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一卷 四堵牆中的戰爭

雨果 《悲慘世界》
一、聖安東尼郊區的漩渦,神廟郊區的岩礁 社會疾病的觀察家所能列舉的最值得紀念的兩座街壘,並不屬於本書情節發生的時期。這兩個街壘雖有不同的面貌,但都象徵著可怕的局勢,就在一八四八年六月那場不可避免的起義中從地底下冒出來,六月起義實在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巷戰。 陷於絕望中的許多刁民,處在不安、泄氣、貧窮、狂熱、困苦、污濁、愚昧、黑暗中,有時甚至會反對各種原則,反對自由、平等和博愛,反對普選,反對眾人選出來為大眾的政府,有時群氓向人民開戰。 無賴攻擊普通法;群氓政府反對民主政府。 這是可悲的日子;因為在這種狂亂中,總有一點權利,在這種決鬥中,有自戕的成分;而無賴、刁民、群氓、賤民這些侮辱性的字眼,唉!說明主要是統治者的過錯,而不是受苦者的過錯,是特權者的過錯,而不是窮人的過錯。 至於我們,我們總是懷著痛苦和尊敬說出這些字眼,因為哲學要探索與這些字眼相應的事實,往往在貧困旁邊找到偉大。雅典政權是一個群氓政府;窮漢創造了荷蘭;群氓不止一次拯救了羅馬;刁民追隨耶穌基督。 思想家無不有時欣賞過底層的壯麗景象。 Fex urbis,lex orbis,[1]聖熱羅姆講這句神秘的話時,無疑想的是這些刁民,所有這些窮人,所有這些流浪漢,所有這些出了使徒和殉道者的苦難人。 這群受苦、流血的人的憤怒,錯誤地違反生命一樣的原則,粗暴地違犯權利,這些都是民眾的政變,應該加以鎮壓。正直的人為此而獻身,甚至出於愛民眾,才同它作鬥爭。但在與之對抗時,又感到情有可原!在抵制時尊敬它!這是罕見的時刻:在盡職責時又感到為難,而且幾乎反對走得更遠;堅持做下去,應該這樣;但良心得到滿足又感到悲哀,完成了職責又引起揪心。 我們要趕緊說,一八四八年六月的事件是與眾不同的,幾乎不可能列入歷史哲學的範疇。這是一場異乎尋常的暴動,從中令人感到勞工爭取權利的神聖憂慮,上述那些字眼都應該避免使用。必須與之鬥爭,這是職責,因為它攻擊共和國。但是,說到底,一八四八年六月是什麼?是人民反對自身的一次叛亂。 只要不離開主題,就不是離題;因此,請允許我們把讀者的注意力引到那兩個街壘,上文說過,那是絕對獨一無二的,顯示了這場起義的性質。 一個街壘堵塞了聖安東尼郊區的入口;另一個街壘封住了神廟郊區的通道;在六月燦爛的藍天下,面對這兩座矗立的可怕的內戰傑作,誰也不會忘卻它們。 聖安東尼街壘奇形怪狀;它高達四層樓,寬七百尺。它堵住郊區廣闊的入口的兩邊,就是說三條街;形成一道道溝,有許多缺口,犬牙交錯,斷裂,在一個大豁口築起雉堞,加固的土堆本身就是堡壘,四處伸出岬角,強有力地靠在像海岬的兩座大樓上,如同一條高大的堤壩,出現在目擊過七月十四日的可怕廣場的底部。在這個母街壘後面,幾條街道的縱深處,有十九個街壘,層層疊疊。只要看一看這個母街壘,就會感到郊區民不聊生,苦不堪言,一觸即發,釀成災難。這個街壘怎樣築成的呢?有人說特意拆毀了三座七層樓房,用廢料築成。還有人說是眾怒創造的奇蹟。它具有出於仇恨的一切建築糟糕的悽慘外貌:像廢墟。人們可以問:是誰建造的?也可以這樣問:是誰拆出來的?這是民情沸騰的即興之作。瞧!這扇門!這道鐵柵!這擋雨披檐!這門框!這砸碎的爐子!這裂口的鍋子!什麼都拿來!什麼都投入!推呀,滾呀,挖呀,拆呀,掀倒呀,毀掉呀!石塊、礫石、木樑、鐵棍、破布、捅破的玻璃、草墊散落的椅子、白菜根、破衣爛衫,還有詛咒,這一切組合起來。既宏偉又渺小。這是混沌就地模仿的深淵。原子旁邊的龐然大物;一堵斷牆和一隻破缽;一切殘骸咄咄逼人的友好相處;西緒福斯[2]把他的岩石扔在那裡,約伯[3]把他的破陶片丟進去。總之,不堪入目。這是流浪者的衛城。推翻的大車在斜坡上起伏不平;一輛巨大的平板貨車橫躺在那裡,車軸朝天,仿佛在亂糟糟的街壘正面劃了一道傷疤;一輛公共馬車被鬧嚷嚷地抬到街壘頂部,好似這種野蠻事物的建築師要給恐怖增添戲謔,讓卸套的轅木伸向不知什麼天馬。這巨大的一堆東西是暴動的沖積層,令人想起把歷次革命疊成奧薩山,移到皮利翁高原[4];將九三年移到八九年之上,將熱月九日移到八月十日之上,將霧月十八日移到一月二十一日之上,將葡月移到牧月之上[5],將一八四八年移到一八三〇年之上。這個廣場適合這樣做,這個街壘出現在巴士底獄消失的地方也當之無愧。如果海洋築起堤壩,就應照這樣建築。狂濤駭浪在這畸形的堆積物上留下痕跡。什麼浪濤?民眾。簡直像看到了化為石頭的喧囂。仿佛聽到了街壘之上,激進這群不可思議的大蜜蜂聚集在蜂巢上嗡嗡叫。這是一片荊棘叢嗎?這是一次酒神狂歡節嗎?這是一座堡壘嗎?昏眩仿佛鼓動翅膀將它建造而成。在這個堡壘中有垃圾堆,在這堆破爛中有莊嚴的東西。在充滿絕望的混亂中,可以看到屋頂椽子、殘留印花壁紙的閣樓碎塊、玻璃插在瓦礫堆等待大炮的窗框、散架的壁爐煙囪、大櫃、桌子、板凳、亂七八糟發出嚎叫的東西,還有那千百種破玩意兒,連乞丐也不要,包含著激憤和虛無。仿佛這是人民的破衣爛衫,由木頭、鐵、銅、石頭組成的破衣,聖安東尼郊區用一把大掃帚把它掃在那裡,用自己的貧困建成街壘。像行刑木砧的大木塊,一段段鐵鏈,像絞刑架有支撐的木架,突出於亂石之上的平躺的車輪,這七拼八湊的建築具有折磨百姓的古老刑具的陰森外貌。聖安東尼街壘把一切都變成武器;內戰能夠擲向社會頭上的東西都出自那裡;這不是戰鬥,而是沖天的怒火;保衛著這個堡壘的短槍中,有幾杆大口徑的,發射陶片、小骨頭、紐扣,直至床頭櫃的小滾輪,由於是銅的,這是危險的子彈。這個街壘氣沖牛斗,難以描繪的喧囂直上雲天;有時它向軍隊挑釁,布滿了人和風暴;冠以閃閃發光的攢動人頭;又像爬滿了蟻群;背上槍支、軍刀、棍子、長矛和刺刀林立;一面大紅旗在風中劈啪作響;傳來指揮的喊聲、進攻的戰歌、軍鼓的咚咚聲、婦女的號哭和饑寒交迫者的獰笑。街壘巨大無比,生龍活虎,仿佛帶電野獸的背部,雷電發出劈啪響聲。革命精神的戰雲籠罩街壘,民眾的怒吼在街壘頂上震響,酷似天主的聲音;從這巨大的亂石堆中,透出奇特的莊嚴。這是一堆垃圾,這也是西奈山[6]。 正如上述,街壘以革命的名義進攻,進攻什麼?進攻革命。它,這個街壘,是偶然、混亂、驚愕、誤會、未知數,它面對立憲議會、人民至尊、普選、民族、共和國;這是《卡瑪紐爾》[7]向《馬賽曲》挑戰。 這是失去理智然而勇敢的挑戰,因為這箇舊郊區是一個英雄。 郊區和堡壘相互支援。郊區依靠堡壘,堡壘憑藉郊區。巨大的街壘橫亘在那裡,像一道屏障,從非洲回來的將軍運用的戰術在此碰壁。它的岩洞、贅疣、瘤子、駝背,可以說在做怪臉,在硝煙下嘲笑。槍彈消失在這畸形中;炮彈鑽進去,被吞沒,如沉入深淵;圓炮彈只能打出洞來;何必炮轟亂石堆呢?團隊習慣戰爭悽慘的景象,不安地注視這個堡壘,這頭野獸鬃毛豎起像野豬,龐大得像座山。 離這裡四分之一法裡,到水塔附近,神廟街與林蔭大道交匯的拐角,如果有人膽敢從達勒馬涅店面形成的突角探出頭去,便能在遠處,越過運河,在貝勒維爾爬坡的街道頂端,望見一堵古怪的牆,高達三層樓,將右邊的房子和左邊的房子連成一線,仿佛街道收在最高的牆上,突然封住。這堵牆用石塊壘成。它挺直、整齊、冷漠、陡立、用角尺取平、拉過墨線、用鉛墜線對齊。顯然缺少水泥,但像羅馬有的牆壁那樣,並不破壞建築的嚴整性。從牆的高度,可以想見它的深度。蓋頂和根基嚴格平行。在它灰色的表面,隔開一段有一個槍眼,幾乎看不出來,連成一條黑線。這些槍眼是等距離分開的。街道望到頭也不見人影。所有的門窗都緊緊關閉。底部矗立這道屏障,使街道變成死胡同;牆巋然不動,毫無動靜;看不到人,聽不到聲音;沒有叫喊,沒有聲響,沒有氣息。一座墳墓。 六月的耀眼陽光浴滿這可怕的東西。 這是神廟郊區的街壘。 一旦來到這裡,看到了它,即使最大膽的人,面對這神秘的顯現,也免不了沉思默想起來。它經過校正、接合、交錯排列、筆直、對稱、陰森。裡面既有科學,又有黑暗。令人感到這個街壘的首領是個幾何學家或者幽靈。看到街壘,會低聲說話。 如果有人,包括士兵、軍官或者人民代表,有時大膽穿越這條偏僻的馬路,便會聽到尖厲而微弱的唿哨聲,這個行人非死即傷,或者,如果他幸免於難,就會看到一顆子彈射進關閉的護窗板、兩塊礫石之間、牆壁的灰泥里。有時是火銃的子彈。街壘上的人用兩截煤氣生鐵管制成兩個小槍管,一端用廢麻和耐火泥堵住。一點兒不浪費火藥。幾乎彈無虛發。有幾具屍體東倒西歪,街石上有幾攤血。我記得有一隻白蝴蝶在街上飛來飛去。夏天不認輸。 附近有的大門下,擠滿受傷的人。 在這裡,會感到被一個看不見的人瞄準了,人們明白,整條街都舉槍瞄準。 神廟郊區入口,運河的橋拱隆起,發動進攻的縱隊士兵集結在後面,嚴肅而凝神地觀察這陰森森的堡壘,這屹立不動、冷漠無情的怪物,死神從這裡出來。有些士兵一直爬到橋拱頂上,小心不讓軍帽露出來。 勇敢的蒙泰納爾上校不寒而慄地讚賞這個街壘。「蓋得多棒啊!」他對一個人民代表說。「沒有一塊石頭突出來。像瓷器一樣光滑。」這當兒,一顆子彈打碎他胸前的十字勳章,他倒下了。 「膽小鬼!」進攻的人說。「露臉呀!讓人瞧瞧呀!他們不敢!他們躲起來了!」神廟郊區的街壘有八十個人守衛,遭到一萬人進攻,堅守了三天。第四天,採取了攻占扎恰和君士坦丁的辦法,鑿穿樓房,從屋頂攻進去,街壘被奪取了。八十個膽小鬼沒有一個想逃命;他們都被殺死,除了頭頭巴泰勒米,下文還要談到他。 聖安東尼街壘雷聲隆隆;神廟街壘則寂靜無聲。這兩個堡壘之間有可怕和不祥之別。一個像血盆大口,一個像假面具。 假定大規模和不可思議的六月起義是由憤怒和謎組成的話,在第一個街壘中,人們感到龍,在第二個街壘後面,則感到斯芬克司。 這兩個堡壘是由兩個人建造的,一個叫庫爾奈,另一個叫巴泰勒米。庫爾奈建造了聖安東尼街壘;巴泰勒米建造了神廟街壘。兩個街壘分別是建造者的形象。 庫爾奈個子魁梧,肩膀寬闊,面孔紅潤,拳頭嚇人,生性大膽,心靈正直,目光真誠而銳利。無所畏懼,堅強有力,脾氣暴躁,如急風暴雨;是最熱情的人,最勇猛的鬥士。戰爭、搏鬥、混戰,是他的家常便飯,使他精神抖擻。他曾是海軍軍官,從他的動作和聲音,可以猜測出他來自海洋,來自風暴;他在戰鬥中繼續颳起颶風。除去才幹,在庫爾奈身上有點丹東的因素,正如除去神性,在丹東身上有點赫拉克勒斯的因素。 巴泰勒米瘦削,體弱,蒼白,沉默寡言,頗像悽苦的流浪兒,因為挨了警察的一記耳光,就窺伺和等待時機,把警察殺了,十七歲時被關進苦役監。從監獄出來後,他建造了這個街壘。 後來,命中注定的是,在倫敦,他們兩個都是流亡者,巴泰勒米殺死了庫爾奈。這是一場悲慘的決鬥。不久,巴泰勒米卷進一件神秘的愛情糾葛,法國司法會減輕犯罪情節,而英國司法卻看成死罪,巴泰勒米被處絞刑。社會的幽深構造就是這樣,由於物質匱乏和道德愚昧,這個不幸的人雖然內心聰穎,無疑意志堅定,也許十分傑出,卻在法國以苦役監為開始,而在英國以上絞刑架告終。巴泰勒米當時只舉起一面旗幟,就是黑旗。 二、深淵中除了交談,還有什麼可做? 暴動在暗地裡受教育,算來有十六年了,一八四八年六月比一八三二年六月要見多識廣。因此,較之上文描述的兩個巨大街壘,麻廠街的街壘只是一張草圖,一個雛型;但在當時,它還是可怕的。 馬里於斯什麼也不再留心;在昂若拉的監督下,起義者利用黑夜,不僅修復了街壘,而且加高了兩尺。鐵條豎在石堆上,好像中止不動的長矛。從各個地方搬來,加上去的各種瓦礫,使得外面更加凌亂不堪。堡壘巧妙地在內部重修成牆壁,在外邊則修成荊棘叢一樣。 重建了石級,使人就像登上城堡的城牆一樣。 清理了街壘內部,騰出了樓下大廳,將廚房改成戰地醫院,給傷員包紮好,收集散落在地上和桌上的火藥,熔化彈頭,製造子彈,清理繃帶,分發扔下的武器,清掃堡壘內部,撿起碎屑,抬走屍體。 把死人放到蒙德圖小巷,摞成一堆,這條小巷一直控制在他們手裡。這地方的石塊很長時間都是紅殷殷的。死屍中有四個城郊的國民自衛軍。昂若拉派人將他們的制服擺到一邊。 昂若拉建議睡兩個小時。昂若拉的建議就是命令。但只有三四個人聽從了。弗伊利用這兩個小時在小酒店對面的牆壁刻上這句題詞: 人民萬歲! 這四個字用一顆釘子刻進礫石,一八四八年,牆上還清晰可見。 三個女人利用黑夜停火,終於消失了;這能讓起義者更自在地呼吸。 她們找到辦法躲到附近的樓房裡。 大部分傷員能夠,而且還想戰鬥。在改為戰地醫院的廚房裡擺放的床墊和草捆上,有五名重傷員,其中兩名是保安警察。保安警察最先得到包紮。 樓下大廳只剩下馬伯夫蓋著黑布,還有沙威綁在柱子上。 「這裡是停屍間,」昂若拉說。 廳里只有一支蠟燭微微照亮,盡里柱子後的停屍桌好像一根橫槓,站著的沙威和躺著的馬伯夫形成一個大十字架似的。 公共馬車的轅木雖然被子彈打斷,仍然豎立著,可以掛一面旗幟。 昂若拉具有領袖的品質,總是說到做到,將死去老人洞穿和血跡斑斑的外衣掛在轅木上。 不可能再吃飯了。既沒有麵包,也沒有肉。街壘上的五十個人,在這裡呆了十六個小時,很快就把小酒店裡不多的食品吃光了。每到一定時候,凡是街壘不可避免都要變成墨杜莎號木筏[8]。必須忍飢挨餓。在六月六日這個斯巴達式的日子的凌晨,聖梅麗街壘中,讓納回答圍住他要吃麵包的起義者說:「幹什麼?現在是三點鐘,四點鐘我們都要死了。」 由於沒有吃的東西,昂若拉禁止喝酒。他禁止喝酒,只分配水。 有人在地窖里發現滿滿十五瓶酒,封得很嚴密。昂若拉和孔布費爾察看過了。孔布費爾上來時說:「這是於什盧老爹的老底,他先是開食品雜貨店的。」「這應該是真正的葡萄酒,」博須埃指出。「幸好格朗泰爾睡著了。要是他站在旁邊,要救出這幾瓶酒可就難了。」昂若拉不顧大家囉嗦,不准別人碰這十五瓶酒,為此,他讓人放在馬伯夫老爹躺著的桌子下面,當作聖品。 約莫凌晨兩點鐘,點了人數,還有三十七人。 天開始放亮。剛剛熄滅重新插在石頭凹室的火把。街壘內部像在街上圈起來的小院子,沉浸在黑暗中,透過恐怖的朦朧曙光,酷似失去操縱的航船甲板。來來去去的起義者像一團團黑影在活動。在這可怕的暗影憧憧的巢穴上方,寂靜的高樓顯出青灰色;樓頂的煙囪呈灰白色。天空似白似藍,捉摸不定,令人賞心悅目。飛鳥掠過,發出歡快的叫聲。街壘底部的高樓朝向東方,屋頂有玫瑰色的反光。四樓的天窗上,晨風拂動死者的花白頭髮。 「我很高興火把熄滅了,」庫費拉克對弗伊說。「這支在風中火苗亂晃的火把,令我煩惱。它的樣子像驚慌失措。火把的光如同膽小鬼的智慧;因為它顫抖,照得不亮。」 清晨喚醒了鳥兒,也令人精神振奮;大家交談起來。 若利看到一隻貓在檐槽溜達,引出一套哲理。 「貓是什麼?」他大聲說。「它起矯正作用。天主創造了老鼠,說道:『啊,我幹了一件蠢事。』於是他創造了貓。貓,這是老鼠的勘誤表。老鼠,再加上貓,這是對創造物校閱過的清樣。」 孔布費爾被大學生和工人圍住,談論死人、讓·普魯維爾、巴奧雷爾、馬伯夫,甚至勒卡布克,還有昂若拉深深的憂鬱。他說: 「哈莫狄烏斯和阿里斯托吉通、布魯圖斯、契雷亞斯、斯特法努斯、克倫威爾、沙洛特·科爾代、桑德,[9]他們事後都有過惶恐不安的時刻。我們的心非常容易激動,人的生命又是這樣神秘,即使出於公民責任和解放的意願而殺了人,後悔的心情也要超過為人類效力的快樂。」 交談話題常變,一分鐘後,孔布費爾先是談論讓·普魯維爾的詩歌,過渡一下,又比較起《農事詩》的幾種譯文,即盧和庫爾南、庫爾南和德利爾的譯文,也指出馬菲拉特爾的幾段譯文,特別愷撒之死的奇特;提起愷撒,談話又落到布魯圖斯身上。 「愷撒,」孔布費爾說,「倒下是合情合理的。西塞羅對愷撒很嚴厲,他是對的。這種嚴厲決不是抨擊。佐伊爾侮辱荷馬,馬維烏斯侮辱維吉爾,維澤侮辱莫里哀,蒲伯侮辱莎士比亞,弗雷龍侮辱伏爾泰,[10]這是嫉妒和仇恨的古老法則在起作用;天才招來謾罵,偉人總是或多或少受到辱罵。但佐伊爾和西塞羅,這是兩回事。西塞羅想通過思想來伸張正義,同樣,布魯圖斯想通過劍來伸張正義。至於我,我譴責後一種正義,就是指劍;可是古代容許這樣做。愷撒侵犯了魯比孔河,[11]他把來自人民的要職看作來自自身,元老們入場時也不起立,就像厄特羅皮厄斯[12]所說的,國王所為,近乎暴君,regia ac pœne tyrannica.[13]這是一個偉人;要麼說活該,要麼說好極了;教訓要深刻得多。他受了二十三處傷,也不如耶穌基督額角上挨到唾沫令我感動。愷撒被元老們刺死;基督挨僕人的耳光。遭到更大的侮辱,才能令人感到是神。」 博須埃站在石堆頂上,手裡拿著短槍,居高臨下對著談話的人群,高聲說道: 「西達特納烏姆啊,米爾希努斯啊,普羅巴林特啊,艾安蒂德的恩典啊!噢!誰能讓我像洛里恩或埃達普泰翁的希臘人一樣,朗誦荷馬的詩歌呢?」 三、明與暗 昂若拉去偵察了一次。他沿著樓房拐來拐去,從蒙德圖小巷出去。 我們要說,起義者充滿了希望。