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一章 春
大正十五年【公元一九二六年】三月,洪作畢業於沼津中學。剛畢業,他便穿上了和服。念中學五年級時,住在台北的母親,給他寄來藏青底色上起碎白點花紋的和服,可他一次也不曾穿,原封不動地擱在箱子裡。現在,他把那套衣服拿出來穿上了。
整個中學時代,洪作幾乎都是穿著厚棉布制服度過的。他有兩三件藏青底起碎白花的筒袖服,但他覺得穿那種服裝遠不如穿制服方便。制服嘛,不論弄得怎麼髒,磨得怎麼破,也用不著感覺羞恥,在旁人看來也挺自然。哪怕穿一套破舊不堪的制服,也沒人把你當成貧家子弟。
就因為愛穿破舊衣裳,洪作在學校里引人注目。他借宿的寺院裡,有個名叫郁子的姑娘,比他年長四歲。洪作剛來時,郁子把他的制服拿去縫補漿洗,可是沒過多久就心灰意懶,認定他無可救藥,撒手不管了。郁子對他說:
「你就將就著穿你那又髒又破的制服,一直熬到畢業吧!與其給你補得好好的,還不如看著你那副窩囊相順眼!你那住在台北的父母親,我真想叫他們瞧瞧你這身打扮呢!」
郁子的話里,多少含有對洪作父母的不滿。他們固然是遠離沼津,但對於兒子的衣著穿戴,總得操點兒心思吧?郁子不便把這話明說,然而仔細推敲之後,可以從她的話中悟出這層意思。
話雖如此,事實上這事情卻不能單單歸咎於洪作的父母親,洪作應該自負主要責任。母親曾多次寫信叮囑他:制服小了或者破了,就不妨換上新的,把價錢告訴她,她會隨時匯款來。
然而洪作從未向雙親要錢買衣服。倒不是他存心給父母節省,而是他總覺得辦這種事太麻煩。直到念三年級,他穿的還是原來那套制服,到了念四年級的時候,他把離校畢業生扔下的舊制服弄來穿上了。
洪作並不敢親自出馬向畢業生索討制服,有個人替他辦這件事,就是和他要好的藤尾同學。藤尾受洪作之託,把這事辦得挺漂亮。他估算出洪作的身量,便去找體格與洪作差不離的畢業生,一文不化地把西裝要了來。
念五年級時,藤尾又替洪作向離校畢業生討來制服。他對人家說:「沒爹娘的孩子,可得多多關照喲!」
到如今,已經中學畢業,儘管洪作對穿了這麼些年的破舊衣裳戀戀不捨,但他也不能再穿下去了。他破天荒第一次換上了和服。那些家住沼津市內的少年,大約從四年級起,差不多都開始穿上和服。洪作自然看慣了人家穿,可是現在自己穿上這東西,卻覺得挺彆扭。
其實,洪作並非由於到了該穿和服的年齡而穿和服,而是因為除此以外他沒衣可穿,迫不得已穿上了它。本來,中學畢業升入高等學校,可以穿上新制服,可是洪作投考未中,四年級結業時考了一次,今年又考了一次,兩次投考靜岡高校都是名落孫山。當然,沒考上靜岡高校,還可以選考其它學力相當的學校,可洪作偏偏總沒那份心思。木部和藤尾兩位同學和他一樣,考靜岡高校未取,但木部考進了東京一家私立大學的預科,藤尾則考進了京都一家私立大學的預科。還有金枝同學,他考第一高等學校未被錄取,便轉而進了一所私立醫科大學的預科。
這樣一來,凡立志升入高等學校的同學,倘不能進入志願的學校,便終歸在另外某一所高等學校找到了著落。他們一般都準備在來年再次投考志願的學校,不過把學籍登記在現在進的學校里而已。這樣做的原因,在於他們嫌惡那種學籍一無歸宿的失學生活。所以,木部、藤尾和金枝,都理所當然地穿上了新制服。這新制服,唯獨洪作沒有。
他怎麼辦呢?到故鄉伊豆的親戚家去住上一年,準備考試,這是一個辦法。但如果親戚家不肯收留他,他就只好一如既往,借宿在沼津的寺院裡,在這兒過失學少年的浪蕩生活。在洪作看來,東京的生活沒有多大的魅力。去東京,還不如逍遙自在地呆在沼津或者伊豆。
顯而易見,倘若他不嚴肅認真地準備投考,來年仍然進不了公立高等學校。然而,洪作並沒有如此深慮。他反而想:「嘿,讓我痛痛快快地玩到夏天吧!」
郁子曾間起他:「你家裡人到底怎麼想的?你中學畢業了,也不叫你回家去嗎?」
言下之意,又是責怪他那住在台北的雙親。「去台北有什麼好處?我不能老住在台北,倒不如呆在這兒不走。」
「你就不想見見父母和弟妹?」
「不想。」
「啊,真怪!」
「可我真的不想。」
洪作不大願意見父母。只要不是非見不可,他覺得還是不見為妙。小學生時代他是這麼想,中學生時代他還是沒改變這個主意。
他的父親,是個陸軍軍醫。由於職業關係,大兒子洪作的出生地―北海道的旭川,成了他不斷轉遷的起點。他曾先後轉任東京、靜岡、豐橋、洪松,如今任職的地方是台北。
五歲時,洪作便脫離了雙親,被領到居住在故鄉伊豆的外祖母縫子身邊。當時母親正懷著洪作的妹妹,苦於沒有人手,為一時之計,把洪作託付給外祖母。可是不知怎麼地,打那以後,事情就這麼延擱下來,洪作一直生活在外祖母身邊。大約外祖母不肯放洪作走,洪作也捨不得外祖母,就這樣,洪作遠離家庭,在伊豆度過了小學生時代。小學六年級時,外祖母去世,洪作前往父親的任地洪松,考中學未取,住在家裡念完一年高小,升入洪松一家中學。可是父親又要赴任台北,洪作再度別離家庭,遷移到家鄉附近的沼津,在這兒度過了他的中學時代。洪作的父親前往台北時,考慮到自己職業的流動性,說不定何時又要轉任,不想叫洪作這孩子為他的南去北來所累,於是採取了這樣的措施,以免他一次又一次轉學。
洪作轉入沼津中學,正值他剛念二年級之時,因此,從小學到中學這段時期,洪作很少受所謂「家庭氣氛」的薰陶。小學時代伴著外祖母過日子,然而這位縫子外祖母,昔時是行醫的外曾祖父之妾,外曾祖父過世,她才加入洪作家的戶籍。這種關係,戶籍上登記為外祖母,卻無血緣可尋,實質上是個外家人。不過,說是外人也罷,這外祖母卻是疼愛洪作的,洪作也尊愛她。
當然,這祖孫的共棲,並非全無類似做交易的利害關係。外祖母親手養育洪作,在某種程度上,鞏固了她那不穩定的家庭地位;洪作則以對她的畢忠畢孝,激發了她的慈愛深情。
就這樣,在故鄉老家的倉房裡,洪作和這位外祖母相依根靠,度過了幼年和少年的時光。那種生活是美滿的。村里人和親戚們常對他說:「你呀,怪可憐的!那老婆子好強,你可就成了她的人質!」然而,洪作認為所謂「好強」並不等於心眼兒壞。這外祖母對他的愛深沉如海。要說當人質,他就是當人質,這不也是滿好的嗎!
到了中學時代,洪作借宿在寺院公寓裡,這兒根本沒人監管他,日子極其舒悠自在。
洪作從兒童成長為少年這個過程中的生活方式,和他的少年時代比較,多少有所不同。進入少年時代後,只是在洪松度過的兩年中,他才有作為家庭一員的體驗。從那以後,他的身邊絲毫沒有所謂「家庭氣氛」。
然而,洪作既非繼子又非養子,而是父母親生的長子,堂堂正正,父母也給他長子應得的待遇。不過,倘若外人冷靜地觀察這家的父母及其長子,也許會發現他們的關係與其他家庭不盡相同。
這孩子與父母隔離,任性地成長,不知不覺進入了青春期,作為他的父母,應當對他寄予怎樣的關懷,他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而洪作這一方面,也拿不准應當怎樣與父母相處。
寺院裡的姑娘問他:「你就不想見見父母和弟妹?」他只好老老實實回答:「不想。」
的確,他不想見父親,不想見一母親,也無意於會見弟妹。說起來,見面也許並非壞事,不過他認為不是非見不可。見不見面無關痛癢。想起來,還是儘量不見面為好。見了面,作為小輩就得侍奉父母,還得遵從父母的教誨,那可是既麻煩又不對勁的事情。
金枝是洪作的朋友。在五年級第三學期剛開始時,他對洪作說:「你真是懶透頂啦!」他指的是,洪作收到母親從台北寄來的信,居然不拆封,把兩三封信擱著不予理睬。金枝得知這件事,對他說了上面那句感慨話。洪作怎麼說呢?他說:「信封上標明了是平信嘛!」一邊說,一邊給金枝看信封。不錯,信封上標著「平信」二字。這意思很明顯:信上寫的事既不特殊,也不是火急。洪作認為,既然母親特意在信封上作了這個標記,豈不是說這信不必急著開拆?不看信他也知道,母親寫的無非是對他考試升學的希望。她希望兒子將來當一名醫生,所以認為他投考高等學校應當選擇理科乙類。洪作才不想讀這種告誡!不想讀就不讀,遠離父母生長的少年有這個特權。
中學畢業還不滿一月,洪作就覺得自己的生活面目全非了。畢業前,每天和藤尾、金枝、木部這些夥伴見面,不分晝夜,共度大部分時光,可是從今年四月起,相互往來突然斷絕。大家即將投入嶄新的生活,各自忙著做準備。何況,中學生制服已從身上脫下,所以不似從前排成隊逛街走巷了。
