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 · 第九章 海港

井上靖 《北方的海》
出發前的幾天,洪作是在匆忙中度過的。他幾次拜訪宇田家。他給台北的雙親寫信,又給伊豆的外袓父和外袓母寫信。此外,他每天在寺院的井邊洗衣。從柜子里清理出來的衣物,都是骯髒不堪的,光運動背心就有近二十件。在他的記憶中,他從來不曾買過一件運動背心,這些背心大約都是藤尾和木部的。他借來穿髒後,洗也不洗便塞進柜子里。 從柜子里取出的衣服,還包括厚棉布制服、夏服和冬服。這些衣服顯然是藤尾他們設法替洪作募集來的。上衣里側縫著「寺田」、「門井」等等各種字樣的名字,這些名字所代表的人都是畢業生,其中有洪作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洪作把夏服、冬服一件件扔進水盆,用腳踩踏,把變成茶色的水倒掉,換上清水,反覆好幾次,然後將衣服晾在竹竿上。 鞋子也不少。為寺院打掃院子的留老頭,搬出一隻啤酒箱,箱子裡塞滿了鞋子,全是磨平了後跟的軍用皮鞋。 洪作說:「哎呀,都是我的嗎?」 老留說:「都是!——全帶走嗎?」 「不要了。」 「你不要,放在這兒也不好處置。」 「怎麼辦呢?」 「我正要問你呢!」 「扔到河口去吧?」 「扔掉多可惜。只是鞋跟磨掉了,還能穿呢。」 商量的結果是,由老留將所有的皮鞋改造成拖鞋。洪作一邊洗乾淨,老留一邊改造。 老留說:「這麼一來,在院子裡穿它就挺合適了。」老留巧妙地把一雙雙皮鞋改成了拖鞋。 洪作把洗好的衣物用品分裝在兩隻箱子裡,一箱寄往台北,一箱寄往伊豆的外袓父家。 洪作正在幹這件事,遠山來了。 遠山說:「玲子對你很有意思呢,你得送點兒什麼給她留作紀念吧?」 然而洪作搜遍了每一個角落,也沒找到適合送給玲子的物件。 「沒有鋼筆嗎?」 「沒有。 「有沒有筆架?」 「沒有。」 「小刀呢?」 「沒有。」 「鎮紙呢?」 「哪會有這種東西!」 事實上一無所有。 「你這傢伙一無所有!」 遠山又是翻搗柜子,又是傾搜抽屜。 「啊,這裡有個沒打開的小包!」 「小包?」 「你來瞧瞧這個!」遠山找出來的是一個油紙包。這的確是從台北寄來的東西。 「幾時寄來的呢?」洪作想了一陣,才記起今春的確收到過一個小郵包。大概他領回後便隨手扔進柜子里了。 「好!我來替你打開。——裡面是什麼東西呢?」遠山拿著小包,在鋪墊上盤腿坐下,「打開父母寄來的郵包是件樂事!」 從小包里取出的東西,有嶄新的碎白點花紋和服單衣和汗衫各一件,褲衩三件,巧克力糖兩盒,手帕一打,肥皂六塊和花生醬一罐。 「真是五花八門!有手帕!這送給玲子!巧克力糖當場吃掉。肥皂也給玲子。她一定高興!花生醬給我。褲衩也給我。和服和汗衫我穿太小,沒用,你帶走吧。或者,也送給玲子吧?聽說玲子哥哥的個子和你差不多。她一定高興!給她吧!」 「這一來,我不是一無所有了? 「你就要到父母身邊去了,不需要了!再說,母親特意寄給你的衣服,你碰也沒碰,原封不動地帶回去,你母親知道了會哭的!不如不帶回去。」 洪作認為遠山的話頗有道理。 他說:「那麼好吧,花生醬和褲衩給你,當場吃掉一盒巧克力糖,另一盒送給宇田老師。其餘的東西給玲子。」 遠山說:「多謝,多謝!」 「你多謝什麼?又不是給你!」 「我知道。我代表玲子謝謝你。」 「我親自交給她。」 遠山說:「這不行!你別再和她見面為好。你得愛惜身體,學習的擔子不輕!還是我替你轉交吧。」 洪作乘夜班火車動身的前一天,藤尾來了。 藤尾環視一下空蕩蕩的房間,稱讚道:「收拾得真乾淨!」然後,他打開柜子,發現櫃裡空無一物,馬上說:「怎麼回事?什麼都沒有了!」 洪作說:「全打點好了,一直忙到昨天!現在只須把身子運走了。」 藤尾問道:「我家的褥墊哪兒去了?」的確,洪作記得有過這麼回事。有一次,他從藤尾家裡搬來了三條褥墊。考試的時候,藤尾和木部住到寺院裡來了,為此藤尾從家裡拿來了褥墊。 「嘻!你不是送給我了嗎?」 「別開玩笑!那是我家招待客人用的。平時就放在這個櫃裡,你把它弄到哪兒去了?」 「託運到台北去了。糟糕!」洪作確實感到為難。 「還有件袍子在你這兒吧?」 「也託運走了。」 「哼!」藤尾皺起了眉頭。不過,事已至此,只好作罷了。 「哼,既然運走了,有什麼辦法!已經渡過海洋,到了台灣,也只好死心了。你得把這件事對你母親講清楚。寄點兒香蕉給我作為補償吧。」 「行!」 