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經典課 · 小說卷

一人的生活,一國的歷史,一個社會的變遷,都有一個「縱剖面」和無數「橫截面」。縱面看去,須從頭看到尾,方可看見全部。橫面截開一段,若截在要緊的所在,便可把這個「橫截面」代表這個人,或這一國,或這一社會。這一種可以代表全部的部分,便是我所謂「最精彩」的部分。 —— 胡適 知名學者,曾任北京大學校長 祝福(節選) 魯迅 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雲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里已經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我是正在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的。雖說故鄉,然而已沒有家,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裡。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他比先前並沒有什麼大改變,單是老了些,但也還未留鬍子,一見面是寒暄,寒暄之後說我「胖了」,說我「胖了」之後即大罵其新黨。但我知道,這並非借題在罵我:因為他所罵的還是康有為。但是,談話是總不投機的了,於是不多久,我便一個人剩在書房裡。 第二天我起得很遲,午飯之後,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樣。他們也都沒有什麼大改變,單是老了些;家中卻一律忙,都在準備著「祝福」。這是魯鎮年終的大典,致敬盡禮,迎接福神,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的。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地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裡浸得通紅,有的還帶著絞絲銀鐲子。煮熟之後,橫七豎八地插些筷子在這類東西上,可就稱為「福禮」了,五更天陳列起來,並且點上香燭,恭請福神們來享用,拜的卻只限於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陰暗了,下午竟下起雪來,雪花大的有梅花那麼大,滿天飛舞,夾著煙靄和忙碌的氣色,將魯鎮亂成一團糟。我回到四叔的書房裡時,瓦楞上已經雪白,房裡也映得較光明,極分明地顯出壁上掛著的朱拓的大「壽」字,陳摶老祖寫的。一邊的對聯已經脫落,鬆鬆地卷了放在長桌上,一邊的還在,道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我又百無聊賴地到窗下的案頭去一翻,只見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部《四書襯》。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況且,一想到昨天遇見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鎮的東頭訪過一個朋友,走出來,就在河邊遇見她;而且見她瞪著的眼睛的視線,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來的。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無過於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頭髮,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邊城(節選) 沈從文 女孩子的母親,老船夫的獨生女,十七年前同一個茶峒屯防軍人唱歌相熟後,很秘密地背著那忠厚爸爸發生了曖昧關係。有了小孩子後,結婚不成,這屯戍兵士便想約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從逃走的行為上看來,一個違背了軍人的責任,一個卻必得離開孤獨的父親。經過一番考慮後,屯戍兵見她無遠走勇氣,自己也不便毀去作軍人的名譽,就心想一同去生既無法聚首,一同去死當無人可以阻攔,首先服了毒。女的卻關心腹中的一塊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張。事情業已為作渡船夫的父親知道,父親卻不加上一個有分量的字眼兒,只作為並不聽到過這事情一樣,仍然把日子很平靜地過下去。