洪作身穿和服,來到久違的城鎮上。他認為沼津這城鎮是「自家的」,然而這一次他覺得街市過於冷落,隱匿了親切的姿容。城鎮上仍有中學生來往,倘在過去,洪作自然會將他們看成與自己身份相同但年級較低者,可現在那種感覺已蕩然無存。他們之中,無人停步給他行禮。他已脫下學生制服,人家辨不出他的身份。不過原因還不止如此。
即使路遇面熟的同學,對方也大多轉開視線,佯裝沒看見地走過去。從前,洪作是他們的高年級同學,按規矩他們得給他行禮,然而如今他已畢業,不復具有從前的身份,而且什麼也算不上,何必還給他行禮呢?在洪作看來,這層意思流露於他們的表情,無一例外。
有些四年級學生,從前在洪作面前小得可憐。如今呢,他們常常大模大樣地和他交面而過,也不知什麼時候,學到了最高年級學生的那副派頭,叫你覺得連他們的身體也膨脹了幾分。此外,城鎮上還有那麼一些新生,根本不知洪作之流為何等人物。他們無處不在,制服上的金屬鈕扣閃閃發亮,洪作看了十分刺眼。此情此景躍入眼帘,不由得洪作不承認。
「你的時代過去啦!」
一句話,隨著中學畢業,洪作被剝奪了作為高年級學生的權利和光榮,而且連他曾以為屬於自己的城鎮,他也迫不得已地只好讓渡給別人。
他走到御城橋橋頭的藤尾家,卻找不到藤尾,說是他已赴京都找公寓。他又前往車站附近的木部家,可是聞說木部也在四、五天前離家上京了。他剛進的那所私立大學的運動隊三月底把他召去,現在還不見他回家。
末了,洪作去找金枝。誰知這位同學正發燒,臥床不起。倘在從前,洪作會滿不在乎,穿過庭院繞到屋後,冷不防闖進金枝的房間,可如今身穿和服,行為拘束,那種舉動也不可有了。
洪作走向別來已久的千本海濱。腳踏白沙,穿越松林,波浪起伏的大海,從松樹間隙之間躍映眼底。海濱空曠,渺無人跡。洪作沿海哪踢,走向狩野川河口。來到近河口處,又返身而行。雖然春天已至,從海上吹來的風,卻凜冽寒冷。
海灘上,沙子被勁風吹得集聚成一個個小小的沙丘。洪作走到一個小丘上坐下。那地方,前面有幾所別墅並排而立。所有的別蟹,除夏天以外,都是關門閉戶,無人居住,所以即使在廣闊的千本海濱,也唯有這兒的景象顯得分外蕭條冷落。洪作和夥伴們曾經到過此地。當時,金枝說:
「別墅這種玩藝兒,開放時是任死的,可關閉時卻有生命。」
藤尾接口說道:
「對呀!開放的別墅是世俗之物,而關閉的別墅卻具有思想。」
聽了這些話,木部即興作詩:
「開放的別墅啊,猶如饒舌而快活的姑娘,關閉的別墅喲,你是已故豪紳的遺霜!」
聽著這三個夥伴三種說法,洪作心感欽佩。
如今,洪作就坐在這關閉的別墅後方的沙丘上。金枝、藤尾和木部,都要別離沼津遠行。在沼津,他們各有其家。他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生長到如今,可是他們即將離開這個家。是啊,你不能不覺得,他們是離巢之鳥,要遠走高飛了。
洪作神色茫然,呆望著大海。這兒是駿河灣,它以波濤洶湧而聞名。此刻的光景,也叫人覺得它名不虛傳,但那潮光和潮波之中,卻蕩漾著初春之意。
洪作思忖道:「啊,我可怎麼辦呢?」
他唯獨不想去台北,不想回到父母身邊,除此以外,到任何地方住下都行。不過,容身之地畢竟有限。他只有兩條路可走,或者照眼前這樣在沼津失學閒蕩,或者去給故鄉伊豆的某一親戚家添麻煩,在那兒度過一年的失學期。到目前為止,洪作的心情傾向於照舊住宿在沼津的寺院,然而他又覺得即使這樣也並非十全十美。這沼津城,往日的夥伴一個不剩地離去以後,說不定是清冷得可怕的地方。洪作漸漸感到了這種意識的壓力。
他躺在沙丘上,翻來滾去,於是睡意開始襲來。為了擋住直射面部的陽光,他彎折手肘,用和服的袖子遮住面孔。這時,他發現穿和服倒也方便。
不知睡過多久,他突然被人聲吵醒。三個少年人,身穿中學生制服,站立在洪作身邊,把他包圍了。洪作立刻發現,其中有一個是遠山同學,他和洪作同級不同班。由於考試不及格,他今年未能畢業。
遠山說:「我們想:這人真怪呀,怎麼睡在這個地方?原來是你!」
洪作與遠山交情不深,但同是柔道選手,有那錢兩三次,曾一道去外校參加競賽。其餘兩人,洪作不知其名,卻也面熟,知道他們愛穿奇裝異服,在學校惹人注目。
「你還住沼津嗎?」
遠山說著,在洪作身邊坐下。另外那兩個少年也和繼而坐。其中的一個,從衣袋裡掏出一隻蝙蝠牌香菸盒。煙盒遞到遠山手裡,又被塞到洪作手中。
「進了哪所學校?」
「哪兒也沒進。」
「失學了嗎?」
「唉,是的!」
「挺有氣魄嘛!放著學校不進,大大方方地承認失學!家住哪兒?」
接著,他自以為敏感地說:
「我懂啦,懂啦!是父母雙亡啦!」
「別開玩笑!父母全健在!」
「哦?全健在?糟糕!我確實聽誰說過這事。那你幾時回家?」
「不回家。因為家在台北。」
「好哇!你這辦法真不賴!有個完整的家,卻離得遠遠地不回去,有什麼比這更理想?就住在沼津吧?」
「還沒決定。住沼津好是好,可惜沒人作伴。」
「打算複習,準備考試?」
「從現在開始複習,到頭來會忘得一乾二淨!我要無憂無慮地玩到八月份!」
「既然這樣,你到練武場來呀!塜本不千了,我和那些小傢伙對練,真不夠勁!」
遠山說的塜本,是個柔道教師,今年已從學校辭職。聽遠山談起柔道,洪作心想:不錯,在中學練武場上,每天下午熱火朝天地練上兩三小時,日子就不會無聊了。說不定,由於畢業考試不及格,遠山坐上了柔道隊隊長的交椅吧?邀他去的,既是遠山這等人物,他出入練武場,免不了威風凜凜。何況,沒有柔道教師這種對手,也就完全不必客氣謙讓了。
只是,在出入練武場的路上,經過學校操場,會遇見認識他的老師。想到這事,他有些鬱悶不樂。不過這也並非不堪忍受。
「好,去練練武吧!」洪作說道。
接著,洪作同遠山及其夥伴一道,離開了千本海濱,走向市鎮中心的中式麵條店。
遠山對另兩個少年說:
「和畢業生一起,你們就大搖大擺地進去吧!不是自己想去,是畢業生請客,領你們進去的。」
洪作忙說:「我可不請客,我沒錢!」
「這傢伙有。」
遠山一邊說,一邊眼望著兩少年中較矮小的那一個。那少年身穿制服上衣,衣紐有兩穎沒扣上,十足一副二流子相,只是面孔還保留著幼稚的神情。聽了遠山那句話,他反應得異常靈敏,立刻露出一副吵架的模樣。這兩名少年,都是剛進三年級的學生。
「算了,別賴三年級學生請客。遠山,你出錢嘛!」
「不要緊,不要緊!」遠山說,「你缺錢花,可以借呀。這傢伙身上有一大筆錢。從親戚那兒借來的。」
果然,那少年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鈔票,挺慷慨地說:「不嫌棄,就請用吧!」
「收起來吧,傻瓜!」洪作說話儼然象個畢業生。和這麼不正經的少年打交道,在洪作還是頭一遭。他覺得,其中也有某種樂趣,不同於從前老夥伴們的交往。藤尾、金枝和木部,都是文學愛好者。
洪作當天回到寺院,見到在清掃庭院的郁子,對她說:「我的東西,你讓它們照原樣擺著吧。」
「在這兒住下去?」
「嗯。」
「師父會怎麼說呢?」
這「師父」,是郁子對自己父親的稱呼。
洪作決定每天在學校的練武場拋頭露面。學校放學,大約在三點鐘,所以,從三點半開始,柔道隊隊員們在練武場**訓練。
洪作三點鐘離開寺院,穿過沼津鎮,走過御成橋,踏上田間大道,向中學大門走去。這條路線,他在畢業以前每天往返而行。
他把從前穿的中學生制服裹在和服裡面,腳上不穿鞋,而套上一雙木展。不戴學生帽,腳上套木屐,光憑這兩點,就區別於中學生了。洪作身材矮小,混在四、五年級同學們當中,誰也看不出他是個畢業生。
毫無疑問,四、五年級的學生們,倒是會把洪作議論一番。「瞧,他已經畢業了,卻還照樣來校。」不過,碰了面,他們想裝作沒看見,似乎行不通。於是簡短地打聲招呼,或者說:「你好!」或者就說:「啊啊。」從前總得行禮,可現在似乎沒這必要了,就這樣敷衍過去。低年級的學生呢,卻還是拘謹地向洪作行禮。
如果對方是熟人,洪作同樣回報以「你好」或「啊啊」,算是答了禮,否則,他便一概不予理睬。
到了練武場,在隊員們之間,洪作便顯出傲慢的神氣。直到畢業,他一直是選手,而且是「前輩」,這可一點兒不含糊。因此,大伙兒全向他敬禮。在這裡,他心緒頗佳。
到練武場活動了十來天,和那些「後輩」隊員們一道訓練,洪作與他們的生活融為一體了。訓練結束,便去宿舍的浴室沖洗,然後找伴兒上街。他們同進中式麵條店。這種場合,大多有遠山在一起。
遠山老是對別的夥伴說:「和前輩一起,儘管大大方方進去吧!」前輩倒是前輩,可洪作很少出錢。
遠山說:「前輩餓了。誰請客?」於是就有人掏錢。遠山自己也是一毛不拔的。
