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歷史講座 · 《史記》研究
傅斯年
第一節 《史記》研究參考品類
《史記》一部書之值得研究處,大致可分為四個意義。第一,《史記》是讀古書治古學的門徑,我們讀漢武帝以前之遺文,沒有一書不用把他來作參考。他自己既是一部金聲玉振的集大成書,又是一部很有別擇力的書,更是一部能夠多見闕疑,並存異說的書,且是漢武帝時代的一部書,還沒有被著後來治古文學者一套的「向壁虛造」之空氣,雖然為劉子駿等改了又改,確已引行了很多「向壁虛造」去,究竟因矛盾可見其增改,又已早為劉申受等所識破。在恰好的時代,以壯大的才力,寫了這一部集合他當年所及見一切書的書,在現在竟作了我們治古學之入門了。第二,《史記》研究可以為治古書之訓練,將《史記》和經傳子籍參校,可以做出許多有意義的工夫。且《史記》一書為後人補了又補,改了又改,因此出了許多考證學的問題,拿來試作若干,引人深思遠想。第三,太史公既有大綜合力,以整齊異說,又有獨到的創見,文詞星曆,綜於一人,八書、《貨殖》諸傳之作,竟合近代史體,非希臘羅馬史學家所能比擬,所以在史學上建樹一個不朽的華表,在文詞上留給後人一個偉壯的製作,為《史記》研究《史記》,也真值得。第四,《史記》作於漢武時,記事迄於天漢(考詳後)。武帝時代正是中國文化史政治史上一個極重要的時代,有他這一部書,為當年若干事作含譏帶諷的證據,我們藉得不少知識。
然而《史記》不是容易研究的書,所有困難,大概可以別為三類:第一,太史公書百三十篇,當他生時本未必已寫定本,「既死後,其書稍出,宣帝時,遷外孫平通侯楊惲祖述其書,遂宣布焉」,而惲又遭戮,同產棄市。其後褚少孫等若干人補之,劉歆等若干人改之,楊終等刪之,至於唐時,已經無數轉改,現在竟成古籍中最紊亂者。第二,太史公所據之書,現在無不成問題者,《世本》已佚,《戰國策》是否原本,吳摯甫對之成一有價值之設論,《尚書》則今文各篇,現在惟憑附偽孔傳而行,而《左氏春秋》尤成莫大之糾紛,今只有互校互訂,以長時間,略尋出若干端緒。第三,《史記》一書之整理,需用若干專門知識,如語言學天文學等,必取資以考《春秋左氏》者,亦即是《史記》一書之問題,不僅辨章史事,考訂章句而已。雖然工作之趣,在與困難奮鬥時,不在怡然理順之後,《史記》研究既有此價值,則冒此困難,畢竟值得。
如果想以一人之力,成《史記》之考訂,是辦不到的。幸而近代二百年中,學者對於《史記》中大節細事,解決不少,提議的問題尤多,如能集合之加以整理,益以新觀點,所得已經不少。又《八書》中若干事,及《匈奴》《大宛》諸傳之考實,巴黎沙萬君於翻譯時增甚多考釋,極為有價值,而今古學之爭,自劉逢祿至崔適,雖不免合著甚多「菲嘗異議,可怪之論」,究竟已經尋出好多東西來,這都是我們的憑藉,且他地尚有若干學者,我們可以通函詢問。我們第一步自然是把《史記》從頭到尾細讀一遍,這是我們設這一課的第一個目的。第二步是找出若干問題,大家分別研究去。第三步,如果大家長期努力,或將《史記》一書中若干頭緒,整理出不少來,共同寫成一書,也是一番事業。
司馬子長生世第一
《史記·太史公自序》因每人須備《史記》一部,故不抄錄。
《漢書·司馬遷傳》僅錄班氏抄完自序以後之文。
《魏志·王肅傳》錄一段
王國維《太史公行年考》按自乾嘉時,孔氏莊氏以來之今文說,王氏俱不採。此等今文說誠有極可笑者,然亦有不可易者。王君既挾此成見,則論《史記》宜有所蔽,如「從孔安國問故」「十歲讀古文」等,為之空證紛紜矣。
第二節 老子申韓列傳第三[4]
老子者
