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二章 綠葉

井上靖 《北方的海》
到了五月,洪作的生活算是固定下來了。象往常一樣,沼津的街市又成了洪作的天下。以往,他總是和藤尾、木部、金枝這幾個夥伴一起,大模大樣地在街上走來走去,宛如行走在自己的領地。如今那些夥伴不在了,洪作通常是獨來獨往。雖然是隻身一人,但他的那副神氣仍象在自己領地上巡視的領主,對於沼津鎮,他既無客氣可講,也絲毫不用顧忌。 他在街上碰到中學生,大家都給他敬禮。由於他每天都要在練武場露面,學生們對他懷有特殊的敬意。在一、二年級的學生當中,似乎也有人真正認準了洪作是落第的高年級學生多這可以從他們對洪作敬禮時緊張得連手都舉不穩的神態上看出來。 只要洪作高興,他的遊伴應有盡有。他可以叫五年級學生為自己捧場,要多少人有多少人。不過,就連洪作也對這些人心懷警戒。他本能地覺得對他們要提防一手。他只和遠山保持往來,儘量疏遠那些後來結識的夥伴。 他擔心這樣下去會擾亂自己的生活,而且,儘管他對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但多少還得保住作為畢業生的體面。 就象沼津的街道屬於洪作一樣,學校也成了洪作的天下。無論校園、校舍、練武場、宿舍、食堂和浴室,如既往,洪作覺得是自己的活動場所。 自然而然地,洪作與中學的老師們之間產生了親近感。以往作為在校生,對教師這種人物總有些畏懼,如今卻不然。剛開始上練武場時,有一種驅使他儘量迴避老師的心情,現在這種心情化為烏有了。無論遇到誰,他都很坦然。 在校園裡與老師相遇,許多教員都迎面大聲招呼他。也有教員問他:「學習漸漸吃緊了吧?」 或者說:「複習英語用的什麼參考書?」 對這些老師,洪作回答說:「還沒開始複習,眼下正在鍛煉身體。」 其中有些教員把他當作平等的社會成員,和他寒暄幾句:「正是好時光咧!如今在練武場上心情舒暢了吧。」 或者說:「在台灣的父母身體好嗎?時常有信來嗎?」 有的教員,洪作在校時厭惡他們,而他站在目前的立場上對他們一點也不反感。對方對於他沒有任何權力了。 洪作對於在沼津的這種失學生活感到頗為愜意。看來,不僅現在舒適,而且會越來越快活。夏季將要來臨,躍身於海水之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話雖如此,但洪作並非從早到晚在街上閒蕩或在千本海濱溜達。明年入學考試的事情,畢竟在他腦子裡占有一席地位。一些存心與他為難的惡毒話,偶爾象准准了時機似的,在他耳邊一陣陣轟響:「已經是五月了!夏季將到,又將轉瞬而逝,於是秋風習習吹來。到那時,入學考試就迫在眉睫了!」 「英語沒問題嗎?應該做個單詞本,怎麼樣?出門時把它帶上,做到單詞不離身。」 「代數和幾何是你感到棘手的科目。老實說,這方面你只有三年級學生的水平。現在可不是無憂無慮練柔道的時候!」 每當聽到這類話,洪作就感到心亂意煩。剛要擺脫它們的糾纏,它們卻又執拗地,喋喋不休地在耳邊響起。 受到這存心搗亂的聲音的威脅,洪作決定每天上午複習代數和幾何,下午複習英語,晚上複習國語並閱讀各種參考書。他把下午的時間安排作複習英語之用,然而到三點鐘他就必須去練武場,結果,柔道訓練占用了很大一部分時間。 回到寺院,已是薄暮時分。吃過晚飯,由於白晝鍛煉的疲勞,便瞌睡了。因此,要翻開國語參考書的書頁,需要付出非常大的努力。 有一天,在從練武場回家的路上,洪作碰見了宇田。 開始複習了嗎? 「正在複習。」 「效率高嗎?」 「還可以。」 「有不懂的地方,應該請教老師。你可以隨時上教員辦公室來。」 「這恐怕不合適吧。」 「沒關係。總不見得因為你畢業了,老師就撒手不管了吧?你為學校義務照料柔道隊?學校也應該為你做這點事情。」 頓了一會兒,他又說:「最近校長還說過呢,多虧你常到練武場去,場內紀律非常好。」 「是嗎?」洪作吃驚地說。 他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他不過是隨便上練武場,隨便地練習罷了。 聽說由你點名,不是嗎? 「哪有這種事!我只是對遠山說過,要他嚴格掌握出缺席情況。」 「這件事好象校長也提到了。總而言之,得感謝你!」 洪作說:「真叫人驚訝。」 受到稱讚,他也並非喜不自禁。 宇田說:「聽說筱崎君想在放學後抽些時間專門解答五年級的一些學生提出的問題。你也可以把練習柔道的時間抽出一部分,和他們一起複習,怎麼樣?」 宇田說的筱崎是代數教員。 「好的。」 這並非很受歡迎的提議。 「我替你拜託筱崎君也行。」 「好的——不過,那位老師不會答應!」 「怎麼會不答應?」 「不會!不會!」 「這是武斷。」 「不,不行。有好幾次我惹他生氣了。」 「惹他生氣?」 「而且不止一兩回。」 「這點兒小事!而且已經過去了。他不會耿耿於懷的,我替你向他道歉。」 「還不止這一點呢——我已經畢業,還和那些五年級學生混在一起,多不好意思!說什麼『已經畢業』,不過虛有其名罷了。境遇象個流浪漢。是啊,流浪漢!——難道你不害臊嗎? 「這倒也是,可不管怎麼樣,多少還有點兒面子。 「哪有什麼面子呀!」 「當老師的,沒有面子也無所謂。」 「你有嗎?真叫人吃驚。你也有面子嗎?」 宇田接著又說:「還到我家去吃飯嗎?」 「請原諒,今天不去了。」 「這種事用不著講客氣。」 「不是講客氣。可是今天實在對不起了。」 請吃晚飯是件美事,然而他覺得今天還是不去來得保險。要是去了,誰知道老師會對他說些什麼!這件事過去兩三天之後,洪作遇見了年輕的代數教員筱崎。看來,宇田已經和他談過了有關洪作的事,他說:「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來問。」接著又說:「明天,我畢業的那所高等學校的一名低年級學生,有事要來訪我,他也練柔道。讓他上你們練武場行嗎?」 「沒關係。是哪一所高等學校?」 「釀。」 「是選手嗎?」 「好象是選手。」 「技藝高強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想恐怕不會是很高強的吧。我聽說他是進入高校以後才開始練習柔道的,而現在他還是二年級學生。」 洪作說:「哦,是這麼個人!」 他思忖著:「既是這樣,他不會是個強手。」 第二天,洪作一到練武場就對遠山說:「聽說今天有一位四高柔道隊的選手要上這兒來練武。」 遠山已經知道這件事,他說:「剛才從筱崎那兒聽說了。據說他是柔道隊隊員,但不是選手。先讓我兩下把他打敗,然後把他交給你,你要打敗他自然不費吹灰之力,然後再讓川田和他交手。」 說大話!別反被他打敗了!「放心!——聽說他連段位都沒有,沒什麼了不起的。即使不能把他摔倒,總不至於被他摔倒吧。」 遠山勁頭十足,大有打擂迎戰之勢。 訓練開始二十分鐘以後,筱崎把那位四高的學生帶了進來。大家原以為,作為高等學校柔道隊的一員,他一定是個體格魁梧的大漢,但出乎意料之外,來者竟是個矮個子青年。他身體非常單痩,頭髮蓬亂,無論從哪方面衡量,都顯得與柔道無緣。他眼裡閃著冷光,但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少年般的稚氣。 「我叫蓮實。」 他向上前迎接他的洪作和遠山鞠了個躬,作了自我介紹,然後說:「可以練習嗎?這幾天沒穿柔道服,心裡不是滋味。」 遠山為蓮實預備了柔道服。他對四年級的沼本說:「你上吧。」 看來,遠山認為站在自己面前的對手還未成人。 沼本走到坐在練武場一隅的蓮實跟前。兩人立刻擺好架式,開始自由練習。每當沼本用技企圖摔倒對方,蓮實便毫不抵抗地聽任自己被摔倒在地。沼本覺得,老是把對方摔倒,而自己一次也不倒地,未免失禮,於是,當蓮實使技時,他也滾翻在地。 這麼練習了十分鐘左右,沼本回到老地方,說:「他對立技一竅不通。起初我還以為他是故意讓自己摔倒的,後來發現不是這麼回事。他的確是跌落下去的。」 「是嗎?奇怪的是,他總是朝你猛撲過來!」遠山似乎很欽佩地說。 「向你請教。」這時,蓮實來到洪作跟前,鞠了個躬,「聽說你已經畢業了。請手下留情。」 說完,蓮實站好架式。洪作抓住他的柔道服領子,可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體驟然向鋪墊俯下,冷不防把洪作的上半身往下拽。他的兩腿似章魚腳一般纏住洪作,洪作的身體立刻被掀翻在鋪墊上,右手關節也被他反扭了過去。 