「本來,咱和洪作一樣,也是畢業生!只是沒畢業罷了。應該把我和畢業生同等看待!」
遠山這是信口開河。不過誰也不忌恨他。他的品行有失端正,但並非心術不正。
早在進入四年級時,洪作便當上了柔道選手。每次準備參加校對校比賽,要挑選五名選手,必定是他擔任先鋒或副將。他個頭矮小,雖沒有什麼絕招,但比賽中巧妙靈活,可以說每賽必勝。
四年級時,柔道教師曾認真地問他:「你這麼矮小,比賽中怎樣取勝的呢?」
「碰上外校素不相識的對手,我總覺得會贏。我毫無失敗的預感,光想著如何取勝!」
洪作這樣回答,他並沒有撒謊。不論遇上的對手多麼健壯,在抓住對方柔道服衣襟的那一瞬間,他一心想的就是摔倒對方。他從不心虛地想:「看來他比我強,說不定我會吃敗仗!」
柔道教師慨嘆道:「真可惜呀。在學習上也這樣,那就好啦!」
這話一點兒不錯。每逢考試,期終考試和開學考試都一樣,試卷還沒發到手,他便甘居下遊了。英語、國語、漢語,物理和化學,不論哪個科目,他全都自認不行,沒有一絲半分的自信。就因為如此,參加靜岡高等學校的考試,他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考不上。應考只是為了試一試。
要好的夥伴藤尾和木部,同樣沒考上靜岡高校。他們有幾分僥倖心理,認為自己並非無能之輩,可洪作就根本沒有這種想法。他想:「哎,花兩三年時間,不緊不忙地預備考試,這裡頭總會有點兒結果吧?」所以,沒有一種緊張的心情,迫使他進一所私立大學,把它權當棲身之所,或者暫讀預備學校,以期來年入選。不,他不在乎這些。他之所以想進公立高等學校,是因為住在台北的父母滿心指望此願得償,他覺得破壞雙親的美夢,於心有所不忍。當初他進入洪松中學,考試名列前茅,怪不得父母至今仍然深信兒子成績優良。這件事,使洪作更覺難堪。
在柔道訓練這方面,洪作的表現與在學習中完全相反。他一到練武場,便是信心百倍。他自以為只需稍事練習,閉著眼也能拿到初段。從四年級的時候起,他在學校里紮上了黑帶,洪作覺得把這當作講道館的黑帶【柔道有十個段位,以染有各種顏色的柔道帶標誌。白帶為無段,黑帶為一段】,倒也不壞。這十來天時間,洪作每天往學校練武場跑。這一來,他把升學考試的事兒忘到九霄雲外,黑帶取而代之,占據了他的心靈深處。
四月下旬,藤尾、金枝、木部和洪作四個老朋友久別重逢。那三位同學,幾乎全憑自己的意志選擇升學之途,離開沼津,各赴東京或京都,所以,他們這次聚會,是為了舉行一次儀式,告別沼津中學時代的生活。他們把聚會場所選定在「清風莊」炸豬排餐館,店子位於千本海濱入口處。這家餐館,洪作這夥同學去年秋天初次涉足,當時嘗到了美味的炸肉排,一直念念不忘,此後誰有了錢,四個夥伴便去吃上一頓。自然,中學生出入這種地方是違反制度的,所以他們總是從後門進入。
「這可不是你們來的地方啊!」肥胖的老闆娘,總是這麼勸告一句,但她照樣給他們端啤酒上菜。
「我想,能吃到這種肉排的店子,連東京也不多吧?」
在吃喝方面,藤尾自以為頗有見解,夥伴們也一致公認,所以他這麼一說,誰也不反對。別的餐館風味怎樣,大概他們一無所知。這鮮美可口的滋味,是他們生平第一次吃餐館肉排時嘗到的,還能說不好吃?藤尾的說法似乎講得通,如果藤尾再加以發揮,說這是日本第一流的美味,大伙兒也會相信,誰也不會發表異議。
如今,中學已經畢業,他們全都無所顧忌,大大方方地走進「清風莊」。現在用不著擔心教師的眼睛,不必走後門進出了。
洪作走上「清風莊」二樓時,夥伴們一個也沒到。胖老闆娘迎過來,以她慣用的男人般的生意人口氣關切地間道:
「木部、金枝和藤尾都會來吧?」
這老闆娘,無論叫誰都省去名字光叫姓,唯獨叫洪作卻不然,是喚「洪作」其名,這事有點兒怪。
「聽說木部和金枝去了東京,藤尾去了京都?沾他們光,沼津鎮生色不少啊。沒聽說洪作的情況,你打算怎麼辦?」
「打算留在沼津。」
「中學畢業了,還住在沼津,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裡準備投考。」
「在這兒用功?真會用功嗎?不會又和壞朋友一塊兒遊手好閒吧?」
「哪有這種事!」
「可這算哪門子事呢?哎,還是回到父母身邊靠得住啊!你有父母呀!」
老闆娘抹好餐桌,出去了。
這時木部到了。他長得矮小,卻能迅速地學會任何運動,身體顯得朝氣勃勃。他身穿一件碎白點花紋的筒袖服。
他走進餐室,說:「我遊了泳才來的。」
他確實顯得疲憊不堪,一屁股坐下,仰面倒在草墊上。
「就你一個人游泳嗎?」
「嗯。」
「水很冷吧?」
「冷。金枝和藤尾還沒來?咱們把飯菜叫來先吃吧。肚子餓了!」
說完,他拍了一下手掌。老闆娘一會兒走了進來,說:
「小孩子脾氣!一般顧客可沒有拍手這套把戲。」
「先給我們弄點兒什麼吃吧?」
「人到齊了一塊兒吃!去了東京,還不洗心革面,好好學習,可不行喲!」
「我懂!我懂!」
「別躺著說話。站起來說!」
「煩死一了!」
木部站了起來。恰在這時,藤尾走進來了。他穿著金屬紐扣的大學生制服,進門便脫下上衣,對老闆娘說:
「今天是送別會。大娘,您得加把勁,給我們弄好吃的!」
藤尾的身材屬於肥滿型,體格和說話的口氣,都儼然象個成年人。
「可別說這大人話,老得靠父母供給學費生活費!你說是送別會,送誰呢?」
「送大家。」
「洪作說他要留在沼津嘛!」
「是啊。只有這傢伙,想送也送不走!大娘,這孩子拜託給您啦!」
「我可不受這個托!」
「別這麼狠心哪!光吃寺院的伙食,那可會營養不良,得時時給他補充點兒肉排!」
「我這是做買賣,只要付錢,隨時都給吃嘛!」
「說到錢,在洪作口袋裡,可不是時時有餘的。」
「那就把他領到你那兒去吧里」
「啊?!」
藤尾仰面向後倒去,就勢跳起腳做了個急翻身。看了這動作,木部說:「會這個嗎?」
說著,他把兩手支在草墊上,弓起腰,將兩腳繞住手肘。
「喂喂,別鬧!穩重些!」
老闆娘一邊規勸,一邊走出了餐室。不一會兒,她又走進來,手裡拿著啤酒。
「這個,算我請客。送別會嘛!」
與此同時,輪到洪作表演了。他把身體向前屈折,乘勢將兩腳向上挺伸,倒立起來。
藤尾、木部、洪作三人正喝著啤酒,金枝到來了。他穿著碎白點花布的和服。
金枝突如其來地說:「就在這附近,我剛才遇見了個漂亮姑娘。」
「是哪個?是哪個?」
藤尾倏地站起身,從窗口探視馬路。
「難道沒看見?」
藤尾用手搭個遮篷,說:
「美麗的人兒,你已去向何方?」
「不在了嗎?她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人物。真妙啊,我遇見的她!」
金枝說罷,在餐桌上支起兩手托著腮,又說:
「我呀,近來時常被美女攝走心魂。我想:這樣下去可不行!然而這是所謂的青春,所以無計可施啊!」
木部說:「到了發情期嘛!」
洪作馬上說道:「我討厭『發情期』這個字眼!」
洪作從內心深處厭惡這個無視人類尊嚴的字眼。
「瞧你說的!你不也到了發情期嗎?」
「我到了發情期!」
洪作把這話當了真,生氣了。
聽了這話,木部很不耐煩地說:
「真拿這位少年清教徒沒辦法!他厭惡『發情期』這個詞!聽了這話,他感到痛心!所以,自己到了發情期,便成了悲劇。從此以後,背負著情慾這個包袱走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是寸步難行的。你知道和情慾作鬥爭是怎麼回事嗎?逃跑是不成的。無論你逃得多遠,它也會追上你。不能逃,要迎著它走上去。你猛吼吧,幾百遍地喊叫『發情期』吧!這樣一來,『發情期,這類字眼就算不上一回事了。你說怎麼樣?」
接著,木部大聲喊叫起來:
「發——情——期!」
金枝說:「住口!混蛋!」
可是,木部臉色發青,又一次地狂叫:「發——情——期——!」他臉上的表情令人吃驚,洪作知道木部在發狂了。
「哎呀,都是些討厭的傢伙!有的人為聽到『發情期夕而生氣,有的人還在嚷嚷什麼『發情期』、『發情期,的。依我看,把『發情期,改說成『萌發期』不就行了嗎?」
「這種說法我也討厭!」洪作說。
「那麼,怎樣說才好呢?」藤尾問道。
「我要回去了。」
洪作站起身說。他的確想回去。
「生這麼大氣千嗎呢?」金枝說。眾人中數他最冷靜。
「今天是中學時代的最後一次聚會,雖然發生了一些波折,你也犯不著為這些無聊的事生氣。」
「不,我要回去。」
洪作話已出口,就感到無法挽回了。
