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十五卷 武人街

雨果 《悲慘世界》
一、吸墨紙,泄密紙 較之心靈的騷動,一個城市的動亂算得了什麼呢?人心比民心更為深邃。讓·瓦爾讓此刻正忍受著可怕的心潮起伏。他身上所有的深淵又張開了口。他也像巴黎一樣,面臨晦冥莫測而又了不起的革命,禁不住顫抖。幾小時就足夠了。他的命運和良心驟然間陰影重重。就他而言,如同就巴黎而言,可以說:面對著兩種原則。白天使和黑天使在深淵的橋上展開肉搏戰。兩者之中誰把另一個推下去呢?誰得勝呢? 六月五日這一天前夕,讓·瓦爾讓在柯賽特和圖散的陪同下,住到武人街。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等待著他。 柯賽特不是沒有試圖反抗,就離開了普呂梅街。自從他們一起生活,這是頭一回柯賽特的意願和讓·瓦爾讓的意願涇渭分明,即使不是相衝突,至少也是截然相反。一方有異議,另一方不可改變。這個突然的建議:「快搬家」,由一個陌生人擲向讓·瓦爾讓,使他驚慌不安,以致他變得固執己見。他以為有人發現了他的蹤跡,在追捕他。柯賽特不得不讓步。 他們倆來到武人街,不開口說一句話,各人想自己的心事;讓·瓦爾讓這樣惴惴不安,竟然沒有看到柯賽特的憂愁,柯賽特這樣憂愁,居然沒有看到讓·瓦爾讓的忐忑不安。 讓·瓦爾讓帶走圖散,以前他離開,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他隱約看到也許不會再回到普呂梅街,他既不能丟下圖散,也不能向她說出自己的秘密。再說,他感到她忠實可靠。僕人出賣主人,都從好奇開始。然而,圖散仿佛命定是讓·瓦爾讓的女僕,並不好奇。她說話口吃,又講的是巴納維爾的農婦方言:「我是一樣的一樣的;我事情我做;總之不是我的事。」(我就是這樣;我做我的事;其餘的不關我的事。) 離開普呂梅街幾乎是逃跑,讓·瓦爾讓只帶走柯賽特稱之為「不可分離的」小手提箱。裝得滿滿的箱子需要搬運工,而搬運工是目擊者。叫來一輛馬車,開到巴比倫街門口,從那裡走掉。 圖散好不容易得到准許,帶走一點衣物和幾件梳妝用品。柯賽特只帶走她的文具盒和吸墨紙。 讓·瓦爾讓為了消失得無聲無息和避人耳目,特意安排天黑時才離開普呂梅街那幢樓,柯賽特就有時間給馬里於斯寫信。天黑透了他們才到達武人街。 大家靜悄悄地睡下。 武人街的住宅位於後院,在三樓上,有兩間臥室,一間餐廳,一間與餐廳相連的廚房,還有閣樓,裡面有一張帆布床,歸圖散使用。餐廳也是過廳,將兩間臥室隔開。這套住房生活必需品一應俱全。 人幾乎總是動輒易驚,又容易安下心來;人性就是如此。讓·瓦爾讓一到武人街,他的焦慮不安便減輕了,而且逐漸消失。有的地方起鎮定作用,可以說不知不覺地對精神起影響。街道幽暗,居民安靜,讓·瓦爾讓在老巴黎的這條小巷,感到說不出的感染上寧靜;這條小巷非常狹窄,一塊厚木板橫放在兩根柱子上,擋住車輛通行,在鬧市中寂然無聲,大白天像黃昏般昏暗,兩側百年高樓似老人一般默默無言,可以說處在其中不會激動。這條街上,充滿遺忘肅殺之氣。讓·瓦爾讓卻呼吸暢快。誰有辦法在這裡找到他? 他首先關心的是將「不可分離的手提箱」放在身邊。 他睡得很香。黑夜出主意,還可以加一句:黑夜能安神。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幾乎很快活。