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六卷 小加弗羅什
一、風的惡作劇
一八二三年以來,蒙費梅那間小飯店逐漸衰落,雖未跌進破產的深淵,但陷入小債務的污水坑裡;泰納迪埃夫婦又有了兩個孩子,兩個都是男的。一共是五個;兩女三男。孩子很多。
泰納迪埃的女人在後兩個孩子很小的時候,就甩掉了他們,運氣特好。
甩掉這個字眼很合適。這個女人身上天性不全。這種現象的例子可不止一個。泰納迪埃的女人像拉莫特-烏當庫元帥夫人一樣,做母親只限於愛自己的女兒。她的母愛到此截止。她對人類的仇恨從自己的男孩身上開始。在對她的兒子那方面,她的狠毒垂直而下,她的心在這裡形成陰森森的絕壁。讀者已經看到,她憎恨長子;她厭惡另外兩個男孩。為什麼?不為什麼。最可怕的理由和最無可爭辯的回答是:不為什麼。
「我不需要一大窩孩子,」這個母親說。
我們來解釋一下,泰納迪埃夫婦如何擺脫最後兩個孩子,甚至從中漁利。
上文提到過的瑪儂姑娘,成功地讓吉爾諾曼老頭支付她的兩個孩子的撫養費。她住在塞萊斯坦沿河街,小麝香老街的拐角;這條街已竭盡全力把它的壞名聲[1]變成香氣。大家記得,三十五年前,巴黎的塞納河沿岸各區,白喉肆虐。醫學利用這次機會,廣泛試驗明礬噴霧劑的療效,今日,已由外塗碘酒更有效地代替了。在這場流行病中,瑪儂在一天中失去了兩個男孩,一個在早上,另一個在傍晚,他們都還很小。這是一個打擊。這兩個孩子對他們的母親很珍貴;他們代表每月八十法郎。這八十法郎按時領取,由吉爾諾曼先生的年息代理人,住在西西里王街的退休執達員巴爾日先生付給。孩子死了,入息也就埋葬了。瑪儂姑娘尋找辦法。在她所屬的邪惡黑社會中,無所不知,卻守口如瓶,互相幫助。瑪儂姑娘需要兩個孩子。泰納迪埃的女人有兩個孩子。同樣性別,同樣年齡。這一邊好安排,那一邊好安置。兩個小泰納迪埃變成了小瑪儂。瑪儂姑娘離開了塞萊斯坦沿河街,住到克洛什佩斯街。在巴黎,把城市與個人相連的身份,隨著街道變換,也就中斷了。
戶籍管理部門沒有得到任何申報,也就沒有過問,冒名頂替便最簡單不過地完成了。只不過,泰納迪埃要求,出借孩子,每月十法郎,瑪儂姑娘答應了而且付錢。不消說,吉爾諾曼先生繼續按約定執行。他每隔半年看一次孩子。他沒有發覺調包。「先生,」瑪儂姑娘對他說,「他們多麼像您呀!」
泰納迪埃也搖身一變,抓住這個機會變成榮德雷特。他的兩個女兒和加弗羅什幾乎來不及發覺他們有兩個弟弟。人窮到一定程度,會有一種冷漠,把人看作惡鬼。最親近的人,對您只不過是朦朧的影子,在生活的模糊背景中難以分辨,很容易混同於看不見的事物。
泰納迪埃的女人本來就想永遠拋棄兩個小兒子,把他們交給瑪儂姑娘那天晚上,她產生了,或者佯裝有顧慮。她對丈夫說:「這樣可是拋棄孩子呀!」泰納迪埃盛氣凌人,十分冷漠,用這句話打消顧慮:「讓-雅克·盧梭做得更妙!」母親從顧慮轉到不安:「警察要來找我們麻煩呢?我們所做的事,泰納迪埃先生,你說,允許嗎?」泰納迪埃回答:「樣樣允許。就像看到藍天一樣自然。再說,對身無分文的孩子,誰有興趣關心呢。」
瑪儂姑娘是犯罪集團中的風雅女人。她愛打扮。她和一個加入法籍的英國高明女賊合住,陳設矯揉造作而又寒酸。這個成了巴黎人的英國女子,同富人來往,受到青睞,同圖書館的勳章和馬爾斯小姐的鑽石失竊案有密切牽連,後來在犯罪檔案中十分有名。大家管她叫「密斯大姐」。
兩個孩子落到瑪儂手中,用不著抱怨。他們有八十法郎墊底,就像一切可供盤剝的東西,受到了照顧;穿得一點不壞,吃得一點不差,幾乎受到「小先生」一樣的對待,同假母親比同真母親過好得多。瑪儂姑娘要做貴婦,在他們面前不說切口。
他們這樣過了幾年。泰納迪埃預見正確。一天,瑪儂姑娘交給他每月支付的十法郎,他對她說:「『父親』要給他們教育了。」
這兩個可憐的孩子,至今受到相當好的保護,即使這是厄運給的,如今突然被投進生活,不得不開始生活。
像在榮德雷特的陋室那樣大批逮捕歹徒,隨後必然牽連到搜查和拘留,這對生活在公共社會之下的醜惡的黑社會,不啻真正的災難;這類事件在這個黑暗世界帶來了各種各樣的崩潰。泰納迪埃一家的災難,殃及到瑪儂姑娘。
在瑪儂姑娘把有關普呂梅街的字條交給愛波尼娜不久,一天,克洛什佩斯街突然來了一批警察;瑪儂姑娘被捕了,還有密斯大姐和全樓可疑的人,他們被一網打盡。這時,兩個小男孩在後院裡玩耍,沒有看到這場圍捕。當他們想進去時,發現大門關閉,樓里空蕩蕩的。對面的一個補鞋匠招呼他們,交給他們一張「他們的母親」留給他們的字條。字條上有一個地址:「西西里王街八號年金代理人巴爾日先生。」補鞋匠對他們說:「你們不再住在這裡了。到那裡去吧。就在附近。左邊第一條街。拿這張字條去問路。」
兩個孩子走了,大的領著小的,手上拿著給他們領路的字條。他很冷,麻木的小手捏不住這張字條。在克洛什佩斯街的拐角,一陣風把字條吹跑了,由於黑夜降臨,孩子找不回字條。
他們開始流落街頭。
二、小加弗羅什得益於拿破崙大帝
巴黎的春天往往颳起凜冽的寒風,人們感到的不是寒冷,而是凍僵了;這北風使最明媚的白天令人愁慘,產生的效果恰如寒風從窗縫或關得不嚴的門,吹進暖和的房間。仿佛冬天陰沉沉的門還半掩著,風要灌進來。一八三二年的春天,爆發了本世紀歐洲的第一場流行病,北風空前冰冷徹骨。這道門比半掩的冬天那道門更加寒冷。這是墳墓的門。在北風中感到霍亂的氣息。
從氣象學角度看,這種冷風有種特點,就是絲毫不排除強電壓。這個季節常常爆發風暴,伴隨著電閃雷鳴。
一天傍晚,北風呼嘯,正月仿佛又回來了,有錢人又穿上大衣,小加弗羅什穿著破衣,始終愉快地瑟瑟發抖,仿佛出神地站在奧爾姆-聖熱爾維附近一家理髮店前。他圍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一條羊毛女披巾,當作圍巾。小加弗羅什看來在深深讚賞一個蠟做的新娘,新娘敞胸露肩,頭戴橘花,在櫥窗後旋轉,兩盞油燈照亮著,向行人展示微笑;但實際上他在觀察店裡,看看是不是能夠從櫥窗里「順手捎帶」一塊肥皂,然後以一個蘇賣給郊區的「理髮師」。他經常靠這樣的肥皂吃上飯。他對這種活兒很拿手,他稱之為「給理髮師刮鬍子」。
他一面欣賞新娘,一面瞟著肥皂,嘴裡喃喃地說:「星期二。——不是星期二。——是星期二嗎?——也許是星期二。——是的,是星期二。」
誰也不明白,這樣自言自語與什麼有關。
這樣自言自語也許與三天前最後那頓飯有關,因為這天是星期五。
理髮師在他生了一爐旺火的店裡,給一個顧客刮臉,不時朝旁邊看一眼這個敵人,這個雙手插在兜里,但腦子顯然在打鬼主意,凍得發抖,沒臉沒皮的流浪兒。
正當加弗羅什在看新娘、櫥窗和溫德索香皂時,兩個孩子,高低不一,穿得相當乾淨,比他還小,看來一個七歲,另一個五歲,膽怯地轉動門把手,走進店裡,不知問什麼,也許是要施捨,嚶嚶地細語,更像呻吟,而不像祈求。他們兩個同時說話,話聲聽不清,因為嗚咽打斷了小的那個的聲音,寒冷使大的那個牙齒咯咯作響。理髮師回過身來,滿面怒容,沒有停止刮臉,用左手去推大的,用膝蓋去頂小的,把他們兩個推到街上,關上門說:
「沒事倒把人家屋子弄得冷了!」
兩個孩子哭泣著往前走。一片雨雲飄過來;開始下雨。
小加弗羅什追了上去,走近他們:
「你們怎麼啦,小傢伙?」
「我們不知睡在哪裡,」大的那個回答。
「就為這個?」加弗羅什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為這個哭鼻子?真是傻瓜!」
他擺出一副略帶嘲笑的高傲態度,口吻說一不二,又帶同情,呵護備至:
「娃娃們,跟我來。」
「好,先生,」大的說。
兩個孩子跟著他,好像跟著一個大主教。他們不再哭了。
加弗羅什讓他們走上巴士底廣場方向的聖安東尼街。
加弗羅什臨走時,往後憤怒地瞥了一眼理髮店。