恰逢其時,老闆娘進來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她一邊說一邊環視著在座的人。
「這傢伙在愜氣,直吵著要回去。」
「洪作要回去?為什麼?」
「木部說他進入發情期啦,把他給惹火了。」金枝說。
「盡說些不正經的話!送別會就該象個送別會的樣子嘛。你們大伯要給你們做菜,你們幫個忙,自己去端吧。」
老闆娘剛說完,木部接口道:
「好,我幫著切捲心菜絲。」
「捲心菜這東西,不是臨吃時才切,而是一次切完,放在竹簍里。烹調時,只要用手抓著放進盆子就行了,是不是?」藤尾說。
「對,你有見識!」老闆娘讚許地說。
「喂,不要呆呆地在那裡站著,到樓下去幫忙吧!」
她拍拍洪作的肩腳。就在這拍肩的瞬間,洪作彆扭的心情霍然開朗了。
洪作剛下樓,木部也跟下來了。
洪作捧著湯盤,木部端著盛湯的鍋子,兩人一起登上二樓。
「辛苦,辛苦。」藤尾說。
「今天是賣套飯呢。配了湯、魚、肉幾個菜。這個鎮上吃套飯的人不多,所以大伯給我們燒菜時,心情挺激動吶。看來,昨晚他想起今天有這麼個聚會,興奮得連覺也沒睡好。」
「這象果戈理的《外套》!」
金枝說。可是,金枝的話,他的三位同學都聽不大懂。他們光是推測:果戈理那部名叫《外套》的小說中的主人公恐怕很象這裡的老闆吧?除此以外,他們就一無所知了。碰到這種情況,誰也不是金枝的對手。金枝還會亂七八糟地念上幾句翻譯小說、翻譯詩。每逢談文學,學校里的老師也略遜金枝一籌。
大家圍桌而坐。金枝立起身來,端起鍋子,用大勺把湯舀在每個人面前的盤子裡。
「這種湯叫做清燉肉湯。」金枝說。
「真的嗎?」木部問道。
「我想是的。因為湯的顏色並不混濁。在外國小說中我喝過好幾次了!」
聽了這話,木部立即用湯匙把湯送到嘴裡。
「有這樣的清燉肉湯?清燉肉湯恐怕不是這種東西吧?這不是平時喝的醬湯嗎?不同的只是一個盛在碗裡喝,一個盛在湯盤裡喝。喂!藤尾,這是清燉肉湯嗎?」
「等等,等等。」藤尾喝了一口湯,說:「確實是西方風味的湯。湯這種東西,連我也還沒研究吶。」
於是金枝說:「這就是清燉肉湯!也就是清湯。反正是人喝的湯。無論在哪個國家都是一樣,即使在日本,也是既喝清湯,也喝濃湯。」
「什麼叫濃湯?」
金枝說:「也是湯的一種。大約可以設想是把牛奶摻入醬湯中作成的。實際上,我也沒有喝過,所以並不了解。要是去了東京,可夠你喝的。在上野有家名叫『精養軒,的西菜館,芥川在小說里描寫過那裡的舞會。我想,只要上了那家館子,各種各樣的湯都在菜單上寫著吶。」
樓下傳來了擊掌聲。
「哎——」
藤尾答應著,馬上下樓。不一會兒,他就提著裝滿麵包的籃子上來了。
當掌聲又起時,洪作下樓去了。
「把黃油和果醬拿上去,塗在麵包上。可別紙!用不完的請留著。」
「知道了——也許黃油會有剩餘,果醬卻不會剩下。」洪作邊說邊上樓。大家開始喝啤酒。不一會兒,藤尾「噓」了一聲,叫鄰座安靜。
「是錯覺嗎?」他豎耳細聽。「是錯覺。」木部臉上顯出神秘的表情,「她要傍晚才上班,還沒來吶!——木部君,要和您分手啦!什麼時候去東京呀?」
後半句話他是模仿女人聲音說的。
「討厭!」金枝說。
洪作也厭惡木部的這種醜態。
每當樓下響起掌聲,四個少年就自動地輪流下去。每個人都顯得那麼天真,充滿了青春活力。
「好,我去。」說罷便馬上離席而去。有一次,木部空著手回座,嘴裡嘟峨著:
「下邊說沒拍掌,可剛才誰說拍過掌來著?」
「誰也沒說,不是你自己隨口答應,擅自下樓的嗎?蠢東西!」藤尾說到這裡,忽然變得一本正經,說:「這回可是確實無誤啦。」
樓下傳來了年輕女子的聲音。
「來了?」木部的雙眼炯炯有神。
「一點不錯!」藤尾點頭說道,「喂,她來了,我下去怎麼樣?要不然,有誰想去,我就把這差使轉讓給他。怎麼辦,同學們?」
「你去,去了就來。」
木部乾脆地說道。藤尾馬上站起身,可似乎又改變了想法,說:
「不行。」
說完,他重新落座。
「哎,沒辦法。我替你去吧。又不會給吃掉!既不是惡鬼也不是毒蛇。」
木部下樓去了。這一去,好久不見上來。
「這傢伙,幹什麼去了?」金枝說。
藤尾說:「可別吃醋啊。」
「好!我去瞧瞧。」
洪作起身,離座下樓。洪作可不象他的三個朋友對樓下出現的那位女性念念於懷。他關心的倒是美味的肉排,希望能早些享到口福。
樓下只有老闆娘一個人。
「木部呢?」洪作間。
「在後邊劈柴。」老闆娘回答。
「那麼,玲子呢?」洪作斗膽問道。
「不在。連你也風流起來啦!後邊去劈柴吧,換下木部。」老闆娘說。
洪作想:「別開玩笑!」正在這時,木部出來了。
「她上澡堂去了。」木部用只有洪作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正為美人兒效力,替她劈柴。」
木部拿起廚房裡的水瓶,倒了一杯水,美滋滋地喝下去。喝完水,他又往後門那邊去了。在這向中學時代告別的宴會上。四位同學喝了清湯,吃了炸魚和肉排,飲了咖啡。菜上齊以後,大家痛飲啤酒。在座的還有系白圍裙的十七歲少女玲子。美味佳釀,玉人作陪,大家對這次告別儀式極為滿意。
據藤尾說,在東京和京都,也很難見到如此美麗的少女。對此說誰也沒有異議。的確,比起沼津兩所女子學校的學生來,她顯得更加楚楚動人,惹人喜愛。
藤尾稱呼玲子為「阿玲」。因為他來這家餐館的次數最多,所以和這位姑娘混得最熟。可是,洪作聽了這種叫法,總感到有些刺耳,大約木部也對這種叫法反感,他直呼其名,稱姑娘為「玲子」。這樣稱呼未免失禮。因此,木部對待姑娘的言行,較之三位同學,有幾分粗野。話雖這麼說,但他既非出自惡意,也非出於刻薄。
金枝稱這姑娘為「玲子小姐」。洪作還不知道怎麼叫她為好。「阿玲」也好,「小姐」也好,「玲子」自然也不例外,這些叫法他都覺得不妥當。洪作一接近玲子,馬上感到她作為異性的存在,因此總有些縮手縮腳。他感到還是玲子不在的時候快活。
傍晚,樓下已有顧客光臨。在二樓也能耳聞他們的聲音。
玲子再也無暇上樓作陪。她的倩影一消失,二樓房間裡頓時變得索然無味。
最放肆的藤尾時常離座而去,在樓台上呼喚:
「阿玲!」
這樣重複了兩三遍以後,木部以規勸的口氣對藤尾說:
「得了,別叫得那麼甜蜜吧!」
木部的話大約得罪了藤尾。他回到餐室,說:
「依你說,就光叫她的名宇嗎?你老是叫人家『玲子』也不加個尊稱,本來就叫人不高興。別看你對她直呼其名,你心裡卻不能不想著她。」
「喂,聽我說!」金枝說,「叫『阿玲』不合適,叫『玲子,也欠妥當!」
「那麼,象你那樣稱她『小姐』,既不得罪人家,又掩飾了自己的心境,你以為這樣最好嗎?」藤尾又和金枝頂牛了。酒精使藤尾和平時的他判若兩人。
「難道大家都說得不對?」洪作說。
「你沒有發言權!你正面和她說過一句話嗎?你不是一聲不吭嗎?」藤尾說。
洪作聽了這話,一言不發。事實的確如此。
此時,木部突然發出笑聲。他的笑,使人不禁覺得奇怪。
「有什麼可笑的?」藤尾申斥道。
木部說:「不可笑嗎?這件事不可笑嗎?——得了,咱們離開這裡,去千本海濱溜達一陣吧,我想放聲高歌了。」
金枝和洪作都表示贊成。
「喂,老爺,請照辦吧。」木部對藤尾說。
「胡說些什麼!」藤尾還在生氣。
這時老闆娘上樓來了。她說:「再不回家就太晚啦l你們這些孩子,不同於一般顧客呀。」
「是呀,我們這就回去。」木部說。
他們一起下樓,穿過一張張顧客滿座的餐桌,走出門外。到處也不見玲子。
在去海濱的路上,洪作和木部並肩行走,藤尾和金枝在後面跟著,兩對夥伴之間相隔一點點距離。
微暖的風迎面吹來。
「很快就要和你分手啦。」木部說。
「幾時動身去東京?」
「後天。沒辦法呀,不得不去。我不願呆在家裡。你依舊住在寺院嗎?」
「多半是這樣。」
「聽說你上練武場了。和遠山他們廝混在一起,對你可沒有好處。你是很容易被別人感染的。再這樣下去,我總有點為你擔心。」
「嗬!別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
「不,我是認真的。金枝、藤尾也都這麼說——連前川老師也說過這話。他說:『洪作這傢伙,己經畢業了,可還是天天上學校來玩。』」
「前川老師說過這種話?」洪作心煩地說。他暗中思忖:「難道老師之間會對我作這樣的評議?」
「那麼,放棄柔道,轉向游泳吧!」
「光想到玩!如今你是沒考取高校的失學學生!當然,我也是。」木部說。
來到千本海濱的入口時,金枝和藤尾趕了上來。藤尾憋的一肚子氣已經煙消雲散,他以別具一格的哀婉聲調唱道:
葺色悄然至,
神女遮街游,
夕空紅似血,
中心無限愁!
