卻是乾乾淨淨的,不知由誰打掃過。二樓是互相連通的兩間房,一間約四張半鋪席④大小,另一間能墊三張鋪席。由於兩房之間沒有隔扇,因此也可以把它當作一個九張或十張鋪墊大小的狹長房間。
【④日本的房間面積是按照鋪席(塌塌米)的張數來計算的。一張鋪席=0.9m×0.8m。】
洪作又打開了裡邊的另一扇窗戶。這扇窗同樣裝著細鐵條。總而言之,二樓採光全靠相向的兩扇窗。
洪作在靠里那扇窗戶下的鋪墊上坐下來。每次走進倉房,洪作總感到倉房的二樓空間狹窄,光線暗淡。他覺得以前不是這樣。然而,倉房不會縮小,光線也不會變暗。所以,也許是自己過去每天在這種狹窄而昏暗的環境裡過日子,因而習慣了的緣故。
「小洪!」
洪作覺得不知從哪兒傳來了縫子婆婆的呼喚聲。這是因為他曾和縫子婆婆兩人孤身住在這裡。在靠近樓梯的那個房間裡,吊著一盞煤油燈。放學回家後檫亮燈罩,是洪作每天必做的事情。
洪作把放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張小書桌搬到窗邊,打量著它。這張書桌也是小得非同尋常,簡直難以令人相信在這麼矮小的書桌上竟然還能做功課。至今,洪作還記得這桌子是他上小學的第一天送到的。它是從三島的家具店裡買來的。
除了這張書桌以外,洪作再也記不起自己還有過其它書桌。目前在沼津使用的書桌是寺院的所有物。在這以前,有一段時期他由三島的親戚家照管,當時在那兒使用的書桌也是借來的。
洪作在小小的書桌前坐下,上身前屈,雙肘靠在桌上,向窗外眺望。倉房內部昏暗,窗外的景色卻是明媚的。呈梯形擴展開去的稻田上空,初夏明耀的太陽正在沉落。遠處,相鄰的村落農舍稠密。象一條白練似的下田街道從密集的農舍之中穿插而過。房屋,樹林和街道都沐浴著燦爛的陽光,一片寧靜飛安謐。
洪作覺得一切都沒有改變,他看見了仿佛飄浮於遠空之中的小巧玲瓏的富士山,覺得自己與真正的富士山闊別已久了。這才是真正的富士山。與此相比,在沼津所見的富士,儘管很大,但不能說是真正的富士。此刻他所看見的富士才是真正的富士。
從窗口向右望去,可以見到一棵石榴樹。雖然花朵已經凋落,但其一部分樹枝將要伸展到窗口旁。當初,就是在這裡,他一面望著石榴樹繁茂的枝葉,一面不時地舔舔鉛筆,做著家庭作業。
「歇會兒吧!這麼小的孩子,正是頂貪玩的時候,給他出什麼習題!——學校的老師到底是怎麼想的呀!」
傳來了縫子婆婆的聲音。
「喂,球糖放在這幾啦。把它含在嘴裡做功課吧。說什麼吃點兒糖,小孩的牙就會生蟲,我就不信!」
又傳來了縫子婆婆的說話聲。洪作如今生著一口不怎麼值得自豪的牙齒,辜負了外祖母的期望。洪作的牙齒不好,似乎還是要歸咎於縫子婆婆的。
但是,每當洪作想起縫子婆婆,心裡便會湧起一股暖流,這感覺之親切難以形容。這倉房裡,縫子婆婆無處不在。她出自此邊,來自彼方。衣櫃仍舊放置在原處,洪作和縫子婆婆的衣物曾經保存在它裡面。然而,如今衣櫃裡面的衣服已不復存在。唯有這一點和從前有所不同。
茶櫃和小餐桌也都依然存在。不過,洪作覺得它們過於小丁點兒。簡直難以相信,從這麼小的茶櫃裡居然也能取出餐具來,而這麼小的餐桌上居然放得下那些餐具。
「阿婆!」