《禮記》曾子向鄭注,「老聃者古壽考者之號也,與孔子同時」。老非氏非地,壽考者皆可稱之,如今北方稱「老頭子」。儋,聃,老萊子,三名混而為一,恐正由此稱之不為專名。
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
苦縣之名始於何時,不可知。苦邑未必始於秦漢,然苦縣之名容是秦滅楚為郡後改從秦制者也。楚稱九縣,仍是大名,郡縣未分小大(郡即君之邑,七國時關東亦封君,楚初稱公如葉公,後亦稱君,如春申君。至於縣是否六國亦用之,待考。漢人書固有敘六國地稱縣者,然漢人每以當時之稱稱古,未可即據也。後來秦置守尉,郡存而君亡矣。郡縣「懸附之義」乃封建之詞,而後來竟成與封建相對之制)。苦在漢屬淮陽,淮陽時為國,時為郡。東漢改為陳郡,蓋故陳地也(見《漢書·地理志》陳分野節)。《史記·十二諸侯年表》,敬王四十一年,即魯哀公十六年,楚惠王十年,陳滑公二十三年,楚滅陳,其年孔子卒。故如老子是楚人,則老子乃戰國人,不當與孔子同時,老子如與孔子同時,乃苦之老子,非楚人也。又漢人稱楚每括故楚諸郡,不專指彭城等七縣,太史公蓋以漢之楚稱加諸春秋末戰國初人耳。
姓李氏
案姓氏之別,在春秋末未泯,戰國末始大亂,說詳顧亭林《原姓篇》,《論世本》一節中當詳引之。太史公心中是敘說一春秋末人,而曰姓某氏,蓋姓氏之別,戰國漢儒多未察,太史公有所謂軒轅氏商陽氏者,自近儒考證學之精辨衡之,疏陋多矣(《論語》稱夏日夏後氏,稱殷曰殷人,蓋殷雖失王,有宋存焉,夏則無一線紹述之國,杞一別支而已,必當時列國大夫族氏中有自稱出自夏後者,遂有夏後氏之稱,「固與」夏氏甚不同義。如顧氏所考,王室國君均有姓無氏也)。
名耳,字伯陽,諡曰聃。[5]
《史記·志疑》二十七,「案:老子是號,生即皓然,故號老子(見三國葛孝先《道德經序》),耳其名(《神仙傳》名重耳),聃其字(《呂覽·不二》《重言》兩篇作老耽),非字伯陽。字而曰諡者,讀若王褒賦諡為洞簫之諡,非諡法也(說在《孟嘗君傳》)。蓋伯陽父乃周幽王大夫,見《國語》,不得以老子當之。又《墨子·所染》《呂氏春秋·當染》並稱舜染於許由伯陽,則別一人,並非幽王時之伯陽父。乃高誘注呂,於《當染篇》以伯陽為老子,舜師之(《呂·本意篇》,堯舜得伯陽續耳也);而於《重言篇》以老耽為論三川竭之伯陽,孔子師之(《周紀集解》引唐固亦云,伯陽甫老子也);豈不謬哉?但《索隱》本作名耳字聃,無『伯陽諡曰』四字;與《後書·桓紀延熹八年注》引史合。並引許慎雲,聃,耳曼也,故名耳,字聃,有本字伯陽,非正。老子號伯陽父,此傳不稱,則是後人惑於神仙家之傳會,妄竄史文。《隸釋老子銘》《神仙傳》《抱朴子·雜應》《唐書宗室表》《通志氏族略四》《路史後紀七》,並仍其誤耳。《至路史》載老子初名元祿(注謂出集真錄),《酉陽玉格》言老子具三十六號,七十二名,又有九名,俱屬荒怪,儒者所不道」。案:粱說是也,惟謂老子生即皓然,恐仍是魏晉以來神仙家之說,陸德明亦采此,蓋唐代尊老子,此說在當時為定論矣。
中國歷史學之父司馬遷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
《孔子世家》雲,「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臣者毋以有己,為人子者毋以有己』」。與此處所敘絕異。此蓋道家絀儒學之言,彼乃儒家自認之說,故分存之也。孔子見老子否,說詳後。
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