洪作毫無抵抗能力地輸了第一回合。當他剛剛站定身子,遭遇又和上回一樣,立刻被對方施展臥倒招摔倒在地。他剛翻轉身子,對方的兩腿已經牢牢地鉗住了他的右腕,使他動彈不得。最後以關節反扭定局。 在第三個回合里,洪作小心翼翼,不去揪對方的衣領。他心裡燃起了強烈的屈辱感。他下定決心,這一回無論如何要把對方摔倒。 洪作和對手久久地對視著。他想,要抓住對方的衣襟,不管時機是否得當,總有點兒勉強。於是,他強行施了個「貼身跳腳拱腰摔」的招數。正如沼本剛才所說,看來蓮實對立技很不在行,他的身體狠狠地跌落在鋪墊上。真是不堪一擊。然而,與此同時,剛剛被洪作甩出去的蓮實,反將洪作摔了個四腳朝天,緊接著,又牢牢地把他壓在身下。 洪作竭力想挺起身,但無論如何辦不到。 「著地了!」 傳來了遠山的聲音。 不一會兒,又聽得遠山宣布:「勝負已決!」 洪作繼續比武。不臝一個回合,他是不甘心下場的。 可是,只聽得遠山喊道:「你嘴裡出血啦!」 洪作把手伸到自己嘴上一摸,果然是出血了。看來他使勁時咬破了嘴唇。 蓮實說:「漱漱口再來吧!」於是洪作只得遺憾地中斷比武。 遠山替下了洪作,與蓮實交鋒。 當洪作在練武場旁邊的水龍頭下漱過口回來時,發現場內的氣氛突然發生了異變。柔道隊員全都中止了訓練,坐在練武場一隅,而在寬敞的練武場中央,蓮實和遠山如同決鬥一般虎視眈眈地對望著。 一個三年級柔道隊員說:「遠山已經敗了兩個回合。第一回遠山一交手就被摔倒,第二回被蓮實壓在身下。」 遠山的失敗經過和洪作的非常相似。前後還不到五分鐘! 不服輸的遠山臉色漲得通紅。他伺候著襲擊對手的機會。看他雙肩大幅度地一聳一聳的樣子,就知道他喘得厲害。 蓮實卻顯得很平靜。他和遠山比較,身量相差甚遠。當大個子遠山逼近小個子蓮實時,後者便儘量後退。看起來就象貓捉老鼠,然而總叫人覺得老鼠比貓更強。 遠山如同追逐老鼠的貓一般逼著蓮實繞圈兒,不一會,揪住了蓮實的柔道服衣領。剎那間。遠山正要施展「外絆腿摔」的招數,蓮實卻立即把整個身子匍匐在鋪墊上了。 遠山把蓮實拽起來,又要使技,但蓮實又一次匍匐在鋪墊上,冷不防牢牢地抱住了遠山的雙腳。 往下發生的情況,誰也沒看清楚。只見遠山的身體跌落在鋪墊上,與此同時,蓮實處於遠山的上方,身子避開遠山的雙腳,轉到遠山身體的一側。說時遲那時快。兩個身體合二為一,在鋪墊上骨碌碌翻滾。接著,在兩人的身體停止滾動時,遠山臉朝下俯伏在鋪墊上,而蓮實壓住他的上身,死死抱住他不放。 過了一會兒,蓮實放開了遠山的身體,站起身來。遠山一動不動。蓮實把遠山抱起,在他背上拍了幾下。這時他才發現,遠山暈死了,失去了知覺。 遠山很快恢復了呼吸,但起初還懵懵懂懂,似乎弄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比賽因此而中斷了。 「訓練時暈死,久而久之會成為習慣。儘量不暈死為好。」蓮實親手把遠山放倒在地,這麼說。 這個蓮實的出現,震驚了中學柔道隊全體隊員。他們都想不通,這位看上去身體如此痩弱的高校學生為什麼竟如此強勁有力。在「立技」方面,遠山和洪作顯然比他強,但轉眼之間兩人都敗在他手下,而且一敗塗地。遠山很頹喪。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了丑,顯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看上去怪可憐的。在休息室里,他一邊脫下柔道服一邊說:「我們不會臥技,所以吃了大虧。」 蓮實接口說:「是的,因為你們不會臥技,我才取勝了。如果你們會臥技,象我這樣是不堪一擊的。」 洪作邀請蓮實一起去宿舍的浴室洗澡。他覺得至今還未遇見過如此具有魅力的年輕人。他儘管身軀痩小,卻強勁非凡,而且他的強焊又不露於言表。他待人彬彬有禮,說話也很斯文。 「你多大啦?」 洗澡時,遠山問道。 「十八歲。」蓮實回答說。 他比洪作和遠山還小一歲。這也使他們很掃興。 三個人剛從浴池裡上來,代數老師筱崎進來了。 「我有事,不能陪你們。你們一起去吃壽司①,怎麼樣?」 【①日本特有的一種點心,在米飯中放入醋和鹽調味,然後拌上或卷上肉、青菜和苔菜而製成。】 說著,他把鈔票交給遠山。 「上壽司店行嗎?」遠山說。 筱崎說:「有一位畢業生,又有一位高校學生,和他們一塊兒去,沒問題接著,他轉向蓮實說:「好吧,我失陪了。你打算乘夜間的火車回去吧?」 「是的。」 「路上多加小心。」 「再見。」 蓮實俯首鞠了一躬,然後把筱崎送到浴室出口,便立刻返回來,說:「這位老師真好。」 洪作問道:「早就認識他吧?」 蓮實答道:「不,初次見面——今天第一次見面。他請我吃了午飯。是個好前輩。」 遠山說:「叫我們去吃壽司,馬上就給錢。」 「真不好意思!」蓮實說,可不等遠山回答,他又說:「好啦,走吧!肚子餓了!」 三個人肩並肩走出校門。蓮實穿著厚棉布西裝,拖著木屐,把綴有白色線條的帽子②塞進西裝褲的口袋裡。 【②日本舊制高等學校畢業而未能考入大學的失學者,戴有白絨條的帽子。】 「雖然是叫我們吃壽司,不過改吃別的東西恐怕也無妨。」遠山對洪作說,「去小玲那兒喝啤酒吧。那才痛快呢!」 「好!就這麼辦!」洪作也同意。 他剛收到家裡匯來的款子,他想:「三個人一起上西餐館,這些錢夠付帳了。」 「不吃壽司,去吃肉排好嗎?」洪作徵求蓮實的意見。 蓮實說:「隨便什麼都行。請我吃飯,我怎麼好挑三揀四呢?吃肉排嗎?行啊!肉排好極啦,我吃下三大塊肉排,就象沒事一樣。」 從他說的這句話,也可以看出他的確是年少一歲的少年。 「啤酒呢?」遠山問道。 「啤酒嗎?我因為練柔道,平生滴酒不沾。不過,今天可是個特殊的聚會。」 這倒象個高校學生說的話。 三個人來到千本海濱入口處的「清風莊」餐館。 哎呀,是洪作!稀客呀!立即傳來了老闆娘的聲音。她看到遠山,便說:「怎麼,你也一起來了?洪作,不行喲!不能同這號人來往啊。明年又會落第!」 「別這麼危言聳聽吧!」遠山說,「今天是帶客人來。我們代替學校老師陪高校學生來吃飯。好好地招待一回吧!」 三人上了二樓。玲子沒有出堂。老闆娘上樓來,眼睛瞧著蓮實,說:「這一位是客人吧?」 洪作答道:「是的。」 「挺可愛的高校學生喲!多大啦?」老闆娘問。 遠山說:「別打聽人家的年齡呀!」 「我比洪作小一歲。」 「是嗎?是今年考上的嗎?」 「去年。」蓮實說。 「唷,這麼早就進了高校!」 接著,她轉向洪作和遠山說:「你們哪,要努力學習!——光練柔道這種玩意兒,到頭來又考不上,當個流浪漢!」 和往常一樣,老闆娘說話毫不客氣。洪作要了啤酒。在等待端啤酒上桌的間隙里,蓮實說:「洪作君今天在反抗我的壓抑時,身體的轉動反向了。那樣做是絕對站不起來的。在我們同夥當中,一般把那時的壓抑叫做生手之技。那種壓法是欠缺工夫的,所以比賽時不採用。對手很快就能起來。」 「是嗎?」洪作說。 「是的。如果朝相反的方向轉身,立刻就能起來——我給你們示範一下好不好?」 蓮實站起身,把桌子推開。仰面躺下,說:「來壓我吧。」 洪作做了個好象要抱住對方脖子的動作,從蓮實身體的一側斜向壓住他。 一會兒,鋪墊晃動了,隔扇也搖搖晃晃。接著,兩人奮力相搏了兩三回,蓮實便解脫了洪作的壓抑。他說:「你瞧,這樣一來就解脫了。」 「觀在,我先躺下,讓你們瞧瞧臥技的原理。先前比武時,你們兩人的動作到處有破綻。要鑽空子易如反掌,隨便怎樣都成——怎麼樣,來試試吧?」 蓮實再次仰躺在鋪墊上。遠山俯身在蓮實上方。蓮實仰起上半身,抓住遠山上衣的袖子。 「先前就是這種姿勢吧?瞧,你的兩腋張開著,所以大有空子可鑽。腰部也毫無防備。這簡直無異於對人家說:『來吧,把我摔倒!』這樣勝負便已分曉了。按照槓桿原理,只要把腿往這兒一架,不管你願意與否,你準會翻筋斗。瞧!」 遠山泄了氣,老老實實聽任蓮實把他摔翻在地。儘管沒有使勁,但遠山那壯實的軀體摔倒在地,仍然砰地響了一聲,於是鋪墊又晃動了,隔扇又搖搖晃晃。 老闆娘飛奔而來。 「你們在幹什麼?」 老闆娘的表情仿佛有些發愣,她把房間環視了一周,說:「這幾可不是練武場啊。」 「對不起。」蓮實說著站起身,遠山也跟著站了起來。 「在那種情況下……」蓮實說了一半便止住了,轉向老闆娘說:「不再實地練習,光是嘴裡講講,可以嗎?光是講講!」 「真是煩死人!」 老闆娘說著,身影消失在隔扇後面,可她一會兒就把啤酒拿來了,看來剛才她把啤酒放在走廊里了。她說:「明天到練武場練吧。來,把桌子搬回原處——你也練柔道嗎。」 最後這句話是對蓮實說的。 「是的。」 「你已經考進高校,練練柔道無妨,可洪作還在失學期間,我可不贊成他過多地練柔道。