洪作輕聲呼喚道。他想告訴她些什麼,可又覺得沒什麼可說。既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也沒有可以使她高興的消息。然而,由於久未進這倉房,他總想對縫子婆婆說點兒什麼。
「阿婆,當時我連中學也沒考上。在中學四年級時,在中學畢業後,我兩次報考高校,兩次都沒考取。」
「不礙事,不礙事。不讓你進去的地方,你就別進去吧。」
立刻傳來了縫子婆婆的應答聲。
「就因為這,我到處遭受非議。就是在門原,也被狠狠地挖苦了一通。」
「沒什麼,沒什麼。門原的伯父、伯母懂什麼呀?他們想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你只當是耳邊風吧!不聞不聽不生氣。來,讓阿婆用軟木塞堵住你的耳朵吧,」
「湯島的外公也罵我。無緣無故、不分青紅皂白地罵。」
「啊,是那一事無成的老頭子嗎?要是被那老頭子誇獎了,人就完了!」
「這一次我決定去台北呢。」
這一回沒聽到縫子婆婆回答。
「沒法子。雖然不想去,可不去又不好。我打算一個人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可父母似乎總在為我操心。我覺得他們挺可憐的,所以決定去。」
於是,又聽到了縫子婆婆的聲音,但語調沉靜,與剛才稍有不同。
「哦,你要到台北父母身邊去嗎?既然是親生父母,看來不去是不行的。這叫作人世之常。哎,沒法子。你去吧。去那兒,不要低聲下氣,要大大方方,精神抖擻。你並沒做過什麼壞事,只是由我這老婆子代替了你的父母,親手把你養大罷了。話雖這麼說,論父母,到處的父母都有偏心。因為是自己的孩子,便認定他和自己想像的一樣。你是長子。是頭眙生的。說什麼也不會低人一等。吃要揀最好的吃,穿要揀最好的穿。要擺出長子的架子。不過,你一個人去,我放心不下。索性讓我這老婆子陪你一起去吧。假如有我老婆子跟著你,什麼也不用擔心了。如果有人難為你,我會顯靈的。」
「可是,阿婆死後已有六年了。為了我,活到現在就好啦!如今來到湯島,沒一點兒意思。」
「喔喔,喔喔。」
縫子婆婆的語調變為哭泣了。
「你這孩子多麼可愛!對我講的話多麼親切!我老婆子也想多活幾年。我想活著,永遠守在你身邊。死也沒死個乾淨。我想活著看見你當上大臣。」
洪作中止了和縫子婆婆的對話,在窗邊坐下。只要洪作閉了口,便聽不見縫子婆婆的聲音了。
次日,洪作登上了墳墓所在地熊山。村莊正中心的一家藥鋪旁邊有個登山口,一條坎坷不平的石頭小路從那裡直通山脊。洪作徒手而行。臨行時,外祖母囑咐他帶上水和線香,但他嫌麻煩,空手而來了。
登山途中,走到離墓地大約還有三分之二距離的地方,十來個小孩追了上來。這些小孩當中,從一年級的小不點,到五、六年級的孩子王,應有盡有。孩子們無疑是知道了洪作要登熊山,想和他一起上山,所以隨他而來。他們有的跟在後面,有的跑在前頭,但是絕不遠離洪作,這便是證據。有幾個孩子還拿著捕蟬的竹杆,竹杆的頂端沾著樹皮膠。用這種工具捕捉棲在樹上的蟬,需要慎重和敏捷。不過,這玩意兒在孩子們手裡,應該說是得心應手。
「喂,你們去哪兒呀?」
洪作向他們招呼。於是,有幾個小孩立即向他靠攏。其中一個答道:「我們去小洪家的墓地。」
洪作張惶失措了。這些孩子居然叫他「小洪」!
