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米歇爾-夏爾的青年時代 18
米歇爾-夏爾在旅行途中收集的那本乾花肯定不是一位植物學家的作品,上面的標本注的不是拉丁文名,而且我也不覺得植物構造之神奇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他在斯坦尼斯拉斯上學時的老師們教給他修辭學和他們所理解的歷史,而不是教他自然科學,正如我們的老師們往往棄植物學而教核物理一樣;而標本冊這種時尚與紀念冊的時尚一樣已經過去了。但是,米歇爾-夏爾像在草地上突然看到一棵漂亮的矢車菊的人一樣,幾乎本能地喜愛花卉。他說他的願望是通過這些花卉的種種構造來確定自己走過的每一個美麗的地方的記憶;他並不是不知道一個被認為已逝去的令人激動的世界在一片樹葉或一枝幹花中永遠存在著。他在其信中所未能或者想說的所有一切都在於此:歡快或憂傷的時代氣息;深沉但表達出來後又歸於平淡的思考;同一位可愛的農婦的搭訕。每一片精心粘貼的花瓣都照原樣放置著,是一個粉紅的或藍色的斑點,是為歷史與文學的榮光而犧牲的一個脆弱的植物形體的幻影。錫拉庫薩的古跑馬場和羅馬市中心廣場的鮮花,羅馬鄉間和威尼斯與亞得里亞海間的狹長「麗都」的野草(繆塞「可怕的麗都」,「蒼白的亞得里亞海」到麗都為止,只有一些在那裡埋葬自己親人的威尼斯漁民和猶太人還常去光顧),托斯卡納的小黃楊或小柏樹,亞平寧地區的山毛櫸樹林的樹葉,以及克拉朗的鮮花,那些鮮花是緬懷朱利·德·埃坦吉和法國文學中最美但也是最奇特的愛情小說的,我們今天攻讀文學的學子們不怎麼愛看它,或者根本就不去看它。
一些詩詞應運而生,忽而是模仿抒情詩人和拉丁哀歌詩人,忽而效法浪漫主義的大詩人或拙劣詩人。賀拉斯和提布盧斯在義大利登峰造極,席勒和克洛卜施托克在德意志出盡風頭,拜倫和盧梭在瑞士大名鼎鼎,莫羅至少與拉馬丁旗鼓相當。這些書法化了的線條用一些花彩和薔薇花飾把記憶的花環繞了起來,成了真正花冠做成的同心花冠,或者像一些波濤似的簇擁在每一個乾花小島周圍,令人想起愛爾蘭的手稿中稱之為「凱爾特的」曲線,而米歇爾-夏爾肯定從未見過這些手稿。
除了鮮花之外,就是動物。米歇爾-夏爾在抵達佛羅倫薩時,在郵局待領處發現了加布里埃爾的一封信,她憂傷地告訴他,可愛的母狗蜜斯卡不知患了什麼病死了,死前疼痛難耐,誰也不知道如何減輕它的痛苦。「可憐的小東西,你犯了什麼錯竟要受此痛苦啊?」米歇爾-夏爾叫嚷道。後來,他又在其大女兒,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床前喊出了這同樣沒有答案的質問。他在回想蜜斯卡帶給他的全部並不起眼的幸福:它那柔軟的長毛溫馨怡人,它那乾乾淨淨的爪子在街上從一塊青石板跳到另一塊青石板,免得沾上污泥;凡爾賽車禍後那些難以成眠的長夜裡,小東西躺在他的腳下,給了他很大的慰藉。我並不是在胡猜瞎想,如果說米歇爾-夏爾湧起一股抒情的激情的話,那多多少少是因為他在中學裡讀了一點卡圖盧斯關於蕾絲比亞的麻雀之死的詩以及尤利西斯的狗的故事。但是,他的真誠是毋庸置疑的,蜜斯卡沒有等到他的歸來使他黯然神傷。可愛的小狗變成了犬類完美的典範,他知道他以後養的所有的狗都要被毫不容情地拿來與蜜斯卡相比較,而且,它們無論受到何種寵愛,都無法逃脫蜜斯卡那跳躍與汪汪叫的陰影。這就是我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