女兒一面懷了羞慚,一面卻懷了憐憫,依舊守在父親身邊。等待腹中小孩生下後,卻到溪邊故意吃了許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種近於奇蹟中這遺孤居然已長大成人,一轉眼間便十五歲了。為了住處兩山多竹篁,翠色逼人而來,老船夫隨便給這個可憐的孤雛,拾取了一個近身的名字,叫做「翠翠」。 翠翠在風日裡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隻小獸物。人又那麼乖,和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平時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對她有所注意時,便把光光的眼睛瞅著那陌生人,作成隨時都可舉步逃入深山的神氣,但明白了面前的人無機心後,就又從從容容地在水邊玩耍了。 老船夫不論晴雨,必守在船頭,有人過渡時,便略彎著腰,兩手緣引了竹纜,把船橫渡過小溪。有時疲倦了,躺在臨溪大石上睡著了,人在隔岸招手喊過渡,翠翠不讓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地替祖父把路人渡過溪,一切溜刷在行,從不誤事。有時又和祖父、黃狗一同在船上,過渡時與祖父一同動手牽纜索。船將近岸邊,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點,慢點」時,那隻黃狗便口銜繩子,最先一躍而上,且儼然懂得如何方稱盡職似的,把船繩緊銜著拖船攏岸。茶峒附近村子裡人不僅認識弄渡船的祖孫二人,也對於這隻狗充滿好感。 月下小景(節選) 沈從文 初八的月亮圓了一半,很早就懸到天空中。傍了××省邊境由南而北的橫斷山脈長嶺腳下,有一些為人類所疏忽、歷史所遺忘的殘餘種族聚集的山寨。他們用另一種言語,用另一種習慣,用另一種夢,生活到這個世界一隅,已經有了許多年。當這松杉挺茂、嘉樹四合的山寨,以及寨前大地平原,整個為黃昏占領了以後,從山頭那個青石碉堡向下望去,月光淡淡地灑滿了各處,如一首富於光色和諧雅麗的詩歌。山寨中,樹林角上,平田的一隅,各處有新收的稻草積,以及白木作成的穀倉。各處有火光,飄揚著快樂的火焰,且隱隱地聽得著人語聲,望得著火光附近有人影走動。官道上有馬項鈴清亮細碎的聲音,有牛項下銅鐸沉靜莊嚴的聲音。從田中回去的種田人,從鄉場上回家的小商人,家中莫不有一個溫和的臉兒等候在大門外。廚房中莫不預備得有熱騰騰的飯菜與用瓦罐燉熱的家釀燒酒。 薄暮的空氣極其溫柔,微風搖盪的大氣中,有稻草香味,有爛熟了山果香味,有甲蟲類氣味,有泥土氣味。一切在成熟,在開始結束一個夏天陽光雨露所及長養生成的一切。一切光景具有一種節日的歡樂情調。 柔軟的白白月光,給位置在山岨上石頭碉堡畫出一個明明朗朗的輪廓,碉堡影子橫臥在斜坡間,如同一個巨人的影子。碉堡缺口處,迎月光的一面,倚著本鄉寨主獨生兒子儺佑,儺神所保佑的兒子,身體靠定石牆,眺望那半規新月,微笑著思索人生苦樂。 呼蘭河傳 (節選) 蕭紅 呼蘭河這小城裡邊住著我的祖父。 我生的時候,祖父已經六十多歲了,我長到四五歲,祖父就快七十了。 我家有一個大花園,這花園裡蜂子、蝴蝶、蜻蜓、螞蚱,樣樣都有。蝴蝶有白蝴蝶、黃蝴蝶。這種蝴蝶極小,不太好看,好看的是大紅蝴蝶,滿身帶著金粉。 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地就和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 花園裡邊明晃晃的,紅的紅,綠的綠,新鮮漂亮。 據說這花園,從前是一個果園。祖母喜歡吃果子就種了果園。祖母又喜歡養羊,羊就把果樹給啃了。果樹於是都死了。到我有記憶的時候,園子裡就只有一棵櫻桃樹、一棵李子樹,因為櫻桃和李子都不大結果子,所以覺得他們是並不存在的。小的時候,只覺得園子裡邊就有一棵大榆樹。 這榆樹在園子的西北角上,來了風,這榆樹先嘯;來了雨,大榆樹先就冒煙了;太陽一出來,大榆樹的葉子就發光了,它們閃爍得和沙灘上的蚌殼一樣了。 城南舊事(節選) 林海音 母親時代的兒童教育和我們現代不同,比如媽媽那時候交給老媽子一塊錢(多麼有用的一塊錢!),叫她帶我們小孩子到「城南遊藝園」去,就可以消磨一整天和一整晚。沒有人說這是不合理的。因為那時候的母親並不注重「不要帶兒童到公共場所」的教條。 那時候的老媽子也真夠厲害,進了遊藝園就得由她安排,她愛聽張笑影的文明戲「鋸碗丁」、「春阿氏」,我就不能到大戲場裡聽雪艷琴的「梅玉配」。後來去熟了,膽子也大了,便找個題目——要兩大枚(兩個銅板)上廁所,溜出來到各處亂闖。看穿燕尾服的變戲法兒;看扎著長辮子的姑娘唱大鼓;看露天電影鄭小秋的《空谷蘭》。