途中,孩子們捕到了兩隻蟬。洪作向他們借了竹竿,幾次捕蟬,可一次也沒有成功。孩子們比他高明多了。
洪作走到墓地入口附近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的墓前,只是行了個鞠躬禮。隨後,那些小學生也一個個地效仿洪作,在墓前鞠躬。
縫子婆婆的墳墓修建在這個村屬墓地的盡頭,離開外曾祖父母的基地有相當長的距離。密密麻麻的墳墓使整個墓地擁擠不堪,他們只能從墓石的空隙中穿插而行。
到了縫子婆婆墓前,洪作依舊默默無言地鞠躬。孩子們一張張臉上露出好奇的神氣,也在墓前鞠躬。致意完畢,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出墓地,因為附近樹上傳來了蟬鳴聲。
洪作在縫子婆婆墓前脫下上衣,在地上坐下,點燃一支煙。這兒沒有墓地的那種陰暗。時時吹來一陣涼風,使汗涔涔的身子感到舒爽清涼。
縫子婆婆的墳墓遠離外曾祖父的墓葬,使洪作有一種孤零零的淒涼之感。縫子婆婆常說的「人世之常」這個詞浮現在他的腦子裡。
「阿婆,豈不是無可奈何嗎?人世之常哪!」
洪作沒有把這話說出聲,只是在心中嘀咕:「就是啊!可不是麼?」
洪作仿佛聽到了縫子婆婆的答話。
「阿婆,您寂寞嗎?」
「哪會寂寞呢?象你剛才說的,人世之常嘛!」
洪作站起身。孩子們的嬉笑聲乘風飄來。不知何時?那群孩子轉到墓地右邊去了。
洪作朝右邊望去,只見他們模仿自己,都脫下了衣服,有的全裸,有的半裸,在墓石間跑來跑去。那幾個孩兒王時時象跳木馬一樣,遇到合適的墓石就跳過去。跟在後面的一、二年級學生,因為跳不過墓石,有的繞過去,有的卻不要命地使勁跨過去。
陽光燦爛,樹木蔥鬱,風兒把樹葉吹得簌簌作響。此刻,這墓地配上一群追逐嬉戲的孩子,與其說是墓地,不如說是遊園地來得恰當。
洪作為縫子婆婆掃墓完畢,打算離開墓地,而孩子們玩興正濃,陶醉於歡快之中,捨不得中斷他們的遊戲。
不一會兒,山上的遊園地突然發生了騷動。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喊叫!他們邊喊邊朝洪作這邊跑來。其中一個小孩氣喘吁吁地說!「西平的老頭兒來啦!」
一個孩兒頭喊聲「逃」,便領頭疾跑。
孩子們隨後奔跑。他們一邊在墓石之間迅跑,一邊把衣服繞在脖子上,有的乾脆自頭頂披在身上。
「喂!」
一個成年人的吼聲隨風傳來。
孩子們向四處跑散後,出現了一個老頭。此人姓久米,西平村人,洪作認識他。久米老人穿著一件工作服,脖子上圍著毛巾,手裡提著一把柴刀。
「喂,小崽子們!久米又一次朝孩子們跑散的方向吆喝。然後,他朝洪作走來。
「你不是洪作嗎?」久米說。
「是的。」洪作回答。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跟你母親七重太太長得一模一樣。嗬,越看越象!「兩三天前。」
「哦。這麼說,今天是來給縫子婆婆上墳?」
「是的。」
什麼時候來的啊?「你做得好啊。縫子婆婆好強,村里人都和她過不去,只有你經常照料她,象愛寶貝一樣疼愛她——是啊,你做了好事。老太婆一定很高興。現在她恐怕已經在墓中抬起了身子,左思右想,拿不准到底出墳好還是不出墳好呢!」
「您說出墳?出了墳墓去哪兒呢?」
「就到這兒呀。出來見見你!怎麼會到別的地方去呢?」久米說著,不時打量洪作的臉,「話說回來,你的臉多象七重太太!就跟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一樣。」
洪作聽人家說自己象母親,這還是第一次。從前沒有任何人說過這種話。
「這麼象嗎?」
「沒一處不象。完全是同一張臉。」
久米解下掛在腰間的菸袋,把菸草裝進煙管。他吸了一袋煙,然後好象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那些小崽子真淘氣——弄倒了兩塊墓石!」