關尹老聃:《莊子·天下篇》並稱之,蓋一派也。其書在《漢志》所著錄者久佚,今傳本乃唐宋所為,宋濂以來,辯之已詳。
莫知其所終。
此為後來化胡諸說所依據,太史公如此言,彼時道家已雜神仙矣(《淮南子》一書可見)。
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
《莊子·外物篇》舉孔子問禮事,即明稱老萊了。以其修道而養壽也。
黃老之學,原在陰謀術數及無為之論,雜神仙后始有此說。
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
此事見《周本紀》烈王二年,及《秦本紀》獻公十一年,上溯孔子卒於敬王四十一年,為百有六年,與百二十九年之數不合。「故與秦國合」,謂西周時秦馬蕃息洴渭間也。「離」,謂東周遷也。「離五百歲而複合」謂秦滅周也。「合七十歲而霸王者出」,霸王當指秦皇,然赧王之世,秦皇乃生,西周滅後,至秦皇立,恰十年,非七十年。此說在《史記》四見、《周紀》《秦紀》《封禪書》《老子傳》、或作十七、或作七十、或作七十七。無論如何算,皆不合。恐實是十歲、兩七字皆衍,或則讖語本不可確切求之也。
此所謂《史記》當是秦史記,彼時秦早有王天下之心,故箕子抱祭器適周之說,有擬之者矣。
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
子長時,老子傳說必極複雜矛盾,子長能存疑,不能自決(《孔子弟子列傳》亦書兩老子為孔子所嚴事者,此外尚有邁伯玉、晏平仲、盂公綽、長弘、師襄、又是後人增之者。子長此處但憑書所記者列舉之,正無考核及倫次也)。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
老子儒學之爭,文景武世最烈。轅固生幾以致死(見《儒林傳》),武帝初年竇嬰田蚄王綰皆以儒術為竇太后所罷。及武帝實秉政,用公孫宏董仲舒言,黃老微矣。談先黃老而後六經,遷則儒家,然述父學,故於老氏儒家之上下但以道不同不相為謀了之耳。
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
如此則亦孟子同時人。
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
老莊不同,《天下篇》自言之。陰謀術數之學,莊書中俱無之,莊書中有敷衍道德五千言之旨者,亦有直引五千言中文句者,(如「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然莊書不純,不能遽以此實其為老子之學也。子長之時,莊非顯學,傳其書者,恐須托黃、老以自重,故子長所見多為比附老氏者。
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
今本《莊子》,西晉人向秀所注,郭象竊之,附以《秋水》諸篇之注,而題為郭象注者(見《晉書》)。此本以外者,今並不存,但有甚少類書等所引可輯耳。子長所舉諸篇,在今本《莊子》中居外篇雜篇之列,而子長當時竟特舉之,蓋今本《莊子》乃魏晉間人觀念所定,太史公時,老氏絀儒學,儒學絀老氏,故此數篇獨重。司馬貞雲,「按,莊子,畏累虛,篇名也,即老聃弟子畏累」。今本無此篇,僅庚桑楚雲,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遍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累之山。此與司馬子正所見不合矣。是子正猶及見與向郭注本不同之莊子也。