這是曾幾何時大家去土肥旅行時木部創作的一首歌。剛才他和木部發生過口角,如今歌唱木部的作品,也許是藉此向木部表示言歸於好的心愿吧。
洪作也很喜愛木部的這首歌。隨著歌聲,他的眼前浮現出黃昏時鄉間漁鎮的情景。洪作還喜歡木部在上肥旅行時創作的另一首歌。歌中唱道:
春來百卉送芬芳,少婦神女共斷腸。萬縷愁緒何時了,無端憂思悶快快。
那時,大家都投宿在一家旅館裡,年輕的老闆娘一邊勸戒這幾個中學生別飲酒,一邊卻又把木部和藤尾的酒杯斟滿,兩人為此對她感激不已。他們在住宿旅館的幾天中,以騎士般的殷勤為老闆娘效力。
木部的歌,就是寫這位老闆娘的。當木部向洪作挑明這一點時,洪作覺得老闆娘身上確實具有藝妓的特徵。老闆娘是個靈秀妖媚的女人,而且她那妖姿媚態也確實與早春季節不無關係。
木部沒有參加任何運動隊,但在選手不夠時,經常被拉去參加比賽。網球也好,棒球也好,劍術也好,凡參加比賽,他都會完成臨時擔當的任務。他動作敏捷,無論做什麼運動,都很靈巧。打架也靈活。遇到從東京作修學旅行來到此地的中學生,他便冷不防上去揍了人家就溜之大吉。
這樣一位少年,卻喜歡吟詩作歌。唯獨在作詩歌的時刻,木部才變得非常嚴肅,顯出一副安寧的表情。從他腦子裡源源產生的詩歌,已經十分成熟。
「喂,藤尾,我代替你作一首詩歌吧!」木部說。
任性的、不以首腦自居便不甘心的藤尾,作歌賦詩卻遜木部一等。
「什麼歌?唱唱看!」
「好,唱啦。」
木部輕輕地唱起來。這支歌以前聽他唱過。他以前總是放開音量唱,但在今天這個場合,他卻低聲輕唱。
無緣無故,竟把人罵。我等少年,最愛喧譁。
木部的唱法,較之藤尾的,帶有更深沉的哀婉。歌聲中,不時夾雜著大海的波濤聲。
四位少年來到海灘上。海濱為春夜的微光所籠罩,海面卻是黑沉沉的一片。在黯黯的海面上,浪頭泡沫飛濺四散,使人覺得好象有什麼白色的生物存在,望而生畏。
「到底要分別啦。今宵一別,不知哪年哪月才能重見。」木部懇切地說道,「我和金枝一起去東京,可也不能經常在一起了。」
「哎哎,不要講這些不愉快的話!」藤尾說。
「不,事實如此。除了洪作,我們三人念小學時就在一起了。可現在卻要分離。分離也好。金枝不和我交往沒關係,我不和金枝來往也無妨。我放縱,並且覺得放縱就是美,如今鬧出些事情,金枝看了不順眼。金枝嚴於律己,以貧為友,只行自認為清正之事。」
「不是這麼回事!」金枝說。
「別講這種違心的話吧。你的腦子並不糊塗,可是一到關鍵時刻,你就含糊其詞。大概是害噪才這麼說的吧!可這是個壞習慣。不光是和你金枝,我和藤尾也要分手了。」
藤尾說:「別老是鬧著『分手、分手』,象夫妻吵架似的!」
「不,藤尾,我也要和你分手了。你去京都,我上東京,所以我想這正是個好機會,咱倆之間再也沒有約束了。我從小學時代起,因為你的緣故,從來不曾自由,現在擺脫了你的束縛,我會迅速地成長起來。」
「不要信口雌黃!」
「不,這是事實。對你自己來說,恐怕也是如此。你寫詩,我也寫詩;我作歌,你也作歌;你偷家裡的錢,我也跟著學,我戀慕女人,你也痴情。到此為止吧,藤尾,再見了!」
來到海濱後,似乎酒性在木部身上發作了。
「我要和大伙兒分別了。」洪作出人意料地開口了,「要和金枝分別,和藤尾分別,也要和木部分別!」
「哎喲,事情變得嚴重啦!」藤尾發出誇張的嘆惜聲,「大家都彼此厭棄了!」
「哼,就是這麼回事!」木部說,「這就叫做各奔前程。以往親如一體,可是,突然受到某種內部作用的影響,從內部發生崩潰,一瞬間向四方飛散。這樣說不恰當嗎?」
金枝接著說:「木部也好,洪作也好,剛才都已經說了。他們說得挺有氣魄,所以今後可別寫信聯繫什麼的!一定要做到這一點!」
「寫什麼信?要寫信,也只給女人寫。寫情書。」
洪作說:「我也不寫。」
藤尾馬上接口道:
「你當然不會寫,你連給父母的回信也不寫的。不過,給父母的回信還是要寫!作父母親的,得為象你這樣的孩子操多少心啊。」
洪作說:「有這閒功夫,我寧可寫情書。」
藤尾接口道:
「你不是還沒有寫情書的對象嗎?大概你愛上了哪個女人吧?照我想來,你身上總缺少點兒什麼。我們現在正處於青春期。神給了我們一段渴求女性的、叫做青春期的時間。這是可以公開依戀女性而無所顧忌的大好時光。在這一點上,你實在是很反常。」
「別開玩笑!」
「怎麼,不對嗎?真奇怪!」
木部說:「是啊,這件事有些研究的價值。」
他們在被浪潮打濕的沙灘上走著。木部時常走到海浪拍打的邊緣,每當海浪湧向他,他就立刻閃在一旁,以免水濺到腳上。他一邊重複著這動作,一邊向前走去。
「是可以研究一下。」藤尾說,「你雖然已經畢業了,可至今還穿著破爛的中學生制服。路上總會遇到女生吧。象我妹妹她們,就向我打聽:『他沒考上大學吧』到練武場去也無妨,但是,去的時候要象個畢業生的樣子!你這副模樣和中學生有什麼不同?」
「帽子也不戴,鞋也不穿。」
藤尾說:「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畢業了,卻還戴著中學生的學生帽,豈不是發瘋!」
「無論如何,洪作還是洪作!以往我們大夥在一起多好,可往後,監護人都走光了,真叫人擔心。我們也曾把壞習氣傳給他,可結果是我們代替他的雙親照料了他。不能把他甩了。」
聽了木部這番話,金枝大聲笑了起來:「啊哈哈哈!」
藤尾說:
「對極了!這也算是告別前盡了我們朋友的情份吧。今後你好些日子不能和我們見面,又會上練武場的。如果你居留此地,好幾年中你都會照常上練武場的,而且還是這副打扮。學校里的那些傢伙一批接一批畢業出去。到那時候就反常了!——春心蕩漾,春心!食慾減退,情慾萌生。」
聽到「食慾」二字,洪作莫名其妙地感到了飢俄。剛才吃肉排到現在不過一陣子時間,可肚子就餓了。他說:
「我這個人哪,和你們想像中的那種人比起來,的確有所不同。」
「哪兒不同?」木部追問道。
「說不清是哪兒不同,不過我不再想受你們的影響,我希望依著我的本願,無拘無束、輕鬆愉快地生活。」
「哇!」藤尾顯示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徑自跑開了。接著,木部也發出同樣的驚嘆聲,跑開了。
藤尾的西裝和木部的碎白點花紋筒袖和服在夜色中隱約可見,但轉瞬間便消失了。只剩下洪作和金枝。
金枝懇切地說:「你和木部都作了訣別的宣言。這樣做很好。我也覺得今夜是咱們相聚的最後一夜了。如果大家都能為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奮往直前就好了。我也要象木部剛才所說的那樣,走自己的路。」
金枝走的是哪條路,洪作是在無意中了解到的。洪作曾從金枝那兒得到各種各樣的雜誌和書籍,都是些左翼書刊。其中有叫作「青年讀物」的油印小冊子,上面寫著外國作者的名字——克魯泡特金【俄國無政府主義者,地理學家。1842年生,1921年卒。】。藤尾也讀過此書。木部也讀過。可是認真讀的只有金枝一人。金枝有個哥哥出門住在東京,是他叫金枝讀這些書刊的。
「可是,雖說千什麼都好,但對於柔道迷得發狂有什麼好處?還不如迷上個姑娘呢。」
「你說的姑娘,就是那家西餐館的女孩子嗎?」
「是的。」
「她就算美人嗎?」
「難道你連是不是美人都看不出來?」
「看不出。」
洪作確實判斷不了。連他自己也覺得他在這方面與別人很不相同。
四個人走到狩野河的河口附近,然後返回松林這一邊,在沙灘一隅坐了下來。
「瞧!那邊的兩個人是不是一男一女?」木部臉朝右側沙灘那邊說。
藤尾說:「哪兒?哪兒?讓我來判斷吧。我的眼睛到了夜裡看得很遠。」
可是距離實在太遠,在夜裡根本分辨不清男女。好容易才看清遠處有兩個朦朧的人影,在沙灘上移動。
「你瞧,木部!」藤尾說。
木部說:「即使不看,我也知道是一對男女。一般說來,男人沒有女人作伴.在這種地方散步,豈不是大傻瓜?」
「對這種事情我向來很感興趣。」藤尾站起身來。
「別去!」最通情達理的金枝阻止藤尾。
「到那邊去,去借火抽菸。——洪作,咱們一起去吧。」
「討厭!」
遭到洪作拒絕的藤尾,徑自朝人影的方向走去。不久,傳來了藤尾唱牧歌的聲音。洪作想:「今晚是最後一次聽到藤尾的歌聲了。」
藤尾好半天沒回來。
「這小子,不會在那邊和人家攀談起來了吧?」金枝說。他不過是隨口說說,但事實倒也真象這樣。遠處的人影似乎變成了三個。
一會兒,這三個人影向這邊靠近了。木部說:「真討厭!這小子把他們帶來了。」
藤尾直著嗓子唱歌的聲音又傳到了大家耳中。
金枝說:「瞧他那副無憂無慮的樣子!這小子。」
藤尾對這種事的確毫無顧慮。如果說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無優無慮的,也沒有言過其實。
藤尾帶來的是一對青年男女。
「想拜託你們照顧的,就是這傢伙。」藤尾對他領來的兩個人說。接下來,他轉向洪作。
「喂!洪作——給你介紹一下!」
洪作站起身來。
「這兩位是今年才結婚的可敬的年青夫婦。剛才是誰在講『真討厭,這種失禮的話?」
洪作說:「我不知道。」
「不是你嗎,木部?」
接著,藤尾轉向年輕夫婦說:
「這就是洪作,請多關照。只因他遠離父母,所以寄宿在貴府附近的寺院裡。」
藤尾帶來的夫婦倆都是小學教師。
「從寺院到魚街的路上有一家香菸鋪。那家鋪子後面有一幢矮小的二層樓房,我們就住在那裡面。請經常來玩。我們來到沼津日子不長,還沒交上朋友。由衷地歡迎您光臨寒舍。」不
知藤尾對他們說了些什麼,以至這位青年男子說了上面那些話。
「洪作,總得向人家道謝啊!」聽了藤尾這句話,洪作才說:
「請多關照。」
輕輕鬆鬆地與素不相識的人親近,博得人家的信任,這是藤尾的本領和特長。
木部從一旁插嘴道:「這傢伙,經常把紐扣弄丟。遇到那種情況,請你們給他縫上新的。」
「象紐扣一類的事情,我會經常照料的,請你們放心好啦!」年輕的妻子笑著說。
「升學考試的複習準備很重要。你打算考守所學校?」
「還沒決定。」
「關於這件事,也請你們給他出主意。這傢伙今後將獨自留在沼津,沒人照管。」
「做他的監護人嗎?這一點我可沒一點把握。」青年男子說,「好吧,藤尾君,我們告辭了。」
青年夫婦道別後,離開洪作他們走了。
「這兩個人可不尋常!」金枝說。