「今天您上這兒來幹什麼?」
「我家的墓地給相鄰墓地上的樹遮住了,我要砍掉那些樹!」
不一會兒,他又問道:「你現在住哪兒?」
「住沼津。不過,不久就要去台北了。」
「到父母那兒去嗎?」
「對。」
「別去!年青人還是離開父母為好。在求學期間住在父母身邊的人,將來都沒出息。
這種見解有點兒特異。
以往各種各樣的人都勸洪作去父母身邊,和家裡人生活在一起,象這種勸他遠離父母身邊的忠告,他還是初次聽到。
「你從小就離開了父母。一般說來,成長期不在父母身邊,會養成乖僻的性格。但你卻一直是悠然自得,無憂無慮,簡直有些過分。你沒一點兒心事,老是滿面春風。」
「瞧您亂說些什麼!」
洪作苦笑著說。他並不懂滿面春風是怎樣一種容貌,可他總覺得很難心安理得地接受久米的這種講法。
「唉,我沒有說你半句壞話。人們既有春天般的容顏,也有秋天般的面色,既有冬天般的表情,又有夏天般的容貌。象你門原的伯父之流的臉相,就猶如冬天。用不著皺眉頭的事情,他也老皺眉頭。他老婆也一樣。夫婦倆湊在一起,老是耍嘴皮。說不定也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吧。你說呢?」
「您的臉呢?」
「我嗎?我的臉象夏天。我們這種人,一年忙到頭,就知道幹活兒。每天滿頭大汗,剛檫干,汗水又冒了出來。根本沒指望。一輩子跟錢沒緣份。但這也是命里註定的,誰也改變不了。不過,少發牢騷為妙。夏天般的臉也好。找個背蔭的地方,乘乘涼風,還能打個噸兒呢。」
「我外公呢?」
「啊,你那外公嗎?他的臉也是屬夏天一類的。以往,他老是流汗,檫汗。今天還會這樣。你外婆的臉容象秋天。自從她年輕時嫁到這裡,臉相就如秋天。是個辛苦的命。雖然她是個美娘子,卻有些鬱鬱寡歡的寒酸樣。
人哪,生成那種苦命可就糟了。老是替別人操心。看到別人遭到不幸,追根究
底,她總把這不幸歸罪於自己。這種賢德,和菩薩一樣。可是,不怕你象菩薩,在這世上也過不上好日子。一年到頭,辛苦沒個完。一會兒為這個操心,一會兒為那個擔憂,卻一點兒顧不上自己的寶貝身體。話說回來,你的臉容就象春天。你悠然無慮,就連自己的事情,也懶得勞神費力。」
久米往菸袋裡裝滿菸草,吸了一兩口,隨即把它在手掌上「啪啪」地敲了幾下,說:「連自己的事也懶得費神。無事一身輕。好事情!」
聽到這裡,洪作又覺得久米的看法不對頭。不說它全錯,但無疑多少有誤。
「說到操勞,我是有的。」
「是啊,只要是人,一點點辛勞總是難免的。不過,象你這種情況,辛苦不會老纏著你。辛苦不成其為辛苦了。它拗不過你,敗陣而逃。」
這時,孩子們的聲音隨風飄來。
「小——洪——!洪——作——群——!」
孩子們有節奏地呼喚洪作。洪作站起身,朝聲音傳米的方向望去,只見孩子們聚集在墓地對面的一個角落洪作也有節奏地大聲回答。接著,他又在久米身邊坐下。他不想中止和久米的談話。和久米談話很有趣。
「春風滿面的人並不多。能使辛勞不成其為辛勞,這是一種有利的天性。只是,滿面春風的人有一件事很為難。這些人往往無所事事地打發一生。一般說來,他們不很困迫於金錢,與此相應,總是一事無成地了結一生。
說好也好,可人活在世上究 竟為了什麼呢?」
往下,久米稍稍改變了語調,說:「我是這樣想的:一個人,一生中總得熱中於什麼東西。無論什麼都行,只要著了迷,就是人的生活方式中最合理想的。迷戀女人也行,為了掘出金子一輩子跋涉在高山峻岭之間也行。這樣一來,便能死而無憾。」
「能碰上使我著迷的事情固然好,可是……」
洪作剛講了一半,久米接口道:「找到什麼都行。你年紀輕,可以愛上任何事情。」
「現在我所熱中的只有柔道。」
「你熱中於柔道?」久米把臉轉向洪作,「柔道!你找的事情真怪!你個子矮小啊。」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柔道!難道沒有比這強的事情嗎?——不過,咳,這也行。反正是靠父母養活,柔道也行。總比和小孩們一起在墓地遊玩好。」