儘管這樣,洪作好歹畢業了,還稍強一點,遠山卻沒能畢業,過不了關。」 遠山扮了個鬼臉,說:「把啤酒放下,快走吧!」 老闆娘剛下樓,蓮實便說:「這人真有趣!這種人會變成柔道迷的。在金澤也有個象她這樣的大嬸,每天都到練武場來觀看訓練。」過一會兒,蓮實又說:「我在吉原有一家親戚,他們家的老爺子死了,我來參加葬禮。我想,既然到了此地,如果沼津中學和靜岡中學有優秀的柔道選手,我要順便把他們帶回四高。」 「靜中你也去過了?」 「去過了。十名選手全部依次和我較量,被我一個不剩地打敗了。」 「嗬!」 除此以外,洪作和遠山無話可說。照今天交往的情況看來,這不象是自吹自擂。這小個子青年的確可能一個個打敗中學柔道隊的選手。 蓮實又說:「這兒的中學都不懂臥技,所以象我這樣也很容易打敗對手。怎麼樣?到四高來練柔道好嗎?拚命練三年,就相當不錯啦。你們善於使立技,和我這樣不會立技的人不同,可以練出真正過硬的臥技,成為優秀的選手。」 洪作往三隻杯子裡斟滿了啤酒。 蓮實問道:「你喜歡喝啤酒?」 「不喜歡,不過還是喝。」洪作說。 「說真的,喝了啤酒,就不能練柔道了。氣喘吁吁的可不行。吸菸嗎?」 「吸的。」遠山回答說。 「練柔道吸菸也不行!香菸和啤酒都是禁忌品。即使不特意叮囑,大家也會自覺抵制的。 「為什麼?」遠山問道。 「抽菸喝酒,訓練時自己覺得很辛苦,所以即使讓喝、讓抽,自己也不抽不喝。」 「訓練這麼艱難嗎?」 「嘿,真可以說是艱難。早晨練,白天練,晚上還得練。」 「嗬!那麼學習呢?」 「學習?才不做那種多餘的事呢!我們不是為了學習進學校的。」 「那麼是為了什麼?」遠山問道。 「自然是為了訓練柔道!我對今年入學的低年級同學說過:『別以為是上這兒來學習的,要想到是來這兒練柔道的!』」 「嗬!」 洪作此時仍然是除了「嗬」之外別無應答之辭。 「那麼,三年中就光練柔道嗎?」 「不錯。」 蓮實第一次舉起酒杯,說:「今天例外,喝一點。」 說著,將酒一飲而盡。 老闆娘端著下酒的菜進來了。 遠山說:「好極啦!——『別以為是上這兒來學習的,要想到是來這兒練柔道的。』——我真想進這樣的學」 「洪作,你就投考四高吧。我也想考,只是怕不行。洪作不見得沒有升學的希望,可我不行!」 不見得吧?」蓮實說。 「不,確實不行。我的腦瓜空空如也。」 這些話可不象出自平時的遠山之口。 「頭腦空空也沒關係。你不想來嗎?」 遠山說:「這可不能勉強湊合。」 「頭腦空空毫無關係。進了柔道隊,大家的腦袋瓜都會空空如也,什麼東西也裝不進去。這不很美嗎?」 「可是,想進也進不去啊。」 蓮實說:「咳,能進的!到金澤來好嗎?每天白晝和我們一起到練武場訓練,早晨和晚上準備考試。我們想要你入校,會助你一臂之力。不要操之過急。準備在三四年內考試合格。奮鬥三四年,一定能考上。這樣不行,過五六年也無妨。一進校,馬上就能作為選手派上用場的。」 「讓我說幾句。」老闆娘插嘴說,「請你別勸誘他們去干那種蠢事。要是過個三年四年的,天大的傻瓜也能考進去。」 「可也有人考不取啊。現在就有個應屆考生,大家叫他大天井先生,他來到金澤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今年又不及格。我們很失望。只要他能入學,馬上就能坐第三把交椅。要知道他從中學時代起就是有名的選手!」 「他多大啦?」 「你指的是大天井先生嗎?嗬,二十三、四歲了吧——是條硬漢子啊——現在的四高選手,開始訓練時,都請他作對手。他對立技、臥技無不熟練。我們剛進四高時,都以為他是四高的學生。不過,他的舉止挺怪,不象個學生。我們還以為他是畢業生呢。我們想,他一定是作為前輩來援助我們的。無論誰稱呼他,都在名字後面加上『先生』二字。而大天井先生在稱呼四高的任何選手時也都在名字後邊加上個『君』字。」 遠山說:「多了不起的應考生!」 他話是這麼說,但從表情看來,他的意思並非盡然如此。 「這樣的應考生有好幾個嗎?」洪作問道。 老闆娘從一旁接口說:不行啊!別轉這種怪念頭!蓮實說:「現在有三個。象大天井這樣的人是很特殊的,一般人過了三年左右的失學生活之後,能考取便好,考不取也就死心了。」 「今年這些人當中有人考取嗎?」 「沒有。恐怕這班人對學習全都怠惰鬆懈。他們關心的,用英語說,大約就是passive和active③罷。要麼被摔倒,要麼把對方摔倒。」 【③passive-被動,active-主動。】 「哦。」 「我們告誡他們,可他們卻說:『什麼?這有什麼了不起?』——根本不接受。其中有個強手,立技也好,臥技也好,功夫都很紮實。」 「他沒考取吧?」 「是啊。他自己說還要練習一年,可家長跑來把他帶回家了。依我看,再住一年還是很難考取。」 「去年有誰考取嗎?」這次是遠山發問。 去年是我入學的一年,可仍然沒有人考取。 前年呢?」 前年也沒有。」 「那麼,豈不是一個也沒有考取嗎?」 「不,以前有過。有個著名的選手,名叫金子大六,在金澤度過了兩年的失學生活。他在入學那一年的優勝賽中,把六高的一號選手摔倒了。鈴川三七彥也是柔道全盛時代的最佳選手,他也曾一邊在四高練武場訓練,一邊準備考試。鈴川能不能考取,對四高柔道隊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他也是自一年級起就是高專學校柔道大會上的名星。」 接著,蓮實對洪作說:「怎麼樣?與其上中學的練武場,不如到金澤來上四高的練武場,好不好?白天訓練,晚上複習。不會妨礙學習的。你的個頭矮小,如果練臥技,是再妙不過的。」 「不行,不行!」老闆娘又從中干涉。 「你到那地方去看看吧。那是個什麼地方,你還一無所知呢。」 老闆娘朝樓下拍了幾下掌。 「請到金澤來吧,你們兩人一起!」 蓮實在說話間偶爾舉起酒杯呷點兒酒。雖然他只喝了一點點,但已紅臉了。 玲子進來了。 「承蒙光臨。」她說。 於是遠山說:「把你喜愛的人帶來啦。你得感激我!」 「哎喲!」 玲子板起面孔,露出嗔怪之色,說:「我沒喜愛什麼人!」 「撒謊!你不是說過喜歡洪作嗎?」 「我是這麼說的嗎?我只是說,較之遠山,我還是喜歡洪作。」 「要是愛他勝過愛我,他豈不是全日本你最喜愛的人了?」 玲子不理睬遠山,問老闆娘說:「可以送菜嗎?」 說完,她立刻象逃跑似地起身下樓去了。洪作感到臉上火辣辣的。雖說是玩笑,但他還從來不曾被異性選擇為喜愛或嫌惡的對象。 這時,蓮實說:「女人是禁物。」 這話講得唐突。但正因為唐突,這話使人覺得很肯定。 「我們儘可能不和女人說話。母親或妹妹自當別論,但對其餘的女人一概敬而遠之。最好把女人當作世界上不存在的人物。」 「說這種話,豈非無理?女人占人類的一半哪!」老闆娘用男子般的口吻說。 「是啊,所以挺為難。無論到什麼地方,總有女人。」 「這當然!一你們究竟為什麼這樣害怕女人?」 「如果想女人,就沒法練柔道。還是認為女人不存在吧!」 「奇談怪論!」 蓮實說:「不,這不是我說的話。剛到柔道隊,高年級同學首先便這麼囑咐我們。此後的三年中,我們的確是認為這世上不存在女人。不如此,就練不好柔道。理髮取什麼樣式要為訓練著想,選擇不易使頭部受傷的一種。儘管也叫理髮,但是,理一般的式樣,就會妨礙訓練。所以,剪頭髮要恰到好處。你們瞧,就象我這頭。」 聽了這話,大家朝他頭上看去,果然,發形與眾不同。頭髮象鳥巢似的。 蓮實又說:「要是想到世界上有女人,頂著這樣的頭就沒法上街了。」 「的確是個怪頭。為了不受傷,理成這種樣子!」 老闆娘把蓮實的頭髮仔細打量了一陣,又說:「看來看去還是覺得怪。不過,就是理這種頭,也會有女人喜愛。哪會全無指望?」 「哎,鼻子破了,耳朵也缺啦!破鼻子的不算多,耳朵卻毫無例外地要缺損。柔道隊員全都損壞了耳朵。喏,瞧我的!」 蓮實把臉稍稍側轉,給大家看亂髮之間顯現的耳朵。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處。 「喏,象木耳吧?」蓮實說。 「真象!」老闆娘感受頗深地說。 玲子來送炸肉排,她把盤子放在桌上後,也朝蓮實的耳朵瞅了一眼。那耳朵失去了原來的形狀,成了個奇形怪狀的肉塊。正如蓮實所說,若要形容得當,只能將之比作木耳。 「喏,你們瞧,這邊的耳朵也一樣。」 蓮實給大家看另一側的耳朵。它也同樣變成了木耳。 「要是認為女人不存在,耳朵破成這樣也不在乎。要是意識到女人的存在,誰願意把耳朵弄成這樣呢?」 「怎麼會弄成這樣呢?」老闆娘問道。 「是在鋪墊上檫的。無論誰,只要進了四高柔道隊,十天之內准要做這種動作。即使不磨檫兩側。