「你說行,恐怕靠不住。」 「你放心!我給你寄一筐香蕉。 「此外,你還從我家裡拿來過什麼東西。」藤尾想了想,「有一隻素燒鍋吧。」 「那東西我送給寺院了,沒法要回來。」 「還有橡皮水枕頭。」 「我把它放進託運到伊豆的箱子裡了。」 「又沒指望了!」 「行!給你寄兩筐香蕉。兩筐香蕉總可以了吧?」 「還有你去金澤時我借給你的那雙皮鞋!」 「那東西還在。正晾在院子裡。」 「好,就把皮鞋歸還給我吧。」 「這可叫我為難了。我要帶到台北去。」 「那就請聽我說一句:那是我的皮鞋。不是你的,是我的!」 「我知道。——香蕉!香蕉!」 「皮鞋不能拿走!」 「現在你可別吝嗇。——香蕉!香蕉!」 「你還借了我的錢!」 「錢還給你。我想可以三倍地還你。只要到神戶上了船就行了。聽說在船上一分錢也不需要。多餘的錢全留給你。」 「我不向你多要。」 「你不要,今晚花掉它!到玲子那兒去。」 洪作反覆計算過了,估計餘下的錢數目不小。他說:「我再不用買什麼東西了。剩下的錢可以化光。」 藤尾說:「不行,不行!你不能再去找玲子!遠山說得對,那個放蕩姑娘太不自量,竟然鍾情於你。老天爺平等地創造人類。象你這樣的人,應當配個正經姑娘。你不能再和玲子見面了。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木部、金枝和遠山也持同樣看法。」 「為什麼不能?」 「反正不能。你這個人沒有主見,經玲子甜言蜜語一說,立刻就會把去台灣的事延擱下來。」 「這怎麼可能?」 「不,很可能!肯定會是這樣。——總之,不把你從沼津送走,我們放心不下。不僅放心不下,還會有麻煩。這所寺院麻煩,我們也為難。宇田老師、母校和沼津鎮本身全都——不管怎麼說,玲子不是個好姑娘,你不能去見她。大家決定今晚在我家舉行送別會,你就在我家過夜。」 洪作說:「過夜就過夜,我本來就這麼打算的。因為褥墊已經託運走了。」 洪作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在臨行前和玲子見最後一面。不辭而別,他總覺得遺憾。從中學畢業直至今天,只要他願意,他每天都能見到玲子,然而他覺得沒有什麼理由要會見她。 傍晚時分,他向寺院的人們道別。 洪作說:「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承蒙關照了!」 住持的妻子說:「這倒不假!」住持畢竟是住持,他說: 「這次回到父母身邊,只要住上一年,包你能成為一個正經人。不管怎麼說,分別總叫我難受。 「這是實話!——要是郁子住在這兒,她會感到寂寞的。」 寺院裡的郁子姑娘,在今年夏天洪作旅居金澤期間,嫁到別的寺院裡去了。 洪作說:「那麼,我作罷了。」 住持噘著嘴說:「什麼事情作罷?」 「去台北的事不妨作罷。還是這兒好。我覺得這寺院就是自己的家。」 住持妻子說,「你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可不行呀。——喂,走吧。請走吧!」 看到住持妻子的眼裡閃著晶瑩的淚花,洪作真的想留下不走了。 出發的日子到了。洪作在藤尾家裡提前吃了晚飯。中學時代,他在這家吃過不知多少餐飯,但從來不曾認真地向人家道謝,直到這臨別之時,他才鄭重其事地說:「你們請我吃飯的次數實在太多,平均每個月請我吃五餐。一年吃六十餐,從我念二年級開始一直到畢業為止的四年間,我總共吃了二百四十餐。」 洪作說完,便暗暗思忖:這個數目或許低估了。這時,藤尾的姐姐「啪」地拍了一下洪作的肩膀,說:「洪作君,你說你每月在我家吃五餐飯?這不對!」 「說少了嗎?」 「考試的時候,你不是連續好幾天住在我家嗎?吃早飯,吃晚飯,連中午的便飯也是從這兒帶去的!」 「哎,真難為情!不過,考試期間另當別論。」 「當什麼別論?」 「連考試期間也算進去,那就不計其數了!」 「還不光是考試期間呢!有一次——對了,那是念四年級的時候。你在這兒住了將近一個月,記得嗎?」 「記得。」 「我沒說錯吧?」 「一點兒不錯!——不過,為什麼住了一個月呢?」 「這得由我來問你!」 他們正說著,藤尾的父親進來了。他說:「要出發了吧?」 「長期來麻煩您了!」 「麻煩算什麼!——哎,這一來,你父母也安心了。明年好歹得升學啊!」 「會考取的。」 「你呀,總是回答得很響亮。光聽你回答,會以為你真的很規矩呢!」 「是規矩呀!」 「是啊,的確規矩!