「我遇見過他們,他們記不起我了,可我現在還認得他們。我見過他們在今岡書店訂購佛經。當時我想:沼津也住著時髦人物了!」藤尾接著對洪作說:『剛才已經給你拉上關係了。這對夫婦人不是挺好嗎?平時多去走走,會留你吃晚飯的。家中有個主婦,做什麼事情都方便多了。有時候說不定還可以請她洗洗補補呢。」
「他們叫什麼名字?」洪作問道。
藤尾說:「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他們剛才不是說住在香菸鋪後面矮小的二層樓房裡嗎?去了就會知道。——真拿你沒辦法。」
「啊,這下可以放心離開沼津了。」木部說。
洪作說:「再替我介紹幾個人吧。木部的姐姐出嫁了,她總有個家吧。把我介紹給他們吧。」
木部說:「不行,不行。——我姐姐以前不是請你吃過一頓飯咚?現在對她提這事,她絕對不會相信你的。她一直深信,我的成績這樣差,全得怪你。」
夜裡的寒氣,凍得四個人瑟縮發抖。於是他們離開了千本海濱。剛到鎮上,藤尾就說:
「再去見阿玲一面好嗎?」
「得了吧!」
木部反對。金枝和洪作也不同意。不知為什麼,他們討厭饞涎欲滴的樣子。
他們將木部一直送到車站對面的家門口,在這裡和少年歌手告別。
「就此一別,要到夏天才能再聚!好好地用功,別忘了自己還是個失學學生。」
木部對洪作說罷,又對藤尾說:「送你去京都,真讓我為你擔心,但也是萬不得已!好好保重身體吧。」
說完,木部就從小門進屋去了。
藤尾說:「把要講的講完,一忽兒就沒影了。」
事實的確如他所說。剩下的三個人開始往回走。
洪作想:「從此就和木部分別啦。」
晚春的風吹到身上,帶來一絲暖意。到了路上行人漸漸稀少的時刻。
來到金枝家門口,金枝說:「我去東京的時間還沒定。不過,從明天起,就得在店裡幫忙照料。就此分手吧。洪作,不要光想著去練武場,要好好用功!我已經從考試中解脫出來了。可你現在的處境和流浪者一樣。——再見。」
和木部一樣,金枝也是話剛落音便趕緊走進屋裡。
「這回輪到你送我回家了。送我回家後,你再回寺院吧。」藤尾說。
「留給我的任務是最吃虧的。」
「那是理所當然的嘛!我們都要離開沼津,就你一個人留下不走;因此,送大伙兒回家,一個個地作最後告別,是你應盡的禮節。」
在沼津的主街上,藤尾悠然自在地走著,一邊大聲高唱中學的校歌:「在河水緩流的狩野……」
到了藤尾家的門口。
「今晚就住在我家吧?」藤尾說。
店堂的大門已經關上了。
「不。」洪作說。
倘在以前,他會毫不客氣地住下。但自從畢業後,他總覺得不好意思登同學家的門了。
「什麼時候去京都?」
「後天。到車站送我吧。」
「嗯。」
「阿玲也會去送行。」
「那我就不去了。」洪作說。
他想,送藤尾上車後,只剩下他和玲子兩人,那多難堪!洪作認為對付年輕女子是件麻煩事。他不懂得應該如何同她們交往。
藤尾說:「好,就此分手吧。母親請你常來我家玩,雖然我不在,你也要來露露面啊!」
「嗯。」
洪作嘴裡這麼答應,可心裡想的不一樣。朋友們都走了,他不願再去他們家裡。
「我去了京都,還是會回來看看的。我打算在夏天之前回來兩三次。要是不經常見見你,我放心不下啊!——好吧,再見!」
藤尾剛背過身子,又轉身返回來,一邊說道:「我多麼寂寞啊,.就象失去了孩子的父母!」
「感到寂寞?——我倒是挺輕鬆呢!」
「有錢嗎?」
「沒有。」
「倒是回答得挺痛快!你說『沒有』,可我也是身無分文。」
「那你就別問。——再見。」
這次,是洪作先轉過身子。他想:終於和朋友們分別了。告別了木部,告別了金枝,也告別了藤尾。
「哎,我該做些什麼呢?」洪作懷著這種心思,在空曠無人的街上朝寺院的方向走去。
離開了朋友們的洪作,心中感到無法形容的寂寥。這就是孤獨感,但洪作本身還沒意識到這一點。他從幼年起就很少受到家庭的愛撫,所以對於孤獨的概念和別人有所不同。當他孑然一身時,他並不感到孤獨,而是感到無法形容的寂寥和冷漠。
藤尾他們認為,青春期的洪作和他們自己有所不同。然而,洪作不善於和女孩子交談,主要是因為他缺乏和女孩子談話的經驗。只有寺院的郁子姑娘,是唯一住在洪作近旁的異性。可以說,除郁子之外,洪作還不曾和其他女孩子作過交談。
「哎,我該做什麼呢?」
然而,該做的事早已決定,那就是準備應考。不過,這頭等大事被他任意地擱置在一邊。他想偷懶,無論怎樣懈怠都行。能督促他「努力用功」的人都已不在他的身邊。只要不拆開母親的來信,洪作就再也聽不到「要努力用功」之類的訓誡。過去還有中學老師監督,現在他擺脫了這種監督而獲得自由了。
「嘿,暫且練練柔道吧!」
練完柔道,在宿舍的浴室洗個澡——在洪作此時的想像中,痛快的事情莫過於此了。
洪作仍然穿著舊的中學生制服穿街走巷。剛畢業時,他總有點兒心怯,不敢穿西服,現在他穿在身上毫不在乎了。
看來寺院的郁子死了心,她見洪作如此,也懶得多費口舌。她說:
「哎,真拿你沒辦法!這身打扮倒也罷了,單把頭髮留長些,怎麼樣?」
「不行!我不喜歡留長髮。」
「可是,你不改觀,與中學生有什麼區別呢?」
對洪作來說,即使自己與中學生毫無區別,他也並不在乎。
走在沼津的街上,偶爾會碰到同年級同學。因為沒有升學,他們之中有的在家幫忙做家務,有的不知在何處找了工作。總之,他們都在社會的一角,找到了小小一席容身之地。好象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大家不約而同地穿上了尚不貼身的西裝。有的人開始蓄長發了。
「唷,多神氣啊!」洪作說。
「聽說你還住在寺院了」
「來玩吧。」
「早晚要去的。」
「今天來吧!」
「那可不行。有了工作,只有星期天才得空。」
「告假不行嗎?」
「如今和中學時代不同了,不能那樣隨隨便便。我真羨慕你!努一把力,明年能考上大學就好啦。」
「要是被錄取了固然很好,可是說不定考不上呢。」
「如果考不上,你怎麼辦?」
「怎麼辦?我可是一籌莫展。聽其自然。——有香菸嗎?」
遇到同學,洪作總要討煙抽。有的人爽快地把煙掏出來給他,也有人對他說:「我戒菸了。為了抽菸,在公司里被上司訓斥過一頓。」還有人畢業前沒吸菸的習慣,剛畢業就抽了起來。當新近才學會抽菸的同學以不熟練的動作從衣袋裡拘出一盒蝙蝠牌之類的香菸時,洪作便對他們說:「你們這班人吸菸還嫌太早呢!把這煙全交給我吧。」他一面說著,一面便伸過手去,從同學那兒把整包香菸拿過來。
過去的幾個愛好文學的朋友離散之後,洪作身邊出現了一批新夥伴。他們幾乎每天都在練武場上見面。以畢業考試不及格的遠山為首,形成了以五、六名選手為中心的團體。這都是些五年級學生,學習成績清一色地低劣。但他們都是些單純的、不存壞心眼的少年。
洪作有了個新的稱號。大家在他的名字前邊添一個「小」字,老是叫他「小洪」。連年齡比他小一兩歲的少年也這樣稱呼他,起初,洪作對此又反感又惱火。
「任什麼人都管我叫『小洪』,什麼『小洪』!今後再用這種輕視我的稱呼叫我,我不答應了!」洪作曾對一個五年級的學生說過這話。於是,幾天後,遠山對洪作說:
「聽說你不許大家叫你『小洪』。叫『小洪』有什麼不好呢?我認為這裡面包含八分親熱、兩分尊敬。你問問大家吧,大家都會贊同。而且,大家挺自然地叫你『小洪』,如今你再要大家改口,是不通情理的。連一年級的學生都在叫你『小洪』呢。」
「你說的兩分尊敬是怎麼回事?有什麼值得尊敬?」
「當然尊敬呀,你是畢業生嘛!」
遠山接著說:「一旦畢業,大多數人就再也不跨進母校大門,可你卻照舊每天到校。你練柔道,吊單槓,在宿舍浴室洗澡,還和大伙兒一道逛街——壓根兒分辨不出你是畢業生還是在校生。這樣一來,怎能不尊敬你呢?大伙兒都欽佩你。」
儘管遠山這麼說,洪作還是拿不准這些事情是否果真值得尊敬。不過,說這是親密無間的體現,倒不算誇張,他是可以接受的。
不管怎樣,雖然洪作起初對「小洪」這個稱呼很反感,但過了一段時間,他也就不知不覺地習慣了。無論誰這麼稱呼他,他都覺得無所謂。
「小洪!小洪!」
在自練武場回家的途中,洪作的身後傳來呼喚聲。回頭一看,原來是中年的化學老師。
「唷,好久不見您啦!」洪作和這位宇田老師並肩而行。
「在複習功課吧?」
「是的。」
「明年準備投考哪所大學呢?」
「還沒定。」這話題使洪作很難堪,「反正我不會報考要求考試化學科目的學校。」
「對了,這一點你倒沒弄錯。」宇田說,「在學期間,你是個不很用功的學生。」
宇田說話時表情很嚴肅。這位化學老師很少露出笑容。雖然他自己不笑,有時卻會講幾句令人忍俊不禁的話。說到妙處,話中含有一種說不出的幽默意味,意趣頗濃。倘若這個人物不是化學教師,洪作無疑會喜歡他的。
「不過,這回你可得發奮學習啊!」
「……」
「學習雖很重要,但為了學習搞垮了身體可不行,看來大家都拚命地學習,結果都傷害了身體。今年的畢業生當中沒考上大學的有三十人之多,他們似乎都在奮鬥。在東京補習學校學習的秋本、齋藤、花並等人最近來信說,他們為了學習,連睡覺的時間都減縮了。」
「那些同學,看來會這麼做的。」
出於無奈,洪作只好這樣隨聲附和。他想,老師剛才提到的幾位同學,是有一股拚命的精神。
「你也一樣,學習再緊張,也不能搞垮身體。」
「是。」
「睡眠時間不得不減縮一些,但過分地減少也不行。」
「是。」
「最近收到了星見君的來信。信中說,離開書桌,他就翻開英語辭典,默記英文單詞。」
「是啊。他在學校里的時候也是這樣,默記英語辭典,把書頁都翻破了。」
「嗬,把辭典翻破了?」
「是呀。儘管這樣,他還是沒考取。可想而知,他仍在死啃書本。星見明年還是考不取的。」
「別說人家的不是。——小心自己別再落第。」
「沒問題。」
「老說『沒問題』、『沒問題』,可你這個『沒問題,不大靠得住。你們畢業前,我說過,要是化學得不到九十分,就考不上大學,你那時不是也說『沒問題』嗎?」
「嗯。」
「可是,事實證明有問題啊!」
「分數不夠嗎?」
「自己還不知道分數夠不夠?」過了一會兒, ·他又說:「依我看,沒問題的只是你的身體。」
「是的。」
「這可不是誇獎你喲!」
「我知道。」
「我從來沒聽說過光練柔道就能考上大學。」
話音剛落,洪作「噗嗤」一笑。這一來,宇田也笑了。
洪作說:「哎呀,老師也笑啦!」
素以不苟言笑而聞名的宇田老師現在居然笑了!