他們擊退夜襲的方式,使他們幾乎事先不怕拂曉的進攻。他們等待著,對進攻嗤之以鼻。他們既不懷疑自己的事業,也不懷疑成功。況且,顯然援軍要來。他們指望這個。這種預見勝利的才能,是法國鬥士的力量之一;他們把即將到來的白天,分成三個確定的階段:早晨六點鐘,「做過策反工作」的一團人會倒戈;中午,全巴黎會起義;日落時分,爆發革命。 傳來聖梅麗的警鐘聲,從昨晚起,鐘聲就沒有停過一分鐘;這證明另一個街壘,那個大街壘,讓納的街壘始終固守著。 所有這些希望在人堆中傳遞,那種愉快而可怕的細語,活像蜂群作戰的嗡嗡聲。 昂若拉又出現了。他像老鷹夜巡,在外面的黑暗中轉了一圈回來。他交抱手臂,一隻手放在嘴上,聽了一會兒這種快樂的聲息。隨後,在越來越泛白的曙色中,臉色鮮艷紅潤,他說道: 「巴黎所有的軍隊都出動了。三分之一的部隊壓在你們所在的街壘上。再加上國民自衛軍。我看到第五步兵團的軍帽和第六憲兵團的軍旗。再過一小時,你們就要遭到進攻。至於人民,昨天已經沸騰,但今天早上卻沒有動靜。什麼也等不到了,什麼也別指望了。郊區和團隊都不會來。你們被拋棄了。」 這番話落在人堆的嗡嗡聲上,所起效果恰如暴雨的第一滴雨點落在蜂群上。大家噤若寒蟬。寂靜一時難以表達,連死神飛過也能聽見。 這一刻十分短暫。 從人堆最幽暗的深處有一個聲音對昂若拉喊道: 「好吧。我們把街壘築到二十尺高,大家守住。公民們,讓我們用屍體來抗議吧。如果人民拋棄共和派,我們要表明,共和派不拋棄人民。」 這番話擺脫了人人惴惴不安的愁雲,表達了大家的想法。迎來一陣熱情的歡呼。 說話人的名字,始終不得而知;這是一個穿工作罩衫的不知名的人,默默無聞,被人遺忘,一個過路英雄,這種無名的好漢總是參與到人類的危機和社會創始的事件中,在特定時刻以崇高的方式說出決定性的話,似閃電剎那間代表了人民和天主,便消失在黑暗中。 這種毫不動搖的決心,瀰漫在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的空氣中,幾乎同一時刻,在聖梅麗的街壘,起義者發出這名垂史冊、記錄在案的呼聲:「有沒有人來支援我們,都沒有關係!我們死守在這裡,直到最後一個人。」 可見,兩個街壘儘管沒有物質上的聯繫,卻息息相通。 四、減五加一 這個不知名的人宣布「用屍體來抗議」,說出和表達了共同的心愿,於是眾口一詞,發出滿意而可怕得奇特的呼聲,這呼聲含義悲切,聲調卻是凱旋般的。 「死亡萬歲!我們全部留下。」 「為什麼全部留下?」昂若拉說。 「全部留下!全部留下!」 昂若拉又說: 「陣地優良,街壘堅固。三十個人足夠了。為什麼要犧牲四十個人呢?」 大家反駁說: 「因為沒有人想離開。」 「公民們,」昂若拉叫道,他的聲調里有一種幾乎憤怒的顫動,「共和國在人數上不夠多,不能作無謂的消耗。虛榮是一種浪費。如果對某些人來說,離開是責任,這個責任也應該像別的責任一樣去履行。」 昂若拉是一個講原則的人,對志同道合的人有一種來自絕對的權威。可是,不管這種威望多大,大家還是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 作為地地道道的領袖,昂若拉看到大家議論紛紛,還是堅持己見。他又傲然地說: 「誰害怕只留下三十人,請說出來。」 議論聲越發響了。 「況且,」人群中有一個聲音指出,「離開說說容易。街壘被包圍了。」 「菜市場那邊沒有被包圍,」昂若拉說。「蒙德圖街可以自由進出,通過布道師街,能來到聖嬰市場。」 「到那兒,」人群中另一個聲音說,「會被抓住,落入步兵或郊區國民自衛軍的前哨手裡。他們看到一個穿工作罩衫、戴鴨舌帽的人經過,就會問:『你從哪兒來?不會是街壘的人吧?』要查看你的手。你身上有火藥味就槍斃。」 昂若拉沒有回答,拍拍孔布費爾的肩膀,兩人走進小酒店樓下大廳。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了出來。昂若拉伸出的手捧著四套他讓人保存下來的軍裝。孔布費爾捧著皮帶和軍帽跟在他後面。 「穿上這身軍裝,」昂若拉說,「混到隊伍中逃跑。這是給四個人穿的。」 他把四套軍裝扔在去掉鋪路石的地上。 在堅忍不拔的聽眾中,沒有一點動彈。孔布費爾說話了: 「得了,應該有一點憐憫心。你們知道牽涉到什麼問題嗎?牽涉到婦女。要明白,有沒有女人呢?有沒有孩子呢?有沒有母親用腳推著搖籃,身邊有一堆孩子呢?你們當中,誰從來沒有見過奶娘的乳房請舉手。啊!你們想互相殘殺,我在對你們說話,我也想這樣,但我不想感到女人的幽靈在我周圍悲痛欲絕。你們決心死去,好的,但不要拖上別人去死。這裡要自戕的人是崇高的,可是自戕的面要狹窄,不要擴展;一旦波及你們親近的人,就叫做謀殺了。想一想那些金髮孩子吧,想一想那些白髮老人吧。聽著,剛才,昂若拉對我說,他看到天鵝街的拐角上有一扇照亮的窗,六樓的一扇可憐的窗戶邊有一支蠟燭,玻璃上有一個老女人顫動不已的頭影,她好像通宵等親人歸來。這也許是你們當中一個的母親。好了,這一位請他走吧,請他趕快去對母親說:『母親,我回來了!』讓他放心吧,我們這兒照樣干。誰要靠自己的勞動養活家裡人,誰就沒有權利犧牲自己。不然就是背棄家庭。有女兒的人,有姐妹的人,你們想到這個沒有?你們被人打死了,你們死了,好呀,而明天呢?少女們沒有麵包,事情就可怕了。男人乞討,女人賣身。啊!這些可愛的人兒,多麼優雅,多麼溫柔,頭上戴著插花的帽子,唱歌,說笑,讓家裡充滿聖潔的氣氛,好像有生命的芬芳,以人間處女的純潔,證明天國天使的存在,這個雅娜,這個莉絲,這個咪咪,這些可愛的正經姑娘,得到你們的祝福,是你們的驕傲,啊,我的天,她們就要忍飢挨餓!你們要我說什麼呢?有一個人肉市場,你們在她們周圍用幽靈發抖的手,是阻止不了她們進去的!想想街上,想想擠滿行人的街道,想想在商店前那些袒胸露肩、在泥濘中走來走去的女人。這些女人原先也是純潔的。有姐妹的人,想想她們吧。貧困,賣淫,警察,聖拉撒路監獄,這就是那些嬌美的姑娘,那些脆弱、有廉恥心、可愛、美麗、比五月的丁香花還鮮艷的奇女子要去的地方。啊!你們讓人打死!啊!你們不在人世!很好;你們想讓人民擺脫王權,卻把你們的女兒交給警察。朋友們,要小心,要有憐憫心。婦女,那些可憐的女人,人們沒有為她們好好著想的習慣。人們指望女人得不到男人的教育,人們阻止她們閱讀,阻止她們思索,阻止她們關心政治;你們會阻止她們今晚到停屍所去認你們的屍體嗎?因此,有家室的人要聽話,同我們握一下手就離開,讓我們單獨做這裡的事。我很清楚,離開要有勇氣,這是困難的;但越是困難,就越是值得做。有人說:『我有一支槍,我在街壘中,算了,我留下來吧。』算了,這件事講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的朋友們,還有一個明天,明天你們就不存在了,但你們的家庭還存在。要受多少罪啊!咦,一個身體健康的漂亮孩子,面頰像蘋果一樣,牙牙學語,嘰里呱啦,笑口盈盈,你吻他時感到細嫩,你們知道一旦他被遺棄,會變成怎樣嗎?我見過一個小不點,就這麼高。他的父親死了。窮人出於仁慈收留了他,但他們自己也沒有麵包。孩子總是飢餓。那是冬天。他不哭。有人看到他走近爐子,爐子從來不生火,你們知道,煙囪用黃土粘合。孩子用小手指剝下一點這種土吃下去。他呼吸聲音嘶啞,臉色蒼白,雙腿發軟,肚子鼓脹。他什麼也不說。人家同他說話,他不回答。他死了。把他送到奈凱醫院才死去,我在那裡看到他。我在這所醫院裡當住院實習醫生。現在,如果你們當中有當父親的,有幸在星期天用你們壯實的手牽著孩子的小手散步,那就設想一下,那個孩子是親骨肉。那個可憐的小傢伙,我想得起來,我仿佛看到了他赤裸裸地躺在解剖台上,肋骨突出在皮下,好像墳場草叢下的墓穴。在他的胃裡找到一種爛泥。在他的牙縫裡有灰燼。啊,讓我們摸摸良心,捫心自問吧。據統計,棄兒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五十五。我再說一遍,牽涉到女人,牽涉到母親,牽涉到少女,牽涉到小孩子。這是在談論你們嗎?大家很清楚你們是什麼人,知道你們都很勇敢,當然囉!知道你們為崇高的事業獻身,心裡感到快樂和光榮;知道你們感到自己選定死得有益和壯烈,每個人都重視為勝利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好極了。可是,世上不只你們這些人。還應該想到別的人。不能做自私的人。」 人人都陰沉地低下頭去。 在最崇高的時刻,人心的矛盾是多麼古怪啊!說這番話的孔布費爾並不是孤兒。他想起別人的母親,卻忘記了自己的母親。他就要獻身。他是「自私」的。 馬里於斯飢腸轆轆,狂熱不安,相繼放棄所有的希望,陷入痛苦中,這是最悲慘的遇難,他經歷了強烈的激動,感到末日來臨,越來越陷到幻覺的麻木中,這是輕生者臨終前總有的狀態。 生理學家會研究他身上這種狂熱的全神貫注越來越增長的症狀,科學已經了解這種出神狀態,並加以分類,它引起的痛苦,就像肉慾產生的快感。絕望也有入迷狀態。馬里於斯正是如此。他仿佛局外人目睹了一切;正如上文所述,在他眼前發生的事,在他看來似乎很遙遠;他看得清整體,卻絲毫看不到局部。他透過一片火光,看到人來人往。他仿佛聽到來自深淵之底的聲音。 但是,這一切使他激動。在這個場景中,有一尖端直透到他身上,把他戳醒了。他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死,他不願分心;可是他在陰沉沉的夢遊狀態中想到,自己要死,並不妨礙去救別人。 他提高了聲音說: 「昂若拉和孔布費爾說得對;用不著無謂的犧牲。我贊成他們的說法,必須趕快行動。孔布費爾對你們說出肺腑之言。你們當中有的人有家庭、母親、姐妹、妻子、孩子。請這些人站出來。」 沒有人動彈。 「已婚的人和家庭的贍養者出列!」馬里於斯再說一遍。 他的聲調很高。昂若拉是街壘的首腦,而馬里於斯是街壘的拯救者。 「我命令你們出來!」昂若拉說。 「我請求你們出來,」馬里於斯說。 這些英勇無畏的人受到孔布費爾的話觸動,被昂若拉的命令動搖,馬里於斯的請求使他們感動,於是開始互相揭露底細。「不錯,」一個年輕人對一個中年人說。「你是家長。走吧。」「走的不如是你,」那漢子回答,「你要撫養兩個妹妹。」一場聞所未聞的鬥爭爆發了。大家都不讓人趕出墓門。 「快點,」孔布費爾說,「再過一刻鐘,就來不及了。」 「公民們,」昂若拉又說,「這裡是共和國,普選決定一切。由你們自己指定誰該離開。」 大家服從了。幾分鐘後,大家一致指定了五個人,他們出列了。 「有五個人!」馬里於斯叫道。 只有四套制服。 「那麼,」這五個人說,「要有一個人留下來。」 於是又互相謙讓地爭論起來,誰該留下來,誰都認為別人有理由不該留下。 「你呀,你有一個愛你的妻子。」「你呀,你有老娘。」「你呀,你父母雙亡,你的三個小弟弟會怎麼樣呢?」「你呀,你是五個孩子的父親。」「你呀,你有權生活,你才十七歲,太年輕了。」 這些偉大的革命街壘,是英雄主義的聚會地。在那裡,難以置信的事十分平常。這些人彼此堅定不移。 「快點行動,」庫費拉克又說一遍。 人群中有人向馬里於斯喊道: 「您就指定該留下的人吧。」 「好呀,」那五個人說,「您挑選吧。我們服從您。」 馬里於斯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再衝動。但想到要挑選一個人去死,他全身的血都湧向心臟。他臉色蒼白,如果說還能蒼白的話。 他走向那五個人,他們都向他微笑,每個人目光中充滿了歷史上溫泉關英雄眼中的熾烈火焰,他們沖他喊道: 「挑我吧!挑我吧!挑我吧!」 馬里於斯痴呆呆地點著數;他們始終是五個人!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四套制服上。 這當兒,第五套制服仿佛從天而降,落在這四套制服上。 第五個人得救了。 馬里於斯抬起眼睛,認出了割風先生。 讓·瓦爾讓剛進入街壘。 要麼是問明了情況,要麼是出於本能,要麼是出於偶然,他從蒙德圖小巷到達。靠了一身國民自衛軍的服裝,他輕而易舉地通過。 起義者設在蒙德圖街的崗哨,不會為了單個國民自衛軍發出警告信號。崗哨讓他進入街道,心裡想:可能這是一個支援的人,最糟糕的話也會被抓起來。眼下情況嚴峻,崗哨不可能玩忽職守,離開觀察崗位。 讓·瓦爾讓進入街壘時,沒有人注意到他,人人的眼睛都盯住那五個挑選出來的人和四套制服。讓·瓦爾讓看到和聽到了這個場面發生的事,他默默地脫下了制服,扔在那堆衣服上。 大家的激動難以形容。 「這是什麼人?」博須埃問。 「這個人,」孔布費爾回答,「救了其他人。」 馬里於斯用莊重的聲音補充說: 「我認識他。」 這個擔保對大家已經足夠了。 昂若拉轉向讓·瓦爾讓。 「公民,歡迎您。」 他又說: 「您知道,等一下大家都要死去。」 讓·瓦爾讓沒有回答,幫助被他救出的那個起義者穿上他的制服。 五、從街壘之頂遠望 在這危難時刻,在這存亡絕續之地,昂若拉的極度憂愁,是眾人處境導致的結果,也是這種處境最高程度的體現。 昂若拉身上有著充分的革命性;但他不是完美無缺的,正如絕對那樣;他太像聖鞠斯特,不夠像阿納卡齊斯·克洛斯[14];可是,在ABC之友社中,他的思想最終接受了孔布費爾思想的某種磁化;曾幾何時,他逐漸擺脫了教條的狹窄形式,盡情走上進步的大路,他終於接受,偉大的法蘭西共和國演變成人類的無邊共和國,是最終和壯麗的發展。至於眼下所採取的手段,由於局勢激盪,他主張採取激烈手段;在這一點上,他沒有變化,仍然固守這個了不起的、可怕的派別,概而言之,就是九三年。 昂若拉站在鋪路石壘成的台階上,一隻手肘撐住槍管。他在沉思;他在哆嗦,好像有冷風吹過;死亡籠罩的地方,令人有三腳祭台的印象。他的眸子充滿了內視的目光,從中射出壓抑的火焰。突然,他仰起頭來,金黃的頭髮往後甩,如同星星構成的四匹駕馬的暗黑戰車上的天使長發,又像驚獅光焰似的鬣毛。昂若拉叫道: 「公民們,你們代表未來嗎?城市的街道浴滿了陽光,家家的門上覆蓋著綠枝,各民族親如兄弟姐妹,人人都正直公正,老人祝福孩子,過去喜愛現在,思想家充分自由地思考,信徒完全平等,以上天為宗教,天主直接當教士,人的良心變成祭壇,再沒有仇恨,工場和學校親如手足,名望高低就是賞罰,人人有工作,人人有權利,人人安居樂業,再也不會流血,再也沒有戰爭,母親們生活幸福!控制物質,這是第一步;實現理想,這是第二步。想一想已經取得了多大的進步吧。從前,人類始祖驚恐地看到七頭蛇興風作浪,巨龍口噴火焰,虎身鷹頭鷹翼的怪獸在空中盤旋;這些可怕的怪物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人類。然而人張開了陷阱,這是智慧的神聖陷阱,最後抓住了這些怪物。 「我們制服了七頭蛇,它叫做輪船;我們制服了龍,它叫做火車頭;我們即將制服虎身怪鷹,我們已經抓住了它,這就是氣球。普羅米修斯式的事業一旦完成,人類最終隨意駕馭這三種古老的怪物,即七頭蛇、龍和虎身鷹那一天,人類就控制了水、火和空氣,人在其餘生物中的地位,就相當於古代天神從前在人心中的地位。鼓足勇氣,向前進!公民們,我們走向哪裡?走向成為最高管理體制的科學,走向變成惟一輿論力量的事物內在的力量,走向賞罰分明、條文清晰的自然法則,走向與旭日齊升的真理。我們走向各國人民的團結;我們走向人類的一致。再也沒有虛幻,再也沒有寄生蟲。由真統治現實,這就是目標。文明將在歐洲的高峰,然後在各大陸的中心,在智慧的大議會中舉行會議。類似的情況已經出現過。古希臘的近鄰同盟會議,每年舉行兩次,一次在眾神所在地德爾斐,另一次在英雄所在地溫泉關。歐洲也會召開近鄰同盟會議;地球也會召開近鄰同盟會議。法國孕育著這光輝的未來。這就是十九世紀的懷孕期。希臘創始的,值得法國來完成。聽我說,你,弗伊,勇敢的工人,人民之子,各國人民之子。我尊敬你。是的,你清楚地看到未來,是的,你說得對。你父母雙亡,弗伊;你認人類為母親,認權利為父親。你要死在這裡,就是說獲得勝利。公民們,不管今天發生什麼事,失敗也好,勝利也好,我們進行的是一場革命。正如大火照亮了全城,歷次革命照亮了全人類。我們進行的是什麼革命?我剛才說過,是求真的革命。從政治上看,只有一種原則:人的絕對自主。這種絕對自主叫做自由。兩個或者多個這種絕對自主聯合起來的地方,就是國家。但在這種聯合中,決沒有放棄。每個絕對自主讓出一部分,就形成普通法。讓出的部分人人都相等。每人對大家作出的相同讓步,叫做平等。普通法只是對人人的保護,普照每個人的權利。眾人對每個人的這種保護,叫做博愛。所有這些絕對自主的聚合點叫做社會。這種聚合是一種結合,這個聚合點是一個紐結。由此產生所謂的社會關係。