你規矩,為什麼和我家的寶貝兒子混在一起,就盡干那些壞事呢?真不可思議!你不和我家的小於搞在一起,一定會成為好小伙子。不僅是你。我家的小子不和你搞在一起,也要強得多!可兩人湊到—塊兒,就……」 藤尾的父親趁此機會把憋在心中已久的話說出來了。 藤尾笑嘻嘻地說:「說得對!如果我沒交上洪作這個朋友,我早就進了一高!」 洪作說:「討厭!好象都是我壞!」 這時,藤尾的母親怡好走了進來。 「什麼?——洪作君有什麼不好?他倆分開了,便沒一點兒事,只是不能在一塊兒!」 「是嗎?」 「是啊!好,不說這個了。這是給你在路上吃的便飯。兩份,明天早晨和中午各一份。」 「是什麼?壽司嗎?」 「不是。兩份都裝在飯盒裡了。」 「是氨基樹脂飯盒嗎?」 「是的。」 「吃完了飯,挺難處置。丟掉行嗎?」 「幹嗎丟掉?帶回家吧。——是你自己的飯盒呀。 「我的?幾時拿來的?」 「是幾時我也忘了,反正一直擱在咱家。」 「不知是寺院的還是木部家的!」 這時,藤尾的姐姐說:「不是木部君家的,就是金枝君家的。 於是又輪到藤尾的父親說話了:「這也是我家小子和你的壞習氣!老是把別人的東西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借的東西也不還給人家!」 洪作說:「今後一定注意!見到木部、金枝家的人,請替我向他們致謝。」他把藤尾的母親給他的便飯放進藤尾的皮箱,說:「這皮箱借給我吧。」剛說完他又連忙改口道:「送給我吧!」 店裡的年青女傭也走過來對洪作說:「就要動身了?」洪作想,他也曾得到這位姑娘不少照料。 洪作向藤尾一家人致謝道別後,便離開了藤尾家。藤尾很少有替別人提皮箱這類舉動,然而臨到分別之際,他表現出了親切和誠懇。 藤尾說:「喂,快點走吧!再磨蹭下去,你又要反悔了。」情況的確如此。 兩人稍稍加快了步子,朝車站走去。 洪作說:「咱們要分手啦!」 「你也有離愁?」 「這你體會不到。你住在沼津呀!」 他們走進車站候車室,便看見了宇田夫婦。 「終於到了惡人伏法之時!」宇田邊說邊走近前來。 洪作向他道謝:「真對不起。謝謝您和夫人來送行。」 「送行算得了什麼!要道謝,還有值得一說的事情吧。」 「承蒙您多方關照!」洪作說。 為了修正洪作的這句話,宇田笑著說:「承蒙您多方關照,我順利出發了!」 宇田夫人問道:「有錢嗎?」 「有。」 「沒花光吧?」 「請放心! 「就這點行李?這皮箱倒是挺漂亮!」 「搶了藤尾的。」 「怪不得!我想你不會有這種東西。」宇田夫人說。 這時,遠山來了。 「真是依依不捨啊!」遠山說,「向你問候呢!」遠山詭秘地說。 「是嗎?」洪作只說了兩個字,但還是沒逃過宇田敏銳的聽覺。 宇田說:「別說不得體的話!」 「哎,老師聽錯了。」遠山忙說。過了一會兒,他瞅准宇田走開的機會,說:「全給她了!衣服、皂……」 「她高興嗎?」 「肥皂有六塊,所以也給了老闆娘三塊。這一來她十分信任我了!」 「你說明了是我送的嗎?」 「當然說了,可人家無論如何不相信。她們都不相信東西是從你這兒拿去的。我向她們要了汽水作為謝禮。」 「哎,這種事情用不著計較。到時候自然會知道的。」接著,遠山再次重複道:「她再三叮囑我,要我向你問「好。」 這時,木部和金枝一起來了。 木部說:「啊,你終於也成了普通人?當心感冒!野狗一進狗棚,都會感冒的。」 宇田說:「有人給你送行,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吧。你心裡怎麼想的?」 洪作說:「哎,不知怎麼回事,總有些心神不寧。大家趕來為我送行,和我依依惜別,我覺得不如沒這回宇田笑道:「誰也不和你惜別! 木部說:「對,你這樣的傢伙,誰會捨不得和你分別?聽說你要流放到台灣島上,覺得你怪可憐的,因此前來為你送行,你就自以為了不起了!」 藤尾說:「洋洋得意呢,這傢伙!」 遠山說:「聽說這傢伙一走,沼津鎮便要馬上開始消毒。」 「說得好!」金枝對遠山這句話深感興趣,他用朗誦的語調說:「洪作出走,沼津消毒,藥香四逸!」 洪作聽過金枝作的大量詩與歌,他想這是他聽金枝吟詠的最後一首詩。 藤尾說:「題作《友》吧?」 「題為《秋》吧!以《秋》為題最合適。洪作一走,秋天接踵而至,我想,明晚涼颼颼的秋風就會從四處吹來!」這時,與詩沒有緣份的遠山說:「秋天來了還是別的什麼來了,我不知道,反正沼津的街道變得乾淨整潔了。通風良好,傳染病也停止流行了!」 