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馬雷街 19

尤瑟納爾 《北方檔案》
當米歇爾-夏爾回到法國時,如當時的一個笑話中所稱的「國家戰車」正行駛在一座火山上,路易-菲利普到了氣數將盡的地步。像所有那些有自知之明的年輕人一樣,米歇爾-夏爾一直是謙虛謹慎的,在他的故鄉北方地區的有權勢的人對他的熱情接待頗令他驚訝。他很清楚,這些精明的政客並不指望他那是否真具有的才能,也並不指望他的毫無用處的經驗,這幫有點窮途末路的先生只不過是想讓一個出身於富裕而名聲在當地有一定影響的家庭的年輕人為非長系那一支效忠而已。他被任命為省府參議,他接受了,但當他的任命在《政府公報》上發表時,卻讓自由派人士大吵大嚷,說是任人唯親。但他並不在乎。他說他在里爾安頓下來之所以讓他感到高興,是因為他在當地的上流社會剛邂逅了一位符合自己理想的年輕女子。我們馬上就會看到這是怎麼回事。 在巴約勒,剛在夏爾-奧古斯坦床前守候了一個小時的正統派們並未像以前那樣責怪他讓米歇爾-夏爾「吃政府的草料」。工人暴動的怒吼聲,俱樂部和秘密社會的擴大發展,剛剛出現的共產主義這個詞兒,令大家惶恐不安,人們認為應該讓具有才智的人為良好秩序服務。再者(這些矛盾始終都是政治的精華),人們真切地希望騷亂將發展到恰到好處,把法國帶回到救世主亨利五世的時代。在這種情況之下,就任於政府部門的米歇爾-夏爾將更能為正統派國王效力。對於夏爾-奧古斯坦來說,這種由未來的不忠所表現出來的背棄似乎是一劑苦藥。 由「王后」為他們的兒子所策劃的婚姻計劃幾乎同樣深深地激怒了他。早在米歇爾-夏爾歸來之前,有遠見的「王后」就樂呵呵地在擬定可能的對象名單,在這兒,「對象」就是指「親家」。與大家可能會以為的恰恰相反,她毫不考慮對方家庭的特權與顯赫,因為她覺得她自己的娘家和夏爾-奧古斯坦的家族都很不錯了,用不著去借別人的光;用她那出生於舊政權女人的赤裸裸的語言來說,「王后」認為鱸魚是無法讓豬變得高貴的。但是,重要的卻是米歇爾-夏爾得非常富有。嚴格地說,他已經很富有了;在他已有的財產中,剛剛(或者說不久)又增加了兩三筆遺產。但是,這個很現實的母親十分清楚,隨著時間的流逝,一筆不錯的財富與一大筆財富之間是有一定的差別的。里爾法院一位法官的千金迪弗雷納小姐在「王后」的天平上正好是她所需要的重量。 這位年輕女子穿著考究,容貌嬌美,儘管是楊柳細腰,但大家猜測有一天她會發福的。她有一頭濃濃的秀髮,玉臂和粉肩肉乎乎的,表明她身體很健康,這一點很重要。她父親將來會成為大法官,將會以其影響扶助米歇爾-夏爾。他擁有里爾最豪華的兩三幢住宅,並說要將其中的一幢當作女兒的嫁妝。他在當地弄了好幾處莊園,而且據說他的一部分證券投資在煤礦上。 說到這一點上,夏爾-奧古斯坦打斷了他的妻子,問她道,一個普通的審判官怎麼會擁有那麼多的錢?當「王后」在名單上勾了諾埃米小姐的名字之後,他就立即親自進行了反調查。迪弗雷納及其妻子菲利比娜·布伊利埃都是農民的孩子,系貝蒂納附近的尚布蘭-夏特蘭人氏。迪弗雷納的母親姓布瓦利埃或貝南什麼的,不太清楚,教區的看不清楚的花名冊似乎表明本堂神甫也同他的信徒們一樣大字不識,信徒們簽名時往往都是畫個「×」了事。