有人說是社會契約;這是一回事,契約這個詞在詞源上含有聯繫的意思。讓我們在平等上取得一致;因為,如果自由是頂峰,平等就是基礎。公民們,平等,這不是所有植物都長得一樣高,一個社會要由高莖的草叢和矮小的橡樹組成;互相閹割的嫉妒毗鄰;在民事上,一切才能都可以施展;在政治上,每個人的投票都有同等分量;在宗教上,一切信仰都有同樣權利。平等有一種機制:免費和義務教育。識字的權利,應該從這裡開始。初等教育對每個人是強制的,中等教育向所有人提供,這是法律。平等社會從同等的學校教育產生。是的,教育!啟蒙!啟蒙!一切來自啟蒙,又回到那裡。公民們,十九世紀是偉大的,而二十世紀是幸福的。那時,與以往的歷史截然不同;再用不著像今天那樣,害怕征服、侵犯、竊權、國家之間兵戎相見、文明的中斷取決於一次王室通婚、在世襲專制中獲得新生、通過會議各國進行瓜分、因王朝的崩潰國家四分五裂、兩種宗教對峙而產生鬥爭、就像皮影戲中兩隻公山羊在無限之橋上相遇;再也用不著害怕饑荒、剝削、因貧困而賣淫、因失業而貧窮、斷頭台、利劍、戰爭以及在事件的林莽中命運施行的一切強盜行徑。幾乎可以說:再也沒有事變了。人人安居樂業。人類將同地球一樣完成自身的法則;在心靈和星球之間將重建和諧。心靈將圍繞真理運行,就像星球圍繞光源運行一樣。朋友們,眼下我對你們講話的時刻,是黑暗的時刻;但這是為了未來付出的可怕代價。一次革命是一筆通行稅。噢!人類將獲得解放,重新站起來,得到慰藉!我們在這個街壘上確定這一點。如果不是站在犧牲的高峰上,我們從哪兒發出愛的呼喊呢?噢,我的兄弟們,這裡是思考者和受苦者相會的地方;這個街壘不是由鋪路石、樑柱、破銅爛鐵築成的,而是由兩大堆東西,即思想和痛苦組成。貧窮在這裡遇到理想。白天在這裡擁抱黑夜,而且對黑夜說:『我將同你一起死去,你將同我一起再生。』從擁抱一切困苦中爆發出信念。痛苦在這裡壽終正寢,思想在這裡獲得不朽。這種消亡與不朽交混在一起,構成我們的死亡。兄弟們,在這兒犧牲的人,是死在未來的光輝里,我們要進入一座充滿曙光的墳墓。」 昂若拉止住了話頭,卻不像沉默下來;他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仿佛在繼續自言自語,這使得大家聚精會神,竭力還想聽他說下去,凝望著他。沒有掌聲;但大家長久地竊竊私語。話語是氣息,智慧的顫動,宛若樹葉的簌簌響。 六、馬里於斯驚恐,沙威簡潔 現在談談馬里於斯的所思所想。 讀者該記得他的心靈狀態。上文提到,他覺得一切都是幻覺。他的判斷力混亂了。要強調的是,馬里於斯處在籠罩著垂死掙扎者的不可思議的巨翼孤影下。他感到自己進了墳墓,好像已經在大牆的另一邊,他以死人的眼睛去看活人的面孔。 割風先生怎麼會在這裡?他為什麼在這裡?他來幹什麼?馬里於斯根本沒有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再說,絕望的特點是如同包住自己一樣包住別人,大家都是來赴死的,他覺得這合乎邏輯。 不過,他一陣陣揪心地想到柯賽特。 況且割風先生不同他說話,不看他一眼,甚至在馬里於斯提高聲音說「我認識他」時,他也似乎沒有聽見。 至於馬里於斯,割風先生這種態度倒使他鬆了一口氣,如果能用這樣一個詞說明這種印象,可以說,這種態度使他高興。他總是感到絕對不可能對這個謎一樣的人說話,對他而言,割風先生既態度曖昧,又很威嚴。另外,馬里於斯很久沒看到他了;馬里於斯天性膽怯、矜持,這更使得他不可能說話。 被指定的五個人從蒙德圖小巷走出街壘;他們完全像國民自衛軍,其中一個邊走邊哭。離開之前,他們擁抱留下的人。 等到五個被放生的走掉,昂若拉想到那個被判死刑的人。他走進樓下大廳。綁在柱子上的沙威在沉思。 「你需要什麼嗎?」昂若拉問他。 沙威回答: 「你們什麼時候殺死我?」 「等一等。眼下我們需要子彈。」 「那麼,給我喝點水,」沙威說。 昂若拉遞給他一杯水,由於沙威被綁著,他餵沙威喝下去。 「只需要這個?」昂若拉又問。 「我綁在柱子上很難受,」沙威回答。「你們讓我在這裡過夜,心腸也太硬了。隨你們怎麼綁我,但可以像那一位一樣,躺在桌子上。」 他擺了一下頭,指向馬伯夫先生的屍體。 讀者記得,在大廳盡頭,有一張大長桌,用來熔化彈殼造子彈。子彈都造好了,火藥都用光了,桌子空著。 在昂若拉的命令下,四個起義者給沙威鬆了綁。給他鬆綁時,第五個起義者用刺刀頂住他的胸膛。起義者將他的雙手反剪在背後,用一根結實的細鞭繩捆住他的雙腳,讓他能走一尺半的距離,就像要上斷頭台的人那樣,讓他一直走到大廳盡頭那張桌子旁,並讓他躺上去,腰部緊緊綁在桌上。 為了更保險,用一根繩子套住他的脖子,從頸後拉到腹部,再分開穿過雙腿,連到雙手;這種捆綁方法在監獄裡稱為馬頷韁,沙威要逃走萬萬不可能。 捆綁沙威的時候,門口有一個人出奇地仔細注視著。這個人的影子使沙威轉過頭來。他抬起眼睛,認出了讓·瓦爾讓。他連抖也沒有抖一下,傲然地垂下眼皮,僅僅說:「這是很普通的事。」 七、局勢變得嚴重 天色迅速明亮起來。但沒有一扇窗戶打開,沒有一扇門半掩;這是黎明,人們還沒有甦醒過來。上文說過,軍隊已從街壘對面的麻廠街盡頭撤走了;那邊好像通行無阻,向行人開放,寂靜得陰森森。聖德尼街像底比斯城的斯芬克司大道一樣靜悄悄的。十字街頭不見人影,陽光照得白蒙蒙的。沒有什麼比空蕩蕩的街道這種明亮更悽慘了。 什麼也看不到,卻能聽到聲音。隔開一段距離,有一種神秘的響動。顯然,關鍵的時刻來臨了。像昨晚一樣,崗哨撤了回來;但這次全部撤回。 街壘築得比第一次受攻擊時更堅固。那五個人走後,大家又把街壘築高了。 根據觀察菜市場地區的崗哨的意見,昂若拉擔心背後受到突襲,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心。他派人把至今一直自由通行的蒙德圖小巷堵死。為此又起出了幾幢樓長度的鋪路石。這樣,街壘通向的三條街都堵死了,前面是麻廠街,左邊是天鵝街和小丐幫街,右邊是蒙德圖街,確實幾乎難以攻破;既已封死,也就必然戰死。街壘有三條戰線,卻沒有出路。「是堡壘,卻是捕鼠籠,」孔費拉克笑著說。 昂若拉讓人在小酒店門邊壘起三十多塊鋪路石,「起多了,」博須埃說。 要發動進攻那邊,眼下一片靜悄悄,昂若拉讓大家重新回到戰鬥崗位。 給每個人發了一份燒酒。 沒有什麼比一個街壘準備對付進攻的情景更誘人的了。每個人都選擇好自己的位置,就像看戲一樣。有的斜靠著,有的支著手肘,有的肩靠肩。有的人用鋪路石壘成座位。牆角礙事就躲開;突出來的地方可以防護,就避到裡面。左撇子很難得,他們占據了別人不適宜的位置。許多人安置好坐著戰鬥。大家想殺敵時舒服一點,死時也舒適一點。在一八四八年六月那場悲慘的戰爭中,有個起義者從屋頂的平台上射擊,射得又准又狠,他把一張伏爾泰式扶手椅搬到那裡;後來被一陣槍擊打中。 一旦頭頭髮出戰鬥準備,一切紛亂便立刻停止;不再有爭執;不再三五成群;不再個別交談;不再單獨一幫人;大家腦子裡想的都匯聚和變成等待進攻。一個街壘在危險到來之前一片混亂;在危險中秩序井然。危險整頓秩序。 昂若拉拿起他的雙響短槍,站在他為自己保留的槍眼旁,人人默不作聲。一陣輕微而短促的咔吧聲,沿著鋪路石壘起的牆壁隱隱響起。這是給步槍上子彈。 再有,他們的態度變得格外自豪和自信;置生死於度外,會變得堅定;他們不再存有希望,但是他們有絕望。絕望是最後的武器,有時能帶來勝利;維吉爾這樣說過。堅不可摧的決心,產生絕妙的辦法。登上死亡之舟,有時能幸免於難;棺蓋變成了救命木板。 像昨晚一樣,人人的注意力都轉向,或者幾乎可以說盯住街道盡頭,現在那裡照得一清二楚。 等待時間不長。在聖勒那邊,行動的聲音又開始清晰傳來,但這不像第一次進攻那樣。鐵鏈的咣當聲,龐然大物令人不安的顛簸,青銅在馬路上跳動的撞擊聲,一種威嚴的轟隆聲,預示著猙獰的鋼鐵武器臨近了。古老的寧靜街道的五臟六腑在震動,而當初開闢和修築這些街道是為了利益和思想暢通,不是為了戰車駭人的滾動。 所有戰鬥者盯住街道盡頭的目光變得兇狠起來。 一尊大炮出現了。 炮兵推著大炮;它安在射擊架中;拖車已經卸下;兩個人扶住炮架,四個人推著輪子;其餘的人跟隨著彈藥車。可以看見點燃的導火線在冒煙。 「開火!」昂若拉喊道。 整個街壘一齊開火,槍聲大作;一片濃煙淹沒了大炮和炮兵;過了一會兒,煙霧散去,大炮和炮兵重新出現;炮兵緩慢地、準確地、不慌不忙地把大炮推到對準街壘的地方。一個炮兵也沒有被打傷。然後,炮長壓在炮閂上,抬高炮口,像天文學家調整望遠鏡一樣,認真地開始瞄準。 「好極了,炮兵們!」博須埃喊道。 街壘中所有的人都鼓起掌來。 過了一會兒,大炮跨在水溝上,公然安放在街道正中央,大口張開對著街壘。 「大家高興高興吧!」孔費拉克說。「這是個野蠻的傢伙。彈過手指以後,再揮出拳頭。軍隊向我們伸出它的大爪子。街壘要受到劇烈的震動。掃射是摸索,大炮要攻占。」 「這是一門八寸口徑的新型銅炮,」孔費拉克補充說。「這種炮,只要錫與銅的比例超過百分之十,就會爆炸。錫的比例多了,炮身就會太軟。有時,火門裡會有砂眼和氣孔。為了避免這種危險和加強火力,也許必須回到十四世紀的方法,給炮筒加箍,用一連串的無縫鋼環,從炮閂一直箍到炮耳。眼下暫且儘量彌補缺陷;有人用貓在火門裡探到了氣孔和砂眼。但是,有一個更好的方法,就是格里博瓦爾[15]的運動星。」 「在十六世紀,」博須埃指出,「炮筒里就有來複線。」 「是的,」孔布費爾回答,「這就增加了彈道的力量,但減低了射擊的準確性。再說,在短距離射擊中,彈道達不到要求的直線,拋物線過大,射程不夠直,不能打中所有射程的目標,然而這卻是戰鬥的需要,敵人越近,射擊越快,這一點的重要性也就增加。十六世紀有來複線的大炮,拋物線不夠直,在於發射無力;對這種炮來說,爆破力弱是彈道所決定的,比如要保持炮架穩固。總之,大炮這個獨裁者不能為所欲為;威力是一大弱點。炮彈時速只有六百法里;而光每秒有七萬法里。這就是耶穌基督高過拿破崙的地方。」 「再上子彈,」昂若拉說。 在炮彈的打擊下,街壘的保護層頂得住嗎?會不會打開缺口?問題就在這裡。正當起義者重新上子彈時,炮兵在裝炮彈。 街壘的人憂心忡忡。 炮彈發射了,發出轟然巨響。 「到!」一個快樂的聲音喊道。 在炮彈打到街壘的同時,加弗羅什撲了進來。 他來自天鵝街那邊,他靈巧地跨進面對錯綜複雜的小丐幫街那個輔助街壘。 加弗羅什回到街壘比炮彈產生更大的效果。 炮彈消失在碎石堆里。它至多打碎了一隻公共馬車的輪子,把安索那輛舊大車報銷了。看到這個情景,街壘的人笑了起來。 「繼續打呀,」博須埃向炮兵喊道。 八、炮兵變得要認真對付 大家把加弗羅什圍了起來。 但他沒有時間敘述。馬里於斯抖抖索索地把他拉到一邊。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喲!」孩子說,「您呢?」 他肆無忌憚地盯住馬里於斯。他的一雙眼睛睜大了,閃射出自豪的光芒。 馬里於斯繼續用嚴厲的聲調說: 「誰對你說要回來?你至少把我的信送到地方了吧?」 加弗羅什對這封信沒有一點兒內疚。他急於趕回街壘,沒有把信交給收信人,而是脫了手。他不得不在心裡承認,他有點輕率地把信交給了陌生人,他甚至還沒有看清這個人的臉。不錯,這個人沒有戴帽,可是這還不夠。總之,對此他內心有點自責,生怕馬里於斯責備。為了脫身,他採取了最簡單的方法;他可惡地撒了謊。 「公民,我把信交給了看門人。太太睡下了。她醒來後會收到信。」 馬里於斯發出這封信有兩個目的,一是向柯賽特訣別,二是救出加弗羅什。他只得滿足於了卻半個心愿。 發出了信,割風先生出現在街壘,這個巧合呈現在他腦子裡。他向加弗羅什指著割風先生問: 「你認得這個人嗎?」 「不認得,」加弗羅什說。 上文說過,加弗羅什確實只在夜裡見過讓·瓦爾讓。 馬里於斯腦海中產生的混亂而帶病態的猜測,化為烏有了。他了解割風先生的見解嗎?割風先生也許是共和派。因此他出現在這場戰鬥中是很普通的。 加弗羅什已經在街壘的另一頭喊道:「我的槍呢?」 孔布費爾叫人把槍還給他。 加弗羅什通知他稱呼的「同志們」,街壘被封鎖了。他好不容易才回來。一營步兵槍支架在小丐幫街,觀察天鵝街那邊;在相反方向,保安警察占據了布道師街。對面,是軍隊的主力。 情報講完以後,加弗羅什補充說: 「我准許你們給他們狠狠來一陣掃射。」 而昂若拉站在槍眼旁,側耳細聽,窺測著。 攻擊者無疑不滿意炮彈的射擊,沒有再發射。 一連步兵占據了大炮後面街道的盡頭。士兵們起出鋪路石,築起一道矮牆,作為掩體,這掩體高一尺八寸,面對街壘。在這掩體的左角,可以看到聚集在聖德尼街的一營郊區步兵的縱隊前列。 窺測的昂若拉,似乎聽到從彈藥箱中取出子彈盒的特別響聲,他還看到炮長改變瞄準度,向左略微降低炮口。然後炮兵開始裝炮彈。炮長親自點火棒,伸向火門。 「低下頭來,靠近牆邊,大家沿著街壘跪下來!」 起義者在加弗羅什回來時,離開了崗位,散立在小酒店前面,這時紛亂地擁向街壘;但在執行昂若拉的命令之前,一發霰彈帶著可怕的呼嘯聲發射出來。這確實是一炮霰彈。 大炮對準了街壘的豁口,反彈到牆上,這可怕的反彈造成兩死三傷。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街壘就守不住了。霰彈能打進來。 引起了一片慌亂。 「要阻止打第二炮,」昂若拉說。 他降低短槍,瞄準炮長,這時炮長正俯向炮閂,校正和最後確定瞄準度。 炮長是個漂亮的炮兵中士,十分年輕,金黃頭髮,臉容溫柔,聰穎的模樣正適合這種劫數難逃的、可怕的武器,這種武器威力越來越完善,最終要消滅戰爭。 孔布費爾站在昂若拉旁邊,注視著這個年輕人。 「真可惜!」孔布費爾說。「這種殺戮多麼醜惡啊!咦,將來沒有國王,也就沒有戰爭。昂若拉,你瞄準這個中士,你沒有看他。請設想一下,這是一個可愛的年輕人,他很勇敢,可以看出他有頭腦,這些年輕炮兵很有知識;他有父母家庭,也許他在戀愛,他最多二十五歲,可以做你的兄弟。」 「他就是我兄弟,」昂若拉說。 「是呀,」孔布費爾又說,「也可以做我的兄弟。那麼別打死他。」 「讓我開槍。該做的事就要做。」 一滴眼淚沿著昂若拉冷漠的面頰慢慢流下來。 與此同時,他扣動短槍的扳機。發出一道火光。那個炮兵轉動了兩下,手臂伸向前,抬起頭要呼吸空氣,然後側身倒在炮身上,一動不動。只見從背部當中直噴出一股鮮血。子彈穿透他的胸膛。他一命嗚呼。 必須抬走他和換人。這確實爭取了幾分鐘時間。 九、運用偷獵者的舊才幹和萬無一失的槍法影響了一七九六年的判決 街壘中議論紛紛。炮擊又開始了。這樣炮擊,不需要持續一刻鐘。絕對需要削弱炮擊。 昂若拉發出這個命令: 「豁口必須放上一張床墊。」 「沒有床墊了,」孔布費爾說,「傷員都躺在上面。」 讓·瓦爾讓坐在小酒店角落偏僻處的一塊牆基石上,步槍夾在雙腿中間,至今沒有參與發生的事。他似乎沒有聽到周圍戰鬥者說話:「這兒有支槍什麼事也不干。」 聽到昂若拉發出的命令,他站了起來。 讀者記得,在麻廠街人群聚集時,有個老太婆,預見到流彈,將床墊堵住窗戶。這扇閣樓窗,在街壘外一座七層樓的屋頂上。床墊斜放,底下撐在兩根晾衣竿上,上面有兩根繩子拉住,遠處看去,好像兩根細繩,拴在閣樓窗框的兩隻釘子上。兩根繩子像頭髮一樣清晰地映在天空中。 「有誰能借給我一支雙響槍?」讓·瓦爾讓說。 昂若拉剛重新上了子彈,把槍遞給他。 讓·瓦爾讓向閣樓瞄準開槍。 拴住床墊的兩根繩子中有一根斷了。 床墊只有一根繩子吊住。 讓·瓦爾讓開了第二槍。第二根繩子敲在閣樓的玻璃窗上。床墊在兩根竿子間滑下來,落在街上。 街壘的人拍起手來。 人人喊道: 「床墊有啦。」 「是的,」孔布費爾說,「可是,誰去撿回來呢?」 床墊確實落在街壘外面,在圍攻者和被圍攻者之間。可是,炮兵中士之死激怒了軍隊和士兵,他們這時趴在壘起來的鋪路石堆後面,正在重新組織開炮,為了填補大炮不得已的沉默,一齊向街壘射擊。起義者沒有回應這陣射擊,以便節省子彈。齊射紛紛落在街壘上;街道子彈亂飛,十分駭人。 讓·瓦爾讓從豁口出去,來到街道,穿過槍林彈雨,走到床墊那裡,拉起來,馱到背上,又回到街壘。 他把床墊放在豁口上,他把它靠在牆上,放的位置炮兵看不到。 然後,大家等待霰彈。 沒有等多久。 大炮發出怒吼,噴出一團大粒霰彈。但是沒有反彈,霰彈在床墊上彈不起來。預期的效果達到了。街壘保住了。 「公民,」昂若拉對讓·瓦爾讓說,「共和國感謝您。」 博須埃笑著大聲讚嘆: 「一張床墊有這樣大的威力,真邪門啦。這是以柔克剛。不管怎樣,光榮屬於置大炮於無用武之地的床墊!」 十、黎明 這時,柯賽特醒了。 她的房間狹窄、乾淨、不引人注目,東面一扇長窗開向樓房的後院。 柯賽特一點兒不知道巴黎發生的事。昨晚她已經離開巴黎,她回到臥室時,圖散說:「好像打起來了。」 柯賽特睡得很少,但睡得很好。她做了好夢,也許是因為她的小床很白。