宇田夫人說:「夠厲害的!洪作君,你也說幾句呀!」 「儘管讓他們說吧!要知道,確實有人捨不得和我分別。」洪作剛說完這句話,忽然眼睛一亮,心頭一驚。 因為正在這時,他看見一位酷似玲子的姑娘走進了候車室。他想玲子不至於來給他送行,但從遠處看那姑娘的姿容,無_處不象玲子。 洪作的目光緊緊地追隨著那位姑娘,姑娘微微側過臉向著他,同時輕輕地舉了舉右手。現在可以斷定她是玲子了。 洪作一言不發地離開眾人,朝候車室的出口走去。玲子等候在門外的陰暗處。 洪作說:「大家都來了。遠山、藤尾也在。到那邊去吧。」 玲於說:「中學老師也在吧?」 「在。是宇田老師。」 「那我就不去了。」 「沒關係。不用怕老師。」 「可是我一露面,遠山君會嚇得發抖的。——他老是說,要是老師知道了,他會立刻被學校開除。」 「你不和遠山說話,不就得了?裝作不認識。」 「是嗎?」玲子說,「我想送你上車,不過還是就此告別吧。台灣離這兒很遠吧?路上多保重!」 然而,洪作心裡很不自在。玲子好不容易趕來為他送行,他卻在這兒和她告別,有失於光明正大,他很不情願。而且,他覺得這無異於將一個孤立無援的少女趕回去,他於心不忍。 他說:「到那邊去吧。請你把我送上月台!」 玲子說:「那就去吧。」 洪作領先走進候車室,對大家說:「喂,有位女士給我送行來了!」 藤尾說:「是寺院的大娘嗎?」 「不是。」 「是誰呢?我母親是不會來的。」 正說著,玲子走過來了。藤尾把她介紹給宇田:「這是我們大家中學時代的情人。 「嗬!多漂亮的姑娘!真是舉世無雙!」宇田說,「她呀,她是千本海濱的麗人! 木部說:「怎麼?老師認識她?」 宇田笑著說:「對,認識!」 玲子顯得拘束不安。宇田夫人仔細打量著玲於的臉,說: 「你來為洪作君送行吧?」 「對。」玲子更難堪了。 木部打趣說:「你會為洪作這種人送行?送洪作只是藉口,其實是找我……」 藤尾說:「別開玩笑!是找我!對不對,阿玲?」 金枝說:「我想,玲子來給洪作送行,豈不是意想不到地認真嗎?」 也許是玲子的心情輕鬆了的緣故,她笑著說:「唷,為什麼?」 洪作說:「不管怎麼樣,你來送我,我很感激!」 宇田說:「我內人,加上玲子姑娘,便有兩位女士懷著惜別的心情來送行了,洪作君該滿意了吧?」接著,他對身旁的遠山說:「你怎麼過分地老實呀?」 「我怯生。」遠山不象開玩笑,語調令人難以捉摸。 「你不認識阿玲?」 「嗯。」遠山說。但他馬上又改口道:「知倒是知道的。」 洪作說:「哦,遠山和玲子不很熟。他是個留級生,還不能進西餐館。」 宇田笑道:「念三年級時,他被逮住過一次,念四年級時被逮住過兩次。 遠山說:「所以我接受了教訓。那以後我再沒上過叫做西餐館的地方。以前是藤尾他們拉我去的,可藤尾他們畢業以後……」 「全是我的過錯嗎?」藤尾說,「哎呀,檢票啦!」 遠山對洪作說:「好吧,要洗心革面,努力用功,明年考進四高!我也認真學習,爭取明年畢業。」然後,他衝著玲子說:「阿玲,你也得說幾句呀!」但他馬上警覺到宇田在場,於是撓撓頭皮說:「不行!我太遲鈍!」 大伙兒簇擁著洪作走上月台。 月台上光線昏暗。在等候火車進站的短暫時間內,洪作聽任別離的哀傷滲透全身。與宇田夫婦分別,與藤尾等人分別,與玲子分別,都使他難過。如此離愁揪心,在他還是有生以來第一遭。 不一會兒,火車進站了。洪作登車走進車廂,打開車窗,藤尾立即將皮箱塞進窗口。 「好,路上小心!」宇田把手伸給他。他握了握宇田的手。接著,遠山也把手伸給他。他握了握遠山的手。 遠山說:「你的手怪暖和!」 藤尾接口說:「待會兒要消毒!」 「洪作君,一路平安!」玲子說著,把手伸給他。洪作把它緊緊握住。這是他第三次握玲子的手。她的手是冰涼的。當他倆手拉手在千本海濱漫步時,玲子的手不似這般冰涼。現在她的手非常光滑,使洪作覺得非同尋常地涼。 「你的手真涼!」洪作有幾分害臊地說。 「喂喂!」藤尾插進來想握玲子的手,但玲子拒絕了他。 玲子說:「我不願和藤尾君握手!」 藤尾裝模作樣地撓著頭說:「真不講理。」 「喂喂!」這回是遠山向玲子伸出了手,然而他突然想起宇田站在一旁,慌忙把手縮了回去,說:「不行!我傻得不行!」 火車開動了。宇田夫人說: 「要努力學習!」 大家跟著車廂往前走。藤尾舉起了手,木部滿臉笑容,遠山張大嘴,伸出了舌頭。 洪作想最後瞧一眼玲子,可玲子無蹤無影了。送行的眾人隨著火車往前走,唯獨玲子未在其中。洪作從窗口探出身子。 「危險!」宇田說。 