「這條牙鱈[2],狼心狗肺,」他咕嚕說。「是個英國佬。」
一個妓女看到他們三個魚貫而行,加弗羅什領頭,發出一陣笑聲。這笑聲對他們這一群是大不敬。
「你好,公共馬車小妞,」加弗羅什對她說。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理髮師,加上一句:
「我搞錯了動物;這不是一條牙鱈,這是一條蛇。剃頭的,我去找一個鎖匠,給你的尾巴安上一個鈴。」
這個理髮師使他變得好鬥。他罵罵咧咧,跨過水溝,一個長鬍子的看門女人,有資格在布羅肯峰會見浮士德,[3]她手裡拿著掃帚。
「太太,」他對她說,「您騎馬出門嗎?」
剛說完,他把水濺到一個行人的漆皮靴上。
「小混蛋!」憤怒的行人叫道。
加弗羅什將鼻子抬高到披巾上面。
「先生要告狀?」
「告你!」行人說。
「法院關門,」加弗羅什說,「我不接案子了。」
他繼續往前走,他看到一個十三四歲的女乞丐,在一扇大門下凍壞了,她的裙子太短,露出膝蓋。小姑娘開始長成大姑娘,這條裙子不合適了。年齡增長就這樣捉弄人。正當裸露變得不雅觀時,裙子變得太短。
「可憐的姑娘!」加弗羅什說。「連褲衩也穿不上呢。喂,拿去吧。」
他解下圍住脖子的上好羊毛披巾,扔到女乞丐瘦骨嶙峋的發紫的肩膀上,圍巾重新變成披巾。
小姑娘用驚異的目光望著他,默默地收下披巾。困苦到了一定程度,窮人麻木了,受苦不再呻吟,受惠也不再道謝。
結果是:
「得得得!」加弗羅什說,聲音抖得勝過聖馬丁[4],後者至少還保留了半件大衣。
這得得得的聲音,引得驟雨發脾氣了,下得更大。壞天氣懲罰善行義舉。
「啊!」加弗羅什說,「這是什麼意思?又下雨!天哪,要是再下雨,我要反悔了。」
他又往前走。
「無所謂,」他又說,瞥了一眼女乞丐,她蜷縮在披巾下,「看這一位,有一件像樣的大衣呢。」
他望著雨雲叫道:
「捉弄人!」
兩個孩子緊隨在他身後。
他們經過安了密密的鐵絲網,表明是麵包店的門前,因為麵包像金子一樣要放在鐵網後面,加弗羅什回過身來說道:
「啊,娃娃們,吃過飯嗎?」
「先生,」大的回答,「我們從早上到現在沒有吃過東西。」
「你們沒有父母親嗎?」加弗羅什莊重地問。
「不要亂說,先生,我們有爸爸媽媽,但我們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
「有時,這比知道反而好,」加弗羅什說,他很有見地。
「我們走了兩個小時,」大的又說,「我們在牆基石角落找呀找,可是我們找不到。」
「我知道,」加弗羅什說。「是狗把什麼都吃了。」
停了半晌,他又說:
「啊!我們把生身的人丟掉了。我們不再知道怎麼生出來的。不應該這樣,孩子們。把大人弄丟了,實在太蠢。啊!總得嚼點兒東西。」
他不再向他們提問題。無家可歸,這再簡單不過!大的幾乎又完全回復到童年的無憂無慮,這樣感嘆:
「也真怪。媽媽說過,聖枝主日那天,要帶我們去拿祝福過的黃楊樹枝。」
「神經病,」加弗羅什回答。
「媽媽是個貴婦人,」大的又說,「和密斯大姐合住。」
「得了,」加弗羅什回答。
但他站住了,他在自己的破衫的所有角落已經摸索了好一陣。
他終於抬起頭來,神情本來只想表示滿意,實際上得意洋洋。
「放心吧,娃娃們。夠咱們三個人吃的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蘇。
他不等兩個小的有時間驚呆,把他們往前推進麵包店,把銅錢放在櫃檯上,叫道:
「夥計!五生丁麵包。」
麵包店師傅就是老闆本人,拿起一隻麵包和一把刀。
「切成三塊,夥計!」加弗羅什又說。
他還莊重地補上一句:
「我們是三個人。」
看到麵包店師傅打量過三個吃晚飯的人,拿起一隻黑麵包,加弗羅什將一根指頭深深插進鼻孔,猛吸一口氣,仿佛拇指尖有一撮弗烈德里克大帝的鼻煙,他沖麵包店師傅的臉憤怒地嚷了一句:
「凱克塞克薩?」
讀者中有誰以為在加弗羅什對麵包師傅說的這句話中,聽出是俄語或波蘭語,或約維斯人和博托庫多人[5]在荒野里隔江相呼的野蠻叫聲,可是要知道,這是他們(我們的讀者)天天說的一句話,等於說:「這是什麼玩意兒?」麵包師傅卻聽明白了,回答道:
「啊!這是麵包呀,非常好的二等麵包。」
「您想說粗拉爾通[6]吧,」加弗羅什平靜、冷淡而輕蔑地說。「要白麵包,夥計!要白拉爾通!我請客。」
麵包店師傅禁不住微笑了,一面切白麵包,一面憐憫地打量他們,這又冒犯了加弗羅什。
「啊,小夥計!」他說,「您幹嗎這樣丈量我們呀?」
其實,他們三個疊起來,還不到兩米高。
等麵包切好了,麵包店師傅收了錢,加弗羅什對兩個孩子說:
「磨刀吧。」
兩個小男孩啞口無言地瞧著他。
加弗羅什笑了起來:
「啊!不錯,這樣小還不知道!」
他又說:
「吃吧。」
與此同時,他遞給他們每個人一塊麵包。
他想,大的看來更有資格同他談話,值得特殊鼓勵,應當擺脫猶豫,滿足他的胃口,便給了他最大的一塊,說道:
「將這個塞進槍管里。」
有一塊最小,他留給了自己。
可憐的孩子們,包括加弗羅什都餓了。他們大口咬麵包,他們既然付了錢,再呆下去就礙事了,麵包店師傅沒好氣地瞧著他們。
「咱們回到街上去,」加弗羅什說。
他們朝巴士底廣場的方向走去。
當他們經過亮晃晃的櫥窗前,小的不時停下來,拿起用細繩掛在他脖子上的表看時間。
「真是個傻瓜,」加弗羅什說。
然後,他若有所思地咕嚕說:
「不管怎樣,如果我有小孩,我會照管得更好。」
他們吃完麵包,來到陰森森的芭蕾舞街的拐角,盡頭可以看到福斯監獄那道低矮的不懷好意的邊門。
「啊,是你嗎,加弗羅什?」有個人說。
「啊,是你嗎,蒙帕納斯?」加弗羅什說。
這個人剛剛走近流浪兒,他就是化過裝的蒙帕納斯,戴了一副藍色夾鼻眼鏡,但加弗羅什認得出來。
「好傢夥!」加弗羅什繼續說,「你有一件麻籽糊劑色的大衣,又像醫生戴了副藍眼鏡。老實說,真夠帥的!」
「噓,」蒙帕納斯說,「別這麼大聲!」
他趕緊把加弗羅什從店鋪的亮光拉開。
兩個小孩手拉手,機械地跟在後面。
他們來到一扇大門黑黝黝的拱頂下,避開目光和雨。
「你知道我到哪裡去嗎?」蒙帕納斯問。
「到『不願登台』修道院。[7]」加弗羅什說。
「油腔滑調!」
蒙帕納斯又說:
「我去見巴貝。」
「啊!」加弗羅什說,「她叫巴貝。」
蒙帕納斯降低聲音。
「不是她,是他。」
「哦,巴貝!」
「是的,巴貝。」
「我原以為他給關起來了。」
「他打開了扣子,」蒙帕納斯回答。
他三言兩語告訴流浪兒,當天上午,巴貝押往附屬監獄,在「預審走廊」,本該向右,他卻向左,逃走了。
加弗羅什讚賞這確是身手不凡。
「真是個拔牙老手!」他說。
蒙帕納斯補充了巴貝逃走的幾個細節,以這句話結束:
「噢!事情還沒完呢。」
加弗羅什一面聽,一面抓住蒙帕納斯手裡拿著的一根拐杖;他下意識地抽出上半截,露出了匕首的刀刃。
「啊!」他趕緊把匕首插回去,說道,「你還帶著便衣警察。」
蒙帕納斯眨眨眼睛。
「見鬼!」加弗羅什說,「你要跟警察交手嗎?」
「說不準,」蒙帕納斯漠然地回答。「身揣著別針總是好的。」
加弗羅什追問:
「今天夜裡你要幹什麼?」
蒙帕納斯又操起低音,咬字不清地說:
「干點事。」
他突然改變話題:
「對了!」
「什麼?」
「那天的一件事。你想想看。我遇到一個有錢人。他教訓了我一頓,把他的錢包送給我。我放進袋裡。過了一會兒,我摸摸我的口袋。什麼也沒有了。」
「只剩下教訓,」加弗羅什說。
「你呢,」蒙帕納斯又說,「現在你到哪兒去?」
加弗羅什指指兩個被保護者,說道:
「我帶這兩個孩子去睡覺。」
「睡在哪兒?」
「我家裡。」
「你有地方住?」
「是的,我有地方住。」
「你住在哪兒?」
「大象肚子裡,」加弗羅什說。
蒙帕納斯儘管本性不易驚奇,仍然忍不住發出驚嘆:
「在大象肚子裡!」
「是的,在大象肚子裡!」加弗羅什又說。「克克薩?」
又是一句沒有人寫,人人都說的話。克克薩的意思是:這有什麼?
