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米歇爾-夏爾的青年時代 17
米歇爾-夏爾在義大利所獲取或發展的對藝術的興趣可由其從旅行中帶回的物件來加以評定。幸好當時還處於手工階段,為旅遊者生產的大量紀念品還沒有開始。這隻桃花心木托盤相互套合著的小盒子,裝著一些古代題材的凹雕寶石的印跡,仿佛一些易溶於口的糖果似的排列在一個大糖果商的盒子裡,它既是一種有罰則的智力遊戲(「啊,朱庇特!」——「不是,那是海神,您瞧他的三叉戟!」),又是人們對一八四〇年左右的博物館中所喜愛的那些東西的一份清單;這是一個小藝術品,儘管它以大量的樣品賣給了一些週遊世界的俄國、德國或斯堪的納維亞的業餘愛好者;我用想必是被一些十九世紀的美國佬購買的樣品,補足了其中所缺的兩三件。這個公元三世紀皇帝半身像的文藝復興時期的複製品,脖子上雕著呈褶皺的縞瑪瑙,按比例縮小了,剛勁有力,如同魯本斯從義大利帶回來放在其安特衛普家中的那件一樣,是我從某個古董商手裡買來的,彌足珍貴。一件青銅複製品——被遺棄的阿里阿德涅——則相反,有著那種帝國時期的冷峻。這無所謂:它被放在黑山別墅的檯球廳里,讓我獲知躺臥的身子上微微起伏的褶皺的美。最後是客廳護壁板上的一個暗點,那是一幅油畫,是唯一的一幅,是自以為對繪畫一竅不通的米歇爾-夏爾挑選得不錯的一幅。那是出自盧伊尼某個學生之手的一幅《廉恥與虛榮》或《神聖之愛與褻瀆之愛》,畫中人嘴角帶著那種神秘的、有點抽搐的笑,猶如達·芬奇畫中女人和兩性畸形人嘴角的那種笑。我從未打聽過畫中那兩個女人的名字,但是我從她倆身上感覺出一種說不清的莊嚴樸素的芬芳,那是掛在牆上的人物肖像和其他繪畫所不具備的。
兩個製成古代人半身像的鍍金門把兒還在我的手裡,一個是提比略,被帝國和生活弄舊,磨損,另一個是年輕的尼奧比德,她大張著嘴,發出委屈而絕望的吶喊。還有一些類似的留在了威尼斯當地的總督宮。這兩件四百年前在義大利鑄造的小青銅製品——那個提比略和尼奧比德——都已變成了本身業已過時的巴羅克式奢侈品的附屬品,上面鍍著一層舊時鍍金工們的幾乎不會褪色的金子;它們被成百上千雙陌生人的手觸摸過,這些手扭動門把兒,打開那扇仿佛有什麼在裡面等著他們的門。一位古董商把它們賣給了身著銀灰色長褲的青年米歇爾-夏爾,我那年老多病的祖父也許親切地撫摸過它們。我把它們裝在源自我買下的那座美式房屋的小梁的兩端;它們基座的木頭在米歇爾-夏爾出生之前就生長在當時是真正的「荒山島」的寂靜中了;被建這個小屋的那個人砍伐的那段樹幹在海灣那金光閃亮的水上漂流過,到了冬天,接觸到比它更冷的空氣之後,那海水會沸騰和冒氣。在我之前住在那裡的那些「屋主人」穿著厚重的鞋子在厚地板上走著,從粗糙的會客廳走到廚房,或拉著搖籃走到臥室,一邊摸來摸去,把它們上面的稜稜角角都摸光溜了。有人會對我說,每一個物件都能引起人們類似的遐思。這話沒錯。
我要提一下「買給女人們」的那些首飾,其中有鑲嵌的別針,是在一輪富有浪漫氣息的圓月下的古羅馬競技場;有浮雕玉石,是卡諾瓦或托瓦爾森的側影;有經過切削的雙層雙色玉石,水中仙子們在其上嬉戲,它們全都是用大的金緊爪框起來的。「王后」把它們別在自己那寬大的披肩上,加布里埃爾和瓦蕾麗則把它們別於她們輕而薄的頭巾上。但米歇爾-夏爾給自己留了一個風格最純潔的古浮雕玉石,並把它鑲在戒指上;這一次,雕成的是一個年老的奧古斯都的頭像。他把它傳給了他的兒子,後者在我十五歲生日時又把它送給了我。我戴了十七年,而且天天與這個嚴格而完美的雕刻傑作朝夕相處,獲益匪淺。當你眼前有一塊現實主義和古典主義完全融合的古羅馬浮雕玉石時,你也就不再去爭論什麼古典主義和現實主義了。大約在一九三五年,我因為永不該感到遺憾的一種激情衝動,把它給了一個我所喜愛或我認為喜愛的男人。我有點怨恨自己不應該把這個漂亮物件交到某個個人的手中,毫無疑問,他不久就把它送給了別人,而不是讓它進入他也許能夠做到的集體或私人收藏的「避風港」里。難道還有必要提它嗎?如果我在把它送給別人的前幾天沒有發現縞瑪瑙的頂邊不知碰了什麼而出現了一條小裂隙的話,我也許絕不會把這個傑作送人的。我覺得它因這條小裂隙而變得不珍貴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那正是對它稍微不太看重的一個原因;可今天,這可能會是稍微更看重它的一個原因。
✑Bernardino Luini(1480-1532),義大利畫家。✑Tiberius(前42-37),羅馬帝國第二位皇帝,公元14-37年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