這聲音傳來以後,那群人便被月台建築的一部分遮擋住,在洪作的視線中消失了。洪作關上車窗,把擱在座位上的皮箱放到網架上,然後靠窗邊坐了下來。可容納四個人的座位上,只坐著他一個人。 洪作閉上了眼睛。剛才被站台遮擋住的宇田和藤尾諸人的身影,殘留在他的眼瞼上。 洪作想:「終於分別了!」跟宇田、藤尾,遠山和玲子分別了。洪作的手上還殘留著玲子手上的冰涼的感覺。 洪作不懂得所謂「戀情」,但如果說他也具有與其近似的感情,那就是在此時此刻。他從未依戀過玲子,也未曾對她傾慕,然而此刻,洪作的心沉浸在與愛人分離的悲傷之中。 啊,終於分別了!告別了可憐的美人!洪作的心將永遠感到這同一種悲思的清冷。感傷執拗地緊緊纏住他不放。 今宵一別, 相隔千里。 遙相思念, 何時得已! 洪作想起了這段歌詞。金枝曾在千本海濱唱這支歌。洪作想:如今真是幾千里之別啊! 「喂,學生君,」隔過道相對的座位上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把窗關嚴吧!」 果然,車窗還開著一條縫隙。洪作關緊車窗。於是,老人問他:「你上哪兒?」 洪作答道:「神戶。」 「是嗎?我到大阪。你家在神戶?」 「不,不在。我要到神戶乘船。」 「乘船?開往哪兒的船?」 「開往台灣的。」 「台灣!怎麼到那裡去!去台灣幹什麼?」 「父母在那裡。」 「哦,原來是這樣!父母住在台灣,你去那兒就不奇怪了。不過,你父母可住得太遠啦!」洪作不願和老人此刻他只想耽溺於自己的思緒之中。 「你是學生吧?」 「是。」為了中止和老人的淡話,洪作起身離開了座位。 洪作一覺醒來,天色已明,火車正沿琵琶湖畔奔馳。折著身子睡了一整夜,現在感到渾身酸痛。特別是脖子,彎一下也痛。他走進盥洗室,洗了洗髒黑的手和臉。 洪作的腦子因睡眠不足而變得昏昏沉沉。他呆呆地回想著宇田夫婦及藤尾等人昨晚在沼津站為他送行的情形。他也想到了玲子。雖然從告別到現在相隔不久,他卻覺得那仿佛是遙遠的往事。 特別是想到玲子,他覺得那情景如同一場夢。在千本海濱手拉手地散步,以及玲子趕到沼津站為他送行,莫非都是他的夢幻?他覺得,在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事情不會在自己身邊發生。 洪作打開向藤尾強要來的皮箱,取出藤尾母親為他準備的便飯。他一邊吃飯,一邊欣賞車窗外琵琶湖的景色。昨晚襲上他心頭的感傷情緒已經煙消雲散了。 洪作吃完早餐,又入睡了。再次醒來時,火車剛剛開進三宮車站。他趕緊站起身?從網架上取下皮箱,匆匆忙忙地下了車。他剛在月台上站定,火車便開動了。 洪作走出三宮車站,提著皮箱沿一條緩緩傾斜的坡道向港口走去。途中他看見一家牛奶店裡擠滿了顧客,便走了進去。店內座無虛席。顧客們全是邊讀報,邊喝牛奶吃麵包,他們是即將去上班的職工。這種景況,在沼津和金澤都見不到。 洪作也吃了牛奶和麵包當早餐。這是第二頓早餐。他覺得頭腦不清醒,於是還喝了兩杯咖啡。 從牛奶店出來時,已經是烈日當空了。雖然皮箱並不怎麼重,但提著它走路,汗珠很快就冒了出來。路旁有一家冷飲店,店裡也是顧客盈門。洪作也進去湊了一下熱鬧。他認為這裡的冰淇淋味道比沼津的好。 洪作問了兩三次路,才找到大阪商船公司的辦事處。他自報姓名之後,年輕的辦事員便交給他一張頭等艙的船票。 辦事員說:「有位佐藤先生打了電話來,請你在這兒等候。」 洪作對佐藤這個人一無所知。 他說:「是不是弄錯人了?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你是伊上洪作君吧?」 「對。」 「那麼沒弄錯。請你務必在此稍等。 然而,洪作仍然認為是弄錯了人。 洪作在這辦事處的長凳是坐了約三十分鐘。他喉嚨幹得冒火。他從來不曾象現在這樣口渴,他想也許是睡眠不足的緣故。然而仔細想來,在沼津上車後,不久就睡著了,只是在列車經過琵琶湖時起來吃了早飯,從那以後一直酣睡到三宮車站,不能說睡眠不足。 洪作又提起皮箱,走出辦事處。他走了很長一段路,來到先前上過的那家冷飲店,貪婪地大吃冰淇淋。他覺得冰淇淋的味道妙不可言。 然後,他又返回大阪商船公司的辦事處。剛走進辦事處,他便看見一位身著亞麻布西服的肥胖男人朝他走來。他說:「你就是伊上先生的孩子吧?」 洪作答道:「對。」然而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幼年時,他被人叫作「孩子」,但多年來不曾有人用這個奇怪的稱呼叫他了。 