京人也。
《左傳》隱元年,「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或申子鄭之京人也。
本於黃、老,而主刑名。
黃、老一說,恐漢初始有之,孟子論楊、墨,《莊子·天下篇》,《韓非·顯學篇》,以及《呂覽》,均不及此詞。蓋申實刑名之學,漢世述之者自附於黃、老,故子長見其原於道德之意。
而其本歸於黃、老。
如可據今本《韓子論》,韓子乃歸於陰謀權數之黃、老耳。
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此所記恰與子長《報任少卿書》所云「韓非囚秦,《說難》《孤憤》」相悖,彼是此必非。今本《五蠹》《孤憤》《說難》等篇,皆無囚秦之跡可指,大約《報任少卿書》所云正亦子長發憤之詞耳(《呂覽》成書,懸金國門,決非遷蜀後事)。
申子卑卑。
言其專致綜核名實之小數也。
皆原於道德之意。
刻薄寡恩,而皆原於道德之意,此甚可思之辭也。道德一詞,儒用之為積極名詞,道用之為中性名詞。故儒不談凶德,而道談盜者之道。韓文公雲,道與德為虛位,仁與義為定名,此非儒者說,五千文中之說耳。刑名此附於道德五千言,《韓子書》中亦存《解老》《喻老》,雖「其極慘礅」,仍是開端於五千文中。故曰,皆原於道德之意。
按《老子申韓列傳》,在唐以宗老子故,將老子一節升在伯夷上,為列傳第一,今存宋刻本猶有如此者。此至可笑之舉,唐之先世是否出於隴西,實未明遼,在北周時,固用胡姓大野矣,而自托所宗於老子。當時人笑之者已多,所謂聖祖玄元皇帝,誠滑稽之甚。
黃、老刑名相關處甚多,故老、莊、申、韓同傳。三騶子比傅儒家言,而齊之方士又稱誦習孔子之業(《始皇本紀》扶蘇語),故三騶與盂、荀同傳,亦以稷下同地故也。
第三節 十篇有錄無書說敘
《漢書·司馬遷傳》云:「十篇缺,有錄無書。」張晏曰:「遷沒之後,亡《景紀》《武紀》《禮書》《樂書》《兵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列傳》《三王世家》《龜策列傳》《傅靳列傳》。元成之間,褚先生補缺,作《武帝紀》《三王世家》《龜策日者列傳》,言辭鄙陋,非遷本意也。」又十篇有錄無書說,亦見於《漢藝文志》。東漢人引《史記》,無與此相反者。衛宏漢《舊儀注》云:「太史公作《暴帝紀》,極言其短,及武帝過,武帝怒而削去。」《魏志·王肅傳》云:「帝(明帝)又問,司馬遷以受刑之故,內懷隱切,著《史記》,非貶孝武,令人切齒。對曰,司馬遷記事不虛美,不隱惡,劉向、楊雄稱其善敘事,有良史之材,謂之實錄。漢武帝聞其述《史記》,取孝景及已本紀覽之,於是大怒,削而投之,於今此兩紀有錄無書。後遭李陵事,遂下蠶室。此為隱切在孝武而不在於史遷也。」按,衛宏所記,每多虛妄(如謂太史公位在丞相上),明帝之語,有類小說,固不可遽信,然必東漢魏人不見《景紀》,然後可作此說,否則縱好游談,亦安得無所附麗乎?子長沒後三百年中,十篇缺亡,一旦徐廣裴駰竟得之,在趙宋以後,刻板盛行,此例猶少,在漢魏之世,書由絹帛,藏多在官,亡逸更易,重見實難,三百年中一代宗師所不見,帝王中秘所不睹,而徐裴獨獲之於三百年後,無是理也。故十篇無書之說,實不可破,而張晏所舉,《景紀》外固無疑問,《景紀》之亡,則衛說王傳皆證人也。今本十篇之續貂俱在,清儒多因而不信張晏說,即《史記志疑》之作者梁君,幾將《史記》全書三分之二認為改補矣,反獨以《景紀》《傅傳》為不亡,是其疏也。今試分述十篇續貂之原,以疏張晏之論。