大戲場裡,男女分座(包廂例外),有時候觀眾在給「扔毛巾把兒的」叫好,擺瓜子碟兒的,賣玉蘭花兒的,賣糖果的,要茶錢的,穿來穿去,吵吵鬧鬧,有時或許趕上一位發脾氣的觀眾老爺飛茶壺。戲台上這邊貼著戲報子,那邊貼著「奉廳諭:禁止怪聲叫好」的大字,但是看了反而使人嗓子眼兒痒痒,非喊兩聲「好」不過癮。 大戲總是最後散場,已經夜半,雇洋車回家,剛上車就睡著了。我不明白那時候的大人是什麼心理,已經十二點多了,還不許人家睡,坐在她們(母親或者老媽子)的身上,打著瞌睡,她們卻時時搖動你說:「別睡!快到家了!」後來我問母親,為什麼不許困得要命的小孩睡覺?母親說,一則怕著涼,再則怕睡得魂兒回不了家。 多少年後,城南遊藝園改建成屠宰場,偶然從那裡經過,便不勝今昔之感。這並非是眷戀昔日的熱鬧生活,那時的社會習俗並不值得一提,只是因為那些事情都是在童年經歷的。那是真正的快樂,無憂無慮,不折不扣的歡樂。 為奴隸的母親(節選) 柔石 日子是一天天地過去了。舊的家,漸漸地在她的腦子裡疏遠了,而眼前,卻一步步地親近她使她熟悉。雖則,春寶的哭聲有時竟在她的耳朵邊響,夢中,她也幾次地遇到過他了。可是夢是一個比一個縹緲,眼前的事務是一天比一天繁多。她知道這個老婦人是猜忌多心的,外表雖則對她還算大方,可是她的嫉妒的心是和偵探一樣,監視著秀才對她的一舉一動。有時,秀才從外面回來,先遇見了她而同她說話,老婦人就疑心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買給她了,非在當晚,將秀才叫到她自己的房內去,狠狠地訓斥一番不可。「你給狐狸迷著了麼?」「你應該稱一稱你自己的老骨頭是多少重!」像這樣的話,她耳聞到不止一次了。這樣以後,她望見秀才從外面回來而旁邊沒有她坐著的時候,就非得急忙避開不可。即使她在旁邊,有時也該讓開一些,但這種動作,她要做得非常自然,而且不能讓旁人看出,否則,她又要向她發怒,說是她有意要在旁人的前面暴露她大娘的醜惡。而且以後,竟將家裡的許多雜務都堆積在她的身上,同一個女僕那麼樣。她還算是聰明的,有時老婦人的換下來的衣服放著,她也給她拿去洗了,雖然她說: 「我的衣服怎麼要你洗呢?就是你自己的衣服,也可叫黃媽洗的。」可是接著說: 「妹妹呀,你最好到豬欄里去看一看,那兩隻豬為什麼這樣喁喁叫的,或者因為沒有吃飽罷,黃媽總是不肯給它們吃飽的。」 八個月了,那年冬天,她的胃卻起了變化:老是不想吃飯,想吃新鮮的面、番薯等。但番薯或面吃了兩餐,又不想吃,又想吃餛飩,多吃又要嘔。而且還想吃南瓜和梅子——這是六月里的東西,真稀奇,向哪裡去找呢?秀才是知道在這個變化中所帶來的預告了。他鎮日地笑微微,能找到的東西,總忙著給她找來。他親身給她到街上去買橘子,又托便人買了金柑來。他在廊沿下走來走去,口裡念念有詞的,不知說什麼。他看她和黃媽磨過年的粉,但還沒有磨了三升,就向她叫:「歇一歇罷,長工也好磨的,年糕是人人要吃的。」 有時在夜裡,人家談著話,他卻獨自拿了一盞燈,在燈下,讀起《詩經》來了: 關關雎鳩,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這時長工向他問: 「先生,你又不去考舉人,還讀它做什麼呢?」 他卻摸一摸沒有鬍子的口邊,怡悅地說道: 「是呀,你也知道人生的快樂麼?所謂:『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你也知道這兩句話的意思麼?這是人生最快樂的兩件事呀!可是我對於這兩件事都過去了,我卻還有比這兩件更快樂的事呢!」 這樣,除了他的兩個妻以外,其餘的人們都大笑了。 差不多先生傳 胡適 你知道中國最有名的人是誰? 提起此人,人人皆曉,處處聞名。他姓差,名不多,是各省各縣各村人氏。你一定見過他,一定聽過別人談起他。差不多先生的名字天天掛在大家的口頭,因為他是中國全國人的代表。 差不多先生的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他有一雙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兩隻耳朵,但聽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對於氣味和口味都不很講究。他的腦子也不小,但他的記性卻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細密。 他常常說:「凡事只要差不多了,就好了。何必太精明呢?」 他小的時候,他媽叫他去買紅糖,他買了白糖回來。他媽罵他,他搖搖頭說:「紅糖白糖不是差不多嗎?」 他在學堂的時候,先生問他:「直隸省的西邊是哪一省?」他說是陝西。先生說:「錯了。是山西,不是陝西。」他說:「陝西同山西,不是差不多嗎?」 後來他在一個錢鋪里做夥計,他也會寫、也會算,只是總不會精細。十字常常寫成千字,千字常常寫成十字。