流浪兒深刻的觀察又讓蒙帕納斯恢復平靜和理智。他對加弗羅什的住處好像獲得更好的理解。
「說正經的!」他說,「不錯,大象……那裡舒服嗎?」
「很舒服,」加弗羅什說。「那裡,真不賴。不像橋下有穿堂風。」
「你怎麼進去?」
「就這樣進去。」
「有洞嗎?」蒙帕納斯問。
「當然!但不要說出去。是在前腿中間。警察沒看到。」
「你爬上去嗎?是的,我明白了。」
「一轉手的工夫,呼啦啦,幹完了,見不到人了。」
停了半晌,加弗羅什補上一句:
「我要給這兩個小傢伙弄一把梯子。」
蒙帕納斯笑起來。
「你從哪兒弄來的娃娃?」
加弗羅什輕描淡寫地回答:
「是一個理髮師給我的禮物。」
蒙帕納斯變得思緒凝重起來。
「你輕而易舉就認出了我,」他喃喃地說。
他從口袋裡取出兩樣小東西,是包上棉花的兩根鵝毛管,他在每個鼻孔塞了一根。鼻子完全變樣了。
「你模樣變了,」加弗羅什說,「你不那麼丑,你應當保持這副德行。」
蒙帕納斯是個俊小伙子,而加弗羅什愛捉弄人。
「別開玩笑,」蒙帕納斯問道,「你覺得我怎麼樣?」
他換了一副嗓音。一轉眼間,蒙帕納斯變得認不出了。
「噢!給我們扮演丑角吧!」加弗羅什叫道。
兩個小孩一直沒有聽這場談話,他們只顧挖鼻孔,一聽到演丑角,便湊過來看蒙帕納斯,開始流露出快樂和讚賞的神色。
可惜蒙帕納斯憂心忡忡。
他把手放在加弗羅什的肩上,一字一頓地對他說:
「聽好我對你說的話,小伙子,如果我在廣場上,帶著我的狗、匕首和狄格,如果你們肯給我十蘇,我不會拒絕耍把戲,但我們不是過狂歡節。」
這番古怪的話,在流浪兒身上產生了奇特的效果。他猛然回過身來,用閃閃發亮的小眼睛仔細地掃視周圍,在幾步路的地方,看到一個警察背對著他們。加弗羅什不禁說出:「哎呀!」他馬上壓了下去,搖著蒙帕納斯的手說:
「那麼,晚安。我帶著娃娃們到大象那裡去。假如哪天夜裡你需要我,你來找我好了。我住在中二樓。沒有看門人。你可以求見加弗羅什先生。」
「好的,」蒙帕納斯說。
他們分手了,蒙帕納斯朝格雷夫廣場走去,而加弗羅什走向巴士底廣場。五歲那個小孩由哥哥牽著,而加弗羅什牽著大的;小的好幾次回過頭來,想看看走遠的「丑角」。
蒙帕納斯看見警察,告知加弗羅什時所用的黑話,沒有什麼符咒,只是用不同的形式重複五六次「狄格」這個半諧音。「狄格」這個音節不是孤立發出來的,而是巧妙地混雜在一個句子中,意思是說:「小心,不能隨便說話。」另外,在蒙帕納斯的句子裡,有一種文學美,加弗羅什忽略了,就是「我的狗、匕首和狄格」,在神廟街的切口中意思是說:「我的狗、刀和女人」,在莫里哀寫作和卡洛[8]繪畫的偉大世紀裡,這是小丑和假髮上扎紅緞帶的丑角常講的話。
二十年前,在巴士底廣場東南角,靠近獄堡古溝挖出的運河碼頭,還能看到一個古怪的建築,如今已從巴黎人的記憶中消失,但是值得留下一點痕跡,因為這是:「科學院院士、埃及遠征軍總司令」的構想。
雖說這是一個模型,我們卻說一個建築。但是,這個模型本身,是個驚人的草圖,是拿破崙一個想法的巨大遺體,連續兩三場風暴把它帶走,每一次都擲得離我們更遠,變成歷史的遺蹟,具有難以形容的確定性,與它臨時的面貌恰成對照。這是一隻四十尺高的大象,木架結構,填上灰泥,背上馱著一座塔,這座塔很像一幢房子,從前由泥瓦匠漆成綠色,如今由天空、風雨和歲月塗成黑色。在廣場空曠無人的一角,龐然大物寬闊的額頭、鼻子、象牙、塔、寬臀、像柱子的四條腿,夜晚,在星空的襯托下,形成驚人的可怕的影子。人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一種人民力量的象徵。這是陰森、神秘而巨大的。是難以言狀的強有力、可見的幽靈,矗立在巴士底廣場看不見的幽靈旁邊。
很少有外地人參觀這座建築,沒有行人凝望它。它變成一堆廢墟;每一季,灰泥從腹部脫落,造成不堪入目的傷口。用文雅的行話來說,「市政官員」自一八一四年以來,把它忘卻了。它呆在角落裡,暗淡、滿目瘡痍、搖搖欲墜、四周的木柵朽爛了,時刻被醉醺醺的車夫玷污;肚子龜裂,尾巴伸出一根木條,腿間長出高高的雜草;三十年來,由於大城市的地面在不知不覺中緩慢而持續地升高,廣場地勢也在上升,它處在凹地里,它底下的地面似乎在下沉。它是惡俗的,受到蔑視和厭惡,卻巍然壯觀,在市民眼裡醜陋,在思想家眼裡憂傷。有點像一堆就要掃除的垃圾,又有點像要被斬首的一位君王。
上文說過,夜晚,景象在變化。夜晚是一切幽暗事物的真正歸宿地。一旦暮色降臨,老象就變形了;它在黑暗令人生畏的寧靜中,有一副平靜而可怕的面孔。它屬於過去,也就屬於黑夜;這種黑暗適合它的巨大。
這座建築粗糙、矮胖、笨重、粗糲、嚴峻、幾乎畸形,但肯定壯觀,具有一種雄偉和野蠻,它如今已不復存在,讓一個煙囪高聳的巨大爐子靜靜地俯臨天下,代替陰森森的九層塔堡壘,幾乎就像資產階級取代封建制。用一個爐子來象徵一個時代,爐上的鍋子包含著力量,這是十分自然的。這個時代即將過去,而且已經過去;人們開始明白,如果一個鍋爐可能有力量,那麼只能在頭腦中有偉力;換句話說,引導和帶動世界前進的,不是火車頭,而是思想。把火車頭掛在思想的列車上,這很好;但是,不要把馬看作騎手。
無論如何,還是回到巴士底廣場。用灰泥壘起大象的建築師,終於造出了龐然大物;造出火爐煙囪的工匠成功地用青銅造出了小巧的東西。
這火爐煙囪,有個響亮的名字,叫做七月圓柱,這是一場流產革命的失敗的紀念碑,一八三二年還非常遺憾地覆蓋著一個巨大的腳手架,還圍著用木板圈起來一大片場地,把大象完全孤立起來。
流浪兒正是把兩個「娃娃」帶往被路燈微微照亮的廣場角落。
讓我們在這裡打住,並提醒一下,我們敘述的完全是現實,二十年前,輕罪法庭根據禁止流浪和破壞公共建築的法令,抓住並判處了一個住在巴士底廣場那隻大象肚子裡的孩子。
指出這一事實之後,我們再繼續敘述下去。
加弗羅什來到大象旁,明白無限大對無限小所能產生的印象,說道:
「男小子!別害怕。」
隨後,他從一處木柵的缺口,爬進大象的場地里,並幫助兩個孩子跨過缺口。兩個孩子有點害怕,一言不發地跟著加弗羅什,信賴這個衣衫襤褸的小保護人;他給了他們麵包,又給了他們住處。
沿著木柵,平放著一把梯子,白天給附近工地的工人使用。加弗羅什以驚人的力量提起來,靠在大象的一條前腿上。接近梯子到達的頂點,可以分辨出大象的肚子上有一個黑洞。
加弗羅什向他的客人指指梯子和洞,對他們說:
「爬上去,鑽到裡面。」
兩個孩子害怕地相對而視。
「你們害怕了,娃娃們!」加弗羅什叫道:
他加上一句:
「你們看我的。」
他抱住大象粗糙的腿,不屑用梯子,一轉眼間爬到了裂口處。他像一條蛇鑽進裂縫一樣鑽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兩個孩子朦朧地看到他蒼白的頭出現在黑洞口,像一團發白的東西。
「喂,」他叫道,「爬上來呀,娃娃們!你們會看到多麼舒服呀!你爬上來!」他對大的說,「我伸手給你。」
兩個小孩用肩膀互相推搡;流浪兒使他們害怕,又令他們放心,再說雨下得很大。大的壯起膽子。弟弟看到哥哥往上爬,獨自呆在這頭巨獸的兩腿之間,真想哭起來,但他不敢。