《景紀》《景紀》之亡,有《衛書·王傳》為證,無可疑者。然梁君曰,「此紀之文,亦有詳於漢書者,如三年徙濟北王以下五王,五年徙廣川王為趙王,六年封中尉趙綰為建陵侯,至梁楚二王皆薨,班書皆無之,則非取彼以補也。蓋此紀實未亡爾」。不知此類多過《漢書》之處,皆別見《史記》。漢興以來《諸侯表》《惠景間侯者表》中,記載偶有出入,然彼長此短,若更據《漢書》各表、各傳以校之,恐今本《史記》無一句之來歷不明也。補書有工拙,此書之補固工於禮樂諸書,然十篇之補不出一人,詎可以彼之拙,遂謂工者非補書耶?且張晏舉補者之名,僅及一紀一世家二傳,未雲其他有補文,則此十篇今本非出於一手甚明矣。
《武紀》此書全抄《封禪書》,題目亦與《自敘》不合。太史公未必及見世宗之卒,而稱其諡,此為其偽不待辯也。錢大昕《考異》雲,「余謂少孫補史,皆取史公所缺,意雖淺近,詞無雷同,未有移甲以當乙者也,或魏晉以後,少孫補篇亦亡,鄉里妄人取此以足其數耳」。
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梁雲,「案《表》雲,孝景元年置司徒官,不知哀帝始改丞相為大司徒,光武去大乃稱司徒,孝景時安得有此官(此說自清官本始),又述事至孝成鴻嘉元年,殆自表其非材妄續耶」?按,梁說是也。此篇當是據《漢書·百官公卿表》所記,參以《太史公自敘》,「國有賢相良將,民之師表也。維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其事,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諸語敷衍而成者。其中竟有大事記,作表有此,本紀何為者?(又《國除削爵亡卒》,在他表均不倒文,在此篇獨倒,明其為後人所為也。)
《禮書》《樂書》《禮書》抄自《荀子禮論》,《樂書》抄自樂記,篇前均有太史公曰一長段,容可疑此書僅存一敘,然禮、樂兩書之敘,體裁既與《封禪》等書不合,且其中實無深義,皆摹仿太史公文以成之敷衍語。即如《樂書》之敘,開頭即是摹十二諸侯表敘語,然彼則可緣以得魯詩之遺,此則泛泛若無所謂。是此兩敘皆就《漢書·禮樂志》中之故實,摹子長之文意,而為之;今如將此兩篇與諸表之敘校,即見彼多深刻之言,存漢初年儒者之說,此則敷衍其詞,若無底然,亦無遺說存乎其中,更將此兩篇與《漢禮樂志》校,又宜見其取材所自也。
《兵書》今本目中題律書,然就自敘所述之意論之,固為《兵書》也,今本乃竟專談律,又稱道「聞疑」,強引孫吳,以合自敘,愈見其不知類。此篇初論兵家,次論明陽,末述律呂,雜亂無比。漢魏入《樂書》不存,惜不能就其所據之材料而校核之也。張晏稱之曰《兵書》,蓋及見舊本,《顏書》據今本《律書》駁之,不看自序文義,疏誤之甚。
《三王世家》《三王世家》之來源,褚先生自說之,其文云:
臣幸得以文學為侍郎……而解說之。
乃今本《三王世家》竟有太史公曰一段,且謂燕齊之事無足采者,為此偽者真不通之至。子長著書之時,三王年少,無世可紀,無事可錄,故但取其策文,今乃曰其事無足采者,是真不知子長為何時人,三王當何年封矣(三王當元狩六年封)。
此篇「王夫人者……」以下,不知又是何人所補,然此實是漢世掌故及傳說之混合,與禮樂諸書有意作偽者不同也。
《日者列傳》此書之補,褚先生曰以下者,應在先,司馬季主一長段,又就褚少孫所標之目,采合占家之游談,以足之者也。此篇中並引《老子》《莊子》於一處,而所謂莊子者不見今《莊子書》,意者此段之加,在晉初,彼時老莊已成一切清談所託,而向郭定本《莊子》猶未及行耶?