一個像馬里於斯的人出現在光輝中。她醒來時眼睛裡一片陽光,這首先是由於夢繼續起作用的結果。 夢醒後的第一個想法是令人喜悅的。柯賽特感到完全放心了。她像讓·瓦爾讓在幾小時以前那樣,心靈經歷了這種反應:決不願意出現不幸。她開始盡力滿懷希望,卻不知道為什麼。隨後,她一陣揪心。——她已經有三天沒看到馬里於斯了。但是她心想,他應該收到她的信,知道她在哪裡,他非常聰明,會找到辦法來到她身邊。——今天他一定會來,也許就在今天早上。——天已大亮,可是陽光還是平射的,她想,時候還早;然而應該起床了,要接待馬里於斯。 她感到,沒有馬里於斯她活不下去,所以,僅僅因為這一點,馬里於斯就會來的。任何別的想法都不能接受。這一切確定無疑。煎熬三天已經難以忍受了。馬里於斯三天不見蹤影,這真是夠慘的。現在,上天這殘酷的戲弄考驗已然過去,馬里於斯要到來,而且帶來好消息。青春就是這樣;她很快擦乾眼睛;她感到痛苦不解決問題,不能接受這樣煎熬。青春是未來面對自身這個陌生者在微笑。她感到幸福是很自然的。她的呼吸好像由希望構成。 況且,柯賽特回想不起來,馬里於斯對她說只離開一天去辦什麼事,他是對她怎麼解釋的。大家都注意到,一枚錢幣一下掉到地上,會藏得那麼巧,令人找不到。有的想法會對我們開同樣的玩笑;它們會蹲在我們頭腦中的一個角落裡;完了;它們失去了;想不起來了。柯賽特稍稍回想一下,可是徒勞,她心裡氣惱。她尋思,忘記了馬里於斯所說的話,這很不好,會鑄成大錯。 她下了床,進行身心兩淨,即祈禱和梳洗。 在必要時,可以帶領讀者進入洞房,而不是閨房。詩歌幾乎不敢這樣做,散文不應該這樣做。 閨房是含苞欲放的花房,是暗影中的潔白,未開放的百合花的內室,只要陽光還未觀看,男人就不應該觀看。含苞待放的女子是神聖的。那展露的貞潔床鋪,含羞的可愛半裸,藏在拖鞋裡的雪白纖足,仿佛鏡子是眸子,在它面前遮掩起來的胸脯,家具咔嚓一聲或者一輛馬車經過就匆匆拉上和遮住肩頭的襯衣,結好的緞帶,扣好的搭扣,拉緊的衣帶,哆嗦,因寒冷和羞恥的微顫,一舉一動美妙的心慌意亂,在不必害怕的地方近乎驚飛的不安,像彩霞一樣迷人的衣衫相繼變換,這一切都不宜提及,點到為止已經過分了。 人的目光面對一個少女的起床,比面對一顆星辰的升起,更應肅然起敬。可能接觸到這個場面,就應該轉而分外尊敬。桃子的絨毛,李子的灰衣,白雪的放射狀晶體,蝴蝶的粉翅,比起不自知的貞潔,就是粗俗的東西。少女只是夢幻之光,還不是塑像。她的放床凹室藏在理想的陰暗部分。目光不謹慎的接觸,侵犯了這朦朧的半明半暗。這裡,觀賞都是褻瀆。 因此,我們決不描繪柯賽特醒來時有點忙亂的美妙。 一則東方故事敘述,天主創造的玫瑰本是白色的,但由於亞當在玫瑰半開時看見了它,它因羞恥而變成粉紅。我們屬於這種人:面對少女和鮮花,感到呆住了,認為這是令人敬仰的。 柯賽特迅速穿好衣服,梳妝打扮,當時髮式很簡單,婦女不把髮捲和分披長發用襯墊和捲筒撐起,不在頭髮里加硬襯布。然後她打開窗戶,游目四望,期待在街上發現一點什麼,在屋角或馬路一隅能看到馬里於斯。可是,外面什麼也看不到。後院被高牆圍住,空隙中只看到幾個花園。柯賽特覺得這些花園難看;她生平頭一遭感到鮮花醜陋。十字街頭的一小段水溝會更合她的意。她打定主意仰望天空,仿佛她認為馬里於斯會來自那裡。 突然,她淚水盈眶,並非心情變幻不定;而是期盼被沮喪切斷了,這就是她的狀態。她模糊地感到說不清的恐懼。空中確實有東西掠過。她思忖,她確定不了是什麼,互相見不到,就算完了;想到馬里於斯可能從天而降,在她看來,並不是令人欣喜,而是陰森可怖。 隨後,就像這些雲彩,她恢復了平靜和希望,浮上一絲不自覺的微笑,這是信賴天主。 樓里的人還在睡覺。籠罩著一片沉寂。沒有一扇護窗板推開。門房間關著門。圖散沒有起床,柯賽特自然而然認為她的父親在睡覺。她必定心裡非常痛苦,而且眼下還在痛苦,因為她心想父親太兇了;但她把希冀寄托在馬里於斯身上。這樣一片光芒肯定不可能稍縱即逝。她在祈禱。她不時聽到遠處有一種沉悶的震動,她想:「這麼早就開關大門,真是怪事。」這是大炮在轟擊街壘。 在柯賽特的窗戶下面幾尺的地方,有隻雨燕巢築在牆壁污黑的舊突飾中;這個鳥巢往外突出一點,從上面可以看到這個小小天堂的裡面。母燕在巢里,張開扇形翅膀,蓋住一窩小鳥;公燕在飛舞,來來去去,回來時嘴裡帶著食物和親吻。旭日把這安樂窩染成金色,繁衍這個偉大的法則在這裡笑盈盈,又十分莊嚴,這溫馨的神秘在清晨的光輝中充分展現。柯賽特的頭髮沐浴在陽光里,心靈沉浸在幻想里,內心被愛情照亮,外表被晨曦照耀,她仿佛機械地俯下身,幾乎不敢承認,她同時想念著馬里於斯,她望著這些鳥兒,這個家庭,這母燕和公燕,這母燕和雛燕,心裡懷著一隻鳥巢給一個處女帶來的心煩意亂。 十一、彈無虛發卻不傷人 進攻者繼續射擊。齊射和霰彈輪流變換,實際上殺傷力不大。惟有科林斯酒店的正面上層遭殃;二樓的窗戶和屋頂的閣樓,被大粒霰彈和散子打得千瘡百孔,慢慢變了形。在那裡設崗的戰鬥者不得不撤離。再說,這是攻擊街壘的一種戰術;長時間射擊,以耗盡起義者的彈藥,如果他們犯錯誤還擊的話。一旦他們的火力減弱,發現他們再沒有子彈和火藥,便發起衝鋒。昂若拉沒有落入這個陷阱;街壘根本不還擊。 在每次齊射中,加弗羅什都用舌頭撐起面頰,表示高度的蔑視。 「很好,」他說,「把床墊的布撕開吧,我們正需要繃帶呢。」 庫費拉克質問齊射為何這樣不頂用,對大炮說: 「你變得囉唆了,老頭。」 在戰鬥中,正如在舞會中,兵不厭詐。很可能街壘的沉默開始使圍攻者不安,令他們擔心意料不到的事變,他們感到需要透過這堆鋪路石,看看清楚,了解在這堵打不還手的無動於衷的大牆後面,發生什麼事。起義者突然發覺一頂頭盔在鄰近一個屋頂的太陽下閃光。一個消防隊員靠在一根高煙囪上,好像在那裡放哨。他的目光直落在街壘中。 「這個監視人礙事,」昂若拉說。 讓·瓦爾讓已經把短槍還給了昂若拉,但他自己有槍。 他一言不發,瞄準消防隊員,一秒鐘後,頭盔被子彈打中,咣當地落在街上。驚惶的士兵匆匆消失了。 第二個觀察者占據了他的位置。這一位是個軍官。讓·瓦爾讓已經重新上了子彈,他瞄準新來者,把軍官的頭盔送去跟士兵的頭盔匯合。軍官毫不猶豫,迅速抽身退走。這回警告生效了。沒有人再出現在屋頂上;放棄了偵察街壘。 「您為什麼不打死人?」博須埃問讓·瓦爾讓。 讓·瓦爾讓不回答。 十二、混亂變成擁護秩序 博須埃在孔布費爾的耳畔小聲說: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個用槍行善的人,」孔布費爾說。 凡是對這個已經遠去的時代還有回憶的人都知道,城郊的國民自衛軍對付起義十分驍勇。在一八三二年六月的幾天中,它特別激烈和無畏。龐丹、力天使和小排水溝一帶和藹的小酒店老闆,看到暴動使他們的「生意」清淡,舞場空無一人,於是變成了怒獅,寧願殺身也要挽救小酒店所代表的秩序。在這市儈氣和英雄氣概兼而有之的時代,每種思想都有自身的騎士,而利益也有自身的勇士。動機平庸,絲毫不減少行動的勇敢。一摞埃居減少了,會使銀行家唱起《馬賽曲》。他們充滿激情地為銀行流血;以斯巴達人的熱情保衛鋪子這個無限小的祖國。 說到底,這一切做得都是很嚴肅的。這是社會的各種因素在進行鬥爭,直至達到平衡的一天。 這個時期的另一標誌,就是無政府主義混雜於政府主義(正統派不規範的名稱)之中。以不守法去維護秩序。在國民自衛軍某個上校的指揮下,突然敲起隨意的集合鼓;某個上尉突如其來衝上火線;某個國民自衛軍隊員為「觀念」和為自身戰鬥。在發生危機的時刻,在那些「有特定意義的日子」里,人們不聽從首領而是聽從自己的本能行事。在治安部隊中,有真正的游擊隊員,有人像法尼科那樣手握長劍,還有人像亨利·封弗雷德[16]那樣以筆為武器。 不幸的是,這個時期,代表文明的是利益的組合,而不是一組原則;文明處於或者自以為處於危險之中;它發出驚叫聲;每個人以自己為中心,執意保衛、搖撼和保護文明;隨便哪一個人都承擔起拯救社會的責任。 有時,熱情發展到屠殺。某隊國民自衛軍私自組成軍事法庭,五分鐘之內審判和處決一個被俘的起義者。就是這樣的臨時法庭殺害了讓·普魯維爾。這種殘酷的私刑,任何一方都無權責備另一方,因為美洲的共和國和歐洲的君主政體都加以實行。這種私刑由於誤會而更顯複雜。暴動的一天,一個名叫保爾-埃梅·加尼埃[17]的年輕詩人在王宮廣場受到追逐,刺刀頂在他的腰上,他藏在六號的大門下才逃脫了。追趕的人喊道:「還有一個聖西門的信徒!」他們想殺死他。可是,他腋下夾的是聖西蒙公爵[18]的一卷《回憶錄》。一個國民自衛軍隊員在這本書上看到這個字樣:「聖西門」,於是喊道:「處死他!」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一連城郊國民自衛軍,由上文提到的法尼科上尉指揮,隨心所欲地在麻廠街大肆屠戮。這個事實不管多麼異乎尋常,還是由一八三二年的起義之後開庭的司法預審確認了。法尼科上尉是個急性子的、大膽的平民,類似維護秩序的僱傭兵,屬於上文指出的愛濫殺的人,是個狂熱的政府主義者,又桀驁不馴,抵擋不住提前開火的誘惑和獨自行動,也就是說帶領連隊攻占街壘的野心。紅旗和他看作黑旗的舊衫輪流出現激怒了他,他大聲責備那些將軍和高級軍官,他們商議過,認為衝鋒的時刻還沒有到來,按其中一人的著名說法,要讓「起義受煎熬」。至於他,他感到街壘熟透了,正如熟透果子要掉下來一樣,他要試一試。 他指揮的是跟他一樣堅毅的人,據一位目擊者說,是「一些瘋子」。就是他的連隊槍殺了詩人讓·普魯維爾,這是駐守在街角那個營的第一連。就在最料想不到的時刻,上尉帶領他的部下攻向街壘。這個行動只憑良好願望而不講戰術,給法尼科的連隊造成慘重的損失。在連隊未到達街道三分之二的地方之前,迎來了街壘的齊射。沖在前頭的四名最大膽的士兵,在街壘的腳下被迎面擊倒。這連亂糟糟的國民自衛軍雖然很勇敢,卻一點沒有軍人的頑強,遲疑了一下,不得不退回來,在路上留下十五具屍體。猶豫給起義者留出了時間,重上子彈,第二次射擊殺傷力很大,在連隊回到街角的隱蔽地之前,趕上了它。它夾在兩次霰彈之間,受到大炮的轟擊,因為大炮沒有接到命令,繼續發射。勇敢而冒失的法尼科死於霰彈之下。他被大炮,也就是被秩序打死。 這次攻擊瘋狂而缺乏考慮,激怒了昂若拉。「傻瓜!」他說。「他們讓部下送死,還白白消耗了我們的彈藥。」 昂若拉像一個真正的暴動將軍在說話。起義和鎮壓交手力量懸殊。起義方很快就會消耗殆盡,他們子彈很少,戰鬥者寥寥無幾。一個子彈盒打光了,一個人陣亡了,無法替代。鎮壓方有軍隊,不計算人數,擁有萬森兵工廠,不計算彈藥。街壘有多少人,鎮壓方有多少團,街壘有多少子彈盒,鎮壓方有多少兵工廠。因此,這是以一戰百的一場搏鬥,最後總是以摧毀街壘告終;除非革命突如其來,在天平中投入大天使閃光的利劍。這一時刻到來,一切會奮起,街道沸騰起來,人民的堡壘如春筍般拔地而起,巴黎發威地震動,quid divinum[19]顯現,八月十日出現在空中,七月二十九日出現在空中,奇光閃現,張著大口的力量後退了,軍隊這頭獅子,看見前面平靜地佇立著法蘭西這個先知。 十三、掠過的光 在保衛街壘的各種情感和激情中,樣樣俱全;有驍勇、青春、榮譽感、熱情、理想、信念、賭徒的狂熱、尤其是斷續的希望。 這樣一種斷續的希望,這樣一種希望的模糊顫動,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突然掠過麻廠街的街壘。 「聽著,」始終在監視的昂若拉忽然大聲說,「我覺得巴黎甦醒了。」 無疑,在六月六日的清早,有一到兩個小時,起義有某種增長的勢頭。聖梅麗的警鐘一再響起,激發起某些人行動的決心。梨樹街和格拉維利埃街築起了街壘。在聖馬丁門前面,一個年輕人,拿著一桿短槍,單獨進攻一隊騎兵。他在大街上,沒有遮掩,單膝跪在地上,槍頂在肩上開槍,打死了騎兵隊長,回過身來說:「又是一個不能對我們幹壞事了。」他被馬刀劈了。在聖德尼街,一個女人從放下的百葉窗後面向保安警察射擊。人們看到,每打一槍,百葉窗和活頁就顫抖一下。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在科索納里街被捕,他的口袋裡裝滿了子彈。好幾個哨所受到攻擊。在貝爾丹-普瓦雷街的入口,一陣非常密集、完全始料不及的射擊,迎接一團鐵甲騎兵,為首的是卡芬雅克·德·巴拉涅將軍。在普朗什-米布雷街,有人從屋頂向部隊投擲餐具碎片和器皿;這是不祥之兆;當有人向蘇爾元帥匯報這種情況時,拿破崙這位老副手沉思起來,想起了蘇舍[20]在薩拉戈薩講的這句話:「當老太婆在我們頭上倒尿壺時,我們就完了。」 正當人們以為暴動只是局部的時候,這些普遍出現的徵象,這種占據上風的憤怒狂熱,這些在巴黎郊區深藏的燃料堆上四處飛舞的火星,這一切令軍事首腦坐臥不安。官方急於撲滅這剛起的火災。直拖到這些劈啪響的火星撲滅了,才進攻莫貝街、麻廠街、聖梅麗的街壘,為的是只消對付它們,一下子大功告成。縱隊派往正在醞釀起義的街道,掃蕩大街,探測小街,忽而向右,忽而向左,時而小心翼翼,緩慢行進,時而邁出衝鋒的步伐。往外射擊的樓房,部隊破門而入;同時,騎兵驅散大街上聚集的人群。這種鎮壓,不免激起眾怒,引起軍隊和百姓的衝突,鬧哄哄一片。這正是昂若拉在槍炮的間歇中聽到的聲音。另外,他在街道盡頭看到用擔架抬走傷員,他對庫費拉克說:「這些傷員不是我們這邊的人。」 希望持續不久;這亮光很快消失了。不到半小時內,空中傳來的響聲消散了,這仿佛沒有雷霆的閃電,起義者感到那種鉛蓋重又落在頭上,這是由冷漠的民眾扔在被拋棄的不屈的人們身上的。 似乎隱約形成的普遍行動,已經流產;陸軍大臣的注意力和將軍們的戰術,如今可以集中在依然挺立的三四個街壘上。 太陽升上了地平線。 有個起義者問昂若拉: 「這兒的人肚子餓了。我們真的不吃東西,就這樣赴死嗎?」 昂若拉手臂一直支在槍眼處,眼光不離開街道盡頭,他點了點頭。 十四、能看到昂若拉的情人名字之處 庫費拉克坐在昂若拉旁邊的一塊鋪路石上,繼續辱罵大炮,每當轟然一聲,掠過霰彈這種拋射物的烏雲時,他就用一連串諷刺來迎接。 「可憐的老畜生啊,聲嘶力竭,你叫我難受,你白白地吼叫。這不是打雷。這是咳嗽。」 他周圍的人都鬨笑起來。 庫費拉克和博須埃的勇敢情緒隨著危險而增長,他們像斯卡隆夫人[21]一樣,用揶揄代替食糧,既然缺乏酒,就給大家斟上快樂。 「我讚賞昂若拉,」博須埃說。「他勇敢沉著,令我讚嘆不已。他是獨身,這也許使他有點憂鬱;昂若拉為這樣獨身傲世而叫苦不迭。我們這些人,我們多少總有情人叫我們發狂,就是說使我們勇敢。戀愛的人像頭老虎。那麼戰鬥起來至少像頭獅子。這是一種報複方式,回敬我們的女工小姐向我們射出的箭。羅蘭戰死就是要讓安傑莉克[22]煩惱。我們的英雄氣概都來自我們的女人。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是一把沒有扳機的手槍;是女人把男人打出去。而昂若拉沒有女人。他沒有戀愛,卻找到辦法英勇無畏。能夠冷若冰霜,勇如烈火,真是聞所未聞。」 昂若拉好像沒有聽到,但在他身旁的人聽到他小聲說:「Patria[23]。」 博須埃還在說笑,這時庫費拉克喊道: 「新玩意兒!」 他操起執達吏通報的腔調,又說: 「我叫八磅炮。」 果真有個新人物登場。這是第二門火炮。 炮兵迅速地使勁操作起來,將第二門炮安放在第一門炮的旁邊。 這是準備來收場的。 過了一會兒,兩門炮很快裝好了炮彈,並排向街壘發射;步兵和郊區國民自衛軍用火力支持炮兵。 遠處傳來另一門炮聲。在兩門炮向麻廠街的街壘猛烈轟擊的同時,另外兩門火炮,一門在聖德尼街,另一門在奧布里屠夫街,瞄準了,把聖梅麗街壘轟得千瘡百孔。四門炮發出悽厲的呼應。 陰險的戰犬吠聲彼此回應。 現在轟擊麻廠街街壘的兩門炮中,一門發射霰彈,另一門發射炮彈。 發射炮彈的大炮打得高一點,算準了讓炮彈打在街壘尖脊的邊緣,削平它,打碎石塊,成霰彈射向起義者。 這種射擊方法目的在於打散街壘頂部的戰鬥者,迫使他們龜縮在街壘裡面;這就表示要發起衝擊。 戰鬥者一旦被炮彈從街壘頂部和被霰彈從小酒店窗戶驅趕下來,進攻的縱隊就可以向街道挺進,不會遭到射擊,甚至也許不被發現,他們突然爬上街壘,就像昨晚一樣,誰知道呢?出其不意地奪取。 「必須減低這兩門炮造成的麻煩,」昂若拉說,他喊道:「向炮兵開火!」 大家準備好了。街壘已經沉默了很久,這時一陣狂射,相繼發出七八次猛烈而暢快的射擊,街道充滿了迷濛的硝煙,幾分鐘後,透過這閃出火光的迷霧,可以隱約看到三分之二的炮兵躺在大炮輪子下面。仍然站著的炮兵繼續認真而平靜地操作大炮;但是射擊放慢了。 「幹得好,」博須埃對昂若拉說。「成功了。」 昂若拉搖搖頭回答: 「這種成功再持續一刻鐘,街壘連十顆子彈也剩不下了。」 