他感到餐廳很可愛,其實餐廳很醜陋,只有一張舊圓桌,一隻低矮的食品櫥,櫥頂有一面傾斜的鏡子,一把蟲蛀的扶手椅和幾張塞滿圖散幾個包裹的椅子。有一個包裹從裂縫中露出讓·瓦爾讓的國民自衛軍制服。 至於柯賽特,她讓圖散送一碗湯到她房裡,直到傍晚才出來。 將近五點鐘,圖散來回走動,忙於安置這小小的新居,在餐桌上放上一隻涼雞,柯賽特出於尊敬父親,才肯瞧一眼。 晚飯後,柯賽特藉口偏頭痛持續不散,向讓·瓦爾讓道過晚安,關在自己的臥室里。讓·瓦爾讓開胃地吃了一隻雞翅膀,手肘支在桌子上,逐漸恢復平靜,回復到安全狀態中。 正當他受用這頓簡便的晚餐時,他有兩三次朦朧地感到圖散對他小聲說:「先生,外面鬧起來了,巴黎在打仗。」可是,他心裡作著各種盤算,沒有加以注意。說實在的,他聽而不聞。 他站起來,從窗口踱到門口,又從門口踱到窗口,越來越平靜。 隨著心情平復下來,柯賽特,他惟一關切的人,又回到他的腦際中。並非他擔心她的偏頭痛,這是一點兒小麻煩,少女的賭氣,一時雲遮霧障,一兩天便消失了;他是想未來,像平時一樣,他愉快地思索未來。無論如何,幸福生活重新走上軌道,他看不到有任何障礙。有的時候,一切好像不能實現;另外一些時候,一切又像輕而易舉;讓·瓦爾讓處在心情舒暢的時候。這種時候一般繼心情惡劣的時候而來,如同白天繼黑夜之後而來,這種相繼發生和強烈對比的法則,乃是大自然的本質,膚淺的人稱為對照。在他蟄居的這條平靜的街道里,讓·瓦爾讓擺脫了近來攪得他心煩意亂的事。正因為他見過重重黑暗,他感到開始看見一點藍天。他離開普呂梅街沒有碰到麻煩,安然無恙,事實上已經順利跨出一步。也許他離鄉背井會明智一些,哪怕只有幾個月,而且是到倫敦。那麼就去吧。在法國還是在英國,有什麼關係,只要柯賽特在身邊?柯賽特是他的寄託。柯賽特能滿足他的幸福;但柯賽特光有他還不夠幸福,這種想法以前令他焦慮和失眠,現在甚至不在他的腦際出現。他的痛苦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喜不自禁。柯賽特在他身邊,他覺得是屬於他的;讀者都已有這種看法了。他在心裡作好安排,而且輕輕鬆鬆,要同柯賽特到英國去,他在夢想的遠景中看到,無論到什麼地方,他的無上幸福都會重新建立。 他慢慢地來回踱步,目光突然看到一樣奇怪的東西。 他望著對麵食品櫥上傾斜的鏡子,從中清晰地看到這幾行字: 「親愛的,唉!我的父親要我們馬上動身。我們今晚就在武人街七號。一個星期後,我們將在倫敦。——柯賽特。六月四日。」 讓·瓦爾讓驚呆地站住了。 柯賽特來到時將吸墨紙放在鏡子前的食品櫥上,沉浸在憂慮和痛苦中,忘記吸墨紙放在那裡,甚至沒有注意到攤開來,正好翻在她吸墨那一頁上,這幾行字她讓路過普呂梅街的年輕工人送走。字跡印在吸墨紙上。 鏡子反映出字跡。 這就產生了幾何上所謂的對稱圖像;在吸墨紙上反寫的文字在鏡子裡又成為正寫,顯出了原樣;讓·瓦爾讓看到了柯賽特昨天寫給馬里於斯的信。 這很簡單,又產生雷擊般的效果。 讓·瓦爾讓走近鏡子。他再看一遍這幾行字,但他不能相信。這幾行字給他的印象如同在閃電中出現一樣。這是一種幻覺。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他的感覺逐漸變得更確切了;他望著柯賽特的吸墨紙,真實感又恢復了。他拿起吸墨紙,說道:「是從這裡來的。」他焦躁不安地審視印在吸墨紙上的這幾行字,反過來的字跡像古怪地亂塗一氣,看不出什麼意思。於是他心想:這說明不了什麼,這不是什麼文字。