「我也去台北,和你同船。」對方說,「我的情況,想必令尊已經寫信告訴你了。」說著,他拿出了名片。 他是個醫生,在台北開辦一家醫院。說不定正如佐藤先生所說,母親的信中確實提到過這位醫生的事情,然而他腦子裡不存在這種記憶。還有兩三封信不曾啟封,很可能就是那幾封信里提到了佐藤醫生。 佐藤醫生說:「上船時間是下午三點,時間還很充裕。你打算幹什麼?」 洪作說:「我想到外面走走。」他希望在上船之前自由活動。 「好吧,三點鐘船上見。我也要利用這段時間去拜訪熟人。」 這位肥胖的醫生說完便走了。 洪作想:「幹什麼好呢?」他又提起皮箱,走出大阪商船公司的辦事處。強烈的陽光照射在柏油路上。他又想大吃一頓冰淇淋。 洪作提著皮箱在街上轉悠。喉嚨幹得冒煙,可他不能老靠冰淇淋解渴。 在公共汽車站,他向一位主婦模樣的女人打聽:要登上六甲山半山腰有沒有公共汽車可乘。這女人覺得可疑,便反問道: 「你做生意嗎?」 大約因為洪作提著皮箱,這女人把他當成了商販。洪作發覺,自己被誤當作小販並不奇怪。街上有許多學生行走,一望而知,他們都是大城市的學生。唯有洪作的打扮與眾不同。洪作笑了笑,沒有答話。 對方又問道:「賣什麼東西?」 洪作反問道:「你看呢?」 女人說:「大概是肥皂吧。」 然後,她還是熱心地把那一路汽車的牌號告訴了洪作,並告訴他在那一路汽車的終點站下車便可。 洪作乘上她所說的那路公共汽車,買了到終點站的車票。下車的地點,是能俯瞰神戶全景的高地,附近是高級住宅區,散布著占地面積頗大的房屋。 這裡果然是挨家挨戶推銷肥皂的好地方。也許格外暢銷。 洪作從幽靜的住宅區登上更高處,來到一幢別墅模樣的大型建築後面。從這裡再往上去,似乎沒有人家了。 洪作在松林里發現了一塊俯瞰街區的小小高地。他放下皮箱,就地坐了下來。神戶城是建造在山坡上的,從山坡到海邊,房屋擠得滿滿的。市區對面的海港沐浴在九月的陽光里。港灣內停泊著許多玩具般的輪船。洪作過去以為汽船的顏色千篇一律,現在才看到停泊在港灣里的輪船卻是顏色各異。而且,其形狀也各不相同,可謂千姿百態。洪作將要乘坐的輪船也在其中。但他沒法估計究竟是哪一艘。 洪作口銜香菸,仰面躺下。近午的陽光直射下來,但由於他正好處在樹蔭里,倒也不覺得怎麼熱。自由自在地躺著,他覺得挺舒適。 睡魔向洪作襲來。昨晚在火車上搖晃了一夜,現在開始感到困惓了。穿越松林的涼風令人安逸,於是他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不能睡!睡著了要壞事的!」 洪作曾暗暗地警告自己,但剛發完警告便睡熟了。有一兩次他睜了睜眼,但總以為是在家鄉的倉房裡睡午覺。 不知是第幾次睜開眼後,他支起上半身。他想:「我究竟睡了多久?」他向下方的港灣望去,不禁嚇了一跳。先前所見的海港如今面目全非了。它本來處於強烈的陽光照耀之下,海潮和眾多的船隻都顯得生氣勃勃,而此刻它象停止了呼吸似的,變得死氣沉沉。 不知何時,天空中出現了雲塊,神戶城一半在陽光照耀下,一半處在陰影中。港灣也一樣,一半為陽光所照,一半被籠罩在陰影里。 到底幾點鐘了?這種情況下,手錶的確是必要的。早知如此,應該把藤尾的手錶也強行要到手。 洪作提著皮箱返回公共汽車站。然而,根本不見公共汽車開來。 洪作在車站等了大約三十分鐘,終於提起皮箱開始步行。走了十五分鐘,才遇到從下面開上坡的汽車。 於是,他在下一站停下,等候這輛車從終點站往回開。 「也許趕不上船了。」 等候汽車時,這念頭時時向他襲來。要是誤了時間,他只好返回沼津了。 「如果返回沼津,會怎麼樣?」 洪作眼前浮現出了昨晚告別的藤尾、金枝、木部、遠山和玲子這些夥伴的面容。宇田夫婦的面孔也在他眼前浮現。大家臉上的表情似乎都歡迎他回去。 宇田也許會說:「你回來了?既然已經回來了,也只好留在這裡了。」 宇田夫人也許會說:「哎喲,又回來啦!真沒想到!」 洪作正想著這些事,公共汽車開來了。 洪作擔心誤時,焦急地跑到港口,然而上船剛剛開始。 船很大,但入口非常狹小。洪作夾在乘客中間,走到狹小的入口。他向站在入口邊的船員出示了船票,船員便把他叫到一邊,與其他乘客分開。洪作不禁懷疑這是不是拒絕他乘船。 過了一會兒,不知從哪兒來了個年輕侍者。他對照洪作的臉看了看船票,說,「請吧。」侍者領著洪作走向船艙。大部分乘客都從舷梯往下走,而洪作沒這種必要。