看來加弗羅什聽到了這句話。 十五、加弗羅什走出街壘 庫費拉克突然看到有個人在外面街壘腳下的街上,冒著槍林彈雨。 加弗羅什在小酒店裡拿了一隻裝酒瓶的籃子,從豁口出去,平靜地忙於把倒斃在街壘斜坡上的國民自衛軍滿滿的子彈盒倒空在籃子裡。 「你在那裡幹什麼?」庫費拉克說。 加弗羅什抬起頭來: 「公民,我裝滿我的籃子。」 「你沒有看到霰彈嗎?」 加弗羅什回答: 「是在下彈雨。那又怎樣呢?」 庫費拉克喊道: 「回來!」 「等一會兒,」加弗羅什說。 他一蹦衝進街道。 讀者記得,法尼科的連隊撤退時留下了一長溜屍體。 二十來個死人沿著馬路四處躺著。對加弗羅什來說,有二十來個子彈盒。對街壘來說,這是大量子彈。 街上的硝煙就像迷霧。誰見過一片烏雲落在兩道峭壁的山谷中,就能想像這片硝煙夾在兩排幽暗的高樓中間,仿佛變濃了。硝煙慢慢升起,不停地更新;由此幽暗逐漸增加,竟至於天昏地暗了。從這條很短的街道這一頭到另一頭,戰鬥的雙方幾乎都看不清。 這種昏暗,大概是想發動衝擊街壘的軍隊指揮官有意盤算好的,對加弗羅什卻十分有利。 在重重硝煙的遮掩下,由於個子小,他可以在街道中走得相當遠,而不被對方看見。他倒空了前面七八個子彈盒,沒遇到什麼危險。 他匍匐而行,手腳並用地向前,牙齒咬住籃子,扭擺,滑行,起伏,像蛇一樣從一個死人爬到另一個死人身邊,倒空子彈盒或者子彈帶,如同一隻猴子剝開一隻核桃。 他離街壘還相當近,街壘的人不敢叫喊他回來,生怕敵人注意到他。 在一個下士的屍體上,他找到一隻火藥壺。 「到時候有用,」他說,把它裝進兜里。 他往前爬行,來到了硝煙變得透明的地段。 因此排列在石塊掩體後面的部隊射手,還有聚集在街角的郊區國民自衛軍的射手,突然互相指點,有樣東西在硝煙中蠕動。 正當加弗羅什倒空一個躺在牆基石旁的中士的子彈時,一顆子彈打中屍體。 「見鬼!」加弗羅什說。「他們還要打死我的這些死人。」 第二顆子彈打得他身旁的石塊冒火星。第三顆子彈打翻他的籃子。 加弗羅什張望一下,看到這是郊區國民自衛軍打的槍。 他站直了身子,頭髮在風中飄拂,雙手叉在腰上,目光盯住射擊的國民自衛軍,唱起歌來: 南泰人是醜八怪, 錯就錯在伏爾泰, 帕萊佐人是蠢貨, 錯誤就出在盧梭。 然後他扶起籃子,把翻倒出來的子彈撿進去,一顆也不落,朝射擊的方向前進,又倒空另一個子彈盒。第四顆子彈還是沒有打中他。加弗羅什唱道; 當公證人我缺才, 錯就錯在伏爾泰, 當個小鳥真不錯, 錯誤就出在盧梭。 第五顆子彈只打出了他的第三段歌詞: 我的性格愛歡快, 錯就錯在伏爾泰, 我的行裝全撕破, 錯誤就出在盧梭。 這樣又繼續了一會兒。 這情景既駭人又迷人。加弗羅什受到槍擊,卻加以嘲弄。他看來非常高興。這是麻雀在啄獵人。他用一段歌詞來回答每次射擊。對方不斷瞄準他,卻總是打不中。國民自衛軍和士兵們一面瞄準他,一面在笑著。他躺下又站起來,消失在門的角落裡,然後一蹦而出,消失了,再出現,逃走了,又回來,衝著射擊做鬼臉,仍然要搜集子彈,倒空子彈盒,裝滿他的籃子。起義者忐忑不安,目光追隨著他。街壘在發抖;他呢,他卻在唱歌。這不是一個孩子,這是一個男子漢;這是一個怪仙似的流浪兒。他仿佛是混戰中打不敗的侏儒。子彈追蹤著他,他比子彈更靈活。他同死神玩著無法形容的嚇人的捉迷藏;每次鬼魂的醜臉逼近,流浪兒就輕輕把它彈開。 但有一顆子彈打得更准、更刁鑽,最後打中這個像磷火一樣東閃西閃的孩子。只見加弗羅什搖搖晃晃,然後癱倒下來。所有街壘的人都喊出聲來;可是在這個小傢伙身上有著安泰[24]的力量;流浪兒接觸到馬路,如同那個巨人接觸到大地;加弗羅什一倒下就又挺起身來;他坐在那裡,一長條血絲沿著臉頰淌下來,他向空中舉起雙臂,注視子彈打來的方向,唱了起來: 我被打倒在塵埃, 錯就錯在伏爾泰, 鼻子在水溝摔破, 錯誤就出在…… 他沒有唱完。同一個射手的第二顆子彈打斷了他的歌聲。這回他面孔撲倒在馬路上,一動不動了。這孩子的偉大靈魂剛升了天。 十六、哥哥怎樣變成父親 這時候,在盧森堡公園裡,——因為慘劇的目光應該無處不在,——有兩個孩子,手拉著手。一個大約七歲,另一個五歲。雨水把他們淋濕,他們走在向陽一邊的小徑上;大的帶著小的;他們衣衫襤褸,臉色蒼白;他們有野鳥的神態。小的那個說:「我餓得要命。」 大的那個已經有點像個保護人,左手拉著他的弟弟,右手拿著一根小棒。 公園裡只有他們兩個。公園空落落的,由於起義,警察採取措施,關上了鐵柵門。駐紮在裡面的部隊,出於戰鬥需要,已經離開了。 這兩個孩子怎麼會在這裡?或許他們從看管不嚴的警衛隊逃了出來;或許從附近,從地獄城門,或者從天文台廣場,從門楣上寫著invenerunt parvulum pannis involutum[25]字樣的鄰近的十字街頭,從賣藝的木柵里逃出來的;或許昨晚公園關門時,他們騙過了守門人的目光,在閱報亭里過夜?事實是,他們在遊蕩,似乎自由自在。遊蕩和自由自在,這就完了。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確實完了。 這兩個孩子正是讓加弗羅什所擔憂的,讀者想必記得。他們是泰納迪埃的孩子,借住在瑪儂家裡,算是吉爾諾曼先生的孩子,如今成了無根的枝頭落葉,被風在地上席捲而去。 在瑪儂家本來乾淨,對吉爾諾曼先生裝裝樣子的衣服,現在已經變成破布了。 他們今後屬於警察所證實、收容、又走失、再在巴黎街道上找回來的「棄兒」。 也只有這樣動亂的日子,這兩個命運悲慘的孩子才會呆在公園裡。如果守門人看到他們,就會趕走這兩個癟三似的孩子。窮孩子進不了公園;可是要知道,他們既然是孩子,就有權與鮮花為伴。 由於鐵柵門關閉了,他們呆在公園裡。他們是違犯規定的。他們溜進公園,留了下來。鐵柵門關閉,守園的人並不放假,巡查可以說繼續,但放鬆了,不時休息;守園的人也因受到公眾不安的激動,更關心外邊而不是裡邊,不再察看公園,沒有看到兩個違規的孩子。 昨晚下過了雨,甚至早上也下過一點。但在六月里,驟雨不算什麼。雨後一小時,人們就感覺不到,這金燦燦的艷陽天哭泣過。地面也像孩子的面頰一樣很快幹了。 夏至這個時節,正午的陽光可以說火辣辣的。它什麼都吸取。它貼在地上,合在一起吮吸。仿佛太陽口渴了。驟雨是一杯水;雨水馬上被喝光了。早上一切還滴著水,下午一切便揚起塵埃了。 綠葉和青草給雨水清洗一遍,再由陽光擦拭乾淨,沒有什麼更令人賞心悅目的了;這是炎熱中的涼爽。花園和草地,根部吸足了水,花朵浴滿了陽光,變成了香爐,同時散發各種芬芳。一切在歡笑,歌唱和敞開。人們感到微醉。春天是一個臨時的樂園;太陽有助於使人有毅力。 有的人沒有更多的奢求;享受到蔚藍的天空,他們說:「夠了!」沉浸在奇蹟出現中的幻想者,在崇拜大自然中吸取對善與惡的冷漠,堂而皇之漠視人、卻瞻仰宇宙者,不明白何以在樹下幻想時,要關心這一部分人的飢餓,那一部分人的乾渴,關心窮人在冬天衣不蔽體,孩子因淋巴質而脊椎彎曲,關心睡在破床、閣樓和地牢里的人,關心少女穿著破衣爛衫瑟瑟發抖;他們頭腦平靜卻可怕,冷酷地心滿意足。奇怪的是,他們只滿足於無限。人這一重大需要即無限,容許擁抱,他們卻不知道。無限容許進步這崇高的事業,他們卻不考慮。從無限和有限的人神結合產生的不定限,他們失之交臂。只要他們面對無限,他們就微笑了。從來沒有歡樂,始終是出神。沉迷就是他們的生活。對他們來說,人類史只不過是分成一塊塊;一切不在其中;真正的「一切」排除在外;何必關心這細枝末節的人呢?人在受苦,這是可能的;看看那顆升起的金牛座吧!母親沒有奶了,嬰兒快餓死了,我一無所知,還是細看顯微鏡下樅樹斷面奇妙的圓形圖案吧!給我拿最美的花邊來比一比吧!這些思想家忘記了愛。黃道十二宮終於使他們看不到哭泣的孩子。天主遮住了他們的靈魂。這類人既偉大又渺小。賀拉斯如此,歌德如此,拉封丹也許如此;崇尚無限的卓越自私者,痛苦的冷眼旁觀者,只要天氣好就看不見尼祿,陽光遮住了火刑柴堆,他們望著斷頭台行刑,要尋找光的效果,既聽不到喊聲、嗚咽、咽氣聲,也聽不到警鐘,對他們來說,既然是五月,一切都是好的,只要他們的頭頂上有紫紅和金色的雲彩,他們自認為高興,決心保持興高采烈,直到星光和鳥鳴消歇。 這是光芒四射的黑暗。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值得憐憫。他們確實如此。不哭泣的人一無所見。應該讚賞他們又可憐他們,正像一個人既是黑夜又是白天,眉毛下沒有眼睛,額角中間有顆星星,他既值得可憐,又值得讚賞。 據有的人看,這些思想家的冷漠,是一種高超的哲學。不錯;但是在這種高超中,卻有著殘缺。一個人可以不朽,又是瘸子;伍爾卡努斯[26]就是明證。一個人可以高人一籌,又低人一等。大自然中有無數種不完美。誰知道太陽是不是瞎子呢? 這樣的話,又該相信誰呢?Solem quis dicere falsum audeat?[27]因此,有些天才,有些傑出人物,有些名人,也可能失誤嗎?身居要職的人,在頂點、高峰、天頂、向大地送出萬道光芒的人,是看見東西少,看不清,還是看不見呢?這難道不令人絕望嗎?不。但在太陽之上還有什麼呢?還有神靈。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將近上午十一點鐘,盧森堡公園孤寂無人,卻十分迷人。梅花形的樹木和花壇,在陽光下互吐芬芳,爭奇鬥妍。枝柯在正午明晃晃的陽光下像發狂似的,好像要互相擁抱。在埃及無花果樹叢中,鶯在啁啾,鳥兒引吭高歌,啄木鳥沿著栗樹攀爬,小口啄樹皮露出的窟窿。花壇接受百合花的合法王權;最高貴的芳香,來自白花。可以呼吸到石竹花有刺激性的香味。瑪麗·德·梅迪奇的小嘴老烏鴉,在高大的樹叢中談情說愛。陽光把鬱金香染成金色、紫紅色,像燃燒一樣,形成形式各異的鮮花火焰。一層層鬱金香的周圍,蜜蜂像這些火焰花噴出的火星,飛舞盤旋。一切優雅、歡樂,即使要下的陣雨也是這樣;鈴蘭和金銀花該得益於再來一陣驟雨;燕子低飛,又險又美。在場的人會呼吸到幸福;生活是芬芳的;自然萬物散發出純真、救援、幫助、慈愛、撫慰、曙光。從天而降的思想溫柔得像吻到的一隻孩子小手。 樹下的塑像是裸體和白色的,陰影是袍子,上面有一個個光點;這些女神穿的是陽光織成的破衣爛衫;光線從各個方向垂掛下來。大水池周圍,地面已經曬乾,幾乎發燙。一陣風颳過,足以吹起一小片灰塵。幾片黃葉是去年秋天殘留的,快樂地互相追逐,仿佛流浪兒在嬉戲。 春陽杲杲,暖人心窩。生命、汁液、熱力、氣息,漫溢而出;可以感到萬物下生機勃發;在所有這些滲透了愛的氣息中,在光的來回反射中,在光線的驚人濫灑中,在流金不確定的傾瀉中,可以感到揮霍著用之不竭的東西;在這片流光溢彩的後面,正如在一道火簾後面,隱約看到天主這億萬星辰的擁有者。 由於有沙,沒有一點爛泥;由於下雨,沒有一粒灰塵。花叢剛剛洗過;所有的絲絨、綢緞、彩釉、黃金,這些從地下冒出來的各種各樣的花朵,都完美無瑕。這種美妙絕倫是固有的。幸福的大自然的靜謐充滿了公園。優美的寧靜同千百種音樂相媲美,包括鳥巢的咕咕聲、蜂群的嗡嗡聲、微風的颯颯聲。季節的萬象和諧,融匯在一個優美的整體中;春天的來去在預期的秩序中產生;丁香枯萎了,茉莉才開花;有的花開得遲,有的昆蟲出現得早;六月的紅蝴蝶的前鋒,與五月的白蝴蝶的後衛親如兄弟。梧桐面目一新。和風將大片秀美的栗樹吹得起伏不定。景象令人賞心悅目。附近兵營的一個老兵,透過鐵柵往裡觀看,說道:「春天全副武裝,穿上新軍裝來了。」 整個大自然在進餐,萬物已經入席;正是時候;藍色的大桌布鋪在天上,綠色的大桌布鋪在地上;太陽照得亮晃晃的。天主招待普天下的盛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食品或糕點。野鴿找到大麻籽,燕雀找到粟籽,金翅鳥找到海綠,知更鳥找到蟲子,蜜蜂找到花朵,蒼蠅找到纖毛蟲,翠雀找到蒼蠅。物種之間有點兒互相吞食,造成善惡相混的神秘現象;但是,沒有一隻動物空著肚子。 兩個棄兒走到大水池旁邊,他們被陽光照得有點發慌,竭力躲藏,這是窮人和弱者面對豪華,即使是景物的華麗顯示的本能;他們站在天鵝木棚的後面。 這兒那兒相隔一段時間,當風吹來的時候,隱約傳來喊聲,喧囂聲,雜亂的槍聲,大炮沉悶的轟擊聲。從菜市場那邊的屋頂上空升起煙霧。遠處傳來好像召喚的鐘聲。 兩個孩子似乎沒有覺察到這些響聲。小的不時小聲重複說:「我餓。」 幾乎與兩個孩子同時,另外兩個人走近了水池。一個五十歲的老人,手裡牽著一個六歲的孩子。無疑是父子二人。六歲的孩子拿著一大塊奶油蛋糕。 那時,公主街和地獄街的一些沿街住宅居民,都有一把盧森堡公園的鐵柵門的鑰匙,門關了也能進去,後來這種寬容取消了。這父子二人無疑來自這些住宅。 兩個可憐的孩子看見「這位先生」過來,越發藏起來。 這是一個有產者。有一天,馬里於斯熱戀中,在這個大池子旁邊,也許就聽到這個人忠告他的兒子「避免過激行為」。他的神態和藹而高傲,嘴巴不合攏,始終微笑。這種機械的微笑,是由於頜骨太大,而皮膚太少,露出了牙齒而不是心靈。孩子咬著沒吃完的奶油蛋糕,好像吃得太飽。由於動亂,孩子穿的是國民自衛軍的服裝,而由於謹慎,父親穿著平民服裝。 父子二人走到水池旁邊停下,有兩隻天鵝在池子裡嬉戲。這個有產者似乎對天鵝特別讚賞。在走路這方面,他很像它們。 這時天鵝在游弋,這是它們的主要才能,它們是優美的。 如果兩個可憐的孩子傾聽併到了聽得懂的年齡,他們會細聽一個莊重的人的話。父親對兒子說: 「聰明人知足常樂。看著我,孩子。我不喜歡奢華。從來沒有人看到我穿上掛滿金銀珠寶的衣服;我把這種虛飾讓給那些心靈糊塗的人。」 說到這裡,來自菜市場那邊深沉的喊聲,隨著鐘聲和喧囂聲的加劇爆發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孩子問。 父親回答: 「這是縱情取樂。」 突然,他看到那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站在天鵝綠舍後面一動不動。 「這是剛開始,」他說。 隔了半晌,他又說: 「無政府主義進了這座公園。」 兒子咬了一口奶油蛋糕,又吐了出來,忽然哭了起來。 「你為什麼哭?」父親問。 「我不餓了,」孩子說。 父親越發微笑。 「用不著餓了才吃蛋糕。」 「我討厭這塊蛋糕,它不新鮮。」 「你不想吃啦?」 「不想吃了。」 父親向他指指天鵝。 「扔給這些長蹼的家禽吧。」 孩子猶豫著。不想吃蛋糕了,但也沒有理由給掉。 父親又說: 「要有人道。應該同情動物。」 他從兒子手中拿過蛋糕,扔到水池裡。 蛋糕掉在離池邊很近的地方。 天鵝離開很遠,在池中央,忙於覓食,既沒有看到有產者,也沒有看到蛋糕。 有產者感到蛋糕有白白扔掉的危險,對白費勁激動起來,竭力像打電報一樣把激動傳過去,引起天鵝的注意。 天鵝看到有樣東西飄浮著,就像帆船一樣掉過頭來,慢慢地朝奶油蛋糕游去,那種端莊和怡然自得與白色動物相襯。 「天鵝理解示意[28],」有產者說,很高興表現出有才智。 這時,遠處城裡的喧鬧聲又加劇了。這回顯得陰森恐怖。一陣陣風送來更清晰的聲音。這當兒吹來一陣風,更清楚地傳來戰鼓聲、喧囂聲、槍聲、警鐘和大炮陰沉的回應聲。恰巧一片烏雲猝然遮住了太陽。 天鵝還沒有游到奶油蛋糕那邊。 「我們回家吧,」父親說,「有人在攻打杜依勒里宮呢。」 他重新抓住兒子的手。然後他繼續說: 「從杜依勒里宮到盧森堡公園,只有王位到貴族院的距離;這並不遠。槍彈會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他望一下烏雲。 「也許真的快下雨了;老天也攙和進來;王室的幼支[29]被定了罪。我們快回家吧。」 「我想看天鵝吃奶油蛋糕,」孩子說。 父親回答: 「那會不謹慎。」 於是他把小有產者帶走了。 兒子留戀天鵝,回過頭去看水池,直到梅花形林陰道的拐角遮住了他的視線。 但與天鵝同時,兩個小流浪兒也接近了奶油蛋糕。它飄浮在水上。小的那個望著奶油蛋糕,大的那個望著有產者走開。 父與子走進迷宮似的小徑里,那邊通往公主街方向樹木叢生的層層大梯台。 一看不到他們,大孩子便趕快趴在水池圓形的邊上,用左手攀住邊沿,俯向水面,幾乎要掉到水裡,他用右手將小棒伸向蛋糕。天鵝看到有敵人,便趕快遊動,而一快游前胸的動作卻有利於小漁夫;天鵝前面的水波推動起來,漾起的一圈圈波紋,輕輕地將奶油蛋糕推向孩子的小棒。當天鵝到達時,小棒也觸到了蛋糕。孩子用力一撥,把奶油蛋糕撥過來,嚇退了天鵝,抓住了蛋糕,便挺起身來。蛋糕弄濕了;但他們又飢又渴。大孩子將蛋糕分成兩半,一大一小,小的給自己,大的給弟弟,對他說: 「你塞進槍管里吧。」 十七、《MORTUUS PATER FILIUM MORITURUM EXPECTAT》[30] 馬里於斯衝出街壘。