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到難以形容的鬆弛。在不利時,誰沒有過這種愚蠢的快樂呢?只要幻想沒有完全破滅,心靈不會向絕望投降。 他手裡拿著吸墨紙,端詳著,愚蠢地高興,幾乎要恥笑受到幻覺的欺騙。突然,他的目光又落在鏡子上,他又看到了幻象。這幾行字以無情的清晰映現出來。這回不再是幻影了。幻覺的一再出現是一種現實,這是可以觸摸的,這是鏡子中恢復過來的文字。他明白了。 讓·瓦爾讓踉踉蹌蹌,讓吸墨紙滑落下來,他癱倒在食品櫥旁邊的舊扶手椅里,耷拉著腦袋,眼神呆滯,茫然。他心想,顯然是事實,人世的光明永遠消失了,柯賽特給人寫下這個。於是他聽到自己的心靈又變得可怕,在黑暗中發出低沉的吼聲。快去奪回落入獅籠的愛犬! 奇怪而又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馬里於斯這時還沒有收到柯賽特的信;偶然性卻陰差陽錯,把信先送到讓·瓦爾讓的手裡。 讓·瓦爾讓至今經受住了考驗。他忍受過可怕的檢驗;厄運對他濫施淫威;殘暴的命運以社會的各種制裁和錯誤為武器,以他為目標,猛撲向他。他毫不退卻,也毫不屈服。必要時,他接受各種各樣粗暴的行為;他犧牲了重新獲得的不可侵犯的人格,獻出他的自由,拿自己的腦袋去冒險,失去一切,遭受一切痛苦,不謀私利,生活清苦,以致有時別人以為他忘我到殉道者的地步。他的良心經受逆境種種衝擊的磨練,仿佛變得堅不可摧。有誰洞悉他的內心,會不得不看到此刻他的良心頂不住了。 這是因為命運長期拷問他,在他忍受的所有酷刑中,這一次拷問是最可怕的。鉗烙刑具從來沒有把他夾得這樣緊。他感到所有隱秘的情感在神秘地翻動。他感到摧肝裂膽的疼痛。唉,最嚴峻的考驗,說得更準確些,惟一的考驗,就是失去所愛的人。 可憐的老讓·瓦爾讓只不過就像父親一樣愛柯賽特;但是,上文說過,他的孤身生活把各種各樣的愛引入到這種父愛中;他愛柯賽特像愛女兒一樣,他也像她的母親那樣愛她,還像她的姐姐一樣愛她;由於他從來沒有過情人和妻子,而人的天性像一個不肯接受拒絕證書的債權人,這種感情最難割捨,摻雜了其他感情,朦朧,不知不覺,因盲目而純潔,意識不到,卓絕,高尚,神聖;與其說感情,不如說本能,與其說本能,不如說吸引力,觸摸不到,看不出來,但卻是真實的;確切地說,這種愛是在他對柯賽特的巨大溫情中,好似大山中的金礦脈,未經開採,深藏在黑暗中一樣。 但願讀者記得我們已經指出過的這種心態。他們之間決不可能結合,連心靈的結合也不可能;但他們的命運卻無疑已經結合了。除了柯賽特,也就是說除了孩子的童年,讓·瓦爾讓在漫長的一生中,從沒有經歷過愛的滋味。激情與愛情的更迭,在他身上從沒有產生過這種從嫩綠到暗綠的嬗變,越冬的常青葉子,或者年過五旬的人,就可以注意到這種變化。總之,我們不止一次地強調過,這內心的融合,作為高尚品德結晶的這個整體,終於使讓·瓦爾讓成為柯賽特的父親。這個奇異的父親在讓·瓦爾讓身上由祖父、兒子、兄弟、丈夫熔鑄而成;在這個父親身上,甚至有一個母親;這個父親愛柯賽特,崇拜她,以這個孩子為光明、住所、家庭、祖國、天堂。 因此,他看到這肯定結束了,她要離他而去,從他手裡滑走,隱而不見,這一切如煙如水,眼前這明顯的事實令人束手無策:她的心另有所屬,她的生活另有寄託;她有一個親愛的人,我只不過是父親;我不再存在;他不可能再懷疑,他心想:「她要離我而去!」他感到的痛苦超過了能忍受的限度。他做了這一切,卻落到這一步!什麼!一場空!於是,正如上述,他從頭到腳起了一陣反抗的顫抖。