掌柜的生氣了,常常罵他。他只是笑嘻嘻地賠小心道:「千字比十字只多一小撇,不是差不多嗎?」 有一天,他為了一件要緊的事,要搭火車到上海去。他從從容容地走到火車站,遲了兩分鐘,火車已開走了。他白瞪著眼,望著遠遠的火車上的煤煙,搖搖頭道:「只好明天再走了,今天走同明天走,也還差不多。可是火車公司未免太認真了。八點三十分開,同八點三十二分開,不是差不多嗎?」他一面說,一面慢慢地走回家,心裡總不明白為什麼火車不肯等他兩分鐘。 有一天,他忽然得了急病,趕快叫家人去請東街的汪醫生。那家人急急忙忙地跑去,一時尋不著東街的汪大夫,卻把西街牛醫王大夫請來了。差不多先生病在床上,知道尋錯了人;但病急了,身上痛苦,心裡焦急,等不得了,心裡想道:「好在王大夫同汪大夫也差不多,讓他試試看罷。」於是這位牛醫王大夫走近床前,用醫牛的法子給差不多先生治病。不上一點鐘,差不多先生就一命嗚呼了。 差不多先生差不多要死的時候,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活人同死人也差……差……差不多,……凡事只要……差……差……不多……就……好了,……何……何……必……太……太認真呢?」他說完了這句格言,方才絕氣了。 他死後,大家都很稱讚差不多先生樣樣事情看得破,想得通;大家都說他一生不肯認真、不肯算賬、不肯計較,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於是大家給他取個死後的法號,叫他做圓通大師。 他的名譽越傳越遠,越久越大。無數無數的人都學他的榜樣。於是人人都成了一個差不多先生。——然而中國從此就成為一個懶人國了。 我這一輩子(節選) 老舍 由前面所說過的去推測,誰也能看出來,我不能老靠著裱糊的手藝掙飯吃。像逛廟會忽然遇上雨似的,年頭一變,大家就得往四散里跑。在我這一輩子裡,我仿佛是走著下坡路,收不住腳。心裡越盼著天下太平,身子越往下出溜。這次的變動,不使人緩氣,一變好像就要變到底。這簡直不是變動,而是一陣狂風,把人糊糊塗塗的颳得不知上哪裡去了。在我小時候發財的行當與事情,許多許多都忽然走到絕處,永遠不再見面,仿佛掉在了大海裡頭似的。裱糊這一行雖然到如今還陰死巴活的始終沒完全斷了氣,可是大概也不會再有抬頭的一日了。我老早的就看出這個來。在那太平的年月,假若我願意的話,我滿可以開個小鋪,收兩個徒弟,安安頓頓地混兩頓飯吃。幸而我沒那麼辦。一年得不到一筆大活,只仗著糊一輛車或兩間屋子的頂棚什麼的,怎能吃飯呢?睜開眼看看,這十幾年了,可有過一筆體面的活?我得改行,我算是猜對了。 不過,這還不是我忽然改了行的唯一原因。年頭兒的改變不是個人所能抵抗的,胳臂扭不過大腿去,跟年頭兒叫死勁簡直是自己找彆扭。可是,個人獨有的事往往來得更厲害,它能馬上教人瘋了。去投河覓井都不算新奇,不用說把自己的行業放下,而去幹些別的了。個人的事雖然很小,可是一加在個人身上便受不住;一個米粒很小,教螞蟻去搬運便很費力氣。個人的事也是如此。人活著是仗了一口氣,多喒有點事兒,把這些氣憋住,人就要抽風。人是多麼小的玩意兒呢! 我的精明與和氣給我帶來背運。乍一聽這句話仿佛是不合情理,可是千真萬確,一點兒不假,假若這要不落在我自己身上,我也許不大相信天下會有這宗事。它竟自找到了我;在當時,我差不多真成了個瘋子。隔了這麼二三十年,現在想起那回事兒來,我滿可以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一個故事來似的。現在我明白了個人的好處不必一定就有利於自己。一個人好,大家都好,這點好處才有用,正是如魚得水。一個人好,而大家並不都好,個人的好處也許就是讓他倒霉的禍根。精明和氣有什麼用呢!現在,我悟過這點理兒來,想起那件事不過點點頭,笑一笑罷了。在當時,我可真有點咽不下去那口氣。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啊! 小時了了 南朝·劉義慶 孔文舉[1]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2],為司隸校尉。詣[3]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4]。文舉至門,謂吏曰:「我乃李府君親。」既[5]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為通好也。」[6]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7],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8]。 【解題】 本文是筆記小說《世說新語·言語》中的一篇。《世說新語》是我國南朝宋時期產生的一部以記述魏晉人物言談軼事為主的筆記小說,由劉義慶組織一批文人編寫而成。