《龜策列傳》此亦刺取雜占卜者之辭為之,「禇先生曰」以下,當是舊補(但直接褚先生曰數句頗疑割裂),其前一大段,及記宋之王事,又是敷衍成文,刺取傳說以成此篇未缺之形式者,應為後來所補。《日者》《龜策》兩篇文詞鄙陋,張晏、司馬貞俱言之。
《傅靳周列傳》此全抄《漢書》者,束敷衍毫無意義之替以實之。稍多於《漢書》處,為封爵,然此均見《史記》《漢書》諸表者。周傅高祖十二年以繅為剻成侯,在擊陳豨前,然擊豨在十年,《漢書》不倒,抄者誤也。
綜上以觀,褚先生之補並非作偽,特欲足成子長之書,故所述者實是材料及事實之補充,且明題褚曰,以為識別。若此諸篇之「太史公曰……」者,乃實作偽之文,或非張晏所及見。補之與作偽不可不別也。褚補《史記》不只此數篇,然他處補者尚有子長原文,褚更足之,此數篇中有錄無書,故補文自成一篇,張晏遂但舉此也。故此十篇中有褚補者,有非褚補者,非褚補者乃若作偽然,或竟是晉人所為,蓋上不見於張晏,下得入於裴書耳。偽書頗有一種重要用處,即可據以校古書。有時近本以流傳而有訛謬,偽書所取尚保存舊面目者,據以互校,當有所得矣。
第四節 論《太史公書》之卓越
《太史公書》之文辭,是絕大創作,當無異論。雖方望溪姚姬傳輩,以所謂桐城義法解之,但識碔砆,竟忘和璧,不免大煞風景,然而子長文辭究不能為此種陋說所掩。今不談文學,但談史學,子長之為奇才,有三端焉:一、整齊殊國紀年。此雖有《春秋》為之前驅,然彼仍是一國之史,若列國所記,則各於其黨,「欲一觀諸要難」(《十二諸侯表》中語)。年代學Chronology乃近代史學之大貢獻,古代列國並立,紀年全不統一,子長獨惑其難,以為十二諸侯六國各表,此史學之絕大創作也。我國人習於紀年精詳之史,不感覺此功之大,若一察希臘年代學未經近代人整理以前之狀態,或目下印度史之年代問題,然後知是表之作,實史學思想之大成熟也。二、作為八書。八書今亡三篇,張晏已明言之,此外恐尚有亡佚者,即可信諸篇亦若未經殺青之功。然著史及於人事之外,至於文化之中禮、樂、兵、歷、天官、封禪、河渠、平淮各為一書,斯真睹史學之全,人文之大體矣。且所記皆涉漢政(天官除外),並非承襲前人,亦非誦稱書傳,若班氏所為者,其在歐洲,至十九世紀始有如此規模之史學家也。凡上兩事,皆使吾人感覺子長創作力之大,及其對於史學觀念之真(重年代學括文化史),希臘羅馬史家斷然不到如此境界。皆緣子長並非守文之儒,章句之家,遊蹤遍九域,且是入世之人,又其職業在天官,故明習歷譜,洞徹人文。子長不下帷而成瑋著,孟堅但誦書而流迂拘,材之高下固有別矣。三、「疑疑亦信」。能言夏禮,杞不足征,能言殷禮,宋不足征,文獻不足,闕文尚焉,若能多見闕疑,慎言其餘,斯為達也。子長於古代事每並舉異說,不雅馴者不取,有不同者並存之,其在老子傳雲,「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或疑其胸無倫類,其實不知宜為不知,後人據不充之材料,作逾分之斷定,豈所論於史學乎?子長蓋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
第五節 論司馬子長非古史學乃今史學家
孟堅敘子長所取材,曰:「司馬遷據《左氏》《國語》,采《世本》《戰國策》,述楚漢春秋,接其後事,訖於天漢。其言秦漢詳矣。至於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牴牾。」此信論也。子長實非古史家,採取詩書,並無心得。其紀五帝三代事,但求折衷六藝耳,故不雅馴者不及,然因仍師說,不聞斷制,恐譙周且笑之矣。《史記》記事,入春秋而差豐,及戰國而較詳,至漢而成其爛然者矣。其取《國語》,固甚有別擇,非一往抄寫。《戰國策》原本今不見,今本恐是宋人補輯者(吳汝綸始為此說),故不能據以校其取捨。楚漢《春秋》止記秦楚漢之際,子長采之之外,補益必多,項劉兩紀所載,陸賈敢如是揶揄劉季乎?今核其所記漢事,誠與記秦前事判若兩書,前則「疏略牴牾」,後則「文直事核」矣。彼自謂迄於獲麟止(元狩元年),而三王之封,固在元狩六年,已列之世家,是孟堅以《史記》迄於天漢之說差合事實。其記漢事,「不虛美,不隱惡」,固已愈後愈詳,亦復愈後愈見其別擇與文采。若八書之作,子長最偉大處所在,所記亦漢事也。又子長問故當朝,游跡遍九域,故者未及詳考,新者乃以行旅多得傳聞。以調查為史,亦今史之方,非古史之術。蓋耳聞之古史,只是神話,耳聞之近事,乃可據以考核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