他直到髮根都感到自私心的巨大覺醒,自我在這個人的深淵中喊叫。 內心崩潰是存在的。絕望的念頭滲入人心,勢必排除並斷絕往往構成人本身的一些要素。痛苦一旦達到這種程度,良心的所有力量便潰敗下來。這時的危機會致人死命。很少人能劫後餘生,履行職責,始終如一。痛苦超過界限,最堅定不移的品德也會無所適從。讓·瓦爾讓拿起吸墨紙,重新確認事實;他對這幾行字傾斜身子,仿佛驚呆了,目光呆滯;他心裡烏雲翻滾,簡直可以認為他整個心靈崩潰了。 通過幻想的放大,他表面平靜,其實可怕地審視這泄露秘密的文字,因為人平靜到塑像那樣冰冷的程度,就是駭人的事。 他衡量他的命運在他不知不覺時邁出的一步;他想起去年夏天的恐懼,後來消失得那麼快;他又看到了懸崖峭壁;還是原來那座懸崖;只不過讓·瓦爾讓不是在懸崖邊上,而是在懸崖之底。 從未有過,而且令人心碎的是,他墜入深谷卻一無所知。他的全部生命之光已經離去,而他卻以為總是看到太陽。 他的本能毫不猶豫。他把一些場合、一些日子、柯賽特的一些面紅耳赤和變得煞白聯繫起來,他心裡想:這是他。絕望中的猜測,是一種神秘之弓,百發百中。他一下便猜中了馬里於斯。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馬上找到了這個人。他在記憶的無情展現中,清晰地看到盧森堡公園那個陌生的徘徊者,那個拈花惹草的渾球,那個遊手好閒的情場老手,那個蠢貨,那個卑怯而殘忍的傢伙,因為對父親身邊的愛女做媚眼,是卑怯而殘忍的行為。 讓·瓦爾讓雖然脫胎換骨,苦修過自己的靈魂,殫精竭慮將整個一生、全部艱難困苦融化在愛中,但如今他看到這種局面歸根結蒂是這個青年造成的,他審視內心,看到一個魔鬼,就是仇恨。 巨大的痛苦令人沮喪,使人輕生,一旦進入內心,人會感到有東西從身上逸出。青年人會感到悲哀;中年人會感到大禍臨頭。唉,血氣方剛,頭髮烏黑,昂首挺胸,像火炬上的火焰,命運的滾筒還剛剛壓在厚厚的紙張上,充滿渴望著愛的心靈還希望跳動能引起共鳴,還有時間彌補過失,面前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微笑,全部未來,全部遠景,生命力完整無缺,絕望已是可怕的事,那麼,到了晚年,歲月匆匆,變得越來越蒼白,開始看到墳墓之星在暮色中閃爍,會是什麼滋味呢! 正當他思索時,圖散進來了。讓·瓦爾讓站了起來,問她: 「是在哪一邊?您知道嗎?」 圖散呆住了,只能回答說: 「請再說一遍?」 讓·瓦爾讓又說: 「剛才您不是告訴我打起來了嗎?」 「啊!是的,先生,」圖散回答。「是在聖梅麗修道院那一邊。」 有時,下意識的衝動會不知不覺來自我們的思想最深處。無疑是在這類衝動的推動下,而且他幾乎覺察不到,讓·瓦爾讓五分鐘之後來到了街上。 他沒戴帽子,坐在樓門的牆基石上。他好像在諦聽。 黑夜來臨了。 二、流浪兒敵視路燈 他這樣待了多長時間?悲哀的思索是怎樣起伏不定的呢?他振作起來了嗎?他屈服了嗎?他被壓得粉碎了嗎?他還能挺起身來,在內心有個堅實的地方站穩腳跟嗎?也許他連自己也說不清。 街上空蕩蕩的。有幾個匆匆回家的不安市民幾乎沒去看他。在危險時人人只顧自己。點路燈的工人,像平時一樣,點亮正對著七號門口那盞路燈,然後走掉。有誰這時在黑暗中觀察讓·瓦爾讓,會覺得他不像一個活人。他坐在門旁的牆基石上,像凍成冰的鬼一樣紋絲不動。絕望中會凍結起來。可以聽到警鐘聲和隱約的風暴般的喧囂聲。在警鐘和動亂的交混聲中,聖保羅教堂的大鐘莊重而從容地敲響了十一點;因為警鐘是人;時間是天主。