孔布費爾跟隨著他。但為時已晚。加弗羅什死了。孔布費爾拿走了子彈籃;馬里於斯抱走了孩子。 唉!他想,這孩子的父親為他的父親所做的事,他回報給孩子;不過泰納迪埃救活了他的父親;他呢,他抱回已死的孩子。 當馬里於斯抱著加弗羅什回到街壘時,他也像孩子一樣,滿臉是血。 他俯下身去抱孩子時,一顆子彈擦破他的頭皮;他沒有發覺。 庫費拉克解下領帶,包紮馬里於斯的額角。 大家把加弗羅什放在馬伯夫那張桌子上,在兩具屍體上蓋上黑紗。剛夠蓋住一老一少。 孔布費爾分發他拿回來的子彈。 每個人分到十五發子彈。 讓·瓦爾讓始終在原地,坐在牆基石上一動不動。當孔布費爾遞給他十五發子彈時,他搖了搖頭。 「少見的怪脾氣,」孔布費爾低聲對昂若拉說。「他在街壘里倒有辦法不戰鬥。」 「這並不妨礙他保衛街壘,」昂若拉回答。 「有英雄氣概的人都有點怪癖,」孔布費爾又說。 庫費拉克聽到了,補充說: 「他同馬伯夫老爹是不同類型的人。」 需要指出的是,射擊街壘的槍炮,幾乎沒有擾亂街壘內部。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戰爭旋渦的人,想像不了這種混戰中會插入奇特的平靜時刻。大家走來走去,聊天,開玩笑,閒呆著。我們認識的一個人聽到一個戰鬥者在霰彈射擊中對他說:「我們在這兒,就像單身漢會餐。」我們再說一遍,麻廠街的街壘,內部好像非常平靜。各種曲折變化和階段都已經或者即將過去。局勢從嚴峻轉到岌岌可危,從岌岌可危可能即將變得絕望。隨著形勢越來越黯淡,英雄的光芒也越來越染紅街壘。昂若拉十分莊重,控制全局,姿態好像一個斯巴達青年,他拔出劍來,忠於陰沉的守護神埃庇陀塔斯。 孔布費爾腰部繫著圍裙,包紮傷員;博須埃和弗伊用加弗羅什在死去的下士身上解下的火藥壺製造子彈,博須埃對弗伊說:「我們不久要乘驛車到另一個星球上去」;庫費拉克在昂若拉旁邊,為自己保留的幾塊鋪路石上,擺好和排列一大堆武器:他的杖劍,步槍,兩支馬槍和一支手槍,帶著一個少女整理小針線盒的細心。讓·瓦爾讓默默無語,望著對面的牆壁。一個工人把於什盧大媽的寬邊草帽用細繩戴在頭上,說是「怕中暑」。埃克斯的庫古爾德社的年輕人,在快樂地閒談,仿佛他們匆匆地最後一次講方言。若利取下了於什盧寡婦的鏡子,在察看自己的舌頭。幾個戰鬥者在一個抽屜里發現了一些幾乎發霉的麵包皮,貪婪地吃下去。馬里於斯擔心父親要埋怨他。 十八、禿鷲變成獵物 讓我們強調一下街壘所固有的一種心理現象。凡是標誌這場驚人街壘戰特點的,都不應遺漏。 不管上述的古怪的內部如何平靜,對街壘內的人來說,街壘仍然是一種幻象。 在內戰中有可怕的事,未知的各種迷霧,同這種兇險的火光混雜在一起,革命是斯芬克司,誰穿過街壘,都以為做了一場夢。 呆在這些地方的感覺,我們在關於馬里於斯的描寫中已經提到過,我們還會看到其後果,這既超過又不及生活。走出街壘,就不知見過的景象。經歷了恐怖的事,卻不知道。曾經受到具有人面的戰鬥思想的包圍;在未來的光輝中,人顯得有頭腦。躺下的是屍體,站著的是幽靈。時間漫長,仿佛永恆。經歷過死亡。鬼魂掠過。這是什麼?看到了血淋淋的手;恐怖的聲音震耳欲聾,這也是可怕的寂靜;張大的嘴在喊叫,也有張大的嘴啞然無聲;處在硝煙中,也許是黑暗中。以為觸到了暗無天日的深淵不祥的濕漉漉;指甲中看到有殷紅的東西。往事再也記不起來。 言歸正傳,回到麻廠街。 驀地,在兩次射擊之間,只聽到遠處敲響了一下。 「中午到了,」孔布費爾說。 十二下還沒有敲完,昂若拉已經站直了身子,從街壘高處發出這雷鳴般的呼喊: 「將石塊搬上樓。壘在窗戶和閣樓的邊沿。一半人拿好槍,另一半人搬石塊。一分鐘也不要耽誤。」 街道盡頭剛出現一隊消防隊員,扛著斧頭,排成戰鬥隊列。 這可能只是一個特遣隊的前鋒;什麼特遣隊?顯然是發動攻擊的特遣隊;負責拆毀街壘的消防隊員,總是在士兵前面爬上去。 顯然已接近這一時刻:德·克萊芒-托奈爾在一八二二年稱之為「加把勁」。 昂若拉的命令以船上和街壘中特有的迅速準確執行了,只有這兩個地方不可能逃跑。不到一分鐘,昂若拉吩咐壘在科林斯酒店門口的三分之二石塊,搬上了二樓和閣樓,第二分鐘還沒有過去,這些石塊已巧妙地壘起來,堆到二樓窗戶的一半高和閣樓天窗處。經過主要的建築師弗伊細心安排,石塊相隔一點距離,能讓槍管伸進去。由於霰彈射擊停止了,把窗戶武裝起來就更容易辦到了。兩門炮如今向街壘中心發射炮彈,想打出一個洞,可能的話,打出一個缺口,以便發起衝鋒。 用於最後防衛的石塊壘好後,昂若拉吩咐將放在馬伯夫那張桌子上的瓶子搬上二樓。 「誰喝這個?」博須埃問他。 「他們,」昂若拉回答。 然後把樓下的窗戶堵上,還把夜晚用來從小酒店裡面插門的鐵槓準備好。 堡壘建成了。街壘是城牆,小酒店是塔樓。 餘下的石塊,用來堵豁口。 街壘的守衛者總是不得不節省彈藥,圍攻者知道這一點,他們策劃部署時,慢慢悠悠得令人氣惱,提前暴露在火力之下,但這是表面現象,實際上,他們從容不迫,進攻準備一直進行得有條不紊;電閃雷鳴隨後而來。 這樣慢悠悠讓昂若拉有時間再察看一遍,加以完善。他感到,既然這樣一批人視死如歸,他們的犧牲應該死得壯烈。 他對馬里於斯說:「我們兩人是首腦。我馬上要給樓里下達最後的命令。你呢,你留在外面觀察。」 馬里於斯爬上街壘的脊部察看。 昂若拉叫人把廚房的門釘死,讀者記得,廚房成了戰地醫院。 「不能讓流彈打中傷員,」他說。 他在樓下大廳用簡明而極其平靜的聲音下達最後指令;弗伊聽著,並以大家的名義回答。 「二樓準備好斧子,砍斷樓梯。拿好斧子了嗎?」 「拿好了,」弗伊回答。 「多少把?」 「兩把斧子,一把屠牛斧。」 「很好。我們有二十六名戰鬥者健在。有多少支槍?」 「三十四支。」 「多了八支。這八支槍一樣上好子彈,放在手邊。軍刀和手槍別在腰帶上。街壘有二十個人。有六個人埋伏在閣樓和二樓的窗口,透過石塊的槍眼向圍攻者射擊。但願這兒不要有一個勞動者閒著。待會兒,發起衝鋒的戰鼓敲響時,下面的二十個人奔赴街壘。最先到達的搶占最好的位置。」 布置完了,他轉向沙威,對他說: 「我沒有忘記你。」 他把一支手槍放在桌上,又說: 「最後一個從這兒出去的人,打碎這個密探的腦袋。」 「在這兒?」一個聲音問道。 「不,不要把這具屍體和我們的屍體混在一起。可以跨過對著蒙德圖巷的小街壘。它只有四尺高。這傢伙捆了個結實。把他帶到那裡去執行槍決。」 這時,有人比昂若拉更沉著;這就是沙威。 說到這裡,讓·瓦爾讓出現了。 他混在起義者中,這時走了出來,對昂若拉說: 「您是指揮嗎?」 「是的。」 「剛才您感謝過我。」 「以共和國的名義。街壘有兩個救星:馬里於斯·蓬梅西和您。」 「您認為我值得獎勵嗎?」 「當然。」 「那麼,我要求給我一個獎勵。」 「什麼獎勵?」 「我親自崩掉這個人的腦袋。」 沙威抬起頭來,看到讓·瓦爾讓,做了一個難以覺察的動作,說道: 「說得對。」 至於昂若拉,他開始上子彈;他環顧四周: 「沒有異議嗎?」 於是他轉向讓·瓦爾讓: 「帶走密探吧。」 讓·瓦爾讓坐在桌子另一邊,實實在在地控制著沙威。他抓住手槍,輕輕一響表明他剛上好子彈。 幾乎與此同時,傳來一陣喇叭聲。 「當心敵人!」馬里於斯在街壘頂上喊道。 沙威露出他特有的無聲的笑容,盯住起義者,對他們說: 「你們的身體不見得比我好。」 「大家都出去!」昂若拉喊道。 起義者亂鬨鬨地沖了出去,在門口,背後挨了沙威這一句,據說是: 「待會兒見!」 十九、讓·瓦爾讓報仇 當讓·瓦爾讓同沙威單獨在一起時,他從身體中間解開縛住俘虜的繩子,繩子的結打在桌子底下,然後,他示意沙威站起來。 沙威服從了,帶著難以形容的微笑,裡面濃縮了雖然權力受困,仍然表現出的高傲。 讓·瓦爾讓抓住沙威的腰帶,就像牽住幹活牲口的胸帶一樣,把他拖在身後,緩慢地走出小酒店,因為沙威腿上縛住繩子,只能走碎步。 讓·瓦爾讓手裡握著手槍。 他們這樣穿過街壘內部的梯形地段。起義者全都面對迫在眉睫的進攻,背對著他們。 只有馬里於斯獨自站在街壘左端,看見他們走過去。受刑者和劊子手這一對,被他心靈中陰森的光照亮了。 讓·瓦爾讓好不容易讓捆住身子的沙威爬過蒙德圖巷的小街壘,一刻也不鬆開他。 他們跨過街壘後,兩人來到了小巷。再沒有人看到他們。樓房的拐角擋住了起義者看到他們的視線。離開幾步路的地方,從街壘拖出來的屍體摞成可怕的一大堆。 在死人堆里,可以分清一副煞白的面孔,披散的頭髮,一隻打穿的手,一隻半裸的女人乳房。這是愛波尼娜。 沙威斜視這具女屍,非常平靜,小聲說: 「我覺得認識這個少女。」 然後他轉向讓·瓦爾讓。 讓·瓦爾讓把手槍夾在腋下,盯住沙威,不用話語就能表示:「沙威,是我。」 沙威回答: 「你報仇吧。」 讓·瓦爾讓從背心兜里取出一把折刀,打了開來。 「一把刀!」沙威叫道。「你做得對。這個對你更合適。」 讓·瓦爾讓割斷沙威脖子上的繩子,然後割斷他手腕上的繩子,隨後彎下腰,割斷縛住雙腳的繩子;挺起身來對他說: 「您自由了。」 沙威不容易吃驚。但他不管怎樣能控制住自己,這時也免不了震動。他目瞪口呆,紋絲不動。 讓·瓦爾讓繼續說: 「我認為自己從這裡出不去了。不過,一旦僥倖出去,我住在武人街七號,名叫割風。」 沙威像老虎似的咧了咧嘴,露出一點嘴角,他在牙縫裡咕嚕說: 「小心。」 「走吧,」讓·瓦爾讓說。 沙威又說: 「你剛才說叫割風,住在武人街?」 「七號。」 沙威小聲重複:「七號。」 他重新扣上禮服紐扣,挺起胸膛,恢復軍人的姿態,轉了半圈,交抱手臂,一隻手托住下巴,朝菜市場方向走去。讓·瓦爾讓目送著他。沙威走了幾步,回過身來,沖讓·瓦爾讓喊道: 「您叫我厭煩了。你不如殺死我吧。」 沙威沒有發覺,他用第二人稱單數稱呼讓·瓦爾讓了。 「您走吧,」讓·瓦爾讓說。 沙威慢慢走遠了。過了一會兒,他轉過布道師街的拐角。 沙威消失以後,讓·瓦爾讓朝天開了一槍。 然後他回到街壘,說道: 「幹完了。」 這段時間發生下面的事: 馬里於斯更注意外邊,而不是裡邊,至今一直沒有仔細去看捆在樓下大廳幽暗的一圈中的密探。 大白天他跨進街壘,要去赴死,看到沙威時,便認出了沙威。回憶倏地來到他的腦際。他記起蓬托瓦茲街那個警官,還有他交給自己的兩把手槍,他,馬里於斯,在這個街壘中已經使用過了;他不僅記起了面孔,而且記起了名字。 但這回憶和他所有的思想一樣,朦朧、混亂。他不能肯定,他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 「這個警官告訴過我叫沙威嗎?」 為這個人出面干預,也許還是時候?可是,首先必須知道這是不是沙威。 馬里於斯招呼剛站在街壘另一頭的昂若拉。 「昂若拉!」 「什麼事?」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誰?」 「那個警察。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當然。他告訴了我們。」 「他叫什麼名字。」 「沙威。」 馬里於斯站了起來。 這當兒,傳來一下手槍聲。 讓·瓦爾讓又出現了,叫道:「幹完了。」 馬里於斯的心裡,掠過一絲陰森的涼意。 二十、死人有理而活人沒錯 街壘就要開始垂死掙扎。 一切都促使這最後時刻達到悲壯;空氣中千百種神秘的爆裂聲,部隊在看不見的街道中行進的呼吸聲,騎兵間歇的奔馳聲,炮兵行進時沉悶的震動聲,齊射的槍聲和炮聲,在巴黎這座迷宮中交織,戰場的硝煙升上屋頂,呈金黃色,遠處說不清的可怕喊聲隱約傳來,處處是危險的閃光,聖梅麗的警鐘如今具有嗚咽的聲調,季節溫馨,陽光燦爛、白雲朵朵的天空光彩奪目,美好的日子,房屋卻寂靜得可怕。 因為從昨天起,麻廠街的兩排樓房變成了兩堵牆;兩堵兇險的牆。門關戶閉,護窗板也關嚴了。 這個時代與今日大相徑庭,一旦民眾要結束一種持續過久的局勢,結束賜予的憲章或合法的國家,一旦空氣中散布普遍的憤怒,一旦城市同意起出鋪路石,一旦起義在市民耳邊說出口令,使他們微笑,那麼暴動就深入人心,居民成了戰鬥者的助手,樓房同臨時搭起、依附其上的堡壘親密合作。而當局勢沒有成熟,起義沒有得到堅決的認同,群眾不贊成行動,那麼戰鬥者就要完蛋,城市在起義的周圍形成荒漠,心靈變得冰涼,避難地封閉起來,街道成了隱蔽地帶,有助於軍隊奪取街壘。 不能出其不意,讓老百姓比所希望的前進得更快。想強迫老百姓做事的人要倒霉!人民不會任人擺布。那時,人民就會拋棄起義。起義者就變成鼠疫患者。一座樓房是一面峭壁,一道門是一個拒絕,住宅的正面是一堵牆。這堵牆在看,在聽,但不肯接受。門可能會打開一點,讓你逃命。不。這堵牆是一個法官。他看著你,判決你。這些關緊的樓房是多麼陰暗的東西啊!它們好像死了,其實卻活著。裡面的生命仿佛暫時中止,卻仍然堅持下去。二十四小時以來,沒有人從裡面出來,但裡面一個人也不缺少。在這塊岩石內部,人們走來走去,睡覺,起床;全家人聚在一起;在裡面吃喝;在裡面擔驚受怕,多麼恐怖啊!出於恐懼,這樣可怕地謝絕入內是可以原諒的;恐懼混雜了驚慌失措,情有可原。有時甚至可以見到,恐懼變成偏見,驚恐轉成狂怒,就像謹慎變成狂熱;由此出現這深刻的話:「穩健的人發狂。」恐懼之極的火焰,會從中冒出陰森森的煙,那就是憤怒。「這些人想幹什麼?他們從來沒有滿意過。他們連累到生活平靜的人,好像這種革命還不夠多似的!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麼?讓他們自己脫身吧。他們活該倒霉。這是他們的錯。他們自作自受。這與我們無關。我們可憐的街道可是彈痕累累了。這是一夥無賴。千萬不要開門。」樓房呈現出一副墳墓的模樣。起義者在這道門前面奄奄一息;他看到霰彈爆炸,軍刀出鞘;如果他叫喊,他知道有人聽得見,但不會來營救;那裡有牆,本來可以保護他,那裡有人,本來可以救活他,這些牆壁長著有血有肉的耳朵,這些人卻鐵石心腸。 要指責誰呢? 指責不了任何人,又可以指責大家。 要指責我們生活的不完美的時代。 烏托邦轉為起義,從哲學的抗議轉為武裝抗議,從密涅瓦轉為帕拉斯[31],總是要冒風險。急躁冒進,變為暴動的烏托邦,知道等待它的是什麼;它幾乎總是來得太早。於是它忍讓,忍氣吞聲接受災難,而不是勝利。它毫無怨言,為否定它的人效勞,甚至還為他們辯解,它的崇高就在於同意遺棄。它對障礙是不屈服的,而它對忘恩負義卻是溫和的。 況且這是忘恩負義嗎? 從人類的角度看,是的。 從個人的角度看,不是的。 進步是人類的生存方式。人類的總體生活叫做進步;人類的集體步伐稱為進步;進步在向前;它使人在世間的漫長旅行走向至上和神聖;它有停歇的時候,這時,它重新集合落伍的人群;它有停歇站,這時,它在思索,面對某個光輝的迦南突然展現遠景;它有黑夜,這時它睡覺;思想家看到黑暗籠罩人的心靈,在黑暗中摸索,卻不能喚醒沉睡的進步,便焦慮萬分。 「天主也許死了,」有一天,熱拉爾·德·奈瓦爾[32]對本書作者說,他將進步和天主混為一談,將運動中斷看作天主之死。 絕望的人是錯誤的。進步肯定要醒過來,總之,可以說,進步在向前,甚至在它睡著的時候,因為它長大了。看到它站起來的時候,會發現它更高大。進步如同江河,想始終保持平靜都不可能;決不要築起水壩,不要投下岩石;障礙會激起水沫,使人類激動。由此引起混亂;但在混亂之後,會看到事實上又前進了一段路。進步總是以革命劃分階段,直至建立天下太平的秩序,直至和諧與一致占統治地位。 進步究竟是什麼?上文已經說過。就是各國人民持續不斷的生活。 然而,有時個人的暫時生活,會與人類的永恒生活相牴觸。 我們無須痛苦地承認,個人有自身明確的利益,造成這利益並保衛它,並非大逆不道;現在有大量可以原諒的自私自利;暫時的生活自有它的權利,不必不斷地為了未來作出自我犧牲。輪到目前在人世走一趟的一代人,用不著為了後代縮短自己的路程,畢竟後來人也會輪到走自己的路。「我存在,」稱為大家的人喃喃地說。「我年輕,我戀愛,我老了,我想休息,我是家長,我工作,我興旺發達,我做的是好買賣,我有房子出租,我有錢投放給國家,我生活幸福,我有妻室子女,我愛所有這一切,我想生活,讓我安靜吧。」因此,在某些時刻,對人類高尚的先鋒隊,會有深深的冷淡。 另外,應該承認,一旦打仗,烏托邦就走出它燦爛的領域。它作為明天的真理,從昨天的謊言借取它的方法,即戰鬥。它作為未來,像往昔一樣行動。它作為純潔的思想,變成粗暴行為。它在自身的英雄主義中,摻雜了它理應負責的暴力;這種廉價的權宜之計的暴力,與原則相悖,必然受到懲罰。走到起義和戰鬥這一步的烏托邦,手裡握著舊軍事法典;它槍斃密探,處決叛徒,消滅活人,把他們投入聞所未聞的黑暗中。它利用死亡這嚴峻的東西。烏托邦似乎不再相信光明,其實這是它不可抵禦和不可腐蝕的力量。它揮舞利劍砍殺。可是,沒有單鋒劍。凡是劍都是雙刃的;用一面劍刃傷人,另一面也傷害自己。 