《世說新語》記載了自漢魏至東晉士族階層言談軼事,反映了當時士大夫們的思想、生活和清談放誕的風氣,其語言簡練,文字生動鮮活,自問世以來,便受到文人的喜愛和重視。本書所選的這則典故的主人公是東漢文學家孔融。後來的人便引用這段故事中的「小時了了」來說明小孩子從小便生性聰明,懂得的事情很多。 【注釋】 [1]孔文舉:即孔融,字文舉,東漢人,孔子的第二十四世孫,「建安七子」之首,以詩文著稱。 [2]時:當時。 [3]詣:到……去。 [4]乃通:才(予以)通報。 [5]既:已經。 [6]「對曰」句:孔融回答說:從前我的祖先孔子同您的祖先李伯陽有師生的關係。伯陽: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因此孔融說李伯陽是李元禮的先人。 [7]小時了了:小時聰明。了了,穎悟。 [8]踧踖(cù jí):手足無措的樣子。 老人與海(節選) [美國]海明威 剛才吃飯時,桌上沒點燈。老人脫掉長褲便摸黑上了床。他將長褲捲起來當做枕頭,還把那張昨天的報紙塞在裡頭。然後用毯子把身子一裹,躺在鋪有其他舊報紙的彈簧墊子上睡了。 老人很快進入了夢鄉,他夢見小時候看到的非洲,有長長的金色海灘和白色海灘,光線十分耀眼,還有高聳的海岬和褐色的大山。如今,每天夜裡,他都會回到海岸邊,在夢境中聆聽海浪拍打岸上的隆隆聲,看見土著人駕駛著小船穿越海浪前行。夢中,他似乎聞到了甲板上柏油和填絮的氣味,還感受到了清晨從陸地刮來的風中夾雜著的非洲氣息。 一般情況下,老人一聞到陸地上刮來的風,就會醒,然後穿上衣裳去叫醒那個男孩。然而今夜從陸地刮過來的風的氣息似乎早了許多,在夢中,老人清楚地意識到這個風來得尚早,便繼續把夢做下去。他看見海平面升起了白色的頂峰,隨後又看到加那利群島的每一個港灣和錨泊地。 老人不再夢見風暴,也夢不到婦女們;他夢不到偉大的事情,也不再夢見大魚,他不再夢見打架,夢不見角力,更夢不見他的妻子。如今他能夢見的只是一些地方和海灘上的獅子。暮色中,獅子們像小貓一樣嬉耍著。他愛它們,就像愛陪伴著他的這個男孩一樣。但他一直沒夢到過這個孩子。漸漸地,老人醒了,從敞開的門望了望外邊的月亮,然後攤開長褲穿上出走窩棚。老人在外面撒了尿,然後順著大路朝男孩住的地方走去,去叫醒男孩。清晨的寒氣不禁讓他冷得直哆嗦。但他知道哆嗦一陣子就會感到溫暖,而且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就要去划船了。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節選) [蘇聯]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 保爾漫步在荒涼的小鎮上,心中憂鬱地想著…… 不過,當他一想到明天就要去那個大城市,去和那些親密的朋友們再度生活,便高興起來了。那個大城市以其雄偉的力量、沸騰的生活、川流不息的人群、汽車和電車吸引著他、召喚著他……當然最有吸引力的是那些巨大的石頭廠房,被煤煙燻黑的車間、機器,還有滑輪的柔和的沙沙聲。此時此刻,他的心已經飛到了工廠…… 可是,當他漫步在這個僻靜的小鎮時,他卻感到無名的惆悵,他甚至有點厭惡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了……因此,他白天在戶外散步時,心中總是悶悶不樂。 當保爾從台階上走過去的時候,兩個坐在那兒的長舌婦立時就指指點點議論起來了。 「喂,親家母,你瞧,這是從哪兒出來了這麼個可怕的東西?」 「看那樣,是個癆病秧子!」 「可你瞧他那件好皮上衣,哼,肯定是偷來的……」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令人生氣的事兒。 也難怪,他生活在這裡的根早已被拔掉了,現在大城市是他真正的天地。的的確確,同志之間的友誼和勞動的信念,已經把保爾和大城市牢牢地結合在一起了。 不知不覺地,保爾便來到了松林前。在他右邊是陰森的舊監獄,監獄周圍是一圈尖頭木柵欄,監獄的後面,是醫院那白色的房舍。瓦麗婭和她的同志們就在這裡被執行了絞刑,現在只剩下一個空曠的廣場。保爾在原來豎著絞架的地方站了一會兒後,就下了陡坡,來到了埋葬烈士們的公墓群里。不知是哪個好心人,用樅樹枝編成的花圈圍起了那一列墳墓,蒼綠而真誠……筆直的松樹聳立在陡坡上,新綠的嫩草長滿了峽谷的斜坡……這裡是小鎮的近郊地帶,清靜而又陰冷。松林輕聲細語不願驚醒這裡的舊夢,但又十分委屈。 復甦的大地,散發出一種強烈的春天的氣息……就在這裡,烈士長眠於地下……他們,是為了光明而犧牲的;他們用生命換來了人民的幸福…… 保爾緩緩地摘下了帽子。