「哎喲,您笑啦!幹嗎笑啊?」
老師立刻收斂了笑容,臉上又恢復了原先那種目中無人的表情。
「不過,結果老師還是絕對不肯笑。」
聽洪作這麼說,宇田答道:「誰這麼隨隨便便地對一件事情作出決定?」
「可是,事實如此。同學們都深信老師是個不愛笑的人。」
「這可叫我為難了!只要事情可笑,我也笑的。可是,哪有值得一笑的事情?既然沒有趣味,我何從笑起?——你說是不是?」
「這麼一說,倒也是。」
「你自己也只是可笑時才笑吧?」
「嗯。」
「歷史教員之類的人,才會無故發笑。」
洪作問道:「三河老師無故發笑嗎?」
「不知道。你問他自己吧。」
宇田接下去說:「教員室里議論你,說你如今逍遙自在,事實確實如此。逍遙自在並不是壞事。至少比無故發笑的人好。」
這裡,化學老師的話又一次涉及三河,好象用一枚釘子扎了歷史教員一下。
兩人走上了御成橋。
「今天河水漲了。」老師停住腳步,從橋上注視著狩野河的水面。的確,河水空前地高漲。
「我老在想,這條河的水量再大一點,才象一條河。」
「是嗎?」洪作顯出多少有些意外的表情,「我認為這是一條出色的河流。」
「嗬,這條河出色?哼!它出色在什麼地方?」
「緩緩的流水是它出色之處,使人覺得有一種風情。」
「除了這條河,你還熟悉哪幾條河?」這一問,把洪作難住了。雖然他從火車窗口見過富士河、天龍河和安倍河,但這還不足以說熟悉那幾條河流。
「我不大熟悉。」
「對呀。正因為你不了解其它河流,才說狩野河是出色的。這樣的河流稱不上出色。——筑後河才出色呢。河水悠悠。逝者如斯夫?——知道這句話嗎?」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閒蕩了整整五年,真可怕!」面色嚴肅的老師,對洪作說出了這種話。
「你聽著,筑後河可不象這條河一樣寒修。在久留米見到的筑後河,洋洋大觀,水滿及堤。四處有水閘。透過清澈的河水,能見河底的水藻。——水藻你知道嗎?」
「知道。」
「在哪兒看到的?」
「在三島的河裡,也能透過河水看見水藻。」
「嗯。」
「三島的河,在大神社後而有個出口,河水清澄冷澈。河底的小石子和水藻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可以大致想像出筑後河的情況。大約就是那樣的河吧。」
「真是笑話!你拿三島那條溪水似的小河與筑後河相比,筑後河知道了會委屈得哭鼻子。筑後河是條大河,在全日本也是屁指可數的。你們這些人,說起大河,腦子裡就浮現出本縣的富士河、天龍河、大井河罷。然而同是大河,風情卻迥然不同。——逝者如斯夫?」
老師的身體憑靠在扶欄上,一直沒有移動。儘管他輕蔑地口稱「小河」,但看他那始終凝視河面的模樣,也許他並非心口一致罷。
「老師的家鄉是久留米嗎?」
「是的。不過,只是小時住在那裡。」
「在久留米住到幾歲?」
「住到上小學的時候。」
「喲,那時候還是小孩呢!」
「是呀。」
「常回家嗎?」
「不。」
「為什麼?」
「因為既無父母又無兄弟,回去也沒意思。念小學時,有一年暑假回去過,僅此而已。」
「那麼,老師,您對筑後河的印象也靠不住呀。小時候看河,一條溪流也會看成是大河巨江的。」
「沒有的事!你不能以己度人。我因為從小就失去了雙親,與別的孩子有所不同,少年老成。還在念小學時,我已經讀《論語》了,知道孔子是何許人。」
「……」
「『逝者如斯夫』,這句話,在念小學的時候就記住了。幼年時立足河畔,腦海里老是浮現出這句話。」
「您是說孔子還是說您自己?」
「當然是我自己。」
這時,洪作看見老師的臉上又浮出了笑容。
「老師又笑啦!」
「人嘛,在可笑的時候自然要笑呀。」
「剛才的事可笑嗎?」
「是很可笑的。孔子也好,我也好,每當置身於河畔,都被相同的感慨所打動,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
老師移步離開橋桁,走向橋頭。過了橋桁,他對洪作說:
「順路去我家好嗎?」
「去老師府上?」
「是的。——有空嗎?」
「有空。可是……」
「可想而知,你不會忙不過來的。」
「……」
「去我家吧。」
「好的。」洪作回答說。他想:天有不測之風雲。
「你幹嗎這樣悶悶不樂?」
「沒有的事!」
「哎,你得有點兒交際!已經畢業了,到老師家裡來間候,也不會遭天罰。我可是寬容又寬容,給了你一個及格的分數。」
老師一邊說著,一邊走進街角的一家水果店。洪作站在店門口。老師抱著一個報紙包從店裡出來,對洪作說:「你愛吃牛肉還是愛吃雞肉?」
「兩樣都愛吃。」
「兩樣你都愛吃,也不能兩樣都買。就買牛肉吧。」
「好的。」
「跟我繞點兒道吧,那邊有一家廉價的店子。」
洪作和老師並肩走過去。
「我幼年時父母就去世了。你也一樣吧?」老師說。
「我的父母都健在。」
老師臉上顯出疑惑的表情。
「是嗎?那我就失禮了!不記得聽誰說起過,說你是個孤兒,學費都是親戚給你付的。」接著,他又說:「噢!這麼說學費也是父母給你付的?」
「是的。」
「父親是幹什麼的?」
「是軍醫。現任台北衛戍醫院院長。」
「是你的親生父親嗎?」
「是。」
「哦!既是這樣,學費也不會短缺的。不過,是有誰對我說過那種話的。」
「是不是藤尾說的?」
「藤尾?」
老師想了一會兒,說:
「對,是藤尾。肯定是他!」
「我就知道一定是藤尾!」
「為什麼你知道是藤尾呢?」
「想到了藤尾,就這麼說了。」
「我完全上了他的當!就因為這個,你不能及格,我卻給了你及格的分數。是你叫他這麼說的嗎?」
「我沒叫他說。」
「你們幹的事,真難判斷!」
他倆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洪作問道:「老師,肉店在哪兒?」
宇田回答說:「啊,對了,我把要緊事給忘了。怎麼走到這地方來了?對不起,往回走吧。」
兩人立刻從望得見車站的地方返身而行。途中,老師買了雞蛋,交給洪作拿著。
「人就是這樣,往往會做這種徒勞無益的事。平時,現在已經到家了。至少白白浪費了一刻鐘。」
「可是,花這點時間買到了雞蛋。」
「雞蛋本來就打算買,並不是臨時想買的。——正是這種思想方式,使你看上去象個孤兒。」
接著,老師又說:
「你知道人的定義嗎?」
「人是有思維能力的用兩腳走路的動物,對嗎?」
「我認為,再加上一條,即不斷地去做徒勞無益的事情的動物,就更完整了。」
「也有不做徒勞無益之事的人吧?」
「罕見。你自己現在不也是徒勞無功嗎?倘使你直接考進了大學,固然不會象現在這樣遊手好閒地生活,然而你仍舊會怠學,結果仍然很可憐;你這種情況,是從早到晚虛度光陰。我也是徒勞無益。在沼津這種地方,我竟找了你這樣一個人作伴,想來想去,無非是白費時間。然而如此虛度時光,哎,正是人之所為啊!至於不做無益之事的人,偶然也見得著,但是罕見,恐怕是極偶然的!鮮見者,值得珍重!」
「教英語的管沼老師,就是這種罕見的人之一吧?」
「管沼君也是個浪費光陰的人。你不妨再仔細想想,可能會想到另一位英語教員。」
「是三原嗎?」
「不能直呼其名!」
「那麼是三原老師嗎?」
「不對,還有一位英語教員。」
「是池上老師?"「對,池上——這個人不妨直呼其名。即使我不說,你們大家似乎也都直呼其名的。」
「我們不是直呼其名,而是叫他『小上』。帶了個『小』字。」
「是『池上夕的『上』嗎?」
「是的。」
「上先生算是個值得珍重的人吧?看上去無益的事,他就不徒費氣力。他不懂浪費。由於連浪費也不懂,所以也不懂英語。」
老師雄辯起來了。他多少有些自鳴得意。
他們返回到距離轉向御成橋方向的拐彎處不遠的地方了,於是洪作問道:
「沒走錯吧?」
剛才,他們經過了兩家肉店。
「對了!」
宇田作了個莫名其妙的回答,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你吃甜食嗎?」
「吃的。」
「那麼就便去買點兒點心吃吧。家裡多半還有,不過買一點為好。」
說著,他走進近在咫尺的一家點心店。洪作跟隨著他。
宇田買了似乎作為化學老師不會買的食品——豆形膠質軟糖。洪作深信,這種小點心是專供小朋友吃的,所以當他接過點心袋時,感到十分詫異。
宇田出了點心店,開始往回走。洪作看來看去,總覺得他要去的那家肉店已經走過了。
「老師,走過頭了吧?」
「沒有。」
「可是——」
「不過是走過了一家肉店之類的小事,並不是追求什麼人。若是追求人,便要追求有價值的。教員辦公室里議論說今年的畢業生不很理想,事實如此啊!」
「嗯。」
「不過,你們這些人在不合理想的畢業生當中還算是好的。」
「承蒙老師誇獎。」洪作回答說。
他想.「這位化學老師居然具有如此有趣的一面,恐怕金枝、藤尾和木部都不知道呢。」
「看來你的逍遙自在沒有個止境呢!」
「不會的。」
「不,我看沒錯。否則,教員辦公室里就不會這麼議論你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又要經過肉店了,我預先說一句,你別誤會。價錢便宜的肉店不是這一家,而是另一家,這一家太貴。」
兩人走過價錢高的肉店,又走過十來家店面,在價錢便宜的肉店前停了下來。
「你替我買吧!」
「我去買?」
「象你這樣食慾旺盛的年輕人,與其少吃高價肉,不如多吃便宜肉。」
「嗯。」
「肉有三種,揀精肉買一公斤【原文為「三百刃」。刃為日本重量單位,約等於3.75克】。我先慢慢走,在前頭等你。」
洪作從宇田手裡接過鈔票。
宇田家在火車站後面。沿車站的木柵走一會兒,越過鐵路道口,周圍立刻顯得荒涼起來,使人感到置身於小鎮的後側。在這個區域,農家風味的房屋和公司職工住宅似的長條形建築混雜在一起。洪作和他的夥伴們很少涉足此地。
過道口時,化學老師說的話,與洪作的感覺恰恰相反。
「雖然同是一個沼津,這一帶卻是好地方。」
「嗯。」洪作含糊其辭地答道。他心裡卻想:「別開玩笑!」
「富士真美!」宇田停足片刻。的確,富士顯得很美。從這裡眺望富士山,一無遮攔,前面展現著一片緩緩傾斜的平原,你的感覺如同站立在山麓的平原上,近在咫尺地仰視富士的山容。
「富士山之美,名不虛傳啊!」
「嗯。」
「唯有每朝每晚仰望富士的姿容,才是居住沼津的長處。除此以外無一可取。經驗告訴我們,任何地方都有一點長處。」
「嗯。」
「從學校的職工廁所旁邊看富士山,也很不錯。」
「嗯。」
「我們的學校雖然微不足道,但能看見富士山,便很出色了。不過,沒法和這裡看到的富士山媲美啊!而這裡所見的富士,最美是在薄暮時分。從現在起到一小時之後這段時間。」
「嗯。」
洪作除了「嗯」、「嗯」作答以外,別無他法。對於富士的美,他素來漠不關心。從幼年時代起,他是每天看著富士山長大的,所以他對這座山沒有特別的關心。富士山的美麗,是理所當然的。要是富士山不美了,那才是怪事!