於是,他就這麼一個「×」一個「×」地從迪弗雷納往上追溯著另一個迪弗雷納,一直尋到十七世紀末,其間,查到一個弗朗索瓦茲·雷諾阿和一個弗朗索瓦茲·勒魯,二人都是農婦,還有一個名叫烏蘇爾·泰呂的女子,是個很好聽的農民的姓名,而夏爾-奧古斯坦並不知道那名字在當地方言中是「星星」的意思,其母叫唐萬。 我們應該這樣去想,如果有利可圖的話,夏爾-奧古斯坦是會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娶這些善良的農民中一個的女兒為妻的(他至少是這麼認為的),這些善良的農民在流亡的主人歸來之後把土地還給了主人,沒有因自己的義舉索要過一個蘇。而好好先生迪弗雷納則相反,從一個農民變成了一個低級的經辦公證事務的人;他是個狡猾的人,常常通過中間人弄黑錢,讓其兒子奔前程的錢都是這麼來的。誰知道老傢伙是不是在軍隊供應中做過手腳?有些人說他這麼幹過,而且當時很多人都這麼幹過。於是,夏爾-奧古斯坦決定,只要他還說話算數,迪弗雷納夫婦的女繼承人就甭想嫁給米歇爾-夏爾。 「王后」沒有直接回答,她把話題轉到審判官的妻子亞歷山大琳娜-約瑟芬·迪弗雷納身上,後者的父母是有身份有教養的人,生前住在韋居市場街。「王后」讓人給她看過弗朗索瓦·迪弗雷納的肖像細密畫,那是個督政府時代風度翩翩的法官,臉上施有脂粉,腦後的頭髮用緞帶繫著,神情善良,但挺自負;他妻子阿德里安娜·普拉泰爾在她的細密畫像上穿著當時高雅的服裝(「王后」寬容地微笑著回憶起自己當姑娘時曾經讚賞過一位良家女子已不再會穿的那種薄透的緊身女服和戴的那種輕浮的女帽),目光詭譎,嘴大貪饞。回過頭去想一想,我有點為善良的審判官的夫妻關係擔憂。但是,對亞歷山大琳娜-約瑟芬沒有任何可以指責的,她很好地撫養了女兒,而且把她丈夫在馬雷街所擁有的那座有庭院和花園的豪宅管理得很好。說實在的,他們在家裡很少接待客人,這想必是他們不邀請別人到家裡來的緣故。客廳里掛著女主人的一位叔祖父的肖像,名叫迪哈邁爾神甫,是個沒有宣過誓的議事司鐸,據說恐怖時期病死獄中。沒有什麼比這更能產生良好效果的了。 夏爾-奧古斯坦提醒道,迪弗雷納老爹及其妻子肯定從未進過這座漂亮住宅,革命前,它屬於魯洛瓦伯爵所有;人們在里爾沒有見過他們夫婦,他們的兒子肯定不讓他們在里爾拋頭露面。老頭是死在他在貝蒂訥的事務所里的,他的事務所右有鍋匠,左有小酒店,他就是在鍋匠的鐵錘聲和酒店老闆及其常客們的邊喝邊唱聲中死去的。其寡妻在那兒勉強地活了幾年。是鍋匠和小酒店主向身份登記處報告了這兩個人的死訊。我可以想像得出他們在那兩次報死訊歸來時手挽著手的情形,而且分別前,還喝了一杯,以驅走腦子裡的陰影,並向老吝嗇鬼及其寡妻致意。兩位死者的肖像是否曾掛在馬雷街的漂亮宅第中,這一點是令人懷疑的。 「王后」下樓去為自己病中的丈夫準備湯藥,她尚未拿定主意。但是,政治很快就要讓為年輕人擇偶的名單退居次要地位了,諾埃米的婚禮花籃還不是指日可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