時間的流逝影響不了讓·瓦爾讓;讓·瓦爾讓一動不動。大約在這時,菜市場那邊突然發出一陣槍聲,緊跟著是第二陣槍聲,更加猛烈;也許這是上文被馬里於斯嚇退的麻廠街街壘的攻擊。由於夜深人靜,這兩次槍擊顯得格外激烈,讓·瓦爾讓不禁顫慄起來;他站起身,轉向發出槍聲那個方向;然後又坐到牆基石上,交抱手臂,他的頭慢慢垂到胸前。 他恢復同自己的神秘對話。 突然,他抬起頭來,街上有人走動,他聽到身旁有腳步聲,他望過去,在路燈光下,他看到通往檔案館的街道那邊,有一張蒼白、年輕、快活的面孔。 加弗羅什剛走進武人街。 加弗羅什向上張望,好像在尋找。他清楚地看到讓·瓦爾讓,但視若無睹。 加弗羅什往上看,也在地上觀察;他踮起腳尖,觸摸底層的樓門和窗戶;門窗都關閉著,上閂或上鎖。流浪兒這樣看過五六座門關戶閉的樓房,聳聳肩,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沒錯啊!」 然後他又朝上看。 讓·瓦爾讓剛才在那種心境中既不想對人說話,也不想回答別人,這時卻抵擋不住要對這個孩子說話。 「小傢伙,」他說,「你怎麼啦?」 「我餓了,」加弗羅什直截了當地回答。他又說:「您才是小傢伙。」 讓·瓦爾讓在背心口袋裡摸索,掏出一枚五法郎的錢幣。 加弗羅什就像一隻白鶺鴒,飛快地從一個動作轉到另一個動作,他剛撿起一塊石頭。他早就看到了路燈。 「哦,」他說,「你們這兒還有燈。你們不符合規定,朋友們。這違反秩序。給我砸碎它。」 他扔出石塊,投中路燈,玻璃嘩啦啦掉下來,躲在對面樓里窗簾下的市民驚呼道:「九三年又來啦!」 路燈劇烈地搖晃,然後熄滅了。街道驟然間變得一片漆黑。 「就得這樣,老街,」加弗羅什說,「戴上你的睡帽吧。」 然後轉向讓·瓦爾讓: 「街道盡頭那座大樓,你們叫它什麼?這是檔案館,是嗎?那些粗大的柱子,該砸下來,築成街壘倒不賴。」 讓·瓦爾讓走近加弗羅什。 「可憐的孩子,」他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他餓了。」 他把五法郎交到孩子手裡。 加弗羅什抬起頭來,對錢幣之大感到吃驚;他在黑暗中望著它,錢幣的白色使他眩目。他聽人說起過五法郎的銀幣;名聲之響他覺得如雷貫耳;他樂意仔細看看。他說是欣賞一下老虎。 他入迷地細看了一會兒;然後,朝讓·瓦爾讓回過身來,把錢幣遞給他,莊重地說: 「老闆,我更喜歡砸路燈。收回您的猛獸吧。別人決不能腐蝕我。這傢伙有五隻爪子;但它不能抓破我的皮。」 「你有母親嗎?」讓·瓦爾讓問。 加弗羅什回答: 「也許超過您。」 「那麼,」讓·瓦爾讓說,「這錢給你的母親留著吧。」 加弗羅什受到感動。再說,他剛注意到這個說話的人沒戴帽子,這使他產生了信任感。他說: 「當真不是要我不砸碎路燈嗎?」 「隨便你砸碎什麼。」 「您是一個好人,」加弗羅什說。 他把五法郎錢幣放進兜里。 他的信任增加了,又問: 「您住在這條街上嗎?」 「是的,幹什麼?」 「您能告訴我七號在哪裡嗎?」 「找七號幹什麼?」 至此,孩子住了口,擔心話說多了,他把手指用力插進頭髮,僅僅回答: 「啊!在這兒。」 讓·瓦爾讓的腦際掠過一個念頭。人憂慮不安時倒會有這種清醒。 他對孩子說: 「我正等一封信,送信的是你嗎?」 「是您?」加弗羅什說。「您不是一個女人。」 「信是給柯賽特小姐的,不是嗎?」 「柯賽特?」加弗羅什喃喃地說。「是的,我想是這個怪名字。」 「那麼,」讓·瓦爾讓又說,「信該由我來轉交。