作過這點保留,而且是十分嚴肅的,我們就不可能不讚賞未來的光榮戰士,烏托邦的懺悔師,不管他們成功與否。即令他們失敗了,他們還是值得尊敬的,而且也許正是在失敗中,他們更顯崇高。符合進步的勝利,值得各國人民的鼓掌;但是,一次英勇的敗北,則值得同情。前者是壯美的,後者是崇高的。對我們來說,更喜歡殉難者而不是勝利者,約翰·布朗[33]比華盛頓更偉大,皮薩卡納[34]比加里波第更偉大。 應該有人站在戰敗者一邊。 當這些未來的偉大嘗試者遭到失敗時,世人對他們是不公正的。 有人指責革命者散布恐慌。凡是街壘都像是行兇。有人指責他們的理論,懷疑他們的目的,懼怕他們私下的盤算,揭露他們的意識。有人譴責他們反對占主導地位的社會現象,卻築起、搭起、堆起大量的貧困、痛苦、不公、抱怨、絕望,從底層挖出大團的黑暗,築成雉堞來戰鬥。人們對他們喊道:「你們起出了地獄的鋪路石!」他們可以回答:「正因如此,我們的街壘是由良好願望建造的。[35]」 當然,最好是和平解決。總之,要承認,人們一看到鋪路石,就想到熊羆,社會擔心的是良好意願。但是,拯救自身取決於社會;我們呼籲的正是社會自身的良好意願。用不著使用任何猛藥。要以平和的方式研究病痛,加以診斷,然後治好它。我們敦請社會這樣做。 無論如何,即使倒下,尤其是倒下,他們還是崇高的,這些人在世界各個角落,目光盯住法蘭西,以理想不可變更的邏輯,為偉大事業而奮鬥;他們為了進步,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們完成了上天的意願;他們做出的是嚴肅的行動。時候一到,他們就像演員接台詞那樣不考慮自身,服從神聖的劇情,走進墳墓。這場沒有希望的戰鬥,這種堅忍不拔的犧牲,他們接受是為了將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開始的、不可抵擋的、壯麗的人類運動,導向普天下實現光輝的、最高的成果。這些鬥士是教士。法國革命是天主的一個行動。 我們在另一章已經指出了種種差別,另外還應該補充,有的起義被人接受,稱為革命,有的革命被人拒絕,稱為暴動。一場起義爆發,這是一種思想要經過人民檢驗。倘若人民讓黑球落下來,這種思想就是乾癟的果實,起義就是魯莽的行動。 各國人民並不像烏托邦所期望的那樣,一聽到號召就投入戰鬥。各民族並非任何時候總是具有英雄和殉難者的氣質。 他們是講求實際的。一開始,他們對起義反感;首先,因為起義的結果往往是災難,其次,因為起義的出發點總是抽象概念。 又因為這一點是美好的:獻身的人總是為理想,也僅僅為理想而獻身。起義是一股熱情。熱情可以變成憤怒;於是拿起武器。可是,凡是瞄準政府和制度射擊的起義,目標更高。比如,我們要強調一下,一八三二年起義的領袖,特別是麻廠街熱血沸騰的青年,攻擊的恰恰不是路易-菲力普。大部分人坦率交談時,公正評價這個半主張君主制,半主張革命的國王的品質;沒有人憎恨他。但是,他們攻擊路易-菲力普身上代表的擁有神聖權利的幼支,如同攻擊查理十世身上代表的長支;上文已經解釋過,他們在法國推翻王權,是想推翻全世界人對人的剝削和特權對民權的剝奪。沒有國王的巴黎,與此相應的是沒有獨裁的世界。他們是這樣議論的。他們的目標無疑很遙遠,也許十分朦朧,而且在努力面前退縮;但是目標偉大。 情況就是這樣。他們為這些幻象獻身,對於獻身者,這些幻象幾乎總是幻想,不過,總的來說,是摻雜人類信念的幻想。起義者給起義詩意化和鍍金。他們投身到這些悲慘事件中,沉醉於要進行的事業。誰知道呢?他們也許會成功。他們人數很少,面對一整支軍隊;但他們保衛權利、自然法則、每個人都不能放棄的自主權、正義、真理,必要時像三百個斯巴達勇士那樣戰死。他們想到的不是堂吉訶德,而是萊奧尼達斯[36]。他們勇往直前,一旦投入戰鬥,就決不後退,低著頭往前沖,希望取得空前勝利,完成革命,這樣,進步又獲得自由,人類更加崇高,世界獲得解放;最糟的不過是成為溫泉關的戰士。 這些為進步進行的戰鬥往往失敗,原因正如上述。群眾不肯跟隨這些鬥士。這些遲鈍的群眾,人數眾多,正因遲鈍而脆弱,害怕冒險;而理想中有冒險。 再說,不要忘記,利益擺在那裡,同理想和感情不大投緣。有時,肚子要使心臟癱瘓。 法國的偉大和美好,在於她不像其他民族那樣大腹便便;她紮起腰來更容易。她頭一個醒來,最後一個睡著。她一往無前。她是探索者。 因為她是藝術家。 理想不過是邏輯的頂點,同樣,美不過是真的頂點。愛好藝術的民族,也是始終不渝的民族。愛美,就是尋求光明。因此,歐洲也就是文明的火炬,先由希臘舉起,再傳到義大利,再傳到法國。這是些充當尖兵的神聖民族!Vitai Lampada tradunt[37]。 奇妙的是,一個民族的詩歌是它進步的因素。文明程度是以想像力的多寡來衡量的。不過,一個文明民族應該是雄健的民族。科林斯人是的;錫巴里斯[38]人不是的。柔弱的人要退化。既不要當業餘愛好者,也不要當演奏能手,而應該成為藝術家。在文明方面,不應過分講究,而應崇高。這樣的話,要給人類提供理想的指導。 現代的理想在藝術中找到典範,在科學中找到方法。正是通過科學,人們實現了詩人的莊嚴幻象:社會的美。通過A+B,重建伊甸園。文明達到目前這一步,精確成為輝煌必不可少的因素,藝術感不僅得到科學手段效力,而且由它加以補全;夢想應該計算。藝術是征服者,應當以健步行走的科學為出發點。重要的是坐騎的穩固。現代精神,這是以印度天才為馬車的希臘天才;這是騎在大象身上的亞歷山大。 在教條中僵化,或者被利益敗壞的民族,不能引導文明前進。對偶像或金錢頂禮膜拜,就要使行走的肌肉萎縮,使前行的意志衰退。一個民族沉迷於宗教儀式或者生意經,就要縮小光華,降低水平,壓低視野,喪失使民族能肩負傳播使命、以天下為己任的、人神兼有的智慧。巴比倫沒有理想;迦太基沒有理想。雅典和羅馬即使經歷歷代的沉沉黑夜,也具有並保持文明的光環。 法國同希臘和義大利是同樣優異的民族。論美,她是雅典型的,論偉大,她是羅馬型的。另外,她是善良的。她奉獻自身。她比其他民族性格更加忠誠,樂於犧牲。只不過,這種脾性忽冷忽熱。對於那些當她只想走時卻想跑,當她想停止時卻想走的人來說,這裡有著巨大的危險。法國重犯過物質主義的錯誤,在某些時刻,充斥這崇高的頭腦里的思想,一點兒不能令人想起法蘭西的偉大,只有密蘇里州或南卡羅來納州的狹小範圍。有什麼辦法呢?巨人裝作侏儒;廣闊的法國也有卑微的任性。如此而已。 對此,無可厚非。人民同星辰一樣,有權利隱沒。只要光明重現,隱沒不變成黑夜,一切還是好的。黎明和復活是同義詞。光明的重現與自我的堅忍不拔是相同的。 讓我們冷靜地對待這些事實。戰死在街壘上,或者在流亡中進入墳墓,這對於獻身來說,是一種可以接受的替代。獻身的真正名字是無私。被拋棄的人聽其自然,被流放的人也聽其自然,我們只限於懇求偉大的民族後退時不要後退得太遠。不應在回到理性的藉口下,在下坡路上滑得太遠。 物質存在,分秒存在,利益存在,肚子存在;但肚子不應是惟一的智慧。暫時的生活有它的權利,我們同意這一點,可是持久的生活也有它的權利。唉!上升,這並不妨礙跌下來。歷史上所見的事例比人們期望的更多。一個民族盛極一時;它嘗到理想的滋味,然後它陷入泥潭咀嚼,而且感到這很好;如果有人問它,它怎麼會拋棄蘇格拉底,而看中福斯塔夫,它會回答:「這是因為我愛政客。」 回到混戰之前,再說幾句話。 我們此刻敘述的這樣一場戰鬥,只不過是朝理想發展的一陣痙攣。受到阻礙的進步是病態的,它有這種悲慘的癲癇。進步的這種病,就是內戰,我們在敘述過程中要遇到它。這是這齣慘劇必然的一個階段,既是一幕,又是幕間休息,主要人物是一個被社會判決的罪人,真正的劇名是《進步》。 進步! 我們常常發出的這一喊聲,是我們的全部思想;我們看到的這場慘劇,它包含的思想雖然還要經受不止一次考驗,但也許至少允許我們讓它的光亮清晰地透射出來,如果不讓掀起幕布的話。 讀者此刻閱讀的這本書,不管怎樣斷斷續續,存在例外或欠缺,但是從頭至尾,在整體和細節上,寫的是從惡走向善,從錯誤走向正確,從假走向真,從黑夜走向白天,從欲望走向良知,從腐朽走向生命,從獸性走向責任,從地獄走向天堂,從虛無走向天主。出發點:物質;終點:靈魂。起始是七頭蛇,結尾是天使。 二十一、英雄們 突然戰鼓敲響了衝鋒令。 進攻如同風暴。昨晚,在黑暗中,街壘像被一條蟒蛇悄悄地接近。如今,大白天,在這條空蕩蕩的街上,突襲肯定是不可能了,再說,進攻的力量暴露無遺,大炮已開始怒吼,部隊向街壘漫捲而來。現在,狂暴就是靈活。強大的步兵縱隊,等距離插入國民自衛軍和保安警察之中,依仗聽得見卻看不見的大隊人馬,跑步出現在街口,敲著戰鼓,吹起軍號,端起刺刀,由工兵開路,在槍林彈雨下不可動搖,像青銅柱撞在牆上一樣,一直衝向街壘。 這堵牆頂住了。 起義者猛烈開火。攀登街壘,火光閃閃,像鬣毛一樣。攻擊非常猛烈,街壘一時布滿了進攻者;但街壘甩掉士兵,猶如獅子甩掉獵狗;街壘布滿進攻者,好似布滿浪花的峭壁,過一會兒又顯得陡峭,黑黝黝,令人生畏。 縱隊被迫後撤,麇集在街上,暴露在外,但十分兇狠,以猛烈的槍擊回敬街壘。看過煙火的人都記得火藥交叉形成一束花似的。讀者可以設想這束花,不是垂直的,而是平面的,每一團火花的尖端有一顆子彈、一顆大粒霰彈或一顆霰子,在一串串響雷中散布死亡。街壘就在下面。 雙方都同樣下定決心。那裡,驍勇幾乎成了野蠻,雜以英勇和兇狠,開始則是自我犧牲。這個時期,國民自衛軍戰鬥起來像朱阿夫兵。軍隊想了結;起義者想戰鬥。年輕力壯就要迎接死亡,是把勇敢無畏變成瘋狂。在這場混戰中,每個人都有著臨終時刻的崇高。街道布滿了屍體。 昂若拉在街壘的一端,馬里於斯在另一端。昂若拉頭腦里裝著整個街壘,保存實力,隱蔽起來;三個士兵一個接一個倒在他的雉堞下,甚至都沒有看到他;馬里於斯戰鬥時暴露在外,成為射擊目標。他大半身探出街壘的頂部。吝嗇鬼控制不住自己時,比誰都揮霍得厲害;一個沉思者一旦行動,比誰都更可怕。馬里於斯令人生畏,又若有所思。他在戰鬥中就像在夢中一樣。仿佛一個幽靈在開槍。 被圍攻的人子彈打光了;他們的嘲笑卻沒個完。他們處在墳墓的旋風中,卻在嘲諷。 庫費拉克沒有了帽子。 「你的帽子怎麼啦?」博須埃問他。 庫費拉克回答: 「他們的大炮終於把我的帽子打飛了。」 要麼他們高傲地談起來。 「要知道,」弗伊嚴厲地叫起來,「這些人(於是他列舉名字,有名氣的,甚至大名鼎鼎的,有些是舊軍界人士)答應同我們匯合,發誓幫助我們,以榮譽作過保證,是我們的將軍,他們卻拋棄了我們!」 孔布費爾只報以莊重的微笑: 「有的人看待榮譽準則,就像觀看星星一樣隔開很遠的距離。」 街壘內部灑滿了彈片,仿佛下過雪一樣。 圍攻一方有人數優勢;起義者占有陣地。他們守在一堵牆的頂上,等待士兵在死屍和傷兵中跌跌撞撞,笨拙地攀爬陡坡,逼近了才猛烈射擊。這個街壘這樣構築,支撐得極好,確實地勢有利,少數人就能擊敗一個軍團。可是,在槍林彈雨下,進攻縱隊一再增援和擴大,無情地逼近,如今,軍隊很有信心,一步步逐漸逼近街壘,如同螺絲擰緊壓榨機。 衝鋒一次接一次。形勢越來越危急。 這條麻廠街的石子堆上,爆發了一場堪與守衛特洛伊城牆的戰鬥。這些蒼白消瘦,衣衫破爛,精疲力竭的人,二十四小時以來沒有吃飯,沒有睡覺,只剩下幾發子彈,他們摸著子彈空癟的口袋,差不多都受了傷,頭部或手臂裹著血跡斑斑和發黑的布帶,衣服布滿窟窿,鮮血流淌出來,只有一些破槍和缺口的舊軍刀,但卻是泰坦式的巨人。街壘被逼近、攻擊和攀爬過十次,卻沒有被奪取。 若要對這場戰鬥有個概念,就得設想火燒到一群勇猛的鬥士身上,請看看這場大火吧。這不是一場戰鬥,這是在一隻鍋爐裡面;每張嘴噴出火焰;每張臉不同凡響,好像失去了人形,戰鬥者火光閃閃,看到這些混戰中的蠑螈在殷紅的硝煙中來來去去,真是不可思議。這場大屠殺相繼和同時發生的場面,我們不作描繪。惟有史詩才有權以一萬兩千行來描述一場戰鬥。 簡直可以說這是婆羅門教描繪的地獄,在十七個深淵中最可怕的一個,《吠陀經》[39]稱之為劍林。 進行了肉搏戰,一步步地爭奪,用手槍射擊,用軍刀砍殺,拳來腳往,遠近高低,四面八方,屋頂,酒店窗口,地窖通氣口,分布各處;有人鑽到地窖那裡。他們是一對六十。科林斯酒店的正面已經半毀壞,慘不堪言。窗戶彈痕累累,玻璃和窗框都毀掉了,成了一個難看的洞口,被鋪路石胡亂堵住。博須埃犧牲了;弗伊犧牲了;庫費拉克犧牲了;若利犧牲了;孔布費爾在他扶起一個受傷的士兵時,胸口被戳穿了三刀,只仰望了一下天,便咽了氣。 馬里於斯始終在戰鬥,滿身傷痕,特別在頭部,他的臉被鮮血蓋沒了,仿佛被一塊紅手帕蓋住。 只有昂若拉沒有受傷。他打光了子彈時,便伸出左手或右手,一個起義者將一把劍遞到他手裡。他的四把劍只剩下一截;比弗朗索瓦一世在馬里尼昂還多用壞一把。[40] 荷馬說:「狄俄墨得斯殺死了住在美好的阿里斯巴的特烏斯拉尼之子阿克蘇洛斯;墨西斯泰之子歐魯阿洛斯,手刃了德瑞索斯、俄菲爾提奧斯、埃塞波斯和裴達索斯,就是水澤女神阿巴爾巴蕾給無懈可擊的布科利昂所生的兒子;尤利西斯打倒了佩爾科斯的皮杜忒斯;安提洛科斯擊倒了阿布勒羅斯;波魯波伊忒斯幹掉阿斯圖阿洛斯;波魯達馬斯除掉庫萊奈的奧托斯,而特烏塞羅斯殺死阿瑞塔昂。墨崗西奧斯死在歐里普洛斯的長矛之下。英雄之王阿伽門農打倒了埃拉托斯,他生在洶湧澎湃的薩特諾伊斯河流過的陡峭城市。」[41]在我們古老的英雄史詩中,埃斯普朗迪安[42]用噴火的大斧砍倒巨人斯旺蒂博爾侯爵,後者拔起塔樓,投向騎士,頑強抵抗。我們古老的壁畫描繪了布列塔尼和波旁兩公爵,全副武裝,帶著家徽,戰盔飾有圖案,騎在馬上,手持戰斧,戴上鐵面具,足登鐵靴,相迎而來,一匹馬披上白鼬皮,另一匹馬披上藍呢;布列塔尼公爵頭盔的兩角之間飾有獅子圖案,波旁公爵頭盔的臉甲飾有一朵巨大的百合花。為了顯得壯美,不必像伊馮那樣戴上公爵高頂盔,不必像埃斯普朗迪安那樣手握噴火的武器,不必像普魯達馬斯之父菲萊斯那樣,從埃夫拉[43]帶回歐菲忒斯國王贈送的好盔甲;為了信念或忠誠,只消獻出生命。這個天真的小士兵,昨天是博斯或利穆贊的農民,腰上掛著割菜刀,在盧森堡公園看孩子的女傭周圍徘徊,還有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大學生,俯身對著一個解剖的對象或一本書,這個頭髮金黃的青年用剪刀修理鬍子,抓住這兩個人,向他們鼓吹責任,把他們面對面放在布希拉十字路口或普朗什-米布雷死胡同里,讓其中一個為他的帽子戰鬥,另一個為他的理想戰鬥,並讓他們兩個以為在為祖國戰鬥;戰鬥是激烈的;這個小兵和這個外科大學生相搏鬥,投在人類搏鬥的驚心動魄的大戰場上的影子,與遍地老虎的盧西亞[44]王梅加里昂,和賽似天神的巨人阿雅克斯肉搏時投下的影子相似。 二十二、步步進逼 活著的首領只剩下昂若拉和馬里於斯,呆在街壘的兩頭,庫費拉克、若利、博須埃、弗伊和孔布費爾長時間堅守的中心抵擋不住。大炮雖然沒有打開可以越過的缺口,但在街壘中間打出一個相當寬的凹形;大牆的頂部在炮彈的轟擊下消失了,崩塌了,倒塌物有時落在裡面,有時落在外面,在街壘兩邊最後堆成兩個斜坡,一內一外。外坡給攀爬提供了斜坡。 發動了最後一次衝鋒,這次衝鋒成功了。大隊人馬端著刺刀,小跑步衝上來,不可阻擋,攻擊縱隊黑壓壓的前鋒,出現在斜坡頂的硝煙中。這回已成定局。守衛中心的起義者亂七八糟地後退。 這時,朦朧的求生欲望在某些人的心中甦醒過來。有好幾個人被如林的步槍瞄準了,不再想死去。於是,保命的本能發出吼叫,獸性又出現在人身上。他們退到街壘底部的七層高樓。這幢樓可以救命。但它封閉起來,從上到下堵住了。在步兵進入街壘之前,有一扇門及時打開又關上,這隻消一剎那的工夫,樓門猝然打開,又馬上關閉,對這些絕望的人來說就是生命。這幢樓後面是街道,有逃跑的空間。他們用槍托敲門,用腳踢門,呼喊,拱手哀求。沒有人開門。四樓的天窗,那隻死人的頭望著他們。 昂若拉和馬里於斯以及七八個聚在他們周圍的人,沖了過來,保護他們。昂若拉對士兵們喊道:「不要走近!」一個軍官沒有聽從,昂若拉把他打死了。如今他呆在街壘的小內院,背靠科林斯酒店,一手拿劍,一手拿短槍,打開小酒店的門,阻擋進攻者。他向那些絕望的人喊道:「只有一扇打開的門。就是這一扇。」他用身體掩護他們,獨自面對一營人,讓起義者從身後過去。大家沖了進去。昂若拉用短槍當作棍子掄起來,使出像棍棒能手所稱的玫瑰罩,擋住周圍和前面的刺刀,最後一個進樓;一時之間展開對峙,士兵想進去,起義者想關門。門猛然關上了,嚴絲密縫,竟然看到一個抓住門不放的士兵的五隻斷指掛在那裡。 馬里於斯留在外面。一槍剛打碎了他的鎖骨;他感到要昏過去和倒下來。這時,他的眼睛已經閉上,感到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他昏過去之前,剎那間想起柯賽特,還雜有這個想法:「我要當俘虜了。