大的開始爬梯子,搖搖晃晃;加弗羅什一路給他鼓勁,像武術教師教學生,或者騾夫對騾子那樣吆喝:
「別害怕!」
「就這樣!」
「繼續往上爬!」
「腳踩在那裡。」
「手攥住這兒。」
「大膽些!」
等他夠得著了,他突然有力地抓住那孩子的手臂,拉向自己。
「好樣的!」他說。
孩子越過了裂縫。
「現在,」加弗羅什說,「等一下我。先生,請您坐下。」
他像爬進來那樣從裂縫出去,順著象腿滑下去,像獼猴一樣敏捷,雙腳踩在草地上,攔腰抱住五歲的孩子,把他放到梯子的正中間,跟在孩子後面往上爬,一面對大的喊道:
「我推他一把,你拉他一把。」
一會兒工夫,小的往上爬,被往上推,被拖著,拉著,搖晃著,塞進了洞裡,還來不及弄清怎麼回事,加弗羅什跟著他進去,一腳把梯子蹬倒在草地上,拍起巴掌來,叫道:
「我們進來啦!拉法耶特將軍萬歲!」
歡呼完了,他又說:
「孩子們,你們到我家啦。」
加弗羅什確實在自己家裡。
噢,無用的東西卻意外有了用!龐然大物做好事!巨獸的善良!這個巨大的紀念性建築包含了皇帝的一個想法,卻變成了一個流浪兒的住所。孩子得到巨獸的接納和庇護。穿著節日盛裝的有錢人,從巴士底廣場的大象前面經過,瞪著眼睛,以輕蔑的態度隨意說出一句:「用來幹什麼的?」用來給一個沒有父母、沒有麵包、衣服和住處的小孩避寒、避霜、避冰雹、避雨、避寒風、免得睡在泥濘里得病睡在雪地里凍死。用來接待被社會推拒的無辜者。用來減少社會的錯誤。這是一個洞穴,向處處吃閉門羹的人開放。這頭可憐的老象,受到蟲蛀,東殘西破,到處發霉,搖搖晃晃,被人拋棄和遺忘,不可挽救,好像巨大的乞丐在十字街頭徒勞地祈求和善的目光,可是它卻憐憫另一個乞丐,腳下無鞋,頭上無天花板,呵著手指,衣衫襤褸,以別人扔掉的東西充飢的窮小子。這就是巴士底廣場的大象的用途。拿破崙的想法受到人們的藐視,卻為天主所重新採用。原來只想建成顯赫的東西,如今卻變成莊嚴的東西。為了實現皇帝的構想,必須擁有斑岩、青銅、鐵、黃金、大理石;為了實現天主的意圖,只要用老辦法,有木板、小梁和灰泥就夠了。皇帝有過一個天才的夢想;這頭異乎尋常的大象,披上盔甲,不可思議,聳起鼻子,馱著塔樓,在它的周圍噴射出歡快的、令人神清意爽的水柱,皇帝想以此象徵人民;天主把它變為更偉大的東西,讓一個孩子安頓在裡面。
加弗羅什爬進去的那個洞,是一個從外面幾乎看不見的缺口,上文說過,它隱蔽在象肚子下,非常狹窄,幾乎只有貓和孩子才能爬進去。
「我們先告訴門房,我們不在家。」
他像熟悉自己房間的人,信心十足地鑽進黑暗中,拿了一塊木板,堵住洞口。
加弗羅什又鑽進黑暗中。兩個孩子聽見火柴插進磷瓶發出的噗哧一聲。化學火柴那時還沒有;福馬德打火機代表那個時代的進步。
突然出現亮光,使他們眯起眼睛;加弗羅什剛點燃浸過松脂的一截火繩,叫做地窖老鼠,煙多亮光少,使大象裡面東西朦朧可見。
加弗羅什的兩個客人環顧四周,他們的感受有點像裝在海德堡大酒桶里,或者說得更確切點,有點像《聖經》中吞進鯨魚肚的約拿。一整副巨大的骨架出現在他們面前,包裹著他們。上面,一長條褐色大梁,每隔開一段距離就伸下弓形粗肋條,構成了脊柱和肋骨,石膏成鍾乳狀,像內臟掛在那裡,巨大的蜘蛛網從一端掛到另一端,成為沾滿灰塵的橫膈膜。只見角落裡,處處是一團團黑乎乎的東西,好像是活的,迅速而倉皇地竄來竄去。
從大象背部掉到肚子上的碎屑,填平了凹下去的地方,以致就像走在地板上。
小的那個孩子龜縮著,靠在哥哥身上,小聲說:
「真黑。」
這句話使加弗羅什叫起來。兩個孩子神情發愣,有必要使他們振作一下。
「你們胡說些什麼?」他叫道。「要開玩笑嗎?看不上眼嗎?非得住上杜依勒里宮嗎?你們是傻瓜嗎?說說看。我先告訴你們,我不是傻瓜隊里的。啊,你們是大人物的孩子嗎?」
在惶恐中,粗魯一點有好處。這能穩住人心。兩個孩子挨近加弗羅什。
加弗羅什受到信賴,像父親似的軟下來,「從嚴厲轉為溫和」,對小的說:
「小傻瓜,」他在罵人話中糅進撫愛的聲調,「外面一片漆黑。外面下雨,這裡不下雨;外面冷,這裡沒有一點風;外面人成堆,這裡沒有人;外面甚至沒有月亮,這裡我有蠟燭,他媽的!」
兩個孩子開始不那麼驚惶地觀察這住房;但加弗羅什不讓他們有工夫觀看。
「快點,」他說。
他把他們推向我們有幸能稱之為房間的深處。
他的床在那裡。
加弗羅什的床是完整的。就是說有褥子、毯子、帶床簾的凹室。
褥子是一張草蓆,毯子是一條相當寬的粗呢纏腰布,十分暖和,幾乎是新的。凹室的情況是這樣:
三根長杆穩穩地插在地上的石灰渣里,就是說大象的肚子裡,兩根在前,一根在後,頂端有一根繩子把它們拴住,形成三角支架。這一支架撐住一張黃銅絲網,這張網罩在上面,但巧妙地用鐵絲扎牢、固定,把三角架完全罩起來。網的四周用一圈大石頭在底下壓住,什麼也進不去。這張網只不過是一塊動物園裡罩住飛禽的銅絲網。加弗羅什的床在這張網下,像在籠里一樣。整體就像愛斯基摩人的帳篷。
正是這張網充當床幃。
加弗羅什移動一下壓住前面的石頭,兩片重疊的網掀開了。
「娃娃們,爬進去!」加弗羅什說。
他小心地讓客人們進了籠子,然後跟著他們爬進去,把石頭移過來,嚴嚴實實地封上開口。
他們三個躺在蓆子上。
儘管他們很小,但是他們誰都不能站在凹室里。加弗羅什手裡始終拿著那根火繩。
「現在,」他說,「睡吧!我要滅掉蠟燭了。」
「先生,」大的那個指著網問,「這是什麼東西?」
「這個,」加弗羅什莊重地說,「是對付老鼠的。睡吧!」
但他以為有必要加上幾句話,教育一下這兩個娃娃,便繼續說:
「這是動物園裡的東西。用來關猛獸的。裝滿一庫房。只要翻過一道牆,從窗口爬進去,再從下面鑽過一道門。要多少有多少。」
他一面說話,一面將一角毯子把喃喃地說話的那個小的包住:
「噢!這不錯!很暖和!」
加弗羅什用滿意的目光看著毯子。
「這也是動物園裡的東西,」他說。「我從猴子那裡弄來的。」
他指著身下的草蓆,蓆子很厚,做工很細,又對大的說:
「這個,原來是給長頸鹿的。」
歇了半晌,他又說:
「野獸這些東西都有。我弄到手了。沒有惹它們發火。我對它們說:『這是給大象的。』」
他又停了一下,接著說:
「翻過牆頭,政府去它的。就是這樣。」
兩個孩子又敬畏又驚愕,注視著這個無所畏懼和足智多謀的人,他像他們一樣流浪,像他們一樣孤立無援,像他們一樣精瘦,既可憐又無所不能,他們看來他像超人,面容呈現老丑角的各種怪臉,又羼雜了最天真最迷人的微笑。
「先生,」大的膽怯地說,「您不怕警察囉?」
加弗羅什僅僅回答:
「娃娃!不說警察,而說黑貓。」
小的睜大了眼睛,但一言不發。由於他睡在蓆子邊上,大的睡在中間,加弗羅什像母親所做的那樣,給他掖好毯子,用一些破布墊高他頭下的蓆子,給孩子做一個枕頭。然後他轉向大的。
「嗯?這兒真舒服!」
「啊,是的!」大的回答,帶著得救天使的表情望著加弗羅什。
兩個可憐的渾身濕漉漉的小孩開始暖和起來。
「啊,」加弗羅什繼續說,「剛才你們幹嗎哭呢?」
他指著小的,對大的說:
「這樣的小娃娃,我不去說他;但像你這樣大的孩子,哭鼻子太蠢了;像頭小牛。」
「咦,」孩子說,「我們沒有住的地方可去。」
「娃娃,」加弗羅什又說,「不說住的地方,而說窩兒。」
「再說,我們害怕夜裡就兩個人。」
「不說夜裡,而說黑咕隆咚。」
「謝謝,先生,」孩子說。
「聽著,」加弗羅什又說,「不要再為了一點小事哼哼唧唧。我會照顧你們。你會看到多麼開心。夏天,我們同我的一個夥伴蘿蔔要到冰庫去,我們在碼頭洗澡,在奧斯特利茲大橋前面光屁股奔跑,逗洗衣服的女人發火。她們叫喊,冒火,要知道她們真夠滑稽的!我們要去看骨頭人。他活著。在香榭麗舍。這個教民,瘦得皮包骨頭。我還要帶你們去看戲。我帶你們去看弗雷德里克-勒梅特爾。我有票子,我認識演員,甚至我有一次在一齣戲里演過。我們都是小娃娃,我們在一塊布下面奔跑,造成波浪起伏。我讓你們加入我的劇院。我們要去看野人。這些野人不是真的。他們穿著粉紅的緊身衣,皺里巴幾,手肘可以看到縫補的白線。然後,我們到歌劇院去。我們吵吵嚷嚷地進去。歌劇院的鼓掌隊組織得非常好。我不會同大街上鼓掌的人混在一起。在歌劇院,你想,有的人肯付二十蘇,但這是些笨蛋。大家管他們叫傻帽。我們還要去看劊子手。他住在瑪雷街。桑松先生。他在門口有一個信箱。啊!開心得不得了!」
這當兒,一滴蠟落到加弗羅什的手指上,使他回到生活現實中。
「天哪!」他說,「火繩燒完了。注意!我每月的照亮錢不能多一蘇。躺下就應該睡覺。我們沒有時間念保爾·德·科克[9]先生的小說。燈光會從大門的門縫透出去,黑貓一看就能發現。」
「再說,」大的膽怯地指出,只有他敢對加弗羅什談話,同他答腔,「火星會落到草蓆上,要小心別燒著房子。」
「不說燒房子,」加弗羅什說,「而說大火搗碎。」
風雨交加。在滾雷聲中,傳來大雨拍打巨獸背部的聲音。
「雨呀,下吧!」加弗羅什說。「聽到水沿著房子的大腿嘩嘩地流,叫我開心。冬天是個傻瓜,白白失去自己的貨,白費勁,不能淋濕我們,這個老送水夫,搞得他低聲埋怨!」
加弗羅什以十九世紀哲學家的身份,接受雷雨的所有後果;他對打雷影射過以後,緊接著一大片閃電,耀人眼目,從大象的肚子裂縫射進來。幾乎同時,雷聲隆隆,震天價響。兩個孩子叫了一聲,猛地坐了起來,網罩幾乎掀開;但加弗羅什將他那張毫無懼色的臉轉向他們,借著雷聲哈哈大笑。
「鎮定,孩子們。不要弄翻房子。這雷打得漂亮,好極了!不是電光只閃一閃。好極了,天主!他媽的!跟雜劇院差不離了。」
說完,他整理好網罩,輕輕地把兩個孩子推到枕頭上,按住他們的膝蓋,讓他們躺直,大聲說:
「既然天主點亮了蠟燭,我可以吹滅我的蠟燭了。孩子們,該睡覺了,我的年輕人啊。不睡覺可不應該。這要花錢哪,或者像在上流社會所說的,從嘴裡冒臭氣。裹緊毯子!我要熄燈了!好了嗎?」
「好了,」大的喃喃地說,「我很好。我腦袋好像睡在鴨絨上。」
「不說腦袋,」加弗羅什叫道,「而說枯榔頭。」
兩個孩子擠緊了。加弗羅什把他們在草蓆上安頓好,將毯子一直蓋到他們的耳朵邊,然後第三次用做聖事的語言重複命令:
「睡吧!」
他吹滅了火繩。
燈光一滅,一陣古怪的顫抖開始震動著三個孩子躺在裡面的網罩。這是一連串輕微的磨擦發出金屬的聲音,好似爪子和牙齒在抓咬銅絲。還伴隨著各種各樣輕輕的尖叫聲。
五歲的孩子聽到頭頂上這片喧鬧聲,嚇得渾身冰涼,用手肘推他的哥哥,但哥哥就像加弗羅什命令的那樣,已經入睡。於是小的不再害怕,壯起膽子叫加弗羅什,不過聲音很低,屏住呼吸:
「先生!」
「嗯?」加弗羅什說,他剛剛合上眼睛。
「這是什麼聲音?」
「是老鼠,」加弗羅什回答。
他把頭又枕到蓆子上。
大象的骨架里確實繁殖了數以千計的老鼠,就是上文所說的活黑點,只要蠟燭點燃,它們對燭光保持尊重,一旦這個作為它們城池的空洞回到黑暗中,它們聞到了優秀童話家貝洛所說的「新鮮肉味」,便成群麇集在加弗羅什的帳篷上,一直爬到頂,咬銅絲網,仿佛要咬穿這新型的保護罩。
小的沒有睡著。
「先生!」他又說。
「嗯!」加弗羅什說。
「老鼠是什麼東西?」
「就是小耗子。」
這個解釋使孩子安心了一些。他平生見過白老鼠,並不害怕。但他又提高聲音:
「先生!」
「嗯?」加弗羅什說。
「為什麼您沒有貓?」
「我有一隻,」加弗羅什回答,「我抱來一隻,可是給老鼠吃掉了。」
第二個解釋摧毀了第一個的成果,小的又開始顫抖起來。他和加弗羅什開始第四次對話。
「先生!」
「嗯?」
「是誰給吃掉了?」
「是貓。」
「是誰吃掉了貓?」
「老鼠。」
「小耗子?」
「是的,老鼠。」
孩子驚異於這些小耗子吃掉了貓,繼續問:
「先生,這些小耗子會吃掉我們嗎?」
「當然!」加弗羅什說。
孩子恐懼到極點。但加弗羅什加上一句:
「別害怕!它們進不來。再說我在這兒!喂,抓住我的手。別說了,睡吧!」
與此同時,加弗羅什越過大孩子的身子,捏住小孩子的手。孩子把這隻手緊靠著自己,感到放心了。勇氣和力量也能這樣神秘地傳遞。他們周圍重又沉寂下來,他們說話的聲音嚇跑了老鼠;過了幾分鐘,它們回來鬧翻天也是枉然,三個孩子已經沉入夢鄉,什麼也聽不到了。
黑夜在流逝。幽暗仍籠罩著廣闊的巴士底廣場,寒風夾雜著雨,一陣陣吹來,巡邏隊在察看家家的門戶、小徑、空地、黝黑的角落,尋找黑夜的流浪者,靜靜地從大象前經過;這鬼怪矗立著,一動不動,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神態像在做夢,好像對自己的善行很感滿意,庇護三個睡著的可憐的小孩,不受氣候和人的侵害。
為了理解即將發生的事,必須回憶起,那個時期,巴士底廣場的衛隊駐紮在廣場的另一頭,大象附近發生的事,崗哨既看不到,也聽不見。
臨天亮前一刻,有一個人跑出聖安東尼街,穿過廣場,繞過七月圓柱的寬闊空地,溜到木柵內大象肚子下。如果有亮光照出這個人,從他渾身濕透的樣子,可以捉摸出,他在雨中度過黑夜。來到大象下面,他發出古怪的叫聲,這不是人類語言,只有鸚鵡才能模仿。他重複兩次這叫聲,拼寫下來很難明白意思:
「吉里吉吉烏!」
叫第二聲時,一個清亮、愉快、年輕的聲音從大象腹內回應:
「來啦。」
幾乎同時,封住洞口的木板移開了,一個孩子出現,他沿著象腿滑下來,輕巧地落在那個人的旁邊。這是加弗羅什。那人是蒙帕納斯。
至於這叫聲,「吉里吉吉烏」,無疑是孩子早先所說的:「你要求見加弗羅什先生。」
聽到這叫聲,他驚醒過來,爬出他的「凹室」,撩開一點網罩,隨即仔細封好,再打開洞口滑下來。
大人和孩子在黑暗中默默地認出對方;蒙帕納斯僅僅說:
「我們需要你。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流浪兒不要求其他說明。
「我準備好了,」他說。
他們兩人朝蒙帕納斯從那邊來的聖安東尼街走去,一長串菜農的大車這時正到菜市場去,他們匆匆地穿行其間。
菜農蜷縮在車上的生菜和蔬菜中間,半睡半醒,由於大雨滂沱,他們的罩衣一直蓋到眼睛,甚至看不到這兩個古怪的行人。
三、越獄的一波三折
這一天夜裡,在福斯監獄發生了如下的事。