給我吧。」 「這樣的話,您大概知道我是街壘派來的囉?」 「當然,」讓·瓦爾讓說。 加弗羅什把手伸進另一隻兜里,取出一張一折為四的紙。 然後,他敬了一個軍禮。 「向這封快信致敬,」他說。「它來自臨時政府。」 「給我吧,」讓·瓦爾讓說。 加弗羅什把信高舉過頭。 「不要以為這是一封情書。這是給一個女人的,但也是給人民的。我們這些人,我們在戰鬥,我們尊重女性。我們不像上流社會,那裡的獅子把母雞送給駱駝。」 「給我吧。」 「說實話,」加弗羅什繼續說,「您看樣子像個老實人。」 「快給我吧。」 「拿去。」 他把信交給讓·瓦爾讓。 「快一點,這位先生,因為那位小姐等著呢。」 加弗羅什很滿意說出了這句話。 讓·瓦爾讓又說: 「回信要送到聖梅麗修道院嗎?」 加弗羅什叫道:「您是要做什麼傻帽蛋糕。這封信來自麻廠街街壘,我要回到那兒去。晚安,公民。」 說完,加弗羅什走掉,準確地說,他仿佛逃出籠的鳥兒,朝原路飛走了。他又沒入黑暗中,快如炮彈,似乎打出一個洞來;武人街復歸寂靜、冷僻;眨眼間,這個夾帶陰影和夢幻的奇異孩子,隱沒在霧蒙蒙、黑黝黝的一排排樓房中,像煙消失在黑暗中一樣;在他消失了幾分鐘之後,要不是一盞路燈的燈罩咣當一聲破碎,嘩啦啦落在馬路上,重又突然驚醒憤怒的居民,真可以說他無影無蹤了。這是加弗羅什經過茅屋街。 三、柯賽特和圖散入睡時 讓·瓦爾讓揣著馬里於斯的信返回屋內。 他摸索著登上樓梯,像抓住獵獲物的貓頭鷹一樣,對黑暗倒很滿意,輕輕開門又關上,傾聽有沒有動靜,從表面看,柯賽特和圖散睡著了。他在福馬德打火機的瓶里擦了三四根火柴,才擦出火來,這是由於手抖得厲害;他是做賊心虛。蠟燭終於點亮了,他支在桌子上,把信打開來看。 在異常激動時,是看不了東西的,可以說他是攥住拿著的信,像抓住一個受害者一樣捏緊不放,揉皺它,出於憤怒或高興,將指甲摳進去;一下子看到末尾,又跳到開頭;注意力變得狂熱;粗略地,大致地明白基本意思;抓住一點,不及其餘。在馬里於斯給柯賽特的情書中,讓·瓦爾讓只讀到這幾個字: 「……我會死去。你讀到這封信時,我的靈魂會在你的身邊。」 面對這幾行字,他感到頭昏目眩;他停了一會兒,仿佛被心中的激動壓垮了,又驚又喜,望著馬里於斯的信;他眼前出現仇人死去的燦爛景象。 他內心發出喜悅的狂叫。「這樣,事情了結啦。結局比敢於期望的來得更快。那個困擾他命運的人消失了。他自動地、心甘情願地,沒人強迫地離去。他,讓·瓦爾讓根本沒有插手,他沒有錯,『這個人』就要死了。也許他已經死了。」他狂熱的頭腦在盤算。「不。他還沒有死。寫這封信明顯是讓柯賽特明天早上看的;十一點鐘和午夜之間兩次射擊以後,沒有發生過什麼事;街壘要在拂曉時才受到猛烈攻擊;但是無所謂,既然『這個人』參加這場戰爭,他就完蛋了;他陷在齒輪里。」讓·瓦爾讓感到獲得解脫。「這樣,他又能和柯賽特生活在一起。競爭停止了;未來重新開始。他只消把信保留在自己的兜里。柯賽特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人』的下落。『只消讓事情自動了結。這個人逃不了命。如果他還沒有死,他肯定也快死了。多麼幸運啊!』」 這些話是內心思索,他變得陰沉沉的。 然後他下樓叫醒門房。 大約一小時後,讓·瓦爾讓穿上國民自衛軍的全套制服,揣上武器出了門。門房輕而易舉在鄰居那裡給他配齊了裝備。他有一支裝好子彈的步槍,一隻裝滿子彈的彈盒。他朝菜市場那邊走去。 四、加弗羅什的過度熱情 加弗羅什剛出了一件事。 