在狹窄的過道兩側,並列著若千艙室,洪作被領進了其中的_間。 艙室裡面對面地置著兩個鋪位,窗邊設有一張小桌,桌上擺著一盞精緻的檯燈。 洪作問道:「這兒只住我一個人嗎?」 侍者答道:「就你一個。」他把洪作的皮箱放到艙門上方的架子上。 「就這一件行李?只一件是嗎?」他向洪作叮問道,「六點開晚餐,到時候我會通知。有事請按鈴。」 侍者說完這句話,便匆匆地走了。顯然,他認為只要把該說的話說完,便可以走了。 侍者說船上六點鐘供應晚餐,然而眼下正是旅客登船的最高潮,到處是亂糟糟的,哪有開餐的餘地呢? 洪作走出艙室,登上上層甲板。在這裡,神戶的市容映入他的眼帘。六甲山也近在眼前,但剛才他睡午覺的地方在何處,卻沒法找出來。 洪作兩度返回艙室,兩度登上上層甲板。如此上下往返之間,開船的銅鑼聲響了。洪作懂得「銅鑼」一詞的意義。刊載過藤尾和金枝作品的油印版詩刊便是以《銅鑼》命名的。 這銅鑼現在敲響了。奇怪,這竟是一種使聽者心惶意亂、悲傷感懷的金屬撞擊聲。 鑼聲最響最密時,船緩緩開動了。洪作不知船何時離開了碼頭,當他發現這一點時,神戶的街道及其後面的六甲山正在徐徐向正後方倒退。 暮色即將降臨海港。洪作眺望著漸漸遠去的神戶城。揚帆出港的孤寂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港口到處散泊著大型輪船,它們也漸漸地被拋在後方了。 「啊,你在這兒?」洪作應聲轉過頭,只見上午在商船公司辦事處見過面的佐藤醫生站在他身後。 「分手後你幹什麼去了?」 「我登上了六甲山的山腰。」 「嗬!上了六甲!」佐藤面露詫異之色,仿佛洪作去了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他說:「我在辦事處等了好一陣!」 「對不起,我從六甲山俯瞰神戶城,看著看著瞌睡了,便睡了個午覺。」 「嗬,睡午覺嗎?」佐藤又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那裡有能睡午覺的屋子?」 「不,是睡在樹林裡。不知不覺睡死了,醒來後匆匆忙忙趕來上船。」 「嗬!」佐藤改變了表情,深有感慨地說,「哎,真是個好孩子!我聽到過關於你的傳說,看來實在是好! 你瞧,登上六甲山睡午覺!你瞧,實在是好!」 洪作想:居然有人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大發感慨!儘管如此,對方的話中多少有些不可掉以輕心的東西。「聽到過關於你的傳說」這種說法很奇妙。然而,洪作沒有提及這一點。 從現在起我們要同住四天三晚呢!看來天氣很好,這趟航海一定挺愉快!」 「三晚?只在船上住三晚嗎?」 「對。」 「我總以為要走更久。」 「你以為要多少天?」 「我以為要在船上過五六天。」 「船票上不是寫著航期嗎?你沒看過?」 「沒看。這也會寫在上面?」 於是,佐藤又莫名其妙地大發感慨:「啊,實在好!的確是個好孩子!」洪作覺得這位旅伴不怎麼爽快。 在佐藤的催促下,洪作下到下層甲板。在這裡,他看見了一些對此刻已變得很小的神戶城依依不捨的乘客。 佐藤在這些乘客中發現了一個熟人,和他交談著什麼。不一會兒,他把對方帶到了洪作身邊。 佐藤介紹道:「這位是吉見先生,他也是在台北開業的醫生。」 此人身體乾瘦,看上去五十來歲,頭頂光禿禿的。 「你母親待我內人象親姊妹,她是個了不起的母親。」吉見說,「你在哪所學校念書?」 「還在失學中。」 「哦!那么正在複習功課準備來年投考吧?報考哪所學校?」 「還沒決定。」 「一高很不錯呀!雖然難考取,但畢竟是一高嘛!我的孩子也曾失學在家,一年後便考取了。還是一高好!」吉見說。 「嗯。」洪作含糊地答道。 「反正要升學,還是考一高好!我勸你考一高。連我家孩子也進了一高嘛!」吉見繼續說,「從一高畢業,升入東大醫學系。嘿,這才美呢!這的確是條好途徑!」 「嗯。」 洪作想離開這個人。他想:乘這條船的怎麼儘是些討厭的傢伙! 可是,又出現了一個討厭的傢伙!此人與佐藤和吉見似乎都很親密。 「嗬,都碰到一塊啦!」那人說著這話,走近前來,「在內地住了一個月,沒想到內地這麼難待!冰淇淋的味兒差勁,水果也不行。城市本身就髒骯,年輕人又不修邊幅,連穿亞麻布衣服的人也沒有。——謝天謝地,這就要回台北了!」 這是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洪作一言不發地離開他們。