由於久米提到小孩們,洪作站起身,又用有節奏的聲音喊道:「等——著——我——!」
孩子們朝洪作這邊移動,位置比先前靠近多了。
「趁著父母養活你,就隨心所欲干自己的事情吧。不久就得自食其力了。在父母養活你的這段時間裡,不必講客氣,把他們供給你的花光用盡。」
談到這樣的話題,久米也與眾不同。
「依賴父母,行自己之所愛吧。」
「豈有此理啊!」洪作說。
「這種漂亮話你說過不止一次了!我們這種人可從來沒享過父母的福。十三歲那年,就當上了搬運工,一輩子沒洗過這拈滿泥灰的腳。父母給的東西就是菩薩賞賜的,你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吧。好好營養自己的身體。營養足了,個兒也會長得高大些。這是你的福氣!」
「福氣?」
「是啊,福氣這東西,是沒法創造的,這是有福之人從娘肚子裡帶來的。我生來沒有好運。這村里誰也沒有好運。是啊,要有福氣,誰還肯留在這樣的山村里斷送一輩子呢?正因為沒福氣,大伙兒才在這山里打發又苦又窮的日子。你從小就被叫作『寶寶』,伴著這聲音長大。你和我們這地方的小崽子不同,生而有福。在成長過程中,父母發跡了。送你們上名牌學校,諸如此類,為你們開闢道路。自然而然地,事情就成了這樣。這就叫福氣。今後是不是發揚這種福氣,全在於你的做法。自己與生俱來的福氣,大約不會吝惜的。你心懷不似鼠肚雞腸,說不定福氣還會增長。當三十歲時,說不定發跡成了大富翁!那時我找上門來,你可得借錢給我喲!到那時,你要拒絕,福氣就會離你而去,不過,要是你慷慨貸款,結局就可怕了。你將落得和紀國屋文左衛門⑤一樣的下場。怎麼樣,懂不懂?」
【⑤紀國屋文左衛門系江戶中期的一位豪商。紀伊國人。因經營木材而致富。曾週遊各地,揮金如土,晚年落魄。】
好象這番話已經得出了結論,久米說完便馬上站起身來。
洪作也站起身。小孩們又在呼喚,只見他們穿越墓地之間的空隙奔跑而來,肩扛的捕蟬竹竿大幅度地搖晃著。
從熊山下來回到外祖母家,一進門就見住在附近的四五個農婦正在廚房裡忙著。洪作沒有進屋,繞到井邊,在這裡看見了正在洗東西的外祖母。
「今天為什麼請客?」他試探地問道。
「為什麼?不就是招待你嗎?」外祖母說。
「幹嗎為我設宴?」
「你就要去台北,總得熱鬧熱鬧!」
「真嚇人!都來些什麼人?」
「就幾個親戚,加上幾個鄰居。」
「真討厭!我去台北,也用不著這樣興師動眾呀。長野的伯伯也來嗎?
「他嗎?會來呀!」
「我不喜歡他。持越的嬸嬸呢?」
「會來呀。」
「我也不喜歡。新田的伯伯呢?」
「也會來呀。」
「沒請個象樣的人!」
「喂喂,瞧你說些什麼!」
「根本就沒必要請客。外婆太喜歡辦酒席,所以窮啊!」
洪作鬧彆扭了。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固執,可他莫名其妙地憋了一肚子氣。這樣一來,外祖母顯得有點兒傷心。
「糟了,都通知過大伙兒了!」
就因為通知了,所以不行!「不行!對呀,是不行。也沒和你商量,真對不起——這事情難辦啦!」
外祖母臉上果真顯出困窘的表情。
「事到如今,請客又不能作罷,洪作又不願意!」
看到外祖母這副表情,洪作也於心不忍了。
「宴席上會有生魚片嗎?」
「當然有哇!這是你最愛吃的菜。」
「那好,我同意了!能吃上生魚片,我就忍耐點兒吧!」
「真的,你外婆就象你說的,因為喜歡請客,招來不少麻煩!」外祖母鬆了洪作想:「外婆說這種話,有點兒象縫子阿婆了!」
這時,一個幫忙的農婦走過來客氣地說!今天又要多蒙關照。
接著,她又說:「聽說你給縫子婆婆上墳來著,忙不過來吧?」
傍晚時分,親戚們和鄰居們都到齊了,男男女女的客人基本上全是老人。
「這一回可得向洪作道喜。不管怎麼說,這實在是件好事。」