也少不了磨檫一側。要問用哪一側好,回答是兩側都用為妙。這是因為可以隨情況不同而變換使用頭的兩側。咱們來試試吧。」 蓮實站起身,把桌子推到一角,讓遠山仰臥在鋪墊上。 「按壓也好,扼制也好,我都必須靠在遠山君身體側面。可是,遠山君用腳阻止我這樣做。在這種情況下,我得以頭部先進入位置。」 蓮實避開遠山的腳,用臉的一側沿遠山的身體滑過去。 「喏,瞧吧!」蓮實說。 的確,蓮實的半邊臉在鋪墊上滑行,一直進到對方的胸部。 「這是母親教的本領。」老闆娘說。 接著,她似乎恍然大悟,說道:「快停下!這裡可不是練武場。」 三個人把桌子搬回原處,開始吃肉排。 老闆娘問:「既然如此,為什麼非這樣練習柔道不可?」 「不知道。」 蓮實的回答很簡短,因為他的嘴裡塞滿了肉排,把雙頰撐得鼓鼓的。 「你說不知道?這不是你自己幹的事情嗎?」 「就是不知道。」 不見得不知道吧!老闆娘以平素沒有的執拗勁頭刨根挖底地問道。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想過,可沒想通。所以不想它了——少想事為好!」 接著,蓮實揚起臉,又說:「不光是我,大家都一樣。決心萬事不究。進入四高柔道隊的第一天,高年級同學就關照我們:『別以為是來做學問的,是來練柔道的!只當這世界上沒女人!懂嗎?要萬念皆空!』」 說完,他把剩下的肉排塞進嘴裡,說:「真好吃,這東西!」 老闆娘拍掌召喚玲子,吩咐她添一份肉排。 「這一份算我請客吧。」她說。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嘆了口氣,說:「話雖這麼說,可這學校真了不得!居然有人往那火坑裡跳!不學習,光練柔道!」 「想起來,這話有道理。我也有同感。所以要萬事休想。想來想去,柔道就練不成了。倒不是想當柔道家。 我的目的不過是在高專學校大會上取勝。不過,我們想培養一種練習量決定一切的柔道。我認為這種柔道是存在的。這種柔道存在與否,我們若不親身體嘗,便沒法知道。我決定辦這件事。象我這樣的人,個子矮,氣力小,完全缺乏素質。考進四高以後,我才第一次穿上柔道服。所以,除了讓練習量說話以外,別無他法。怎麼樣,同心協力好嗎?對我來說,參加高專大會還有兩次機會。我希望能在這兩次高專大會上獲勝。你們也拼出一生中的三個年頭,在四高練武場度過這些日子,行不行?」 洪作默默無言。可是,他的心卻被蓮實的一番話深深打動,一種輕微的醉意滲透了他的全身。 老闆娘這次不再說「不行」了。蓮實那激動的表情和熱情的語調,使她難以說出口。 吃完第二份肉排,為了送蓮實乘下行的東海道線列車,三人離開了「清風莊」。 「留在這裡過失學生活,還不如上金澤來為好。四周全是高校學生,也是一種鞭策呀。」蓮實邊走邊說道。 「讓我考慮考慮吧。」洪作說,「還要跟父母商量一下。」 「和父母商量可就難辦了。肯定不會同意。你得悄悄地來。」 「我不說出內情。」 「不談真情,也會制止你。不如先到金澤,再寫信告訴父母,來個先斬後奏,怎麼樣?這樣一來,同意也罷,反對也罷,反正你已身在金澤,木已成舟了。」 「就這麼辦吧,洪作。」遠山插嘴說。 洪作沒吭聲。 「反正是過失學的日子。在哪兒都一樣。要是我,準會去金澤。」 也許遠山認為反正是別人的事,所以一味慫恿。 洪作心中估算了一下寫信與在台北的雙親商量並獲得答覆所需的時間,說:「去不去,八月份決定。」 「要來最好趕早。七月底,在京都將舉行高專大會。大會前一個月的訓練很艱苦。你和我們一起參加大會前的突擊訓練,然後一起去京都,那多好!從京都返回後,便開始夏季訓練。訓練期從七月底開始到八月中旬為止。如果實在趕不上……」 「大會結束以後還有訓練?」洪作問道。 「對。如果在大會上取得優勝,夏季訓練便是為了充實提高。如果得不到優勝,便要為參加來年的大會作準備,開展大量的訓練。我們會累得站在宿舍的樓梯上,登不上去。」 「那麼,怎麼上樓呢?」 「……」 「哦。爬上去!」 「夏季訓練結束後,我將去能登的中學當教練。你也一起去,多有意思!能登是個好地方,魚也好吃。白天練柔道,晚餐飽食鮮美的魚,然後美美地睡一覺。」 蓮實所說的情況。洪作總覺得與失學者的生活不相干。似乎根本沒有學習的時間。 「暑假你不回家嗎?」遠山問。 「回家呀!」蓮實答道,「不過只在家裡待兩三天。這家呀,還是不要久住為妙。住長了就會習以為常——父母親似乎都是隨順習慣的——讓他們認為我是暑假不回家的孩子,不就得了。」 遠山說:「洪作根本就不回家。他家裡人在台北。」 「根本不回家嗎?」蓮實吃驚地把臉轉向洪作。 洪作道:「不回家。」 蓮實說:「那才好呢!和四高柔道隊的隊員比起來,你比誰都夠條件。我們這些人在新年和春假也都得回家。雖然是兩天三天的,但總得回去。不回去就麻煩了!我有幾個朋友,也住在柔道隊,他們的母親對柔道隊的集訓時間一清二楚,訓練一結束,她們馬上來到金澤,把孩子帶回家去。」 「象我這種情況,不會耽誤學習嗎?」洪作問。他提出了對自己至關緊要的問題。 「沒問題!不過,最好陪同我們訓練到八月份。通過這次訓練可以大大提高技藝。如果終究要來金澤,放棄八月份這次訓練機會未免太可惜啦!」 「在那段時間裡,沒法子學習吧?」 「大概沒法學。實在沒有學習的餘地——你倒是可以從九月份開始學習。你不自覺地學,我們也會督促你。我們會輪流到你的住所監視你是否在用功。有時還會給你捎東西呢。」 「從九月起就能讓我專門念書嗎?」 「最好白天抽出一小時上練武場。輕輕鬆鬆地練一陣子,不至於妨礙學習。然後專心致志地念書。」 遠山火上加油似地對洪作說:「難道還不理想嗎?」 蓮實說:「剛才說的大天井先生這些人,無論別人怎樣勸阻,也不肯放棄柔道訓練,但就是不肯念書。每次去探視他們,老見他們在睡懶覺。向他們提出忠告,反遭頂撞。他們說,『論資格,我還是你們的前輩呢!』」 來到車站,蓮實說:「不用進站啦。買站台票太不值。好吧,等著你們來!——過幾天寫信聯繫吧。」 蓮實走進了檢票口。洪作和遠山覺得,身邊突然缺少了一個生機勃勃的人物。 洪作返回寺院,走進自己的房間。然而,不知為什麼,他興奮得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蓮實這個小自己一歲的青年,和他以前會見的所有同年者相比,身上具有某種特殊的東西。他具有一種使他完全不同於金枝、藤尾、木部這些夥伴的氣質。 蓮實比洪作小一歲,卻已經是高校的二年級學生了。看來,他念完中學四年級就考進了高校。儘管如此,他卻絲毫不象一般高材生,動輒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他開口不離柔道。柔道以外的事,諸如學校、課堂以及金澤市的情況,他隻字未提。在這方面他是不折不扣的。 「練習量決定一切的柔道。」 一想起這句話,洪作就感到一陣醉意。這麼一句話,怎麼會具有如此之大的魅力呢? 蓮實心目中的柔道,恐怕和洪作這幫人心目中的柔道是截然不同的。不准吸菸、不准喝酒。還不止如此,蓮實還千真萬確地說過:「女人這種人物,只當這世上不存在!」 洪作同樣從這句話里感到了魅力。每天總有那麼一兩次,有關女人的念頭從他腦子裡一閃而過。而且,這念頭總是伴隨著無止境的欲望而來。驅呀趕呀,無濟於事,女人還是向他眼前撲來! 「女人這種人物?只當這世上不存在!」 的確,若能忘掉她們在世上的存在,那無疑是最理想的事情。然而,縱使你千遍萬遍地說「不存在」,她們實際上還是存在的,所以說這話沒有道理。不過,忘卻其存在比不忘其存在好得多。連玲子的存在也要忘掉。不忘她可不行。應該忘掉她! 洪作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很想嘗試一下蓮實所說的練習量決定一切的柔道。蓮實那幫人似乎從不過問學業,只是一味地練柔道,這種做法與只顧學業、不問柔道相比,更合洪作的志向。 然而,要參加那種柔道訓練,首先必須考入四高。那卻是件棘手的事,無論如何得突破入學考試這一關。不作十分的努力,是難以如願如償的。也許,正如蓮實所說,與其在這裡過失學生活,不如去金澤有利。 下一個星期日的下午,洪作上宇田老師家作客。宇田從正門走出來,說:「去那邊走走怎麼樣?」 說著,他立刻步下台階來到土間。他身穿碎白點花紋的和服,腰間層層纏帶,使人覺得書生氣十足。 兩人並肩走在緩緩傾斜的道路上。走了不遠,路兩側沒了人家,眼前展觀出開闊的原野,它一直伸向富士山麓。事實上,這片原野上座落著幾個村莊,但它們處於莽莽原野的包藏之中,隱沒其間。