說到不修邊幅,他可算是首屈一指的。 洪作重新登上上層甲板。瀨戶內海很快將為暮色所籠罩。銅鑼聲又響了。這是開餐的訊號。 洪作走進餐廳。餐廳內擺有五、六張餐桌,每張餐桌邊可坐四人。與洪作同桌的,是佐藤、吉見兩位醫生,以及中年的輪船事務長。 洪作是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他暗暗叫苦:在航途中每日三次與這些人一道進餐,怎麼消受得了!然而,獨自進餐似乎是不可能的。 洪作模仿大家,在厚棉布制服的扣眼處扎進一條餐巾。然而,這制服總不象配扎餐巾的西裝。這衣服是他從藤尾或另外哪位同學那兒強搶硬要過來的,袖口全磨破了,每動刀叉,破爛處便躍入眼中。 事務長說:「今晚在瀨戶內海航行,不會發生大不了的事情。不過,也許會有些搖晃。」 「輕輕地搖晃,身子稍微運動,不是挺好嗎?」佐藤說著,把臉轉向洪作,「你不暈船吧?」 洪作說:「這我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坐船。」 吉見說:「是第一次?第一次會吃苦頭!不要吃東西。感覺不舒服,最好什麼東西也別吃。」他頓了頓,又說:「暈船可就麻煩了!這是體質的問題,沒法可想。在這一點上,我倒是天生一付好體質。在台北和神戶之間,我不知往返了多少趟,從來沒有暈過船!」 佐藤對洪作說:「我第一次出海也暈船,但現在對一般的搖晃我沒反應。對了!對了!我給你藥吧。」 洪作說:「不用了,我也帶著。」首席教員釜淵給他的sea-sick,在他皮箱的某個角落裡擱著。 吃完晚餐,洪作走到夜色中的甲板上。事務長說船也許會搖晃顛簸,果然不錯,天空漆黑一片,見不到一顆星星。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洪作覺得海浪大了起來,船身也開始大幅度地搖晃。 洪作回到自己的艙室,立即和衣躺倒在床上。眼皮沉得張不開了。 半夜裡,洪作醒來了。船搖晃得厲害。洪作想:果真象在做運動。接著,他又睡著了。早晨,洪作睜開眼睛。他覺得船身格外平穩,原來輪船正停靠在別府港。 船在別府港停泊了整整一上午,下午三點左右起錨駛向大洋。離港不久,船身便劇烈晃蕩起來。據侍者說,他們運氣不佳,正好遇上了颱風。 晚餐時,洪作走進餐廳,只見佐藤和吉見都顯得無精打采。當眾誇過海口的吉見,在晚餐吃到一半時說:「對不起,我先走一步。」說完,他猛一下站起身,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出餐廳。 「最好不要和暈船的人談話。他們答話也很吃力。——啊,搖得厲害!」佐藤說,「今天搖上一夜,明天的早餐一定吃得很香!」 事務長說:「佐藤先生真經得住搖晃!」 「如果你同意,我給你暈船藥。的確是很有效的藥!」 「乘船是我的工作,所以我極少暈船。不過大約十年前,有一次在印度洋航行,我暈了船。」 聽了這兩人的談話,洪作擔心自己說不定也會暈船。他離開餐廳,回到艙室,尋找sea-sick。可是,直到把整個皮箱翻倒過來,仍然沒有找到。 他找不著sea-sick,只好死了這條心,他拿著英語參考書走進休息室。他已有幾個月不曾念書了。 休息室里空無一人。沙發是上等的,桌子也是高級品。洪作坐了下來,打開參考書,於是侍者給他送來茶水。他剛喝完茶,侍者又走過來收拾茶杯,並說: 「今晚可有點兒狂風惡浪!」 洪作在休息室一直坐到深夜。有一兩次,參考書從桌上滑了下去。把鉛筆往桌上一擱,它馬上滾到地板上。 巡艙而來的事務員說,「你真行!風浪這麼大,還在用功,了不起!」 洪作從未受過這樣的稱讚,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深夜,洪作邁著艱難的步子,一步一掙扎地回到了艙室。船身猛烈地搖晃,他卻驚人地平靜,一點也不感覺難受。 洪作在鋪位上躺下,任憑身體隨船晃來晃去,不知不覺便進入了睡鄉。半夜裡他醒過一次,聽到海浪衝擊甲板發出的可怕的聲音。「啊,狂濤擊石震天轟響,浩瀚北海萬頃波瀾!」杉戶在日本海海灘上唱過的這支四高校園歌曲,此刻在洪作耳邊響起。然而,就在下一瞬間,洪作又深深地墜入了夢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