來客中,有人講這樣的恭維話,可是相反地,其中也有講下面這種泄氣話的:「這一回洪作去台北可真出乎意料啊!想必外公和外婆也灰心喪氣了吧。」
還有些客人說這種奇怪的話:「這是件好事。通過這次遠行,洪作會明白人世間是怎麼回事。他會懂得,老是呆在外公和外婆身邊,萬事依賴別人是不行的。『讓可愛的孩子出去見見世面!』——人們老是這麼說。可還是捨不得把孩子放一放手。」
這種說法對事實多少有點兒誤解,須知洪作此行是去父母身邊。
還有人把包著送行錢的紙包拿出來,說:「聽說你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路上千萬要小心啊!這只是一點兒心意,請收下補貼路費。」
不打開紙袋看,也知道裡面裝的錢不止是補貼路費的數額。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帶來了臨別贈金。外婆把這些錢——收下,然後,把這些錢用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供在神龕前。
也有人說:「外公和外婆也辛苦啦!聽人家說,台灣那地方遠得很呢!我尋思,何苦特意跑到那種地方去呢?不過,既然孩子的父母住在那兒,也是不得已的事,到底是兒子,不去不行啊!作媳婦的只有祈禱長野的地藏菩薩,願菩薩保佑他一路平安。從今天起我就去廟裡參拜。」
還有人以威嚴的口氣說!「小洪,你了不起啦!到底要去台北了?倒是有點幾了不起!嗬,下決心了!好吧,這倒值得看看!讓我們瞧瞧最終會怎麼樣。這就象大姑娘出嫁。性情沒捉摸透,連醬湯的味道都不同。聽著,你要學會克制自己。你要這麼想:『這的確是我的家。這的確是我自己的父母。』實際上也是你真正的父母。不過,還是了不起。人最重要的是萬事都死心,要忍耐。」
對於所有致詞,外祖父一概答道:「多謝,多謝!」
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說。致詞完畢,他依然苦著臉,說:「好事也罷,壞事也罷,我可不懂,這是洪作自己決定的。」
樓下有兩間房,把隔扇取掉,並成了一大間,宴席就擺在這裡。餐桌排列成馬蹄鐵形,客人們各隨其便——就座。這兩間房裡原先就沒有設置壁龕,所以席上也沒有上下座之分。
酒宴一開始,日間在廚房裡幫忙的那些鄰家的農婦們也全部入席。鄰家的三、四個姑娘侍候飯菜。
有人說!「這魔芋是誰燒的?醬油味太重!」
不知誰答話:「還不是坂下家裡人燒的。要是她不老記恨,就不會燒得這麼咸。」
於是,被點了名的坂下家裡人說:「要是給咱家媳婦吃的,決不會這麼做。用醬油燒菜,太浪費啦。把辣椒熬上三天三夜,再給她吃。」
雖說是請客,但並沒有特備佳肴,除了一道拌著青菜、魚肉的飯食是特殊做的以外,其餘的菜,只是品種多而已。
酒是男女都飲。交談頻繁起來,滿座熱鬧。這時,只聽得震耳的一聲「晚安」,一個人闖了進來。
這人在門口的土間裡大聲嚷過「晚安」以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
「喲,這裡又辦什麼事情了是在慶祝什麼吧?我家和這一家是世交,即使哪家跑出一隻老鼠來,也要告訴對方一聲。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這家有了喜慶事,我竟然沒得個信兒。要是這樣,不僅對不起祖先,而且不好意思再在村子裡走動。我就在這土間裡上吊尋死算了!」
滿座一片寂靜。
「別這麼說吧,請進來喝酒。」外祖父說。
「不明不白的酒,我喝得下嗎?」對方答道。
於是,有人說:「這次請客是為了送洪作去台北。喂,請進,請進。」
接著,一個農婦說道!「我忘記你是誰了——這家的老太太曾托我去你家請你赴宴。可我走到你家門口,忽然想起,這樣一來,你又得忍痛掏腰包送禮。看來還是不叫門為好。現在我親口向你解釋,你該相信了吧?喂,請入席吧。沒有事先邀請你,就免了你送禮吧。托我的福,你蓄了財。快來喝一杯!」