宇田引以自豪的,便是在此可以得天獨厚地觀賞富士山的壯麗景色。 「你找我有事嗎?」宇田說。 「嗯,想找您商量件事情。」洪作說。 「哦?商量什麼?」 可是不等洪作回答,他又接著說:「你不來找我商量事情,我還有事要找你商量呢!」 「哦?」 宇田說:「你來得正巧。我正打算找你。先說你的事情吧。」 「我想明年報考四高。」 「嗬!」 「我想,既然決定了考四高,不如趁早去金澤。」 「對,四高是在金澤。現在就去金澤?」 「是的。反正過的是失學生活,與其在這裡混日子,不如去金澤等待考試。 「為什麼去那兒為好?」 「在那兒會受到鞭策。」 「鞭策?什麼鞭策?」 「那兒街上也住著四高學生,緊張的氣氛會迫使我不得不學習。」 「如此鞭策!」宇田脫口而出地說道,「無論怎麼說,你突然提出要報考四高,總有充分的理由——是什麼理由?」 「我想參加那兒的柔道隊。」 「柔道隊?嗬!」 宇田想了片刻,說:「對了,對了,聽說前幾天來了個四高的柔道選手——是他勸你去嗎?」 「他倒沒怎麼勸,不過……」 「就是勸勸也無妨。接受人家的勸誘,參加考試,考取了,有什麼不好!不過,也沒必要現在就趕到金澤去。你方才說去了金澤會受到鞭策,但是,不見得有了鞭策就能不學自通,也不見得因此能夠輕易地被錄取。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想加入四高的柔道隊呢?」 「培養練習量決定一切的柔道,似乎是四高柔道隊的座右銘。我對這一點感興趣。」 「練習量決定一切的柔道?嗬!」宇田似乎也頗感興趣,「的確,我也覺得這說法有意思——這樣看來,進了四高,你就會把全副精力用於柔道。」 「未必會這樣吧。」 「一定會這樣。對不對?」 「嗯。」 「報考四高也未嘗不可。參加考試,爭取合格,加入運動量決定一切的柔道隊,都可以。因此拋棄學業,畢生揮劍舞棒,大約也無妨罷。人嘛,有權選擇要做的事情。」 「嗯。」 「就這麼辦吧。」 「干吧。不過,我反對現在就去金澤。鞭策倒是鞭策,但那是什麼樣的鞭策,卻說不出所以然。聽了你剛才說的話,我總覺得不是味兒。你不是打算邊準備考試邊練習柔道嗎?這是那個四高學生幫你出的主意吧?我想可以這樣理解。」 一切情況正如宇田所說,洪作無話可講了。 「實際上,關於你的事,我已經寫信給你父母了。幾天前,收到了他們的回信。看來你根本不給他們寫信。 據說你收到了錢也不給個收條,是不是?」 洪作依舊一聲不吭。這一點,宇田講的也是實情。 「給你父母寫信,是我多管閒事。但我覺得這樣做有好處。這是我個人的意見——你的所作所為,作為第三者在一旁觀察,很難理解你的思想動機。近來,我在辦公室里和幾位老師談起你的事,可誰也弄不明白。畢業後不回家,卻留在沼津閒蕩。雖然你似乎有意於在明年報考一所高等學校,但從未見你用功。你就象在學校上課時一樣,大搖大擺地出入練武場,和中學生們一起到處遊逛。學校好容易把你培養畢業,你自己卻似乎對此麻木不仁。」 「沒這種事!」 洪作還想遮掩自己。 「怎麼不是?今年的畢業生當中,至今仍然和中學生一樣每天到學校里來溜達的,不就只有你一個人嗎?」 洪作想,這也講得一點兒不錯。 「老師們一致認為,你根本不顧後果!」 「沒有的事!我正在考慮!」 「正在考慮?偶爾考慮一次,不過是想到反正在沼津也是閒蕩,不如換個地方,試試到金澤去閒蕩。好象那邊的日子比這兒有趣。」 洪作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這可受不了啦!「恐怕並不過分吧?事情不是明擺著嗎?今天,你破天荒第一遭想到要找我商量,商談的事情就是這一件,老師們對你的看法沒錯,你是萬事不操心。然而你已到中學畢業的年齡,為什麼還是百事不想呢?大家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您說的『大家』,究竟是指誰呢?是說那些老師嗎?」 「無論是誰都行——你之所以成為這樣一個胸無大志、遊手好閒的人,追根究底,原因還在於家庭。你身邊沒有監護人。既無父母,又無兄妹。父母弟妹固然是存在的,但是照你的情況看來,若說有,人家難以相信。 父母倒是你的親生父母,有相似之處。他們似乎一點也不關心兒子,按時寄錢來就算完事。在學習上,聽憑兒子自己安排,而且連選擇哪一所適當的學校升學也一任兒子自己決定。甚至在兒子中學畢業以後,既不叫他回家探親,又不叫他在家複習。在這些地方,作為父母十分反常。」 宇田先前提到洪作的父母時語氣還挺客氣,可這會兒的口吻變得很刻薄了。 「不過,你父母畢竟還給你寫信,可你卻置之不理。我這是說不回信。看來問題還不在於回信不回信,應該說在於前一個過程。你根本不讀信!——這可不是我編造出來的,而是在你母親給我的信上寫著的。」 也許是訓戒這名學生使宇田渾身發熱了,他停止溜達,佇立在草叢中。他把雙手揣在懷裡,抬起臉,好象仰望富士山,又似乎並未眺望富土山。 「除了這些,信上還寫了什麼?」洪作問。 「哪有如此打聽之理!你不懂事。一首先,你應該說幾句客氣話:『您這麼關心我,給我父母寫信了嗎?真是對不起,麻煩您了!』然後再打聽信的內容。你說對不對?我寫信給你父母,並非出於好奇或喜愛,而是因為沒有任何人關心你,我不忍對此情況熟視無睹,才自動擔負起提醒你父母注意的責任。」 「對不起。」 「你臉上可沒一點兒抱歉的表情。 「啊,不會的!」 怎麼不會呢? 「哎,真的不會!老師真是出乎意料地彆扭!」 「彆扭?對老師說話可不能這麼無禮!你連話該怎麼講都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說幾句離題的話吧。你剛才說我彆扭,不錯,我多少有些彆扭——喂,坐下怎麼樣?」 宇田環顧著腳下的草叢,看來他想選擇一個適當的地方坐下。洪作脫下厚棉布上衣,把它鋪在草地上,對宇田說:「請坐吧。」 「這行嗎?」宇田有些顧慮。 「不要緊,這件上衣本來就不是我的。前不久木部還穿在身上,我原就打算再穿幾天便把它扔掉。」 「扔掉太可惜了吧。」 洪作說:「我還有幾件。是藤尾過去從已經畢業的同學那兒替我要來的。」 「那好,在丟掉之前給它派一次坐墊的用場吧。」 宇田在洪作的上衣上面坐下了。洪作穿著扎在西裝褲頭內的無袖運動衫,挨著宇田坐下。從原野吹來的春風拂在身上,肌膚為之一爽。 「剛才你說我彆扭,的確,我有這樣一種脾性。我的妻子也常這麼說我。我很小的時候失去了父母,由親戚撫養成人。雖說是寄人籬下,但親戚對我既不冷漠,也不苛刻。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他們很疼愛我。儘管如此,我身上不知什麼地方仍然養成了乖僻的根性,據此看來,人真是可悲的造物。就因為養育我的不是親生父母,我便變得乖僻了。我的想法總是這樣,自己的父母在這種場合下便不會說這種話,因為不是生身父母,所以才這麼說。人就是這麼古怪,我小時候的這種想法,在我心上留下了烙印。即使現在,它還經常冒頭。」 宇田以沉靜的語調開始進行自我剖析,洪作默默傾聽。 「乖僻是不行的。在人類具有的感情中,它是最得不到贊同的一種。它很卑賤,就象墮落的女人。自己的朋友干出了事業,在報紙上受到讚賞,就應該和朋友一起感到高興中不然,就是乖僻了。心裡想的是:『那傢伙居然也成名了,我的名聲要比他更響才好。』哼,哪有這種事!無論怎麼說,朋友做出了一番事業才得以成名,而自己卻無所成就。對此心懷叵測,就是性情乖僻。他以為,只要有了金錢和時間,就能更加專心於自己的工作。 可是,倘若這二者不是與生俱來,就一籌莫展了。既無金錢,又無時間。沒有的東西,卻要假定為有。這種想法十分荒唐。喂,你說對嗎?」 「我想是對的。」洪作回答說。 他感到老不吭聲很不好,於是隨聲附和。 「是沒有出息的人哪!」 「您說的沒出息,是指您自己嗎?」 「就是。」宇田說,「你身上沒有乖僻之處。」 「沒有,的確沒有。倘使有那麼一點,就再發展一點吧。」 這時洪作不願馬馬虎虎地隨聲附和了。 「那麼,是不是最好稍許有點兒乖僻?」 「不,沒這種道理。」 「可是,剛才您是這麼說的呀。您說要再發展一點。」 「不,那是指我的乖僻。我的意思是裝作乖僻給人看看。」宇田說,「前些日子妻子還說過我,可我不能做到和你一樣。我乖僻,遇事想不開。而你卻不在乎。你開朗到了可怕的程度。也許是天生如此吧,怎麼會成為這樣呢?」 洪作默默地用心聽著。 「怎麼會成為這樣的人,這問題值得研究呢——你說點兒什麼吧!」 「嗯。」 「你考高校落第後,也滿不在乎。