儘管泰納迪埃在監獄裡,巴貝、布呂榮、格勒梅和泰納迪埃商量好越獄。同一天,巴貝辦完了份內的事,通過蒙帕納斯對加弗羅什的敘述,讀者已經知道了。
蒙帕納斯應該從外面協助他們。
布呂榮在懲罰室里呆了一個月,他先是有時間編了一條繩子,其次孕育了一個計劃。從前,監獄懲罰囚犯,關在嚴厲的地方,四堵石牆,天花板也是石砌的,地上鋪著石板,一張行軍床,天窗裝上鐵柵,門包上鐵皮,叫做「地牢」;但是,人們認為地牢太殘酷;如今改成鐵門,裝上鐵柵的天窗,行軍床,石板地,石砌的天花板,四堵石牆,叫做「懲罰室」。中午有點陽光。懲罰室不是地牢以後,不利之處是,本來應該幹活的人,卻讓他們去動腦筋。
於是布呂榮動腦筋了,他從懲罰室出來時帶上一根繩子。由於查理曼大院認為他非常危險,就把他關到新樓。他在新樓發現的第一樣東西就是格勒梅,第二樣東西是一枚釘子;格勒梅就是犯罪,一顆釘子就是自由。
對於布呂榮,該勾畫出一個完整的印象了,他外表體質脆弱,蓄意裝出懶洋洋的樣子,這個小伙子文質彬彬、十分機智,卻是個眼神溫柔、笑容殘忍的強盜。他的目光來自他的意志,他的微笑來自他的天性。他最先鑽研的技能是上房頂;他大大發展了掀掉鉛皮的技巧,用所謂「牛肚」的方法去掉屋頂和檐槽。
終於出現了越獄的良機,屋面工當時正翻修監獄一部分青石瓦片,並且填縫。聖貝爾納大院和查理曼大院、聖路易大院不再完全隔絕了。上面有腳手架和梯子;換句話說,有通往自由的橋樑和梯級。
新樓是世間裂縫最多、最衰頹不堪的建築,正是監獄的薄弱點。牆被硝銷蝕,不得不在牢房的拱頂安上一層木板,因為有石塊脫落,掉到躺在床上的囚犯身上。儘管新樓這樣破破爛爛,仍然錯誤地把那些最不安分的囚犯關在新樓,用監獄的話來說,關押「大案犯人」。
新樓有上下四層牢房,還有一個叫做「新鮮空氣」的閣樓。一根寬大的壁爐煙囪,可能是屬於福斯公爵的舊廚房,從底層起,穿越上面四層,把牢房一切為二,像一根扁平的柱子,洞穿屋頂。
格勒梅和布呂榮關在同一牢房裡。出於謹慎起見,把他們關在底層。碰巧他們的床頭都靠著煙囪。
泰納迪埃正好關在他們頭上叫做「新鮮空氣」的閣樓里。
行人走過消防隊營房,在文化-聖卡特琳街站住,面對浴室的大門,會看到一個種滿鮮花、擺滿桶栽灌木的院子,盡里有一座白色的小圓亭,點綴著綠色窗板,呈兩翼張開,實現了讓-雅克的田園夢想。不到十年前,在圓亭上方矗立一堵巨大、醜陋、光禿禿的黑牆,亭子傍著這堵牆。這是福斯監獄的巡邏道圍牆。
圓亭後面這堵牆,好像貝爾甘身後的彌爾頓。[10]
這堵牆不管有多高,還是被遠處可見的更黑的屋頂超過。這是新樓的屋頂。可以見到裝上鐵柵的四扇閣樓天窗;這是「新鮮空氣」的窗戶。一根煙囪破頂而出;這是穿越牢房的煙囪。
「新鮮空氣」,新樓的這間閣樓,是一個屋頂下的大廳,安了三道鐵柵,道道門包鐵皮,密密麻麻、不規則地布滿鐵釘。從北門進去,左邊是四扇天窗,右邊面對天窗是四隻方方的大鐵籠,由狹窄的過道分別隔開,牆砌到齊胸高的地方,其餘是鐵條,直通屋頂。
泰納迪埃從二月三日的夜裡起,關在其中一隻鐵籠里。始終未能查清,他是怎樣串通一氣,弄到一瓶藥酒,這種酒據說是由德呂發明的,摻上麻醉藥,因「迷魂」團伙使用而出名。
許多監獄都有吃裡扒外、半官半匪的工作人員,幫助越獄,將假情報出賣給警方,報虛賬揩油。
因此,在這天夜裡,正當小加弗羅什收留兩個流浪的孩子時,布呂榮和格勒梅獲悉巴貝在當天早上越獄了,同蒙帕納斯在街上等候他們,他們悄悄地起來,用布呂榮找到的釘子挖穿他們床頭緊靠的爐壁。灰泥落在布呂榮的床上,不讓人聽到。風狂雨驟,雷電交加,震動著門上的鉸鏈,監獄裡一片可怕的喧囂,對他們有利。驚醒的囚犯假裝又睡著了,讓格勒梅和布呂榮行動。布呂榮靈活;格勒梅有力氣。看守睡在鐵柵窗開向牢房的單間裡,他聽不到一點響聲,牆就挖開了,他們從煙囪爬上去,翻開煙囪口的鐵絲網,兩個可怕的強盜來到屋頂上。風雨越加厲害,屋頂滑溜。
「越獄的好夜晚啊!」布呂榮說。
一道六尺寬,八十尺深的鴻溝,把他們和巡邏那道牆隔開。在溝底,他們看到一個崗哨的槍在黑暗中閃光。他們將布呂榮在牢里編的繩子一端拴在他們剛掰彎的煙囪口的鐵條上,將另一端扔過巡邏那道牆頭,一縱便越過鴻溝,攀住牆的頂邊,跨過牆去,沿著繩子,一個接一個滑到連接浴室的小屋頂上,再把繩子拉回來,跳到浴室的院子裡,穿過院子,推開看門人的小窗,門繩掛在旁邊,他們抽動門繩,打開大門,來到街上。
他們在黑暗中從床上爬起來,手裡拿著釘子,腦子裡裝著計劃,至此還不到三刻鐘。
過了一會兒,他們與附近徘徊的巴貝和蒙帕納斯會合。
他們抽回繩子時,把它拉斷了,有一截綁在屋頂的煙囪上。他們手上的皮差不多全蹭掉了,此外沒有別的損傷。
這一夜,泰納迪埃不知怎麼會得到通知,沒有睡覺。
將近凌晨一點鐘,漆黑一片,他在狂風暴雨中,看到有兩個黑影從籠子對面的天窗前掠過。一個在天窗前略停片刻。這是布呂榮。泰納迪埃認出了他,明白過來。對他來說,這已足夠了。
泰納迪埃被指控為黑夜持械敲詐勒索的強盜而受到囚禁,嚴密看管起來。崗哨每兩小時一換,荷槍實彈,在鐵籠前面走動。「新鮮空氣」有一盞壁燈照明。囚犯腳上有一副五十斤重的腳鐐。當時還是這樣做:每天下午四點鐘,一個看守領著兩條狗,走進他的鐵籠,在他的床邊放上一隻兩斤重的黑麵包、一罐水、一滿碗漂著幾粒蠶豆的清湯,察看一下他的鐵鐐,拍拍籠子的鐵條。這個帶狗的人夜裡還來兩次。
泰納迪埃獲得允許,保留一根鐵扦,他用來將麵包插在一條牆縫裡,他說:「畢竟要防止給老鼠吃掉。」由於對泰納迪埃採取嚴密監視,給他留下這根扦子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但後來有人記得,一個看守說道:「不如只給他留下一根木扦。」
凌晨兩點鐘,換走了一個老兵,代替他的是一個新兵。不久,帶狗的人來察看,走時什麼也沒有注意到,只覺得這個「丘八」太嫩了,「土裡土氣」。兩小時後,四點鐘,來換崗的人發現他躺倒在泰納迪埃的鐵籠旁,爛醉如泥。而泰納迪埃已經不在。他的鐵鐐斷了,丟在地上。籠子的天花板有一個洞,上面的屋頂還有一個洞。一條床板抽掉了,無疑被帶走了,因為找不到。在單間裡還找到一隻瓶子,裝著半瓶麻醉藥酒,士兵被這酒醉倒了。士兵的刺刀不見了。
發現這個情況時,泰納迪埃不知去向。事實是他雖不在新樓,但處境仍然危險。他還沒有完全越獄。
泰納迪埃來到新樓的屋頂時,發現布呂榮那截繩子掛在煙囪頂罩的鐵條上,但是這截斷繩太短,他不能像布呂榮和格勒梅那樣,越過巡邏道逃走。
從芭蕾舞街轉到西西里王街,在右邊幾乎馬上可以遇到一片骯髒的窪地。在上世紀,那裡有一幢房子,現在只剩下一堵後牆,是真正的危牆,有四層樓高,豎在鄰近的建築中間。這堵殘壁現在還可以從兩扇方形大窗認出來;中間那扇窗最靠近右山牆,有一條蟲蛀的方木橫樑擋住。透過這兩扇窗戶,從前可以分辨出一堵陰森森的高牆,這是福斯監獄巡邏道的一段圍牆。
拆毀的樓房臨街留出的空地,一半由一道木柵欄圍住;木柵欄有五塊牆基石頂住,木板朽爛了。裡面隱藏著一間小屋,靠在依然佇立的廢墟上。木柵有一道門,幾年前,只用一根插銷關上。