「我先不知道,可既然是洪作去台北,就沒有不喝之理了!」
不速之客說著,慢吞吞地走進來入了席。
不久,又有一個不速之客闖了進米,這一回是個女人。地從廚房走進來多大聲寒暄道:「聽說洪作就要遠行啦!」
她邊說邊取出包著送別錢的紙包。
「只是一點心意,請收下吧。」
外祖母上前致謝,請她進屋入座,但對方不肯。
「沒請我來,我不該進屋。今晚就此告辭了。」
這時,不知誰說道:「既然你帶了送別錢來,資格就夠大啦!有什麼可講客氣的?把送別錢留下就回去,太吃虧啦——有誰幹這種賠本的事!」
「就是吃虧,也不能不請自來吧?」不速之客說。
「好啦,進來吧!」有人說,「這樣行不行?你把你那份送別錢吃完就走。紙包里是多少,誰也不知道,可你本人是清楚的。適當地吃喝,完了就回家。紙包里數目大,就待到明天早晨。如果就包了那麼一點點,吃點兒藥,就回去嘛。」
「不,我……」
「別太固執啦!好吧,話可說在前頭,要是你就這麼回去,大家都會認為你嘴裡大大咧咧地說什麼『送別』、『送別』,實際上紙包里只放了一兩分錢。這你也不在乎嗎?——唉,進來吧。別固執啦。要和洪作分別了,進來見見嘛!」
洪作心想:「別開玩笑!我連這位老婆婆從哪裡來都不知道,和不認識的人見面我可不干!」
「既然要我見見洪作,看來是不進來不行嘍!那麼對不起了,諸位!」
老太婆說著,走進來入了席。她的腰彎曲著,身體折成了兩段。老太婆面前立即擺好了盤子。這時,對側席上有人說:「老大娘,好好瞧瞧洪作的臉吧。這是分別呀。小洪還小,今後的日子長著,你可不能和他比啊。任你怎麼熬,日子也有數啦。你是今朝不知明朝的人了,沒幾天啦!」
這說話的人就是第一個不速之客。老婆婆拿著送別錢趕來,使得滿座都談這財禮,於是他懷恨在心,說這些話來發泄心裡的怨氣。然而,老婆婆對這些話沒有絲毫反應。上得宴席,她好象一下子失去了聽覺。無論人家對她說什麼,她都只裝沒聽見。
洪作起身離開不知何時才會完結的宴席,他認為自己奉陪了這一陣,往下失陪也無妨了。他來到廚房,穿上放在這兒的木屐,走到戶外。然後,他踏上屋旁一條緩緩傾斜的坡道,向小學方向走去。沿路的住家,都是靜悄悄的,唯有外婆家熱鬧喧譁,從很遠處還能聽見從那裡傳來的喧鬧聲。
洪作走進小學的大門。月亮還沒出來,但校園裡並非一團漆黑,漂浮著一層微光,在朦朧之中,浮現出黑黝黝的校舍輪廓。
洪作很久沒有進過夜色中的校園。小時候,他常在夏夜到學校後面來捕捉螢火蟲。
螢火蟲,來這邊。
那水咸,這水甜。
螢火蟲,來這邊。
孩子們唱著歌,東跑西追,追索那小小的、發著青白色瑩光的蟲子。
洪作走到做器械體操的場所,躍身攀住單槓。他小時候,這兒沒有單槓。如今除單槓外,還並排安裝了一架鞦韆。
身子懸掛在單槓上時,洪作心想:「哎,終於也要告別這所學校了。」到目前為止,去台北這件事未曾深深觸動他的心,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想到終於要向這所鄉村小學告別了。
洪作在校園裡轉了一圈,踏上回家的路。
「晚上好。」
對面有人向他招呼。
洪作也答道:「晚上好。」
「是洪作君嗎?」這是女人的聲音。
「是。」
「聽說你要去台灣啦——路上小心啊。到了那邊,請替我向你父母問好。你又好久不能來湯島啦!」
「是呀。」
「下次回來時,說不定成大人物啦!當上象縣知事那樣的大官,衣錦還鄉!縫子婆婆故世了,不能去啦。不過,仔細想起來,哪怕縫子婆婆活著,你也沒法帶她去。她老暈車。哎呀,暈得可厲害。那可夠你麻煩的!」
說話者是誰家的主婦,洪作弄不清楚。然而,這番話沉重地壓在他胸口上。他覺得,這是代表故鄉的村莊給他的臨別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