大大咧咧地到母校來玩。每天和中學生們混在一起,在練武場乒桌球乓練柔道。又在宿舍的浴室里洗澡——聽說最近你還到學校的食堂吃飯呢!」 「在食堂吃飯不過兩次。」 「兩頓就很不錯啦!一般人的神經可受不了這個——明年的考試你也絲毫不放在心上。一般而言,總該擔心明年再考不取怎麼辦,可你想也不想——父母都健在,但你似乎根本不想與其團聚。此外還有弟弟妹妹罷。」 「有。」 「不願和家人團聚,唯此別人可望而不可及。」 「嗯。」 「已經畢業了,卻不願和親人一起生活,這究竟該作何解釋呢?」 「哎,我想沒什麼特別深奧的意義。」 「瞧,好象是在談別人的事。這種地方,就是你與眾不同之處——我徒有羨魚情。我這種人絕對辦不到。」 「嗯。」 「不過,我這麼說,未必是單單誇獎你。」 「是啊。」 「懂嗎?」 「還有這點兒理解力。」 「我想,要是對你撒手不管,你就永遠進不了高校。只要父母給你寄錢,你就會逍遙自在,遊手好閒度日。 一年增長一歲。到了你的同班同學大學畢業的時候,你還在沼津閒蕩!在學校里人家覺得你刺眼,在沼津鎮也叫人看著難受。大約現在就開始不順眼了。我實在看不下去,於是給你父母寫了信。」 宇田把目光投往遠處一間陋屋的方向,說:「哎呀,那不是我的妻子嗎?」 洪作也朝那個方向望去。無疑是宇田夫人。洪作站起身,高高舉起裸露在無袖運動衫外邊的手臂,揮舞示意。作為回答,宇田夫人也高高舉起一隻手。 宇田夫人走近時,只見她一隻手提著一隻水壺,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包袱。 「給你們送茶來了。啊,在這兒真痛快!」 宇田夫人遠眺著向四方擴展的原野,但不一會兒,她便把水壺放在草地上,解開包袱,取出茶碗和一包點心似的東西。 「這是什麼?」宇田指著點心包問。 「是帶餡麵包吧?」洪作不假思索地說道。 「是啊,你猜著啦!」宇田夫人說。 「真叫人吃驚。有這方面的直覺呢!」宇田這話指的是洪作。 洪作說:「能猜中食物的是幸運兒。」 「我不知該不該誇獎你,不過,這也是一種才能。才能這東西,不管它是哪方面的,總是有勝於無。」 接著,他又說:「我們繼續剛才的談話吧——我收到了你母親從台北寄來的回信,她要我勸你去台北,在父母身邊念書。她認為你從小遠離雙親,一直由別人撫養,因此缺乏教養,連說話的方法也沒掌握。根據寺院的姑娘寫給他們的信,你多少有些不良傾向。所以,他們託付我開導你,勸你去台北。一整封信寫得相當流暢。」 洪作說:「真叫人為難!」 「到父母身邊去,這有什麼為難?」 「不行啊,到了台北,就沒法用功了。」 「怎麼會沒法用功呢?在父母身邊正好用功!別說怪話,還是去吧。」 不行啊!「怎麼不行呢?既然父母這麼說了,你就必須聽從他們的話。父母召喚你去他們身邊,這不是好事一樁嗎?——象我這樣,還從未聽到過父母的召喚!對此,我除了羨慕之外,還能怎麼樣呢?」 「問題在於到金澤複習和到父母身邊複習夢兩者之中哪一樣更有利。對我來說,在父母身邊是沒法念書的。 父親到跟前來晃一晃,母親到跟前來站一站,弟弟到跟前來瞧一瞧,妹妹也到跟前來說上兩句。一日三餐,規定時間,全家集中吃飯,那怎麼行!洗澡水沸了,就一定得去洗澡。電話鈴響了,不去接不行。幹了這些事,哪有功夫學習呢?」 洪作口中振振有辭了。 「我覺得和家裡人在一起根本沒法念書。我可以不作聲,可對方卻要主動找我攀談。家裡人對你說話,不得不應付吧?而且不止一兩個人。父親找我談話,母親也湊上來,弟弟對我講話,妹妹也來插嘴。全得——答應! 這叫我怎麼招架得了喲!」 洪作喋喋不休,宇田打斷他,說:「可驚!可驚!你停會兒吧。」 「休息會兒吧,請用茶。」宇田夫人說。 洪作把帶餡麵包分成兩份。宇田端著盛滿茶水的茶碗往嘴邊送。過了一會兒,宇田說:「你的見解真令我吃驚!」他從容不迫地開始反駁了,「我只能說你的話叫我吃驚。你否定家庭。所謂無法學習只是藉口。說穿了,你是不願意去台北,也厭惡作為家庭的一員過日子。說什麼洗澡水沸了就得去洗澡。可驚!說什麼到吃飯時間不得不和家裡人一起坐在餐桌邊。也可驚!說什麼家裡人找你談話,你不得不回答他們。 又可驚!說什麼家裡人在眼前晃來晃去,還是可驚!一個不可思議的青年!不知是教育的責任還是社會的責任,造出了一個可怕的年輕人。」 說到這裡,宇田停頓一下,伸手拿了一塊麵包。 「其結果是你對父母和弟妹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愛。的確,就因為你的心如此無情,所以在畢業之後你不願回去。」 「不,我有愛!我想見父母和弟妹。」 「那麼,去見他們不就得了嗎?」 「去見見他們,見過面,立刻返回怎麼樣?」 「不立刻返回就不行嗎?不妨留在那兒複習。反正你要升入高一級的學校,不得不再次離開父母身邊。 「可是,沒法念書啊!」 「究竟能不能,不是還不知道嗎?」 「哎,絕對不能!」 「你這是武斷的說法!退一步說,沒法念書不是也無妨嗎?住在這裡也不能念書,一碼事!」 所以我要去金澤哎,還是到「金澤不行!」宇田斷然說道,「去金澤會有怎樣的結果,現在沒法判斷。猶如放虎歸山——哎,還是到台北的父母身邊去吧。」 「真為難啊,這種事情!」 「你說為難?真是可笑!父母特意召喚你去!作為孩子,理所當然應該響應這召喚!什麼為難不為難,去吧!」 「那麼,我考慮好了再答覆。回到寺院,好好地想一想。」 「不行,不行!要考慮,此時此地就考慮——考慮五分鐘,就作決定。」 宇田夫人說:「這樣做恐怕不好吧。洪作君有他自己的打算。」 「請你別發言。這事不用你說話。」宇田說。 「好,讓我考慮。」洪作站起身說,「我把這個帶上。」 洪作拿了兩隻麵包,放進口袋,就便喝了口茶,然後從宇田夫婦身邊走開。 洪作信步朝形成緩坡的原野上方走去。他步出生長著長莖雜草的地帶,走上印有車轍的小道。在這條小路的盡頭,平原開始變得平坦,可以看見遠處的幾個村落。洪作在沼津鎮生活了多年,但來到此地還是第一次。 「這麼說,不得不考慮了。」洪作思忖著。不過,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考慮的事情。只要設法使宇田同意他去金澤就行了。去台北是不能接受的。到了台北,會被迫投考台北的高等學校,這樣一來,就難免每天往返於家庭和學校之間。如果父親當面提出這樣的要求,洪作不相信自己有勇氣加以拒絕。怎樣與具有親生父親這種身份的人打交道,洪作一無所知。 洪作在草地上坐下。他所處的位置距離宇田夫婦的所在地不會很遠,但視野遠為開闊了,使人感到真正置身於高原之上。沐浴著陽光,仰面躺下,儘管涼風吹拂,卻感覺不到一絲寒意。鳥鳴不絕,看來鳥兒就在附近的灌木叢中。 洪作吸完兩支煙,站起身來。這時,正朝著他登坡而來的宇田夫人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洪作迎著她走過去。 「原來你呆在這兒!我丈夫說你恐怕不會再返回那兒了。」宇田夫人笑著說。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洪作想起自己確曾起過這個念頭。 「腦子裡還沒理出個頭緒,讓我多考慮考慮再作回答吧。反正改日總要拜訪貴府。」洪作說。 「哎呀,你不再去對面那地方丁嗎?」 「今天就失陪了。」 「那麼,你接下去幹什麼呢?」 「我要散步,直到黃昏。前邊的村莊裡,住著我的一個朋友。我還不曾去過,今天想去那兒看看。 「那麼,我們在家等你吧。請到我們家吃晚飯。」 不,今天就此告辭了。 「沒關係的呀,即使你不那麼敬而遠之,我丈夫也會那樣說話。經常和他談談,你就會了解的。 我也認為你最好還是去尊父母身邊。」 「我也這麼想。」洪作說。 「你撒謊。光說漂亮話也不行。」 接著,夫人問道:「怎麼辦?」 「今天還是告辭了吧。」 「可你的上衣還留在那兒呀!」 「不要緊。」 「你說不要緊?」 「請把它扔掉。我本來就打算扔掉它。」 「衣袋裡還裝著什麼東西吧?」 「什麼也沒裝。衣袋有洞眼。」 「唉——唉!」夫人大聲地嘆著氣。 「就這個模樣回寺院去嗎?」 「我常常就這副打扮在街上走。」 「還是去台北為好啊!」 夫人說完這句話,往下坡的方向走去。 為了避開宇田家門前的道路,洪作決定斜向穿過原野,下行到沼津鎮的盡頭。 給宇田的答覆總算拖延下來了,然而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父母叫他去台北,發出了令他為難的召喚。這種局面的形成,是因為宇田並非受託而給他的父母寫了信。