他認認真真地砸碎了茅屋街的路燈以後,來到聖母升天會修女街,看不到一隻「貓」,感到機會很好,便把他會唱的整支歌唱出來。他唱歌時不僅沒有放慢步子,反而加快了腳步。他沿著入睡或嚇壞了的住家,撒下這些有煽動性的歌詞: 小鳥在綠籬嚼舌頭, 說什麼昨天阿達拉 同俄國人私奔離家。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朋友彼羅喋喋不休, 因為就在那天,米拉 敲他的窗,要我見她。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姑娘們都非常娟秀; 藥物使我頭昏眼花, 也定會醉倒奧菲拉。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我愛談情和鬧彆扭, 愛阿涅絲和帕美拉, 莉絲點燈,我灼痛她。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從前我見頭巾輕柔, 分屬蘇塞特、澤依拉, 我的心藏到皺褶下。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愛神放光,黑暗照透, 玫瑰花冠獻給洛拉, 我墮情網願受天罰。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讓娜對鏡穿衣擺袖! 一天我的心飛走啦, 得到的必定是讓娜。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晚上,四對舞跳個夠, 我讓繁星看斯泰拉, 認真說:好好瞧瞧她。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加弗羅什一面唱歌,一面表演啞劇。手勢成為疊句的支撐點。他的面孔有用之不竭的臉譜,比大風中衣物的破洞更加奇形怪狀和變幻莫測。可惜的是,只有他一個人,又是在夜裡,沒有人看見,也看不見。這些精彩表演白費精力。 他猛然止住腳步。 「咱們別唱情歌了,」他說。 他那雙貓眼剛在一個門洞裡,看到繪畫中所謂的全套畫,就是說有人有物;物是一輛手推車,人是一個在車裡睡覺的奧韋涅人。 推車的把手支在馬路上,奧韋涅人的頭靠在手推車的擋板上。他的身體蜷曲在斜面上,雙腳觸到地面。 加弗羅什憑自己的閱歷,認出這是個醉漢。 這是街頭送貨的,爛醉如泥,沉沉入睡。 「瞧,」加弗羅什尋思,「夏夜好自在。奧弗涅人睡在他的手推車裡。我來用手推車為共和國效勞,把奧弗涅人留給王朝吧。」 他的腦子剛剛豁然開朗,受到啟發: 「這輛手推車用在我們的街壘上真不賴。」 奧弗涅人在打呼嚕。 加弗羅什從後面輕輕地抽出車來,而從前面拉奧弗涅人的腳,一分鐘後,奧弗涅人睡得死沉,平躺在馬路上。 手推車抽出來了。 加弗羅什習慣應付各種各樣的意外事件,身上總帶著必備的東西。他在一隻兜里摸索,掏出一張破紙和一截從木匠那兒偷來的紅鉛筆。 他寫下: 「法蘭西共和國 收到你的手推車一輛。」 他簽上名:「加弗羅什。」 寫完以後,他把紙片塞在一直打呼的奧弗涅人的燈芯絨背心口袋裡,雙手捏住車把,朝菜市場方向走去,大踏步推著車,得意洋洋地吵吵鬧鬧。 這樣做招來了危險。王家印刷廠在那裡有一個哨所。加弗羅什沒有想到這點。這個哨所由郊區的國民自衛軍把守。有一個班被驚醒過來,有幾個腦袋從行軍床上抬起來。兩盞路燈相繼被砸碎,放開喉嚨唱這支歌,這種事不同尋常,這些街道的居民膽小怕事,天一黑便想睡覺,早早就用罩子熄滅蠟燭。