「好了,請進吧。」宇田說著,晃了晃身子。原來他們站立的地方,就是宇田家門口。
「就是這兒嗎?」洪作驚奇地問道。
「別大驚小怪!」宇田領先走進正門。這是一幢小巧的二層樓房,屋前圍著一道山茶組成的籬笆。當洪作在正門口站住時,宇田叫了一聲:
「請進!」
緊接著,傳來一個生機勃勃的女人的聲音。
「請吧——只是這家裡不乾淨。」
洪作在土間【日本式注宅進正門後的第一間,不鋪地板,是泥地,因而謂之「土間」】里同一個年輕女人相互問候。說是問候,其實只是低頭致意。要是弄清了對方的身份,還可以說幾句問候的話,然而對方是宇田夫人還是他親戚家的女兒,對此他心中無數。
洪作走上二樓,這裡大約是宇田的書房。窗口邊擺著一張書桌。沿壁置著三個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籍,顯示出教師的房間所有的威嚴。洪作立在窗前。正面可以看見富士山。宇田曾說黃昏時的富士山極美,他認為宇田言之有理,景色果不虛傳。傍晚深藍色的天空里,浮現出水色的富士山,輪廓分明,如同畫中所繪。這景象,較之在中學校園裡的所見,遠為壯觀。
宇田穿上了和服,步入書房。
「洗澡嗎?」
「我在宿舍浴室洗過了。老師,您請便吧。」
「我洗過了。」
「就洗過了?真快呀!」
「我這人洗澡嘩啦幾下就完,就象水老鴉行水。」
接著,宇田走到佇立在窗前的洪作身邊,說:
「從現在起,富士山的姿態瞬息萬變。」
說著,他的目光轉向富士山。
「喂,請坐。」
宇田自己先坐下了。
「抽菸嗎?」
「抽。」
宇田把煙盒和菸灰缸放在草墊上。
「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念完三年級的時候。」
「真拿你沒辦法!酒呢?」
「稍微喝一點,而且是最近才喝上的。」
「我看差不多。如果從三年級就開始喝酒,就不可收拾了。」
「第一次喝啤酒,是在四年級的時候。藤尾從家裡把啤酒偷出來,在我的寺院裡喝。」
「別用『偷』這種字眼。——方才你說『我的寺院』,是怎麼回事?」
「就是我寄宿的那所寺院。」
「既是這樣,用詞要恰當。說來說去,還是從四年級就開始喝酒了?」
「不,那一回我喝醉了,難受極了。那一回受了教訓,化後我滴酒未沾。每當藤尾他們喝啤酒,我就喝檸檬汽水。」
「當真嗎?你的話似乎也靠不住。」
「我說的是真話。」
「不,我很難相信。反正你們那伙朋友不怎么正派。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調皮搗蛋的傢伙結成了幫。你們這夥人走後,學校里才算清靜了。」
接著,宇田縮了縮鼻子,說:
「煮得好香啊!」
的確,樓下煮肉的香味飄到樓上來了。
樓下的客廳里,師生倆圍坐在素燒鍋邊。草墊上鋪著涼蓆,蓆子上置著一隻陶質炭爐,鍋子便是架在這隻炭爐上。年輕女人把啤酒端來了。
「就這些,全端來啦!」
說著,她也坐了下來。宇田往自己杯子裡斟滿啤酒,然後把洪作的杯子斟滿。
「你要不要?」
「喝一點。」
女人舉起自己的酒杯,這時,她那白嫩的手映入洪作的眼帘。洪作想:「手兒這般白淨的女人,恐怕是不多見的吧。」
「您叫小洪吧?」
「嗯。」
洪作拘謹地答道。
「愛喝啤酒嗎?」
「愛喝。」
洪作想:啤酒是特意為他拿出來的,如果不說「愛喝」,有失於禮貌。
「你剛才還說不會喝呢!——正是這種地方叫人信不過。」宇田說,「吃吧,燒得很好。把它都給我吃光。不夠的話,還可以去買。」
「好,我就不客氣了。」洪作挪了挪皮帶。
「你這是幹什麼?」
「松皮帶。」
「嗬,真了不起!你們一夥都這麼千嗎?」
「只有木部和我。這麼一松,好讓肚子裡容下更多的飯菜。沒有美味佳肴,就不用松。」
聽了這話,年輕女人說:
「好哇!連請客也大有競爭呢。下一次把你說的木部君也帶來吧。」
「他現在已去東京,夏天會回來的。邀他來,他一定會高興。每天來也成。」
宇田說:「要是每天來,我可為難啦!」
女人接口說:「每天來也無妨,熱烈歡迎。我最喜歡年輕人歡宴一堂!」
「可惜!要是大家都來玩多痛快!」洪作說。他的確感到遺憾。可是他想,這女人究竟是什麼人?既然她和宇田共居在這個家裡,看來她無疑是宇田夫人。然而洪作又覺得,作為宇田夫人,她過於年輕,過於美麗,說出的話過於生動活潑。她給人的印象不象一位中學化學教師的妻子。方才洪作有幾次差一點稱她為「太太」,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問個問題行不行?」洪作鼓起勇氣問道。
宇田詢問地抬起頭。
「……是老師的夫人嗎?」洪作說。
看宇田的模樣,他似乎沒有弄清這個問題的含義。但他朝身邊的女人投去一瞥,說:
「是說她?」
「是。」
與此同時,問題所及的女人開口了。
「說我?」
「嗯。」
「啊,糟糕!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呢?」
「我想多半是太太。」
宇田說:
「嗬,奇怪!你到底認為她是什麼人?是情人嗎?」
「不,我沒這麼想。」
「那你怎麼想的呢?」
「親戚,或者是女兒。」
「女兒!你是說我的女兒?」
「是的。」
「這傢伙真難辦!——大概你連女人的年齡也辨別不了。仔細瞧瞧她的臉吧!」
宇田夫人咬緊牙關,把笑聲強壓下去,說:
「喏,你瞧吧。小洪說得倒也不錯呢!——我吃虧啦!嫁給這麼老的人。」
洪作道:「不能說老。」
「別講怪話!怪我帶來個不通情理的客人!廢話少說,拚命吃肉吧。皮帶解掉了吧?」
「我在吃。」
不用主人請,洪作一直吃個不停。「在我這裡還無妨,要是到了別處,把人家的妻子說成女兒可不行,會鬧僵的。」
「今後我多加小心。」
「錯當成女兒還不要緊,錯當成母親可就了不得一了!遇到這類事情,即使心存疑問,也不要說出口來,這樣最穩妥。一般而言,當著女人的面問男人,說什麼『她是不是你的妻子』,是既失禮又荒唐的。對這種事情無法判斷是件麻煩事,中學的教育多少得負責任。這樣的問題只有在三河教歷史的學校里才會發生。」
「少說幾句吧。」夫人責備道。
「這是重大的問題。——拿啤酒來。」
「我喝夠了。」宇田說:
「你喝夠了,我還要喝。」
鍋里的肉吃光了,洪作說聲「我吃好了」,準備起來告辭。宇田挽留道:
「吃起來儘量,吃完了就走,恐怕不妥當吧。」
洪作說:「可是,我已經失禮了。老師,我有點兒醉意了。」
「是麼?」
「我酒量這麼小,出乎意外。」
「是麼?」
「三河和池上酒量大嗎?」
「別直呼其名!——我嫌惡那伙人,所以說他們的壞話,可你不能因為我說他們不好而隨聲附和。隨聲附和是卑劣的。儘管討厭,老師總歸是老師。」
過了一會兒,宇田又說:「你有很多優點,但也有非常欠缺的地方。你遇事欠考慮。最大的缺點是不懂得要努力。你是否努力過?」
「沒有。」
「別回答得這麼千脆。這可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我覺得自己的確不曾努力過。」
「其次,你不懂得約束自己。你是否約束過自己?」
「約束自己?」
嚴於律己這類事情,想來想去,似乎沒有過。
「我想沒有。」
「我想也是。根本沒有。想千什麼就幹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幹得不錯!連神仙也為你吃驚。」
「……」
「象現在這樣過上幾年失學生活,還是什麼地方也進不了。練柔道也可以,但最重要的是要作好應考準備。」
「是。」
「從這裡回去以後,立刻在書桌邊坐下。努力用功,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學,但總比不用功強得多。」
「……」
「化學這門功課,如果認真地給你計分,只能給零分。」
「我要報考不測驗化學的學校。」
「存這種壞念頭,你就沒有指望了!」
「夠了吧!」宇田夫人在一旁說。
「不行啊!這樣的年輕人也有父母!」
「好厲害呀!」洪作笑著說。
「你這種人,怎麼說你也沒反應。——不過,還是常來玩吧。——今晚就這樣免了你。好了,可以回去啦。」
聽到這句話,洪作便向夫人道謝,起身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