看來,接受宇田的邀請,到他家裡作客吃晚飯,乃是錯誤的本原。說起來,事到如今來後悔,也是亡羊補牢了。 他想:「我絕對不能去台北。金澤的生活與台北的生活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練習量決定一切的柔道。」 從未聽說過一句話,其魅力可與蓮實的這句話相比。蓮實曾邀請他在四高柔道隊度過高校學習的三年時間。 為此,固然必須合格通過入學考試,但他覺得,如果去了金澤,便能為此而努力。即使是高強度的學習他也能經受住。留在沼津辦不到這一點,但去了金澤便無所不可。 台北!和富有魅力的北國城下町④相比,它是一座狹小得令人感到拘束的城市。但真正狹小得令人感到拘束的,並不是台北這座城市,而是居住在這座城市的洪作的家庭。無論如何不能去台北。去台北只好恕不從命了。 【④城下町,以諸侯的居城為中心發展起來的城鎮。】 洪作回想父親的情況,又回想母親的情況,總覺得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難以忍受。只要想像家裡人的幾雙眼睛都盯著自己,他就覺得不安。自從他懂事以來,他就不曾有過這種令人窒息的生活。他總是獨自一人,過著極其逍遙自在的日子。儘管遠離父母,他還是深深地感到父母的一片深情。一人獨住無論多久,他既不曾感到愛的饑渴,也不曾感到寂寞難熬。 洪作一走進沼津鎮,便對自己這身只穿一件無袖運動衫的打扮多少感到不安。他並非覺得冷,也不覺得自己衣冠不整。不過沒穿上衣罷了。想來不穿上衣的人也該不在少數。 洪作一邊走,一邊尋找沒穿上衣的人。哎,這一找,卻總也找不見。偶爾也見到一個光穿襯衫的,但光穿一件無袖運動衫在街上大搖大擺行走的,卻一個也見不著。穿著無袖衫跑來跑去的,只是一些小孩。 洪作剛要鑽進寺院大門,突然停住了腳步。他看到鐘樓附近。有一個信步溜達的男人的身形,而他覺得此人很象宇田。先前分手時,宇田穿著和服,而跟前這位肖似宇田的人卻穿著一身西裝。洪作隱身在門後,想看明白此人是不是宇田。 那人低著頭來回溜達,有時向左右舒展胳膊,重複做著體操般的動作。這些動作與他在校園裡見到的宇田分毫不差。至今為止,在寺院範圍內還不曾見過這等人物。 洪作決心走過去。他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又懷著一種事至如今無可奈何的心情。 此人果然是宇田。洪作剛向他走過去,宇田便好象立即發現了他,在一處站定,點燃一支香菸。 嚇我一跳!這是洪作出口的第一句話。 「嚇也罷,沒嚇也罷,隨你的便。」宇田說道,「我把你母親的信帶來了。你不妨讀一讀。信和外衣一起交給寺院裡的人了。我這就回去。」 宇田說完這句話,便向大門口走去。他臉上並未顯出生氣的表情,態度與平時完全無異,然而他把話說完便走的舉動,卻是內心不平靜的標誌。 「老師!」 洪作喚他停步,可宇田頭也不回,徑直走出大門。洪作立刻朝寺院的門廳飛奔而去。他想,要去追趕宇田,解除他的怒氣,穿好上衣去比較妥當。他不必跑進自己的房間。就在門廳入口的門框上,放著他要取的上衣,上衣上面擱著一封信。 洪作把信塞進西裝褲口袋,柃著上衣,跑出門廳的土間。 出了寺院,他小跑著穿過港町的狹窄通道。街道兩旁的店鋪並不怎麼多,但可能是黃昏已近的緣故吧,在街上步行的行人,顯得熙熙攘攘。 「洪作君!」 麵條鋪的老闆娘招呼洪作。這位老闆娘很難應付。她每次見到洪作,老是訴說洪作的一個名叫相原的同班同學欠她債沒還的事情。洪作和相原不過是同學關係,交情並不密切。他與這件事毫無關聯,而且根本不知道相原畢業後已去向伺方。 「洪作君!」 聽到第二遍叫喚時,洪作停住腳步,說:「以後再說吧——現在我有急事!」 「有急事?別騙人!你這人會有急事嗎?」 這話多少是不能置若罔聞的,但洪作沒答話便走了。港町的通道有幾道彎。當洪作到達第若干個拐角時,從背後傳來了叫喚聲:「寺院的小伙子!」 這一次叫他的,是一家細木器店裡的老人。 「得便來這兒一趟,有東西請你捎回寺院。」 「行!」 「別光許願不兌現!這事先前就拜託過你!」 「行!」 「別光說『行』、『行』!」 「知道了!現在有急事!」 「你有什麼急事!不是每天都閒著嗎?這兒有甜薯,不吃了再走嗎?」 「甜薯?沒那份閒功夫喲!」 的確沒那份閒功夫。洪作開始跑步。可是他剛跑幾步便停了下來,返身朝細木器店走去。他覺得木屐的帶子了。 「借雙草屐給我吧。瞧,木屐的帶子斷啦。」 老人的眼光落在洪作的腳上。 「進店去,向大娘要一根帶子吧。」 「現在要趕急。真的很急。借草屐給我吧。」 「好吧,穿這雙行嗎?」 老人指著自己腳上的草屐說。洪作用自己的木屐交換了老人的草屐。 「別讓汗腳給弄髒了!」 「您放心。」 「真拿你沒辦法!這麼急幹什麼去呀?」 這話音落在洪作的身後,這一回他真的疾跑如飛了。跑出港町狹巷,進入魚町,路面變寬,行人增多,這才使人感覺到進入了城市。 前方不見宇田的影子。洪作想,儘管自己在途中耽擱了些許時間,宇田也不至於走得這麼快。出了魚町,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洪作並不知道宇田走了哪條道,但他不假思索地直往前走。他想,即使路上迫不到宇田,不妨直接往宇田家裡去。 街上亮燈了。每當薄暮時分的街道亮起燈,洪作心裡總不免有些悸動。這種感覺今天格外強烈。他的胸口一陣陣發悶。 走進宇田家的大門時,洪作和剛好從便門出來的宇田夫人打了個照面。 「老師還沒回嗎?」 洪作未經問候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唉呀!這是怎麼回事?他去你那兒了呀!」宇田夫人說。 「見過面了。在寺院見了面,可後來老師先回家,我是隨後追來的。」 洪作說話時中斷了好幾次。他從火車站附近一直跑到這兒,所以還在劇烈地喘氣。 「為什麼追趕他呢?」 「我惹老師生氣了,想向他道歉。」 「他不會發火呀!難得有一次。」 「不過,剛才是生氣了。」 「不,我想他不至於發火。他說得儘快讓你看到你母親的來信,所以散步時順便把信給你帶去。 「是嗎?」 「真生氣了?」 「我想是。」 我真想看看他發火時的表情!——我想,偶爾發發火也無妨,可他就不發火!大約一年發一回火吧。 「這麼說,我弄錯啦?」 事情似乎就這麼不了了之。宇田夫人說:「在這兒吃晚飯怎麼樣?」 「好。」 「那麼請進。」 「我去找找老師吧。」 「不用啦。又不是小孩,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洗澡?」 你不如洗個澡吧。 「水剛好開了呢。你快洗吧,我丈夫回來,馬上讓他洗。反正在這兒吃晚飯,洗得舒舒服服地吃飯,豈不更好?」 「嗯。」 「好,請吧。」 在夫人半命令半催請之下,洪作在土間裡脫下了細木器店老人的草屐。 夫人給他拿來了毛巾和肥皂,然後把他領到浴室。洪作在這兒脫下上衣,又脫下無袖衫。小小的浴室被浴桶塞得滿滿的。洪作把身子泡在浴桶里。 「水燙不燙?」 從板門另一面傳來了宇田夫人的聲音。 「恰到好處。」 洪作舒舒服服地洗著澡,心想:「啊!宇田老師的夫人真好!」宿舍的浴室和寺院的浴室,哪一處都比不上這裡舒適。 洪作剛要跨出浴桶時,聽到了宇田的聲音。 「什麼,正在洗澡?」 洪作停止了擰毛巾,側耳細聽宇田說話。 「嗬!正在洗澡!」 又聽到了那同一個聲音,接著聲音壓低了,不知說了句什麼。過了會兒,只聽得:「好極了!幹得真漂亮!佩服,佩服。」 宇田的這句話,究竟是讚美還是責備?洪作難以判別。 洪作走出浴室。他發現西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浴衣。洪作想:「是叫我別穿西服而穿浴衣罷。」不過他認為有必要弄確實,想好之後,他在浴室里向內客廳大聲問道:「這件衣服可以穿嗎?」 於是,傳來了宇田夫人的答話聲:「請穿吧——那裡不是放著浴衣嗎?」 洪作穿上了漿得硬繃繃的浴衣。穿浴衣在他還是第一次。曾幾何時,母親從台北給他寄過兩三件浴衣,可是全被他原封不動地放在箱子裡了。 洪作踏進內客廳,只見宇田坐在靠近走廊的地方。宇田抬頭看著穿上了浴衣的洪作,說:「你真是先下手為強啊!」 「嗯。」 洪作在鋪墊上坐下,說:「老師回來時走的是哪條路?」 「說話不用繞彎子。」 「我是追趕老師而來的。」 「這我知道——為什麼追我呢?」 「我想道歉。」 「道什麼歉?」 「老師生我氣了。」 「沒有生氣喲!還沒輪到對你生氣的時候。