他心中充滿了無限悲憤和深切的緬懷……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於每個人都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當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庸庸碌碌而羞愧;在臨終的時候,他可以說:「我的整個生命和所有精力,都已貢獻於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了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人應當抓緊每一分鐘,去過最充實的日子,因為意外的疾病或者悲慘的事故隨時都可能突然結束他的生命。 懷著這種想法,保爾離開了烈士公墓。 小王子(節選) [法國]安東尼·德·聖-埃克蘇佩里 就在這個時候,跑過來一隻狐狸。 「你好。」狐狸說。 「你好。」小王子很有禮貌地回答道。他轉過身來,但是什麼也沒有看到。 「我在這兒呢,在蘋果樹的下面。」那聲音說。 「你是誰?」小王子說,「你真漂亮。」 「我是一隻狐狸。」狐狸說。 「來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說,「我很苦惱……」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狐狸說,「我還沒有被馴服呢。」 「啊!真是對不起。」小王子說。 小王子思索了一會兒兒兒,又說道: 「什麼叫『馴服』呀?」 「你不是本地人吧。」狐狸說,「你是來尋找什麼的呢?」 「我是來找人的。」小王子說,「什麼叫『馴服』呢?」 「人?」狐狸說,「他們有槍,他們還會打獵,這真是太礙事了!他們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他們也養雞,你是來尋找雞的嗎?」 「不!」小王子說,「我是來找朋友的。什麼叫『馴服』呢?」 「這是常常被人遺忘的事情,」狐狸說,「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聯繫』。」 「建立聯繫?」 「一點也不錯。」狐狸說,「對於我來說,你還只是一個小男孩,就像其他千千萬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樣不需要我。對於你來說,我也不過只是一隻狐狸,和其他千千萬萬隻狐狸是一樣的。但是,如果你馴服了我,那麼我們就是互相不可缺少的了。對於我來說,你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對於你來說,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了。」 魯賓孫漂流記(節選) [英國]丹尼爾·笛福 一九五九年九月三十日在一場可怕的風暴中,我所乘坐的船在一處離岸不遠的海上失事,船上的夥伴全遭滅頂之災,只有我九死一生地來到這個寂無人煙的淒涼小島上,這個島,我稱它為絕望島。 我整天為自己來到這樣一個荒涼的地方而悲痛不已。在這裡,我沒有糧食、屋子、衣物和武器;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更沒有得救的希望,這樣的生活讓我感覺自己只有死路一條:不是被野獸吃掉,就是被野人殺死,要麼就是死於飢餓。夜晚來臨時,我因為害怕野獸的偷襲而睡在樹上,雖然下了一夜的雨,但我還是睡得很香。 十月一日。早晨,我極其吃驚地看到,船隨著漲潮浮了起來,被沖得離海岸更近了。一方面,這對我是一個安慰,我看到船仍直立在那裡,沒有被打成碎片。我希望,如果風力減弱了,我可以上船找些食物和必需品來維持生計;另一方面,它又讓我陷入失去同伴的悲痛之中。我想,如果我們當時都在船上,我們或許可以挽救我們的船,至少,他們不至於會被淹死。若是他們也能獲救,我們就可以用船的殘骸造一艘舢板,把我們帶到其他地方。在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對這件事痛苦懊喪。但是,後來我看到大船上並沒有進多少水,我便走向沙灘的盡頭,然後游水上了大船。這一天雖然沒有一絲風,但雨一直下個不停。 十月一日至十月二十四日。這些天來,我每天都到大船上去,去了許多次,每次趁著潮水的升降用我的木筏把船上的東西全都運到了岸上。這些天仍然是陰雨連綿,當然,有時也會有幾天的晴朗天氣。不過,現在看來那段時期好像是雨季。 十月二十日。今天,木筏擱淺傾斜,所有運載之物都落入水中。好在翻排的地方水不深,落入水中的東西也很重,故沒被水沖走。退潮以後,我去撈回了許多。 十月二十五日。雨伴著陣陣大風持續了一天一夜,後來,風越刮越猛。大船終於未能挺過狂風而支離破碎了,只有在退潮後才能看到它坍塌在水中的殘骸。今日全天忙於覆蓋從船上搬下來的物品,以免被雨水淋壞。 