我會被槍決。」 昂若拉在小酒店的起義者中沒有看到馬里於斯,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此刻他們每個人只有時間考慮自己的生死。昂若拉下了門閂,插上插銷,上了兩圈鎖,還加上掛鎖,這時外面的人猛砸門,士兵用槍托,消防隊員用斧劈。進攻者擠在門口。眼下開始圍攻小酒店了。 應該說,士兵們怒氣沖沖。 炮兵中士的死早已激怒了他們,更令人沮喪的是,在進攻前幾小時,他們中間就流傳,起義者殘害俘虜,小酒店裡有無頭士兵的屍體。這類惡毒的謠言,通常伴隨內戰產生,正是這種謠諑後來引起特朗斯諾南街的災難。[45] 樓門關嚴以後,昂若拉對其他人說:「我們要他們付出高昂的代價。」 然後他走近馬伯夫和加弗羅什躺在上面的那張桌子。在黑布下可以看出筆直、僵硬的兩個形體,一大一小,在屍布平淡的皺褶下,隱約呈現出兩張臉。一隻手從屍布下伸出來,垂向地面。這是老人的手。 昂若拉俯下身來,吻了吻這只可敬的手,就像昨天吻過額頭那樣。 他一生中只給過這兩個吻。 閒話少說。街壘像底比斯城門那樣戰鬥,小酒店像薩拉戈斯的一幢樓那樣戰鬥。這些抵抗毫不留情。沒有寬恕。不可能談判。只想死便大開殺戒。蘇舍說:「投降吧。」帕拉福克斯[46]回答:「炮戰之後拼刀子。」攻打於什盧酒店,也不擇手段:石塊從窗戶和屋頂雨點般落在圍攻者頭上,狂擲濫砸激怒了士兵,從地窖和閣樓射擊,攻打兇猛,還擊也顛狂,最後,樓門砸破,瘋狂地大肆屠殺。進攻者擁進小酒店,腳遇到砸破在地的門板,磕磕絆絆,他們找不到一個戰鬥者。螺旋形的樓梯被斧子砍斷了,躺在樓下大廳里,幾個受傷的起義者咽了氣,活著的人都在二樓,通過樓梯口那個天花板的窟窿,爆發出一陣令人膽寒的射擊。這是最後一些子彈。子彈打完,這些無畏的垂死掙扎的起義者再也沒有火藥和子彈,每個人手裡握著上文提過的昂若拉留下的兩隻瓶子,用這些易碎的可怕棍棒對付爬上來的敵人。這是一些鏹水瓶。我們如實描寫這些屠殺的可悲情景。唉,被圍攻的人把什麼都用作武器。希臘火硝沒有損害阿基米德的聲譽;沸騰的瀝青沒有損害巴雅爾[47]的聲譽。凡是戰爭都慘不忍睹,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圍攻者的射擊儘管從下向上,很不順手,但有殺傷力。天花板的窟窿周圍不久堆滿了死人腦袋,長長的、冒著熱氣的血絲滴個不停。爆裂聲難以形容;火熱的出不去的硝煙,幾乎造成黑夜一般,籠罩這場戰鬥。語言無法形容達到這種程度的恐怖。在這場地獄般的戰鬥中,不存在什麼人了。這不再是巨人對巨人的搏鬥。這不像荷馬的描繪,更像彌爾頓和但丁的描繪。魔鬼進攻。幽靈抵抗。 這是壯觀的英雄主義。 二十三、俄瑞斯忒斯挨餓,皮拉得斯[48]喝醉 最後,二十來個進攻的人,包括士兵、國民自衛軍、保安警察,疊起人梯,利用破殘的樓梯,在牆上攀爬,抓住天花板,在翻板活門的邊緣劈傷最後幾個抵抗的起義者,在拼力攀登的過程中,大部分人面孔受傷變形,鮮血蒙住了視線,狂暴之極,變得野蠻,亂鬨鬨地衝進二樓大廳。那裡只有一個人挺立著,就是昂若拉。他沒有子彈,沒有劍,手中只有短槍的槍管,他在衝進來的人的頭上把槍托砸碎了。他把彈子檯移到進攻者和自己之間;他退到角落裡,目光凜然,頭顱高昂,手中握著那截槍管,咄咄逼人,別人和他保持一定距離。一個聲音喊起來: 「這是頭兒。正是他殺死了炮手。既然他在這兒,那好極了。讓他呆在那兒,就地槍決。」 「打死我吧,」昂若拉說。 他扔掉了槍管,交叉抱起手臂,挺起胸膛。 視死如歸總能打動人。昂若拉一旦抱起手臂,接受末日來臨,大廳里震耳欲聾的搏鬥聲便停息下來,混戰突然沉寂得像墳墓一樣肅穆。看來,手無寸鐵、紋絲不動的昂若拉氣勢奪人的威嚴,震住了這混亂的場面,這個年輕人,只有他沒有受一點傷,卻滿身是血,昂昂然迷人,如同刀槍不入的人一樣無所謂,他只消通過平靜目光的威力,就迫使這伙惡狠狠的人懷著敬意殺他。此刻他的壯美由於凜然不可侵犯越發突出,神采奕奕,仿佛他既不會受傷,也不會疲勞,他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二十四小時,臉色卻是紅潤的。後來一個目擊者在軍事法庭上作證時,談的也許是他:「有一個起義者,我聽人稱他為阿波羅。」一個瞄準昂若拉的國民自衛軍隊員放低他的槍,說道:「我覺得我要槍決一朵花。」 有十二個人在昂若拉對面的角上組成一隊,默默地裝子彈。 然後一個中士喊道:「瞄準。」 一個軍官干預了: 「等一下。」 他對昂若拉說: 「您要把眼睛蒙上嗎?」 「不要。」 「是您打死了炮兵中士嗎?」 「是的。」 不久前,格朗泰爾已經醒了過來。 讀者記得,昨晚,格朗泰爾在小酒店樓上的大廳里,坐在椅子上,趴著桌子入睡。 他盡力實現了古老的隱喻:醉死。可怕的春藥苦艾酒—黑啤—燒酒把他投入了夢鄉。由於他那張桌子很小,不能用來築街壘,大家便把他撂在一邊。他一直處在同一姿勢中,胸部撲在桌子上,頭枕在手臂上,周圍擺滿玻璃杯、啤酒杯和瓶子。他像冬眠的熊和吸足了血的螞蟥那樣昏睡。無論齊射、炮彈、從窗戶打進他所在大廳的霰彈,還是衝鋒驚人的喧囂,都對他不起作用。不過,有時他以呼嚕聲回答大炮聲。他好像在等待一顆子彈打中他,免得醒過來了。好幾具屍體橫陳在他周圍;乍一看,誰也分不出他與這些已死的沉睡者。 喧囂聲吵不醒一個醉漢,寂靜卻使他醒了過來。這種奇特的現象再一次被觀察到。周圍的一切崩塌,卻使格朗泰爾睡得越發深沉;這搖晃著他。喧鬧聲在昂若拉面前止住,對這昏睡反而是震撼。這宛若奔馳的馬車戛然而止。車裡沉睡的人便醒過來。格朗泰爾一躍而起,伸展胳臂,揉揉眼睛,睜眼觀看,打個呵欠,明白過來。 酒醒如同幕布撕開。只瞥一眼,就全部看清喝醉蒙住的一切。所有東西驀地呈現在記憶中;喝醉的人不知道二十四小時以來發生的事,還沒有完全睜開眼皮,就明白過來眼前的事。他的思想又突然恢復了清醒;酒醒像蒙住頭腦的水汽那樣消散,讓位於現實明晰的困擾。 士兵們盯住逼到角落裡,好像以彈子檯為掩護的昂若拉,甚至沒有看到格朗泰爾,中士準備重複命令:「瞄準!」這時他們突然聽到身旁有人大聲喊道: 「共和國萬歲!我在其中。」 格朗泰爾站了起來。 他錯過沒有參加的整個戰鬥的燁燁光輝,卻出現在變樣的醉漢明亮的目光里。 他又說一遍:「共和國萬歲!」他邁著堅定的步伐,穿過大廳,走去站在昂若拉旁邊,面對那些步槍。 「你們一下子打死兩個人吧,」他說。 他溫柔地轉向昂若拉,說道: 「你允許嗎?」 昂若拉微笑著握緊他的手。 這微笑還沒有消失,槍聲就響了。 昂若拉中了八槍,靠在牆上,仿佛子彈把他釘在那裡。只不過他耷拉著腦袋。 格朗泰爾被擊倒,撲在他的腳下。 過了一會兒,士兵們把躲在閣樓里的最後幾個起義者趕了出來。他們透過木柵朝閣樓齊射。閣樓里展開了搏鬥。士兵們把人從窗口扔出去,有幾個還是活人。兩個輕步兵想將打爛的公共馬車扶起來,被閣樓里射出的兩槍打死了。一個穿工作罩衣的人肚子上挨了一刺刀,從閣樓里扔了出來,在地上倒吸氣。一個士兵和一個起義者,一起從瓦片屋頂的斜坡上往下滑,互相不肯鬆手,扭打著死抱住摔下來。在地窖里也有同樣的戰鬥。喊聲,槍聲,亂糟糟的踩踏聲。然後是岑寂。街壘被奪取了。 士兵們開始搜索附近的樓房,追逐逃跑者。 二十四、俘虜 馬里於斯事實上成了俘虜。讓·瓦爾讓的俘虜。 正當他倒下時,從背後抓住他的,是讓·瓦爾讓的手;他在失去知覺時,感到被人抓住了。 讓·瓦爾讓沒有參加戰鬥,只不過親臨其境。在這受難的最後階段,除了他,沒有人想到受傷的人。他像天主一樣,在這場屠殺中無處不在,靠了他,倒下的人被扶起來,搬到樓下大廳包紮起來。在戰鬥間歇,他修復街壘。可是,類似開槍、攻擊甚至自衛的行為,都不會出自他的手。他一言不發,忙於救人。再說,他僅僅有點擦傷。子彈不想打中他。如果說他到這個墓地來本想自殺,那麼這一點他根本沒有成功。但我們懷疑他想自殺,這是違反宗教的行為。 讓·瓦爾讓在戰鬥的硝煙瀰漫中,好像沒有看馬里於斯;其實他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當一槍把馬里於斯打倒時,讓·瓦爾讓以老虎的靈活跳進來,像撲獵物一樣向他撲去,把他帶走了。 這時,攻擊的旋風極其猛烈,集中在昂若拉身上和小酒店大門,沒有人看到讓·瓦爾讓,他懷裡抱著昏倒的馬里於斯,穿過街壘起掉石子的戰場,消失在科林斯酒店的拐角後面。 讀者記得這個在街上形成岬角的拐角;它擋住了子彈和霰彈,也擋住了視線和幾尺見方的一塊地。有時,在火災中,會有一個房間沒有起火,在驚濤駭浪的大海中,越過岬角或暗礁的死角,有一小塊平靜的角落。愛波尼娜正是在街壘內梯形的皺褶里咽氣的。 讓·瓦爾讓在那裡停下,他把馬里於斯放在地上,靠著牆,環視四周。 形勢十分惡劣。 眼下,也許在兩三分鐘之內,這堵牆是一個隱蔽的地方;可是,怎麼逃脫這場屠殺呢?他記起八年前在波龍索街遇到的困境,以及怎樣才逃出虎口;那時難乎其難,如今則不可能。他面前是這幢無情的、無言的七層樓房,似乎只有趴在窗口那個死人居住;他右邊是封住小丐幫街的低街壘;跨過這個障礙看來很容易,但街壘的頂部之上,可以看到一排刺刀尖。這是駐守和埋伏在街壘外的步兵。顯然,越過街壘會遭到射擊,誰敢把腦袋伸出石塊壘成的牆上方,就會成為六十支槍的射擊目標。他的左邊是戰場。死亡在牆角後面。 怎麼辦? 只有鳥才能逃走。 必須當機立斷,找到辦法,打定主意。離他幾步路之外正在搏鬥;幸虧大家激烈爭奪一個點,爭奪小酒店的大門;可是,只要有一個士兵想到繞過房子,或者從側面攻擊,那麼一切都完了。 讓·瓦爾讓望著面前的房子,再看旁邊的街壘,又帶著絕境中孤注一擲的狂亂神態注視地面,仿佛想用目光鑽出一個洞來。 由於注視,在這樣的絕路上,有種隱約能抓住的東西顯現出來,在他的腳下成形,好似他的目力將期盼的東西催生了。他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外面嚴密看守和監視的小街壘腳下,瞥見一扇平放、與地面相齊的鐵柵蓋,被塌下來的鋪路石部分遮住。這扇鐵柵蓋一條條橫鐵條非常粗,大約兩尺見方。固定它的石墩被拔掉了,它好像散了架一樣。越過鐵條,可以看到一個幽暗的口子,類似煙囪管子或者蓄水池的管道。讓·瓦爾讓沖了過去。他以往越獄的本領像一道亮光,出現在他的腦海里。扒開石頭,掀起鐵柵蓋,把死屍一樣木然不動的馬里於斯扛在肩上,在手肘和膝蓋的支撐下,挺起腰頂住這重負,走下這幸而不太深的窨井,讓沉重的翻板鐵柵蓋在頭上,震動的石頭重又滾落在鐵柵上;踩在離地面三尺深的石板地上,如同人在極度興奮時,以巨人之力和鷹隼的迅捷所做的那樣;這僅花了幾分鐘的時間。 讓·瓦爾讓扛著始終昏迷的馬里於斯,來到一個像長地道的地方。 那裡一片寧謐、沉寂、漆黑。 以前,他從街上落入修道院時所感到的印象,又襲上心頭。只不過,今日他帶走的不是柯賽特,而是馬里於斯。 此刻,他勉強聽到頭頂上攻占小酒店的駭人喧聲,猶如隱約的喃喃聲。 [1]拉丁文,城市的渣滓,世界的法則。 [2]西緒福斯,希臘神話人物,死後被罰把巨石推到山頂,到達山頂後,巨石又滾落下來,他再推上去,永無窮期。 [3]約伯,《聖經》人物。耶和華為了試驗他,奪走他的財產,只剩下水罐。 [4]奧薩山和皮利翁高原在希臘,神話中巨人將山移到高原,以便上天。 [5]熱月9日即1794年7月27日,吉倫特黨發動政變,推翻雅各賓黨;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起義,推翻君主政體;霧月18日即1799年11月9日,拿破崙發動政變;1月21日指1793年,國民公會判處路易十六死刑;葡月13日即1795年10月5日,保王党進攻國民公會,被拿破崙擊潰;牧月1日即1795年5月20日,人民起義反對國民公會,要求肅清反動勢力。 [6]西奈山,據《聖經》,先知摩西率領猶太人逃出埃及,在西奈山接受十誡。 [7]《卡瑪紐爾》,法國大革命時期流行的革命歌曲。 [8]墨杜莎號木筏,1815年7月17日,墨杜莎號從埃克斯島開往塞內加爾,1816年7月2日在離非洲海岸四十法里處遇難。一隻20米長,7尺寬的木筏載了一百四十九人,漂流了12天。只有十五人生還,其餘的人或被扔入海中,或被同伴吃掉。這一事件引起巨大震動。法國畫家籍里柯以此為題創作出一幅名畫(1819)。 [9]哈莫狄烏斯和阿里斯托吉通,公元前514年,在雅典娜的節慶典禮上,他們合力謀殺了暴君希帕爾克,但未殺死另一暴君希皮亞斯;契雷亞斯:羅馬法官,殺死暴君卡利古拉;科爾代(1768—1793):刺死馬拉的女兇手;桑德(1795—1820):德國愛國者,1819年刺殺了作家科策布。 [10]佐伊爾,公元前4世紀希臘詭辯家,著有《荷馬之禍》;馬維烏斯:賀拉斯稱之為「腐臭」詩人,維吉爾也在《牧歌》中抨擊過他;維澤(1638—1710),著有《婦人學堂的真正批評》;弗雷龍:反對啟蒙哲學家的報人。 [11]公元前49年愷撒違反同龐培和元老院達成的協議,率軍越過魯比孔河,向羅馬挺進。 [12]厄特羅皮厄斯,公元前4世紀拉丁語歷史學家,著有《羅馬史簡編》。 [13]拉丁文,像暴君一樣統治。 [14]克洛斯(1755—1794),原籍普魯士的革命家,1776年到法國,與百科全書派合作,參加大革命和雅各賓俱樂部,自稱「人類的演說家」和「人類公民」,後上斷頭台。 [15]格里博瓦爾(1715—1789),法國將軍、軍事工程師,由於他,法國炮兵曾在歐洲獨占鰲頭。 [16]封弗雷德(1788—1841),記者,擁護七月王朝。 [17]加尼埃(1820—1846),滑稽歌劇作家。 [18]聖西蒙公爵(1675—1755),法國回憶錄作家,他的作品記錄了路易十四的宮廷生活。他與空想社會主義者聖西門是兩個人。 [19]拉丁文,神跡。 [20]蘇舍(1770—1826),法國元帥,參加過奧斯特利茲戰役和耶拿戰役,1808至1809年在西班牙奪取了薩拉戈薩。 [21]斯卡隆夫人(1635—1719),又稱曼德農侯爵夫人,本是詩人斯卡隆的妻子,丈夫死後,扶養路易十四的私生子,後來路易十四秘密娶了她。 [22]羅蘭與安傑莉克是義大利詩人阿里奧斯托的長詩《瘋狂的羅蘭》中的男女主人公。 [23]拉丁文,祖國。 [24]安泰,又譯安泰俄斯,海神與地神之子,只要同大地接觸,地神就不斷賦予他力量;赫拉克勒斯把他舉至空中而戰勝他。 [25]拉丁文,拾到裹著襁褓的嬰兒。 [26]伍爾卡努斯:羅馬神話中的火神與煉鐵業的保護神,天生瘸腿。 [27]拉丁文,誰敢說太陽虛假?引自賀拉斯的《農事詩》。 [28]法語中天鵝與示意諧音。 [29]路易-菲力普是波旁王室的幼支。 [30]拉丁文,「死去的父親等待將死的兒子」。 [31]密涅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即雅典娜。她由海神撫養,與海神的女兒帕拉斯一起長大。她在比武中誤殺帕拉斯,為了悼念女友,取名帕拉斯·雅典娜。 [32]奈瓦爾(1808—1855),法國詩人、小說家,著有《火的女兒》等。 [33]約翰·布朗(1800—1859),美國黑人起義領袖,反對奴隸制。 [34]皮薩卡納(1818—1857),義大利愛國者。 [35]法國有句諺語:「地獄的路面是由良好願望鋪成的。」 [36]萊奧尼達斯(死於公元前480),斯巴達國王,以三百人守衛溫泉關而獻身。 [37]拉丁文,他們傳遞生命的火炬。引自拉丁語詩人盧克萊修的《物性論》。 [38]錫巴里斯,義大利古城,約建於公元前8世紀,以奢華和風俗自由聞名。 [39]《吠陀經》,印度古代四卷經典之名,意為知識。 [40]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1515年在馬里尼昂獲勝,同瑞士人結盟。 [41]見《伊利亞特》卷6,但與原文不盡相同。 [42]埃斯普朗迪安,西班牙騎士小說中的英雄。 [43]埃夫拉是科林斯的舊稱。 [44]盧西亞,中亞南部沿海地區。 [45]1834年4月14日,政府軍攻打特朗斯諾南街壘,一名軍官被冷槍打傷,攻破街壘後,政府軍大肆屠殺。 [46]帕拉福克斯(1776—1847),西班牙將軍,抗擊法軍,1809年保衛薩拉戈斯。 [47]巴雅爾(約1475—1524),法國貴族,參加多次戰役,在傳說中被稱為「無畏和無可指責的騎士」。 [48]俄瑞斯忒斯,阿伽門農之子,父為母及情夫所殺後,逃至舅父家,與表兄弟皮拉得斯結為好友,並在他幫助下為父報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