一小時以來,流浪兒在這個平靜的街區里吵鬧,就像蒼蠅鑽進了瓶子。中士傾聽著,等候著。他是個謹慎的人。 手推車隆隆的滾動聲達到了可能等待的限度,使中士決定看個究竟。 「他們是一伙人!」中士說,「咱們悄悄過去。」 很明顯,無政府主義的七頭蛇冒了出來,在這個街區橫衝直撞。 中士躡手躡腳地大膽走出哨所。 正當加弗羅什推著車,出現在聖母升天會老修女街時,突然迎面遇上一身軍裝,一頂軍帽,一支羽翎和一支槍。 他第二回戛然停住。 「啊,」他說,「是他。你好,公共秩序。」 加弗羅什的驚慌轉瞬即逝。 「你到哪裡去,小無賴?」中士喊道。 「公民,」加弗羅什說,「我還沒有叫您布爾喬亞呢。您幹嗎侮辱我?」 「你到哪裡去,滑頭貨?」 「先生,」加弗羅什又說,「昨天您是個有頭腦的人,但今天早上您被撤職了。」 「我在問你到哪裡去,小壞蛋?」 加弗羅什回答: 「您說話客氣點。看不出您有多大年紀。您大概以一百法郎一根賣掉了全部頭髮。您總共得到五百法郎。」 「你到哪裡去?你到哪裡去?你到哪裡去,小強盜?」 加弗羅什又回答: 「這可是下流話。下次給您餵奶時,該給您把嘴巴擦乾淨些。」 中士擺出拼刺刀的架勢。 「你到底告訴我到哪裡去嗎,小渾蛋?」 「我的將軍,」加弗羅什說,「我去找大夫,給我的老婆接生。」 「吃一刀!」中士叫道。 以詆毀別人來解救自己,這是強手的高招;加弗羅什一眼看清了形勢。是手推車壞事,要用手推車來保護自己。 正當中士要撲向加弗羅什的時候,手推車被使勁一推,變成了炮彈,向中士猛衝過去,中士被撞上肚子,仰身翻倒在水溝里,而他的子彈也打飛了。 聽到中士的喊聲,哨所的人亂鬨鬨地擁出來;第一槍引起一陣亂射,然後上子彈再射擊。 這種捉迷藏的開火,持續了整整一刻鐘,打碎了幾塊玻璃。 而加弗羅什往原路撒腿狂奔,離開五六條街才停下來,在紅孩子街拐角的牆基石上坐下。 他側耳細聽。 喘息了一會兒以後,他轉向槍聲大作的方向,左手舉到鼻尖上,向前揮三次,同時用右手拍拍後腦勺;巴黎流浪兒這種濃縮了法國式諷刺的極端的手勢,顯然很有效果,因為延續了半個世紀。 這種快樂被苦澀的思索攪亂了。 「是啊,」他說,「我在笑,直不起腰來,樂開了花,可是我走錯了路,需要繞圈子。但願我能及時趕到街壘!」 想到這裡,他又跑起來。 他一面跑一面說: 「啊,剛才我唱到什麼地方啦?」 他又唱起歌來,迅速鑽進街道,在黑暗中歌聲減弱了: 巴士底獄仍然殘留, 公共秩序真不像話, 我要攪個流水落花。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有人想玩耍九柱球? 大球滾來稀里嘩啦, 整箇舊世界全摧垮。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老百姓亂棍不罷休, 把盧浮宮一陣亂砸, 王朝寶物展現光華。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王宮鐵柵摧枯拉朽, 查理十世心裡害怕, 支持不住,趕緊開拔。 俏姑娘往哪走, 隆啦。 哨所開火不是毫無所獲。手推車被繳獲,醉漢成了俘虜。頭一樣扣押起來,另一個後來當作同謀犯送上軍事法庭。在這種情況下,檢察院表現出保衛社會不知疲倦的熱忱。 加弗羅什的遭遇在神廟街區傳之久遠,成為瑪雷區老市民最可怕的往事之一,在他們的記憶中稱為:夜襲王家印刷廠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