有功夫對你生氣,不如考慮別的事情。」 「嗯。」 「沒有生氣。」 「嗯。」 「沒想到吧?象你這樣,是所謂無所用心。」 「無所用心?」 「聽說過嗎?」 「沒有。」 洪作確實沒有聽過這個詞。不過,他總覺得他懂得這個詞的含義。 「人們於心有愧,便疑心生暗鬼。你也有這種情況吧?」 宇田站起身,走進浴室。洪作坐在走廊里等候宇田進浴完畢。 夫人拿著啤酒來了,準備打開瓶塞。洪作說:「等老師來了一起喝吧。」 「他就會來的。你先請吧。」 「可是……」 「不要緊喲!你倒是意外地拘謹呢!」 宇田夫人替洪作斟了滿滿一杯啤酒,又回廚房去了。洪作想,反正是特意給自己斟的,但喝無妨。於是他端起了酒杯。身穿浴衣坐在走廊里喝啤酒,這類事情在他是前所未有的。他認為這才叫做痛快。 不一會兒,宇田穿著浴衣走進房裡。 「真不錯!」 洪作想藉這句話表現他心裡感到多麼滿足。 「喂,給我也來一杯。」 宇田也在走廊里坐下了。 「怎麼樣,下了決心嗎?」 「啊,什麼決心?」 「問我什麼決心!你去不去台北的父母身邊這件事,從白天起就成了我們兩人之間懸而未決的問題。說要考慮一下,於是不知往哪兒去了,就此一去沒回頭,不是嗎?現在下了決心罷?」 「嗯。」 「打算怎麼辦?讀了母親的信,你怎麼想的?」 「嗯。」 洪作這才記起剛才在寺院門口的土間裡隨手把信塞進褲袋了。 「還沒看呢。」 「為什麼不看?」 「不,要看的。當然要看。不過沒來得及。拿到信便立刻追趕老師而來,確實沒時間看它。」 信在哪兒?「塞在褲袋裡了。」 「為什麼要塞?竟然亂塞母親的來信?——你有時間洗澡、喝啤酒並且讚美說『真不錯』,而看看母親的來信就不行嗎?」 可以看出,宇田因為不大愉快而扭歪了臉。據宇田夫人說,宇田在一年之中難得有一回發火,而這一年一度的事情,似乎就在眼前了。 「對不起。」 「不用向我道歉。去台北向父母道歉吧,向父母!」 看來情況越來越不妙。 宇田夫人通知飯萊已備好,洪作和宇田便暫時擱下尚未解決的問題,面對面地在餐桌旁坐下了。 「又是素燒牛肉,太好啦!」洪作說。 宇田說:「你來我家兩次,碰巧都是吃素燒牛肉。但我們並非老吃這樣菜。挑人家的毛病可不行!」 洪作因為今天主人又招待他吃素燒牛肉,本來打算表達自己滿意的心情,但宇田怎麼也不理解他的本心。 「老師的確乖僻呀!怎麼是挑毛病!絕對不是。」 洪作認為,該說的話還是和盤托出為好。 宇田說:「是嗎?若是這樣,我為這一點向你道歉。」 「是啊,怎麼會挑毛病呢?本來就是作客嘛!」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這傢伙連話都不會說。——還是到住在台北的父母身邊去吧。」 正在這時,宇田夫人來了。 「談妥了嗎?」她問道。 「去台北的事嗎?」 洪作難於作正面回答。宇田接口說。 「這事好象還沒定妥。」 於是夫人說:「大約無所謂妥不妥吧?尊母的每一封信中不是都寫著要你回去嗎?所以不管你願意與否,是非回去不可的。不是嗎?」 「嗯。」 「那麼,就這麼定了,行不行?」 「嗯。」 「嗨,這就好了!那麼就這樣談妥了。既然決定去,就趕早為好。什麼時候起程?」 「嗯。」 「哎,動身的日子往後再定也行。反正已經決定了,今晚就算是我們為你送行吧。」 「嗯。」 「那麼,雞素燒不算數,我另外再去買生魚片添上。送行總得象個送行的樣子。」 夫人說完便起身往外走。 「真有兩下子!」宇田說,「女人真是了不起。獨自一人剎那間就把事情定了下來。事已至此,你除了去台北之外,別無他法了吧。」 「嗯。」 洪作徹底投降了。 「喂,斟上酒喝吧!」宇田說。 洪作舉起了酒杯。 「振作起精神!為什麼垂頭喪氣呢?事情的決定,都是在一瞬之間。左思右想是決定不了的——打起精神,振作起來!」 宇田這會兒變得和藹可親了,轉而安慰洪作。 來,倒酒喝!然而,去台北的事剎那間便被決定了下來,洪作為此鬱悶不樂。 「怎麼就決定了呢?」洪作感慨地說道。 「不知是怎麼決定的,也不用再想它了。」 「我認為我並沒有答覆。」 「現在再講這種話為時已晚,決定就是決定。」 這時,洪作聽到了報警鐘聲。 「失火了吧!」洪作說。 宇田也側耳細聽。 「好象是。這是三級警報,所以失火處離這兒不很近也不太遠。去看看怎麼樣?」宇田說著,直起了腰,「晚上的火災,馬上就會被熄滅,不過還是去看看為好。」 兩人同時站起身來。宇田把大門上了鎖,說:「從廚房那邊出去吧。」 宇田先行,繞到後門。洪作也提著細木器店老人的草屐,隨後繞向廚房。 出了門,只見門前路上有幾個男人在奔跑。住在附近的主婦也站在路上觀望。師生二人朝男人奔跑的方向走去。 「很久沒發生火災啦。」宇田說。 「今天沒颳風,火直往上竄。不會蔓延罷。」 他們朝車站方向走去口不知不覺間,路上開始變得擁擠起來,耳邊響起了嘈雜聲。男男女女從他們身後趕上來,又把他們甩在後邊。大人們身後還跟著小孩。 「為你去台北餞行的晚上,竟發生了火災!」 宇田的話使去台北之事又回到了洪作腦子裡。 「冬天發生火災,總是令人感到惶惶不安,說什麼也要趕到現場,而夏天發生火災就不然,感覺不到那種氣」宇田說。 「是嗎?」 「怎麼不是?象這樣慢吞吞地走去,和到花市去買花有什麼兩樣?」 聽了這些話,洪作果然感到自己懷有去花市買花的心情。 「火已經滅了吧?」 「你怎麼知道?沒這種事!還在繼續燒呢。」 警鐘沒響了。 「不,還會響。現在是間歇時間——嗬,聽!又響起來啦!」 果然,警鐘又響了。兩人正沿著車站的柵欄行走,突然就在他們身邊有人「唉呀」叫了一聲。 「去哪兒呀?」 在黑暗中很難看清對方的面孔,但可以確認對方是宇田夫人。 宇田說:「啊,是你嗎?——起火啦!」 「你們去看火災?」 「是為這個出來的。」 「可是遠著呢。聽說是在千本海濱那一邊。」 「不會吧?應該是較近的地方。」 「不,剛才我聽人家說是在那邊。」 「是嗎?」 「家裡關門了嗎?」 「只鎖了正門。廚房門是虛掩著的。」 「粗心大意!」 「這有什麼。沒問題!」 「火呢?」 「我把火弄妥當了才出來的。雞素燒的鍋子端下了,水壺放在爐子上了。 「回家去吧?」 洪作覺得,宇田夫人的話是命令性的。 「嗯,去看一下,立刻就回家。」宇田說。 「千本海濱那麼遠,你也去嗎?」 「不難走。」 「洪作君呢?」 「我和老師一起去。馬上返回。」 「不行!」夫人說,「洪作君不能去。你大概打算不轉來了吧?」 「不會的!我穿著浴衣就出來了,西服還留在你們家。」 「你不是不在乎這個嗎?反正那衣服在白天你已經扔過一次了——我總覺得你想開溜。」宇田夫人說,「哎,回去吧。本來嘛,作為學校的老師,還要去看失火什麼的,不成體統!」 她的這些話,既不是向著宇田,也不是向著洪作說的。 「好吧,回去吧?在路上被逮著,算我們倒霉。」宇田對洪作說。 兩人就地往回走,可是剛走幾步,宇田便說:「警鐘又響了!響得好熱鬧!——怎麼辦?」 他似乎總有些捨不得離去,停住了腳步。 「不行呀。不行!不行!」 宇田夫人推搡著宇田的身體。這樣一來,宇田無奈,只好邁開了步子,但他嘴裡還說:「我特意出來看火災,可在途中被別人的意志逼迫著返回去,心裡不會痛快。」 宇田夫人不理他,沉默不語。 「既然已經往回走了,就只得老老實實地走到家了。不過,本來是不該半途而返的。如果剛才繼續朝那邊走去,現在早該到了現場附近,順便還可以在海濱散散步。」 「這話說得任性呢!既然這麼想去,你就去好了!」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 「還不為遲呀!——唉呀!鍾又響啦!」 宇田夫人的話聽起來總象帶有嘲弄丈夫的意味。 到家時,警鐘聲已經停止。喧鬧一時的戶外,也已平靜如日。 「好,現在為洪作君餞行吧。」夫人說。 宇田夫人的話,又使洪作想到他所面臨的乏味的台北之行。 「是啊。為洪作君餞行。好!痛痛快快地喝吧!借酒澆愁。」 宇田所說「借酒澆愁」,看來是指沒能去看火災一事。 「你嘮叨些什麼呀?沒有男子氣概!」夫人說。 「這事多少總有些叫人掃興吧?——喏,洪作君,你的臉色也顯得悶悶不樂。」 「嗯。」洪作說。 「洪作君臉上並沒有不快的神色。沒這理由。哎,是不是?」 「嗯。」 「好容易下了決心,再反悔可不行!明天我寫信給你母親。」 「嗯。」 洪作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他明知異性難以對付,但他萬萬沒想到,在女人面前自己竟會如此毫無招架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