十月二十六日。我在海邊上轉了差不多整整一天,希望能找一個合適的地方作為我的住處,我最關心的就是不讓野獸或者是野人在夜晚來襲擊我。傍晚的時候,我終於在一個小山腳那裡找到了符合我要求的地方,我在那裡畫了一個半圓圈作為自己宿營的地方,然後我決定就沿著那半圓圈安上兩層木樁之後,再盤上纜索,外面又加上一層草皮,做成了一個堅固的圍牆或堡壘。 二十六日至三十日。我繼續埋頭苦幹,把全部貨物搬到我的新家,雖然這裡有時會大雨傾盆。 三十一日。早晨我帶著槍深入孤島腹地,一則是為了能找點吃的,一則是為了查看一下小島的環境。我從山頂上開槍,打死了一隻母山羊,這隻母羊的孩子——一隻小羊跟著我回了家,後來我不得不把它也殺了,因為無論怎樣它都不肯吃東西。 十一月一日。我在山腳下架了一個很大的帳篷,裡面又釘了幾個木樁用來掛吊床,在這兒我安安穩穩地睡了第一夜。 簡·愛(節選) [英國]夏洛蒂·勃朗特 「你這個女巫,果真看到了我的心!」羅切斯特先生插話進來說,「但是自這面紗上面,除去繡花之外,你還發現了什麼?難道說你發現了毒藥或是匕首啦?所以目前才顯得如此愁眉苦臉?」 「不是,不是的,先生。在這件精緻與華麗的東西上面,我除去費爾費克斯·羅切斯特的驕傲外,沒有發現任何其他的東西,但他的驕傲卻並不令我害怕,我早已將那個魔鬼看慣了。不過,先生,當天漸漸黑下來時候,外面颳起了風,昨晚的風不像今天的這樣狂暴兇猛,而是像一種悽慘嗚咽的聲音,要比現在的陰森可怕得多。如果你在家該有多好啊!我來到了這間屋子裡面,看見椅子空著,爐火也沒有生,心裡覺得淒涼。我上床後,久久都不能入睡,有一種焦慮不安的心情在折磨著我。風颳得越來越猛了,我覺得都將那種低沉的悲哀嗚咽聲蓋住了。起初,我無法分辨那種悲哀的嗚咽聲是自外面傳進來的,還是自房子內發出的,可是只要是風聲暫時停歇,那聲音便會再次響起來。到了最後,我覺得那肯定是遠處的一條狗在叫。終於它不再叫了,這讓我覺得很高興。睡著時,我還在夢中繼續看著怒吼狂風的沉沉夜色。在夢中,我還繼續希望能夠和你在一起,奇怪並且遺憾地感到會有一個什麼障礙,將我們阻隔開來。在我頭一次醒來前,我自頭到尾都夢到在一條陌生而又彎曲的道路上面走著,四周是一片漆黑,雨對我進行著抽打,我懷裡抱著一個小孩,那是一個非常小的娃娃,小並且虛弱,還不會走路,他在我的懷中瑟瑟發抖,沖我的耳朵號啕大哭。當時我感覺,先生,你就在我前面那大路上,離我非常遠,我竭盡全力想要趕上你,並且還一再大聲地叫著你的名字,想乞求你停下來,但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走動,我的話還沒等說出來便已經消失掉了。而你呢,我感覺,每時每刻都在朝著更遠的地方走去。」 「簡,現在我已經在你的面前,難道現在你還在為那個夢而感到壓抑嗎?你這神經緊張的小東西!將那些想像中的痛苦全都忘掉吧,只想一下現實當中的幸福!你說過你是愛我的,簡妮特。是的,我是不會將這個忘掉的,你也不能夠否認。那些話並沒有還沒等說出來便消失掉。我已經聽到你用溫和的聲音清楚地講了出來。這當中的想法恐怕是太嚴肅了,不過卻像是音樂一樣動聽——『我認為,能夠和你一起生活是令人感到非常愉快的。因為我愛你。』——再說一遍,你愛我嗎,簡?」 「我愛你,先生——我用自己的整個心靈在愛著你。」 【解題】 《簡·愛》是十九世紀英國著名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代表作,也是一部帶有自傳色彩的長篇小說,它闡釋了這樣一個主題:人的價值=尊嚴+愛。 1984(節選) [英國]喬治·奧威爾 溫斯頓在日記中寫道:「如果有希望的話,那就是無產者。」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黨是不可能被從內部推翻的,只有從外部,只有將無產者聯合起來,才能將它推翻。無產者人口數占大洋國人口數的百分之八十五,是絕對的大多數。如果單憑現在的反黨組織,比如傳說中的兄弟團,是無法將黨推翻的。他們的勢力太薄弱,只能暗中小打小鬧,造反對於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句口號、一個幻想。但是對於無產者來說則不同了,他們只是現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強大,等他們意識到黨不過是無產者身上的一隻寄生蟲,他們只需要抖一抖身子,就能將黨滅亡。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但是,有一件事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天,他正走在街上,突然聽到前面傳來了一陣女人的叫喊聲。叫喊聲非常大,起碼有幾百個女人。他非常興奮,心想無產者終於革命了,便邁腿向前跑去。