泰納迪埃在凌晨三點鐘以後,來到這個廢墟的頂部。
他怎樣來到那裡的?誰也不能解釋,也弄不明白。閃電大概既妨礙他,又幫助他。他用過屋面工的梯子和腳手架,從屋頂到屋頂,從圍牆到圍牆,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先是查理曼大院的建築,然後是聖路易大院的建築,巡邏道圍牆,從那裡再到西西里王街的破屋嗎?但在這段路程中,有一些中斷的地方,他看來過不去。他把床板當作從「新鮮空氣」的屋頂到巡邏道圍牆的一道橋嗎?他在監獄四周的巡邏道圍牆頂部爬行,直到破屋嗎?可是巡邏道圍牆形成雉堞狀,高低不平,上上下下,在消防隊營房那裡低下去,在浴室處又升高,被建築切斷,只在帕維街與拉莫瓦尼翁府一樣高,處處垂直而下,形成直角;再說,崗哨大概會看到越獄者的幽暗身影;因此,泰納迪埃所走的路線幾乎不可解釋。這兩種逃跑方式都不可能。泰納迪埃極其渴望自由,不由得生出智慧,將深溝化為淺溝,將鐵柵欄化為柳條柵欄,將雙腿殘疾化為運動健將,將足痛風症患者化為飛鳥,將遲鈍化為敏捷,將敏捷化為聰明,將聰明化為天才。泰納迪埃急中生智,想出了第三種方法嗎?誰也不知道。
越獄的奇蹟,總是不能弄清楚。再說一遍,逃跑的人,會急中生智;在逃跑的神秘閃光中,有著星光和閃電;努力奔向解脫,和展翅飛往崇高,同樣令人不可思議;人們這樣談論一個越獄的匪徒:「他怎樣攀爬這個屋頂的呢?」就像人們這樣談論高乃依:「他怎麼找到『讓他死吧』這句話呢?」
不管怎樣,泰納迪埃汗流浹背,被大雨淋濕,衣服撕成碎片,雙手擦傷,手肘流血,膝蓋劃破,來到了孩子們以想像的語言稱作廢墟圍牆「刀刃」的地方,躺在那裡,精疲力竭。他和街道還隔著四層樓高的一道陡壁。
他手中的繩子太短了。
他等在那裡,臉色蒼白,精疲力竭,失去了一切希望,黑夜還掩蔽著他,他心裡想,白天快要來臨了,想到再過一會兒要聽到附近聖保羅教堂的鐘敲響四點鐘,不禁悚然而懼,這時要換崗,會發現崗哨躺在洞穿的屋頂下,他發獃地望著可怕的底部燈光處濕漉漉、幽暗的石子路,這路面他既渴望,又感到恐懼,這是死亡,也是自由。
他尋思,那三個越獄的同謀犯不知是不是成功了,他們聽到他的聲響沒有,是不是來援助他。他諦聽著。除了巡邏隊,他來到這裡以後沒有人經過這條街。蒙特勒伊、沙羅納、萬桑、貝爾西的菜農,到菜市場去,幾乎都走聖安東尼街。
四點鐘敲響了。泰納迪埃瑟瑟發抖。過了一會兒,發現了越獄之後,監獄裡響起一片驚慌混亂的喧鬧聲。開門關門的響聲,鐵柵門的鉸鏈吱嘎作響,守衛亂作一團,獄卒嘶啞的呼叫聲,槍托在院子的石子路面上的撞擊聲,都傳到他那裡。燈光在牢房的鐵柵窗上下移動,一支火把在新樓的閣樓上奔跑,旁邊營房的消防隊員也調來了。他們的頭盔在雨中被火把照亮,沿著屋頂來來去去。這時,泰納迪埃在巴士底廣場那邊看到陰慘慘的天邊泛白了。
他呆在十寸寬的牆頭上,趴在大雨下,左右兩邊是深淵,動彈不了,頭昏目眩就可能摔下去,又擔心肯定會被抓住,他的腦子宛若鐘擺,在兩個念頭之間擺來擺去:「如果我掉下去就摔死,如果我呆下去就被抓住。」
街道還一片幽暗,他在惶恐中突然看到一個人沿著牆急步走來,他從帕維街那邊過來,來到那個窪地停下,泰納迪埃就懸在上邊。第二個人同樣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同他會合,然後是第三個,然後是第四個。這些人會齊後,其中一個抬起柵欄門閂,四個人一起走進有木板屋的場地里。他們正好呆在泰納迪埃的下面。這些人顯然選擇這塊窪地來談話,不被行人和不遠處福斯監獄的門衛看見。還要說明一下,門衛正呆在崗亭里避雨。泰納迪埃分辨不清他們的臉,就像一個感到完蛋的可憐蟲,在絕望中仔細豎起耳朵,傾聽他們的談話。
泰納迪埃看到眼前掠過一線希望,這些人講的是切口。
第一個低聲,但很清晰地說:
「咱們顛兒吧。咱們在這兒個化什麼裝?」[11]
第二個回答:
「雨下得連鬼火都澆滅了。再說黑貓就要過來。那邊有個拿撓鉤的丘八,咱們會在這兒卡給人打包。」[12]
「這兒個」和「這兒卡」這兩個詞都指的是「這兒」,前者屬於城門一帶的切口,後者屬於神廟街的切口,對泰納迪埃來說,是兩道閃光。他從「這兒個」認出是布呂榮,布呂榮是城門一帶的強盜,他從「這兒卡」認出是巴貝,巴貝干過種種行當,在神廟街當過舊貨商。
偉大世紀[13]的老切口,只在神廟街還流行,只有巴貝講得最純正。不說出「這兒卡」,泰納迪埃還根本認不出他,因為他完全改變了聲音。
但第三個人插進來:
「還不用著急,咱們再等一等。誰說他不需要我們呢?」
這句話是普通法語,泰納迪埃認出是蒙帕納斯,後者自視清高,聽得懂種種切口,卻從來不說。
至於第四個人,他沉默不語,但他的寬肩表明他是誰。泰納迪埃沒有遲疑。這是格勒梅。
布呂榮幾乎斬釘截鐵地反駁,但總是低聲:
「你對我們喳喳什麼?地毯商可能沒有抽筋。他不懂竅門,什麼!拉緊鼻涕蟲,割掉他的衫兒,改裝一條單兒,給重玩意兒做腳手架材料,焊接口子,改裝白單,割硬貨,在外邊盪單兒,藏起來,偽裝起來,必須學乖一點!老頭干不來,他不知道怎麼耍!」[14]
巴貝始終用普拉耶和卡爾圖什使用的機智的古典切口,而布呂榮使用的切口大膽、新穎、色彩鮮明、有點下流,兩者相比,就像拉辛的語言和安德烈·謝尼埃的語言的差別。
「你的地毯商在樓梯里炒栗子。必須精怪。這是個小門生。他會給一個黑貓耍了,甚至給一個線兒耍了,人家串通一氣。豎起尖頭,蒙帕納斯,你聽見學校的沙沙聲嗎?你見到了所有這些黑影晃動嗎?他摔倒了,得了!要拉二十條韁繩才行。我不打寒戰,我不是愛打寒戰的人,這像白鴿一樣,只有曬太陽了,要不然要受人擺弄。別埋怨,同我們一塊兒走吧,咱們去潤潤喉嚨吧。」[15]
「不能讓朋友有困難不管,」蒙帕納斯咕噥著說。
「我對你喳一句,他病了!」布呂榮說。「時辰敲響,地毯商不值一根釘!咱們無能為力。顛兒吧。我想,黑貓隨時把我攥在手裡。」[16]
蒙帕納斯只不過稍稍堅持了一下;事實是,這四個人有強盜從不互相拋棄的義氣,整夜在福斯監獄周圍溜達,不管多麼危險,總希望看到牆頭上出現泰納迪埃。可是黑夜漆黑一片,大雨使條條街道不見人影,寒冷襲上身來,他們的衣服濕透了,他們的鞋磨穿了,監獄裡剛爆發出令人不安的吵聲,時間過去了幾小時,會遇到巡邏隊,希望渺茫,恐懼回到心頭,這一切迫使他們撤退。蒙帕納斯也許有點想做泰納迪埃的女婿,他也讓步了。再過一會兒,他們就要走掉。泰納迪埃趴在牆頭上氣喘吁吁,仿佛「美杜薩號」的遇難者趴在木筏上,看到輪船出現在天際。
他不敢叫他們,讓人聽到叫聲會使一切完蛋,他有一個想法,最後一個想法,一絲閃光;他從兜里掏出布呂榮那截繩子,是他從新樓壁爐上解下來的,把它扔到柵欄內。
這段繩子落在他們的腳邊。
「一個寡婦,[17]」巴貝說。
「我的單兒![18]」布呂榮說。
「旅店老闆在那裡,」蒙帕納斯說。
他們抬起頭來。泰納迪埃將頭往前伸出一點。