他越跑越激動,等他來到出事地點的時候傻眼了,有幾百個婦女圍在一起搶購東西。原來是一個商販在賣鐵鍋,由於鐵鍋屬於緊俏物資,所以吸引了幾百個婦女來搶購。但是鐵鍋有限,沒有搶到的婦女非常失望,剛才那一陣叫喊聲就是商販說鐵鍋賣完了,婦女們發出的失望的聲音。事情還沒有完,買到鐵鍋的想趕緊溜回家;沒買到鐵鍋的指責商販走後門。起初一致指責商販的商討聲,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兩兩之間的訴苦聲。還有一對婦女打得不可開交,兩人都披頭散髮,每人抓住鐵鍋的一隻把,口中還不斷地罵出一些很難聽的髒話。由於這批鐵鍋都是殘次品,質量非常差,最後就被弄爛了,誰也沒得到。溫斯頓看到這些不免有些失望。可是,剛才她們集體憤怒的時候,其中蘊涵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可惜的是,這股力量用錯了地方。 「如果他們不覺悟,就絕不會造反;他們不去造反,就永遠不會覺悟。」他想,這句話真像是一句口號。在對待無產者的問題上,黨一直在用雙重思想原則。一方面黨自稱是人民的救星,把人民從萬惡的資本主義魔爪下解放出來。比如,說革命前的資本主義如何剝削無產者,讓無產者吃不飽、穿不暖、整日勞作,被壓迫和剝削;孩子們被賣到工廠當童工,婦女要下礦挖煤。事實上,現在的孩子也還在做童工,婦女也還需要下礦。另一方面,黨又說無產者的素質很低,只能被引導。於是制定出幾條政策,把自己封為無產者的當家人。事實上根本沒人真正關心無產者,在他們眼中無產者就是牲口。只要牲口乾活、繁殖、不搗亂,其餘的就不會有問題。黨對待無產者就像放牧一樣,任他們自給自足、自生自滅。無產者逐漸恢復了以前的天性,過上了以前的生活。在他們眼中資本主義也好,什麼主義也好,都無所謂。自己的生活還是幾千年來無產者一直過的那種生活,出身貧苦家庭,在街頭長大,十一二歲開始做工,二十歲結婚,養幾個孩子,把孩子拉扯大,六十歲基本上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他們的生活中充滿了艱辛、爭吵、苦難,偶爾也有足球、啤酒、電影帶來的短暫的快樂,這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想要控制他們也非常簡單,不用講什麼道理,不需要什麼口號,只要將其中幾個帶頭分子找出來處理掉就行,殺雞儆猴。 無產者對自己的要求也特別低,黨需要他們多出力的時候,少拿報酬的時候根本不用跟他們商量,直接把決定告訴他們就行。儘管有時候他們也會不滿,不過完全不用擔心,他們不會鬧起來。因為無產者的目光短淺,每個人都只瞅著自己手中的那點東西。大多數無產者家中沒有電幕,警察也很少上門,他們就像是被騸過的馬,失去了野性,只知道幹活。在倫敦無產者的居住區犯罪活動非常猖獗,盜竊、搶劫、詐騙、販毒、賣淫等;但是黨對此不聞不問,因為無產者不重要。在其他方面,黨制定的一些政策也不適用於無產者,比如禁慾方面,隨便他們亂搞,隨便離婚。就連信仰都被允許隨便改動。黨有一句口號能很好地反映他們是如何對待無產者的。這句口號是:「無產者和牲口都是自由的。 愛的教育(節選) [義大利]艾得蒙多·德·亞米契斯 感 恩 安利柯啊!如果是你的朋友斯帶地,絕不會說先生的不是的。你今天狠狠地說「先生態度不好」,你對自己的父親母親,不是也常有態度不好的時候嗎?先生有時不高興是當然的,他為了小孩們,不是勞動了許多年月了嗎?學生之中有情義的固然不少,然而也有許多不知好歹,蔑視先生的親切,輕看先生的勞力。平均說來,做先生的苦悶勝於滿足。無論怎樣的聖人,處在那樣的地位,能不時時動氣嗎?並且,有時還要耐心去教導那生病的學生,神情的不高興是當然的。 應該敬愛先生:因為先生是父親所敬愛的人,因為是為了學生犧牲自己一生的人,因為是開發你精神的人。先生是要敬愛的啊!你將來年紀大了,父親和先生都去世了,那時,你再想起你父親的時候也會想起先生來吧,那時想起先生的那種疲勞的樣子,那種憂悶的神情,你會覺得現在的不是了吧。義大利全國五萬的學校教師,是你們未來國民精神上的父親。他們立在社會的背後,拿著輕微的報酬,為國民的進步發達勞動著。你的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人,所以應該敬愛。你無論怎樣愛我,但如果對於你的恩人——特別的是對於先生不愛,我斷不喜歡。應該將先生當做叔父一樣來愛他。不論待你好,或責罵你,都要愛他。不論先生是的時候,或是你以為錯了的時候,都要愛他。先生高興,固然要愛,先生不高興,尤其要愛他。無論何時,總須愛先生啊!先生的名字,永遠須用了敬意來稱呼,因為除了父親的名字,先生的名字是世間最尊貴、最可仰慕的名字呢!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