「快點!」蒙帕納斯說,「你有另一段繩嗎,布呂榮?」
「有。」
「把兩段繩連接起來,咱們把繩扔給他,他固定在牆頭上,就能夠下來了。」
泰納迪埃大膽地提高聲音。
「我凍麻木了。」
「會給你暖和過來。」
「我動彈不了。」
「你滑下來,我們接住你。」
「我雙手都凍僵了。」
「你只要把繩子綁在牆頭上。」
「我做不到。」
「咱們當中要有一個人爬上去,」蒙帕納斯說。
「四層樓高!」布呂榮說。
有一根灰泥砌的舊管道,以前用作爐子煙囪,在木板屋裡燃旺;這根管道沿牆而上,一直升到泰納迪埃的身旁。這根管道當時龜裂得厲害,全是裂縫,灰泥早已脫落,但還可以看到痕跡。管道非常狹窄。
「可以從那邊上去,」蒙帕納斯說。
「從管道爬上去?」巴貝大聲說,「一架管風琴![19]沒門!得有個蘿蔔頭。[20]」
「得有個娃兒,[21]」布呂榮也說。
「哪裡找到一個小鬼?」格勒梅說。
「等一等,」蒙帕納斯說。「我有辦法。」
他輕輕把木柵門打開一點,認準沒有行人穿過街道,他小心走了出去,在身後關好門,朝巴士底廣場方向跑去。
七八分鐘過去了,對泰納迪埃來說,有八千年;巴貝、布呂榮和格勒梅一聲不吭;柵門終於又打開了,蒙帕納斯氣喘吁吁地出現,帶來了加弗羅什。雨下個不停,街上空寂無人。
小加弗羅什走進柵欄,平靜地望著這些強盜的面孔。雨水從頭髮間淌下來。格勒梅對他說:
「娃娃,你是男子漢嗎?」
加弗羅什聳聳肩,回答道:
「像咱這樣的娃兒是架管風琴,像你們這號管風琴倒是娃兒。」
「小卒子真會玩痰盂![22]」巴貝大聲說。
「巴城的娃兒不是肥沃的朗斯吉奈改裝的,[23]」布呂榮加上一句。
「你們要幹什麼?」加弗羅什問。
蒙帕納斯回答:
「從這根管道爬上去。」
「用這寡婦,[24]」巴貝說。
「將單兒[25]拴住,」布呂榮接著說。
「拴在升高的坐騎上,[26]」巴貝也說。
「拴在擋風木上,[27]」布呂榮添上說。
「然後呢?」加弗羅什問。
「就這些!」格勒梅說。
流浪兒看了看繩子、管道、牆壁和窗戶,嘴唇發出難以解釋的、不屑一顧的聲音,意思是說:
「就這個!」
「你要救出上面那個人,」蒙帕納斯說。
「你願意嗎?」布呂榮問。
「傻瓜!」孩子回答,仿佛他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問題;他脫下鞋子。
格勒梅用一條手臂抓住加弗羅什,把他放到木板屋的屋頂上,在孩子的重量下,蟲蛀的木板壓彎了;格勒梅把布呂榮趁蒙帕納斯離開時結好的繩子交給他。流浪兒朝管道走去,由於管道通到屋頂的裂縫很寬,他很容易鑽進去。正當他要往上爬時,泰納迪埃看到得救在望,能夠活命,便在牆邊俯下身來;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染白他汗水涔涔的額頭,蒼白的臉頰,細長而兇橫的鼻子,全豎起的灰白的鬍子,加弗羅什認出了他。
「瞧!」他說,「是我父親!……噢!管他是誰呢。」
他用牙齒咬住繩子,毅然爬上去。
他到達破屋的頂部,騎在舊牆頭上,在窗戶的橫木上牢牢地拴住繩子。
一會兒以後,泰納迪埃站在街上。
他一觸到石子地面,一感到脫離危險,便不再感到疲勞、麻木和顫抖;他擺脫的兇險煙消雲散了,他奇特而兇殘的全部智慧甦醒過來,自由自在地站在那裡,準備往前走。這個人所說的第一句話是:
「現在,我們要去吃誰呢?」
用不著解釋這句明顯惡毒的話含義何在,它同時意味著殺人和謀財害命。「吃」的真正意義是「吞噬」。
「咱們聚攏些,」布呂榮說。「三言兩語說完,然後咱們馬上分開。在普呂梅街好像有一樁好買賣,這條街空空蕩蕩,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一道腐朽的舊鐵柵門面對花園,只有女人。」
「那麼,幹嗎不干?」泰納迪埃問道。
「你的仙女,[28]愛波尼娜,已經察看過了,」巴貝回答。
「她給瑪儂帶回一塊餅乾,」格勒梅補充說。「那兒沒有什麼可改裝的。」[29]
「仙女不是傻帽,」泰納迪埃說。「但還應該去看看。」
「是的,是的,」布呂榮說,「該去看看。」
這些人中沒有一個像看到加弗羅什,在這場對話中,他坐在一塊柵欄的牆基石上;他等了一會兒,或許他父親會轉向他,然後他穿上鞋子,說道:
「完啦?你們不再需要我啦,大人們?你們事情解決了。我走了。我該去叫醒我的娃娃們。」
於是他走了。
五個漢子一個接一個走出柵欄。
當加弗羅什在芭蕾舞街的拐角消失時,巴貝把泰納迪埃拉到一邊,問道:
「你見過這個娃兒嗎?」
「哪個娃兒?」
「爬上牆頭給你送繩子那個娃兒呀。」
「不太認識。」
「我不知道對不對,我覺得是你的兒子。」
「啊!」泰納迪埃說,「你認為是嗎?」
於是他走了。
[1]小麝香街原名暗娼街。
[2]理髮師的別號。
[3]布羅肯峰是德國哈爾茨山最高峰,相傳每年4月30日至5月1日的夜晚,巫婆在那裡聚會。歌德在《浮士德》中描寫過。
[4]聖馬丁(約315—397),圖爾主教,相傳他將半件大衣分給窮人。
[5]約維斯人和博托庫多人,美洲印第安人的部族。
[6]黑麵包。——原注
[7]斷頭台。——原注
[8]卡洛(1592—1635),法國畫家、雕刻家,線條簡潔有力。
[9]科克(1790—1871),法國通俗小說家,擅長描寫小資產者、大學生和女工。
[10]貝爾甘(1747—1791),法國作家,先寫田園詩,後寫喜劇;彌爾頓(1608—1674),英國17世紀最重要的詩人,著有《失樂園》、《復樂園》、《力士參孫》。
[11]咱們走吧。咱們在這兒幹什麼?——原注
[12]那邊有個士兵在站崗,我們會在這兒被抓住。——原注
[13]指17世紀。
[14]你對我們說什麼呀?旅店老闆不會逃走。他不知道這行當,什麼!撕掉他的襯衣,割下他的床單,做一根繩子,在門上開洞,造假幣,做假鑰匙,切斷鐵鐐,把繩子吊到外面,躲起來,喬裝打扮,必須狡猾!老頭做不來,他不知道怎麼幹!——原注
[15]你的旅店老闆會當場被抓住。要狡猾才行。他是個新手。他會上警察的當,甚至會上密探的當,密探會冒充同夥。聽著,蒙帕納斯,你聽到監獄裡的叫聲嗎?你看到了所有這些燭光。他被逮住了,得了!他要坐二十年牢才算了結。我不怕,我不是膽小鬼,大家清楚,但,眼下沒有什麼事可幹了,要不然人家會讓我們跳舞。別生氣,跟我們來嗎,咱們一起去喝一瓶陳酒。——原注
[16]我對你說,他被逮住了。眼下,旅店老闆一錢不值。咱們無能為力。走吧。我想警察隨時會把我抓在手裡。——原注
[17]一根繩子(神廟街切口)。——原注
[18]我的繩子(城門一帶切口)。——原注
[19]一個大人。——原注
[20]一個孩子(神廟街切口)。——原注
[21]一個孩子(城門一帶切口)。——原注
[22]這孩子真是喋喋不休。——原注
[23]巴黎的孩子不是濕草編的。——原注
[24]這繩子。——原注
[25]拴住繩子。——原注
[26]拴在牆頭上。——原注
[27]拴在窗戶橫木上。——原注
[28]你的女兒。——原注
[29]沒有什麼可搞的。——原注